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五十六章 道爺自有妙計
蘇凌聽完浮沉子那一通長篇大論、層層遞進的分析，眉頭越皺越緊。
他雖然覺得浮沉子分析得確實有道理，邏輯上也說得通，但聽著聽著，卻越發覺得這牛鼻子的目的似乎並不單純。
他耐著性子等浮沉子說完，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牛鼻子，你說了這麼一大堆，從錢仲謀分析到沈濟舟，又從沈濟舟分析到孔丁，最後連靺丸那女王卑彌呼都扯出來了......」
「你到底想說啥？這跟救穆姐姐的父親，跟解決眼前的困局，有什麼關係？」
浮沉子聞言，臉上那副「一切盡在掌握」的高人姿態瞬間垮掉，他有些心虛地撓了撓頭，眼珠子骨碌碌地轉著，不敢直視蘇凌的眼睛，只是嘿嘿地訕笑，那笑容怎麼看怎麼透著股子賊兮兮的味道。
蘇凌見他這副模樣，心中更是起疑，一臉無奈地道：「說話啊！你瞅我幹啥？我臉上有花嗎？到底有什麼主意，你倒是說啊！」
浮沉子乾咳兩聲，搓了搓手，這才吞吞吐吐地說道：「其實吧......通過剛才那番分析，不難看出，表面上這五方勢力為了貪墨賑災錢糧，是通力合作，狼狽為奸。但實際上呢......道爺我琢磨著，他們之間，定然不可能是一條心！最起碼，錢仲謀和沈濟舟，心裡頭肯定是有怨言的！」
浮沉子頓了頓，偷眼瞥了一下蘇凌的表情，見他沒什麼反應，才繼續道：「很明顯嘛，這分贓不均啊！出力的多，擔風險的也多，結果拿到手的卻沒多少，換誰誰也不樂意，對吧？」
蘇凌沉吟了一陣，似乎捕捉到了什麼，試探著問道：「牛鼻子，你的意思是......」
浮沉子見他似乎有點上道了，立刻來了精神，嘿嘿一笑，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如今這局面，看似錢仲謀跟你蘇大黜置使水火不容，恨不得除之而後快......」
「但實際上呢，錢仲謀那老狐狸，他怕的不是你蘇凌這個人，他怕的是當年他貪墨錢糧的事兒被徹底捅出來，證據確鑿，坐實了他的罪名！他明明沒占著多大的便宜，結果卻要落得一身騷，甚至可能身敗名裂，遺臭萬年！他心裡頭，能平衡嗎？能甘心嗎？」
穆顏卿在一旁聽得有些不耐煩了，她雖然已經止住了哭泣，但心情依舊沉重，見浮沉子還在那裡繞圈子，忍不住嗔道：「牛鼻子！你到底想說什麼？能不能痛快點？這般吞吞吐吐、拐彎抹角的，真是急死個人！」
浮沉子被穆顏卿這一嗔怪，頓時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跳了起來，一臉「我很受傷」的表情，嚷嚷道：「哎呦喂！我說你們這對沒良心的......狗......那個......小情人兒！不是道爺我費盡心思、磨破嘴皮子，又是分析又是講和，你們這會兒怕不是還在那兒打破頭呢！這才多大一會兒，就翻臉不認人，把恩人拋到腦後了？你們這是什麼態度！你們就這樣對待道爺我的？」
蘇凌見浮沉子又要開始他的「蘑菇頭」抱怨大法，趕緊揉了揉太陽穴，無奈地拱了拱手，敷衍地唱了個喏道：「行了行了，知道你勞苦功高，是我等的救命恩人，大功臣！快說說，你到底想了什麼好主意？別再賣關子了！」
浮沉子見蘇凌服軟，這才勉強滿意地點了點頭，捋了捋那並不存在的長髯，擺出一副「孺子可教」的姿態，慢悠悠地道：「這還差不多......好吧，道爺我也不拐彎抹角了，就直說了吧！」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蘇凌，其實這件事，道爺指的是，你那個錢仲謀之間，完全沒必要非得用打打殺殺的方式來解決問題！完全可以換一種方式嘛！」
蘇凌疑惑地皺起眉頭道：「換一種方式？換哪種方式？」
浮沉子嘿嘿一笑，眼中閃著狡黠的光芒道：「就像你跟弟妹方才一樣！找個山清水秀、環境優美、能陶冶情操的好地方，你跟錢仲謀和和氣氣地坐下來，推心置腹地把話說開了，說透徹了！說不定......你們之間，還真就有得談呢！」
