第25章 技術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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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謙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待。

  那個牛皮紙文件袋很薄,拿在手裡幾乎沒有重量,卻讓蘇辰的手臂感到一陣酸麻。他最終還是拆開了封口,倒出裡面的東西。幾張照片,一份列印的報告。

  照片的景象觸目驚心。巨大的混凝土結構體,表面坑坑窪窪,像是被某種巨獸啃噬過,裸露出鏽蝕的鋼筋。其中一張照片的角落裡有一個安全帽作為參照物,更凸顯出那破壞的恐怖尺度。

  「南疆大運河,三號泄洪洞。」趙謙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宣讀一份與己無關的報告。「建成不到兩年,過了一個汛期,就這樣了。」

  蘇辰翻動著報告,上面的技術術語他都看得懂。超高速含沙水流,最大流速每秒一百五十米,水中石英砂含量超過百分之七十。他腦中瞬間浮現出一個畫面:那不是水,那是一條由砂輪組成的河流,以子彈出膛的速度,日夜不停地打磨著一切阻擋它的物體。

  「我們試過所有辦法。」趙謙繼續說,「從德國進口的特種耐磨鋼板,三十天就磨穿了。用美國公司的最新高分子複合材料,撐了不到三個月,塗層成片剝落。工程指揮部那些專家,頭髮都愁白了,甚至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每年汛期後,整個泄洪洞內襯全部重做。」

  蘇辰的喉嚨有些發乾。他沒說話,只是把報告翻到了下一頁。

  「一個天文數字的維護成本,更重要的是,巨大的安全隱患。誰也不敢保證,在某個特大汛期,它能不能撐得住。」趙謙走到蘇辰旁邊,指著報告上的一行字。「直到半山實驗室的繆院士,在一次會議上偶然提了一句。他說,『我記得德宏廠有款新材料,叫……德宏一號?要不,試試?』」

  蘇辰的動作停住了。

  德宏一號。這個名字,他比誰都熟。那是他和團隊耗費了無數個日夜,燒掉了幾千萬經費,才從上千次失敗中偶然得到的東西。最初的目的,確實只是為了做一款不會被海水腐蝕、強度又高的頂級魚竿。

  「他們當時都覺得繆老糊塗了。」趙謙的敘述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一個做魚竿的民營小廠,能解決世界級的水利工程難題?施工方的總工當場就拍了桌子,說這不是胡鬧嗎?拿國家重大工程開玩笑!」

  蘇辰想起了那個總工。姓李,一個固執的老頭,來廠里考察的時候,全程板著臉,對他們車間裡那些瓶瓶罐罐嗤之以鼻。

  「但是沒辦法,所有路都堵死了,只能死馬當活馬醫。」趙謙拉開抽屜,拿出一個小巧的播放器,按下開關。

  一段嘈雜的錄音響起,背景是呼嘯的風聲和機器的轟鳴。一個沙啞的,帶著濃重口音的嗓音幾乎是在咆哮。

  「……笑話!簡直是天大的笑話!把我們泄洪洞當什麼了?釣魚池嗎?用塗料刷一遍就行了?趙主任,我李某人搞了一輩子水利,沒見過這麼離譜的方案!出了事,你負責?繆老負責?誰他媽都負不起這個責!」

  蘇辰認得出來,這就是那個李總工的咆哮。他當時似乎就在隔壁的會議室,隱約聽到了爭吵。

  錄音還在繼續,趙謙的聲音在裡面顯得很平靜:「李總工,這是命令。塗刷一個觀察段,一個汛期後看結果。如果不行,我們再用回原來的方案,所有損失,我們承擔。」

  接下來是長久的沉默,然後是電話被狠狠掛斷的忙音。

  趙謙關掉錄音,辦公室里恢復了死寂。

  「我們還是頂著壓力做了。」趙謙說,「施工隊很不配合,覺得是在做無用功。星火小組的幾個年輕人,跟著在那兒盯了半個月,才算把那個一百米的觀察段塗刷完成。」

  「星火小組……」蘇辰咀嚼著這個陌生的名字。

  「哦,就是你手下那個研發團隊。」趙謙隨口解釋道,「他們自己取的名字,說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年輕人,總有點理想主義。」