蘇凌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等聽明白浮沉子話里的意思，頓時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浮沉子道：「好你個牛鼻子！繞了半天，主意打到我身上來了？你讓我......去找錢仲謀談？跟他坐下來『推心置腹』？這......這不是讓我自投羅網嗎？不可能！這事萬萬不可！絕對不行！」
蘇凌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語氣斬釘截鐵，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浮沉子見狀，也不著急，只是嘿嘿笑著，一邊撓頭，一邊斜著眼睛看著蘇凌，用一種循循善誘的語氣說道：「真就沒得商量？蘇凌老弟，你想想啊，你要是願意談......眼前不就正好有兩個現成的、能幫你搭橋牽線的人嗎？」
他指了指一旁還有些發愣的穆顏卿道：「你媳婦兒，道爺我的好弟妹，那可是錢仲謀跟前的心腹大紅人！她要是願意牽線搭橋，那成功率至少提高三成！」
浮沉子又指了指自己道：「還有道爺我！怎麼說也是荊南兩仙塢的二仙之一，在兩仙塢裡頭，那也是說一不二的人物！跟錢仲謀那邊，雖然談不上多深的交情，但要說上話，遞個話，那還是小菜一碟的！」
浮沉子湊近蘇凌，擠眉弄眼地道：「怎麼樣？蘇凌老弟，你真的......就不再考慮考慮了？這可是個難得的機會啊！說不定，就能兵不血刃，把這天大的難題給解決了呢？」
蘇凌聞言，頭搖得更厲害了，臉上寫滿了拒絕道：「不考慮！絕對不考慮！牛鼻子，你死了這條心吧！你這是存心搞我啊......讓我去找錢仲謀談判？還不如讓我直接去闖荊南侯府救人來得痛快！這事沒得商量！」
浮沉子一聽蘇凌那斬釘截鐵、毫無商量餘地的拒絕，頓時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急得直跺腳，唾沫星子都快噴到蘇凌臉上了。
「蘇凌！蘇小白臉子！特喵的......道爺我絞盡腦汁，好不容易才憋出這麼個辦法來！你倒好，想也不想，就百個千個不願意！讓你去跟錢仲謀談談事，又不是讓你去自投羅網、以身飼虎，就那麼難為你嗎？啊？！」
浮沉子越說越氣，手指頭都快戳到蘇凌鼻尖了。
「行！行！行！你有骨氣！你厲害！那你去！你現在就去闖那個荊南侯府！去救你未來老丈人！去啊！道爺我絕不攔著你！」
浮沉子叉著腰，一臉「我看你能耐」的表情，陰陽怪氣地道：「那荊南侯府，高手如雲，明崗暗哨，重重把守，說是龍潭虎穴也不為過！你蘇凌能耐，你是偽宗師境的高手，你厲害！你就算真能殺透重圍，闖進侯府內院，找到穆老爺子。」
「......嘿！你信不信，錢仲謀早就準備好了，等你一到，立馬讓你見著一具冰冷的屍體！到時候，你救人不成，反倒害了他性命！你去吧！道爺我不管了！也管不了了！」
浮沉子這話說得又急又沖，尤其是最後那句「讓你見著一具冰冷的屍體」，如同最惡毒的詛咒，狠狠砸在了一旁剛剛止住哭泣、心情稍稍平復的穆顏卿心上。
「哇——！」
穆顏卿腦海中瞬間浮現出父親穆松倒在血泊中的慘狀，剛剛建立起來的一點堅強瞬間崩塌，她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撲進蘇凌懷裡，失聲痛哭起來，雙肩劇烈地聳動，哭聲淒切，充滿了無盡的恐懼與絕望。
蘇凌只覺得心頭一痛，手忙腳亂地抱住穆顏卿，一邊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安撫，一邊狠狠瞪了浮沉子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你特麼的就不能少說兩句？！
浮沉子被他一瞪，也有些心虛地縮了縮脖子，但嘴上依舊不肯服軟，嘟囔道：「道爺說的都是實話......忠言逆耳利於行嘛......」
蘇凌看著懷中哭得幾乎要斷氣的穆顏卿，又想到那棘手的局面，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道：「牛鼻子，不是我不願意想辦法......只是你這辦法，實在是太冒險了！容我再想想......定然還有更好的辦法！」
「更好的辦法？」
浮沉子一聽，又急眼了，拍著自己的大腿，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道：「哎呦喂！我的蘇大公子！蘇大黜置使！現在都火燒眉毛了！你還想著『容你再想想』？等你慢悠悠想出『更好』的辦法來，黃瓜菜都涼透了！」
「到時候，錢仲謀那邊該滅口也滅口了，該銷毀的證據也銷毀了，你就算想出花兒來，也晚了！」
他深吸一口氣，放緩了語氣，試圖做最後的努力道：「蘇凌，你聽道爺一句勸！道爺問你，你覺得，這辦法，真的就一點兒可行性都沒有嗎？」
蘇凌皺著眉頭，沉默了片刻，才有些艱難地開口道：「可不可行......總得試了才知道。可是......」
「這不就結了！」
浮沉子一拍大腿，打斷他的話道：「你既然知道要試，那還猶豫什麼？」
「你想想，你現在是什麼身份？你是蕭元徹跟前的紅人！是新任的京畿道黜置使！是奉旨查案的欽差！蕭元徹如今兵鋒正盛，氣勢如虹，跟他作對，那不是找死嗎？錢仲謀是老狐狸，不是愣頭青！他絕對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徹底得罪蕭元徹！」
浮沉子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道：「所以，他定然不敢輕易動你！更不敢殺你！你這一去，對他來說，反而是一個台階，一個跟蕭元徹緩和關係、避免正面衝突的機會！說不定，他還得好酒好菜地招待你，把你奉為上賓呢！」
浮沉子頓了頓，又補充道：「再說了，方才道爺我那一通分析，基本上可以斷定，錢仲謀在這件事裡，涉入並不深！」
「他只是眼紅那筆錢糧，想趁機撈一筆，分一杯羹而已！他派弟妹來，首要目標是抹除他在這件事裡的相關證據，而不是要你的命！」
「你想想，如果他真的知道孔丁二人將那些錢糧送給了靺丸，他還會只想著抹除貪墨證據嗎？他首要的目標，絕對是抹除他也『勾結敵國』的證據！這通敵叛國的罪名，可比貪墨錢糧嚴重得多，也惡劣得多！他擔不起！」
浮沉子最後語重心長地道：「蘇凌，你好好想想吧！道爺言盡於此！」
蘇凌聞言，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他抱著依舊在低聲啜泣的穆顏卿，目光深邃，仿佛在權衡著其中的利弊得失。浮沉子的話，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層層漣漪。
蘇凌不得不承認，這牛鼻子雖然平日裡不著調，但分析起局勢和人心來，確實有其獨到之處，說得並非沒有道理。
可是......他心中仍有顧慮。
沉默了良久，蘇凌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凝重與為難。
「牛鼻子，你說的......並非全無道理。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如今我身為京畿道黜置使，這樁貪腐案正查到最關鍵的時刻，根本分身乏術！」
「就算我腳程再快，從京都日夜兼程趕往荊南侯府，來回最快也要十天！而且，暗中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我的一舉一動！」
「一旦我離京的消息傳出去，孔鶴臣和丁士楨必然會加緊毀滅證據，甚至可能狗急跳牆！到時候我回來再查，可就難上加難了！」
蘇凌頓了頓，眉頭皺得更緊了道：「還有，孔丁兩家豢養的死士、殺手，絕非只有被我制住的那兩個王牌！他們經營多年，暗中勢力盤根錯節，定然還有不少隱藏的力量！他們是絕對不會讓我那麼容易就到達荊南，見到錢仲謀的！這一路上，必然是殺機四伏，步步驚心！」
蘇凌說完，自己也覺得這局面實在棘手，不由得長嘆一聲，看向了浮沉子。
浮沉子聽完蘇凌的顧慮，也一下子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蘇凌說的也是實實在在的難題，並非推脫之詞。
浮沉子撓了撓頭，在原地轉了兩圈，嘴巴張合了幾次，最終卻只發出了一聲無奈的嘆息，也悶在了原地，沒了詞兒。
一時間，林間空地上，只剩下穆顏卿壓抑的啜泣聲，以及兩個大男人相對無言的沉默。
夜風吹過，帶來更深沉的涼意，也帶來了更加無解的困局。