  蘇辰心裡五味雜陳。他一直以為,那幫小子跟著他,就是為了混口飯吃,為了那點高於同行的薪水和獎金。他從沒想過,他們還給自己取了這麼個名字。

  他忽然感覺自己像個局外人。一場關乎自己心血結晶的豪賭,他這個創造者,竟然毫不知情,從頭到尾被蒙在鼓裡。

  「然後呢?」他問。這個問題一出口,他就後悔了。這代表著他已經入局,已經開始關心那個「與我無關」的故事。

  「然後,就是一年的等待。」趙謙把那份報告翻到最後一頁,推到蘇辰面前。「這是一年後的檢測報告。你親自看看數據。」

  蘇辰的視線落在紙上。

  【『德宏一號』塗層觀察段檢測報告】

  【檢測時間:一年後】

  【宏觀檢查:塗層表面光滑如新,無起泡、無剝落、無裂紋。】

  【微觀檢測:最大磨損深度,0.01毫米。】

  【結論:防護性能遠超設計預期。】

  0.01毫米。

  蘇辰感覺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在那樣的環境下,這個磨損率,幾乎等於沒有磨損。這意味著,理論上,這個塗層可以支撐五十年,甚至一百年。

  他所謂的「技術成熟」,在這些專家的結論里,是「遠超設計預期」。

  「李總工拿到報告後,在工地上坐了一個下午,一句話沒說。」趙謙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勝利者的平靜,「然後,他用衛星電話,直接打給了我。」

  趙謙再次按下了播放鍵。

  這一次,沒有咆哮,只有一個蒼老、激動到有些顫抖的男聲。

  「趙……趙主任嗎?我是李洪軍!」

  「李總工,你好。」

  「你好你好!」電話那頭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了調,「報告我看了!我操他媽的……我……趙主任,你跟我說句實話,你們這『德宏一號』,到底是個什麼神仙塗料?!這是地球人能造出來的東西嗎?!」

  李總工的聲音裡帶著哭腔,那種巨大的壓力瞬間釋放後的激動,隔著錄音都能穿透人心。

  「我……我們之前還懷疑……我真是個老混蛋!我跟您道歉,我跟繆老道歉,我還要跟那個……那個德宏廠的小蘇廠長道歉!這是救了我們整個工程的命啊!這是神跡!真正的神跡!」

  錄音到此為止。

  趙謙關掉了播放器,房間裡只剩下蘇辰粗重的呼吸。

  之前那些宏大的敘事,家國的責任,都不如這段粗糙的、帶著髒話的錄音來得更有衝擊力。一個固執、驕傲的老工程師,激動到語無倫次,甚至帶著哭腔,反覆說著「神跡」。

  蘇辰感覺自己精心構築起來的防線,那套「我只是個普通人」「我只想過自己的小日子」的說辭,在這段錄音面前,被砸得粉碎。

  他想去馬爾地夫曬太陽。而李總工和他的團隊,在那個他從未關心過的南疆工地上,只是想安安穩穩地度過每一個汛期,不讓那座大壩變成吞噬生命的猛獸。

  「你現在明白了嗎,蘇辰同志?」趙謙重新坐回他對面,姿態放得很低,但說出的話卻像山一樣沉重,「你以為你只是在車間裡搗鼓那些瓶瓶罐罐。但你搗鼓出來的東西,在別人那裡,是救命的『神跡』。」

  「星火小組的那幫年輕人,接到消息後,只是笑了笑,說『基操勿六』。在他們心裡,這只是個開始。」趙謙頓了頓,「只有你,這個領頭人,想著要撤退。」

  蘇辰徹底說不出話了。他感覺自己不是掉進了陷阱,而是被人從泥潭裡拽了出來,硬生生按在鏡子前,讓他看清了自己所謂的「自由」是多麼的自私和可笑。

  趙謙看著他,不再施加壓力。他從公文包里拿出另一個厚得多的文件袋,輕輕放在桌上,推了過去。

  「南疆的事,已經過去了。那只是對『德宏一號』的一次被動測試。」趙謙的語氣變得公事公辦,「現在,我們需要你和你的團隊,主動迎接新的挑戰。」

  「跨海大橋的橋纜,需要能抵抗十七級颱風和高鹽分侵蝕的塗層。深海鑽井平台,需要能承受八千米水下壓力和低溫的保護材料。這些,『德宏一號』都做不到。」

  「我們需要『德宏二號』,『德宏三號』,甚至『德宏十號』。」

  趙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

  「這是初步的技術需求。你先看著。我明天再來找你。」

  他沒有問蘇辰的決定,仿佛這個決定根本不需要蘇辰來做。

  門開了,又關上。辦公室里只剩下蘇辰一個人。他僵硬地坐在椅子上,許久沒有動彈。桌上那個厚厚的文件袋,像一個等待他開啟的潘多拉魔盒,安靜地臥在那裡。

  最終,他的手緩緩抬起,停在了文件袋的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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