蘇凌、穆顏卿和浮沉子三人，就這樣陷入了各自的沉默之中。夜風穿過密林，拂動樹葉發出沙沙聲響，更襯得這片林間空地寂靜得令人心頭髮慌。
穆顏卿的啜泣聲漸漸平息，但依舊低垂著頭，肩膀偶爾微微聳動，沉浸在父親安危與自身處境的絕望之中。
蘇凌眉頭緊鎖，目光在黑暗中游離，心中反覆權衡著各種可能性，卻始終找不到一條穩妥的出路。
浮沉子則是抱著膀子，在原地來回踱步，時而撓頭，時而捻須，嘴裡念念有詞，似乎也在苦苦思索著破局之策。
也不知過了多久，就在蘇凌幾乎要放棄思考，準備咬牙硬闖荊南侯府的前一刻，浮沉子那原本緊皺的眉頭忽然一松，腳步也停了下來。
他站在一棵虬結的老樹下，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了幾圈，隨即，嘴角緩緩咧開，露出一抹帶著幾分狡黠、幾分得意、幾分神秘的嘿嘿笑聲。
這笑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刺耳。
蘇凌正心煩意亂，聽到這笑聲，沒好氣地抬頭，瞪了浮沉子一眼道：「牛鼻子，你八成是瘋了！都這時候了，還笑得出來？」
浮沉子也不惱，反而嘿嘿笑得更歡了，他邁著方步，慢悠悠地踱到蘇凌和穆顏卿面前，用那柄禿毛拂塵指了指蘇凌，又指了指自己，一臉神秘地道：「蘇凌，道爺要是告訴你，你根本不用千里迢迢跑去荊南，就在這京都城內，連地方都不用挪，道爺我就能讓你在今夜見到錢仲謀那老小子......你信不信？」
此言一出，蘇凌尚未答話，穆顏卿卻猛地抬起頭，紅腫的眼眸中滿是難以置信，搶先開口道：「臭道士！你莫不是在說瘋話？錢仲謀一直坐鎮荊南侯府，從未聽說他有外出，更不可能在這等風口浪尖來京都！京都可不是他的勢力範圍，他豈會冒此奇險？」
浮沉子也不急著反駁，只是笑眯眯地看著蘇凌，那眼神中充滿了挑釁與玩味道：「蘇凌，敢不敢跟道爺打個賭？道爺就說今晚能讓你見到錢仲謀這尊大神，你信不信？」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道：「要是道爺真能讓你見到他，你願不願意，跟他坐下來，心平氣和地，好好談一談？」
蘇凌聞言，心中猛地一動。
他太了解浮沉子了。這牛鼻子平日裡確實嬉皮笑臉、滿嘴跑火車，十句話里有八句不能信。
但在真正要緊的大事上，浮沉子從不含糊，更不會無的放矢。他既然敢說出這樣的話，敢打這樣的賭，難道......他真的有什麼自己不知道的門路？
蘇凌狐疑地打量著浮沉子，試圖從他臉上找到一絲玩笑的痕跡，卻只看到那雙滴溜溜亂轉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篤定而狡黠的光芒。
「牛鼻子......」
蘇凌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的試探。
「你......真的有辦法，讓我今晚就見到錢仲謀？」
浮沉子見他上鉤，嘿嘿一笑，把胸脯拍得啪啪響道：「山人......額道爺我自有妙計！你就說你敢不敢賭吧！」
蘇凌深吸一口氣，目光在浮沉子那信心滿滿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一眼身旁滿臉擔憂與期待的穆顏卿。
他知道，這或許是目前唯一可能打破僵局、救出穆松的機會。雖然聽起來匪夷所思，但浮沉子既然敢這麼說，或許真有幾分把握。
蘇凌猛地一咬牙，重重點頭道：「好！若是浮沉子你真能讓我在今晚見到錢仲謀，那我蘇凌，便願意與他好好談一談！絕不反悔！」
「好！爽快！」
浮沉子一拍大腿，臉上笑開了花，隨即又促狹地擠了擠眼睛，看向依舊抱在一起的兩人，揶揄道：「行了行了！既然說定了，你們小兩口就別再抱著了！這大半夜的，荒山野嶺的，也不嫌害臊！趕緊起來，拾掇拾掇，跟道爺走吧！」
蘇凌和穆顏卿被他這一說，同時一怔，隨即才意識到兩人此刻的姿勢確實過於親密——蘇凌的左手還輕輕攬著穆顏卿的肩膀，而穆顏卿則半靠在他懷中。
兩人臉上同時飛起一抹紅暈，如同觸電般迅速分開，各自後退了半步，都有些手足無措，不敢再看對方。
蘇凌乾咳一聲，掩飾自己的尷尬，隨即疑惑地看向浮沉子道：「跟你走？去哪裡？」
浮沉子卻已經轉過身，邁開大步，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頭也不回，只是瀟灑——或者說嘚瑟地甩了甩手中那柄禿毛拂塵，聲音帶著一種故弄玄虛的神秘感。
「跟著道爺走就是了！問那麼多幹嘛？全都是廢話！」
他的身影很快沒入前方更加幽暗的林間小徑，只留下一個吊兒郎當、卻又似乎胸有成竹的背影。
蘇凌和穆顏卿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困惑與好奇。但事已至此，也沒有更好的選擇。
蘇凌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衣袍，朝穆顏卿點了點頭，低聲道：「走吧，去看看這牛鼻子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穆顏卿也收斂心神，拭去臉上的淚痕，恢復了那副清冷中帶著一絲嫵媚的神情，只是眼底深處，依舊藏著一抹揮之不去的憂慮與期待。
她輕輕「嗯」了一聲，跟在蘇凌身側，一同朝著浮沉子消失的方向追去。
三道身影，再次沒入龍台山深處濃重的夜色之中，只是這一次，他們的方向，不再是逃離，而是帶著一絲微茫的希望，奔向一個未知的、或許能夠改變一切的轉折點。
他雖然覺得浮沉子分析得確實有道理，邏輯上也說得通，但聽著聽著，卻越發覺得這牛鼻子的目的似乎並不單純。
他耐著性子等浮沉子說完，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牛鼻子，你說了這麼一大堆，從錢仲謀分析到沈濟舟，又從沈濟舟分析到孔丁，最後連靺丸那女王卑彌呼都扯出來了......」
「你到底想說啥？這跟救穆姐姐的父親，跟解決眼前的困局，有什麼關係？」
浮沉子聞言，臉上那副「一切盡在掌握」的高人姿態瞬間垮掉，他有些心虛地撓了撓頭，眼珠子骨碌碌地轉著，不敢直視蘇凌的眼睛，只是嘿嘿地訕笑，那笑容怎麼看怎麼透著股子賊兮兮的味道。
蘇凌見他這副模樣，心中更是起疑，一臉無奈地道：「說話啊！你瞅我幹啥？我臉上有花嗎？到底有什麼主意，你倒是說啊！」
浮沉子乾咳兩聲，搓了搓手，這才吞吞吐吐地說道：「其實吧......通過剛才那番分析，不難看出，表面上這五方勢力為了貪墨賑災錢糧，是通力合作，狼狽為奸。但實際上呢......道爺我琢磨著，他們之間，定然不可能是一條心！最起碼，錢仲謀和沈濟舟，心裡頭肯定是有怨言的！」
浮沉子頓了頓，偷眼瞥了一下蘇凌的表情，見他沒什麼反應，才繼續道：「很明顯嘛，這分贓不均啊！出力的多，擔風險的也多，結果拿到手的卻沒多少，換誰誰也不樂意，對吧？」
蘇凌沉吟了一陣，似乎捕捉到了什麼，試探著問道：「牛鼻子，你的意思是......」
浮沉子見他似乎有點上道了，立刻來了精神，嘿嘿一笑，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如今這局面，看似錢仲謀跟你蘇大黜置使水火不容，恨不得除之而後快......」
「但實際上呢，錢仲謀那老狐狸，他怕的不是你蘇凌這個人，他怕的是當年他貪墨錢糧的事兒被徹底捅出來，證據確鑿，坐實了他的罪名！他明明沒占著多大的便宜，結果卻要落得一身騷，甚至可能身敗名裂，遺臭萬年！他心裡頭，能平衡嗎？能甘心嗎？」
穆顏卿在一旁聽得有些不耐煩了，她雖然已經止住了哭泣，但心情依舊沉重，見浮沉子還在那裡繞圈子，忍不住嗔道：「牛鼻子！你到底想說什麼？能不能痛快點？這般吞吞吐吐、拐彎抹角的，真是急死個人！」
浮沉子被穆顏卿這一嗔怪，頓時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跳了起來，一臉「我很受傷」的表情，嚷嚷道：「哎呦喂！我說你們這對沒良心的......狗......那個......小情人兒！不是道爺我費盡心思、磨破嘴皮子，又是分析又是講和，你們這會兒怕不是還在那兒打破頭呢！這才多大一會兒，就翻臉不認人，把恩人拋到腦後了？你們這是什麼態度！你們就這樣對待道爺我的？」
蘇凌見浮沉子又要開始他的「蘑菇頭」抱怨大法，趕緊揉了揉太陽穴，無奈地拱了拱手，敷衍地唱了個喏道：「行了行了，知道你勞苦功高，是我等的救命恩人，大功臣！快說說，你到底想了什麼好主意？別再賣關子了！」
浮沉子見蘇凌服軟，這才勉強滿意地點了點頭，捋了捋那並不存在的長髯，擺出一副「孺子可教」的姿態，慢悠悠地道：「這還差不多......好吧，道爺我也不拐彎抹角了，就直說了吧！」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蘇凌，其實這件事，道爺指的是，你那個錢仲謀之間，完全沒必要非得用打打殺殺的方式來解決問題！完全可以換一種方式嘛！」
蘇凌疑惑地皺起眉頭道：「換一種方式？換哪種方式？」
浮沉子嘿嘿一笑，眼中閃著狡黠的光芒道：「就像你跟弟妹方才一樣！找個山清水秀、環境優美、能陶冶情操的好地方，你跟錢仲謀和和氣氣地坐下來，推心置腹地把話說開了，說透徹了！說不定......你們之間，還真就有得談呢！」
蘇凌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等聽明白浮沉子話里的意思，頓時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浮沉子道：「好你個牛鼻子！繞了半天，主意打到我身上來了？你讓我......去找錢仲謀談？跟他坐下來『推心置腹』？這......這不是讓我自投羅網嗎？不可能！這事萬萬不可！絕對不行！」
蘇凌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語氣斬釘截鐵，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浮沉子見狀，也不著急，只是嘿嘿笑著，一邊撓頭，一邊斜著眼睛看著蘇凌，用一種循循善誘的語氣說道：「真就沒得商量？蘇凌老弟，你想想啊，你要是願意談......眼前不就正好有兩個現成的、能幫你搭橋牽線的人嗎？」
他指了指一旁還有些發愣的穆顏卿道：「你媳婦兒，道爺我的好弟妹，那可是錢仲謀跟前的心腹大紅人！她要是願意牽線搭橋，那成功率至少提高三成！」
浮沉子又指了指自己道：「還有道爺我！怎麼說也是荊南兩仙塢的二仙之一，在兩仙塢裡頭，那也是說一不二的人物！跟錢仲謀那邊，雖然談不上多深的交情，但要說上話，遞個話，那還是小菜一碟的！」
浮沉子湊近蘇凌，擠眉弄眼地道：「怎麼樣？蘇凌老弟，你真的......就不再考慮考慮了？這可是個難得的機會啊！說不定，就能兵不血刃，把這天大的難題給解決了呢？」
蘇凌聞言，頭搖得更厲害了，臉上寫滿了拒絕道：「不考慮！絕對不考慮！牛鼻子，你死了這條心吧！你這是存心搞我啊......讓我去找錢仲謀談判？還不如讓我直接去闖荊南侯府救人來得痛快！這事沒得商量！」
浮沉子一聽蘇凌那斬釘截鐵、毫無商量餘地的拒絕，頓時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急得直跺腳，唾沫星子都快噴到蘇凌臉上了。
「蘇凌！蘇小白臉子！特喵的......道爺我絞盡腦汁，好不容易才憋出這麼個辦法來！你倒好，想也不想，就百個千個不願意！讓你去跟錢仲謀談談事，又不是讓你去自投羅網、以身飼虎，就那麼難為你嗎？啊？！」
浮沉子越說越氣，手指頭都快戳到蘇凌鼻尖了。
「行！行！行！你有骨氣！你厲害！那你去！你現在就去闖那個荊南侯府！去救你未來老丈人！去啊！道爺我絕不攔著你！」
浮沉子叉著腰，一臉「我看你能耐」的表情，陰陽怪氣地道：「那荊南侯府，高手如雲，明崗暗哨，重重把守，說是龍潭虎穴也不為過！你蘇凌能耐，你是偽宗師境的高手，你厲害！你就算真能殺透重圍，闖進侯府內院，找到穆老爺子。」
「......嘿！你信不信，錢仲謀早就準備好了，等你一到，立馬讓你見著一具冰冷的屍體！到時候，你救人不成，反倒害了他性命！你去吧！道爺我不管了！也管不了了！」
浮沉子這話說得又急又沖，尤其是最後那句「讓你見著一具冰冷的屍體」，如同最惡毒的詛咒，狠狠砸在了一旁剛剛止住哭泣、心情稍稍平復的穆顏卿心上。
「哇——！」
穆顏卿腦海中瞬間浮現出父親穆松倒在血泊中的慘狀，剛剛建立起來的一點堅強瞬間崩塌，她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撲進蘇凌懷裡，失聲痛哭起來，雙肩劇烈地聳動，哭聲淒切，充滿了無盡的恐懼與絕望。
蘇凌只覺得心頭一痛，手忙腳亂地抱住穆顏卿，一邊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安撫，一邊狠狠瞪了浮沉子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你特麼的就不能少說兩句？！
浮沉子被他一瞪，也有些心虛地縮了縮脖子，但嘴上依舊不肯服軟，嘟囔道：「道爺說的都是實話......忠言逆耳利於行嘛......」
蘇凌看著懷中哭得幾乎要斷氣的穆顏卿，又想到那棘手的局面，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道：「牛鼻子，不是我不願意想辦法......只是你這辦法，實在是太冒險了！容我再想想......定然還有更好的辦法！」
「更好的辦法？」
浮沉子一聽，又急眼了，拍著自己的大腿，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道：「哎呦喂！我的蘇大公子！蘇大黜置使！現在都火燒眉毛了！你還想著『容你再想想』？等你慢悠悠想出『更好』的辦法來，黃瓜菜都涼透了！」
「到時候，錢仲謀那邊該滅口也滅口了，該銷毀的證據也銷毀了，你就算想出花兒來，也晚了！」
他深吸一口氣，放緩了語氣，試圖做最後的努力道：「蘇凌，你聽道爺一句勸！道爺問你，你覺得，這辦法，真的就一點兒可行性都沒有嗎？」
蘇凌皺著眉頭，沉默了片刻，才有些艱難地開口道：「可不可行......總得試了才知道。可是......」
「這不就結了！」
浮沉子一拍大腿，打斷他的話道：「你既然知道要試，那還猶豫什麼？」
「你想想，你現在是什麼身份？你是蕭元徹跟前的紅人！是新任的京畿道黜置使！是奉旨查案的欽差！蕭元徹如今兵鋒正盛，氣勢如虹，跟他作對，那不是找死嗎？錢仲謀是老狐狸，不是愣頭青！他絕對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徹底得罪蕭元徹！」
浮沉子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道：「所以，他定然不敢輕易動你！更不敢殺你！你這一去，對他來說，反而是一個台階，一個跟蕭元徹緩和關係、避免正面衝突的機會！說不定，他還得好酒好菜地招待你，把你奉為上賓呢！」
浮沉子頓了頓，又補充道：「再說了，方才道爺我那一通分析，基本上可以斷定，錢仲謀在這件事裡，涉入並不深！」
「他只是眼紅那筆錢糧，想趁機撈一筆，分一杯羹而已！他派弟妹來，首要目標是抹除他在這件事裡的相關證據，而不是要你的命！」
「你想想，如果他真的知道孔丁二人將那些錢糧送給了靺丸，他還會只想著抹除貪墨證據嗎？他首要的目標，絕對是抹除他也『勾結敵國』的證據！這通敵叛國的罪名，可比貪墨錢糧嚴重得多，也惡劣得多！他擔不起！」
浮沉子最後語重心長地道：「蘇凌，你好好想想吧！道爺言盡於此！」
蘇凌聞言，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他抱著依舊在低聲啜泣的穆顏卿，目光深邃，仿佛在權衡著其中的利弊得失。浮沉子的話，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層層漣漪。
蘇凌不得不承認，這牛鼻子雖然平日裡不著調，但分析起局勢和人心來，確實有其獨到之處，說得並非沒有道理。
可是......他心中仍有顧慮。
沉默了良久，蘇凌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凝重與為難。
「牛鼻子，你說的......並非全無道理。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如今我身為京畿道黜置使，這樁貪腐案正查到最關鍵的時刻，根本分身乏術！」
「就算我腳程再快，從京都日夜兼程趕往荊南侯府，來回最快也要十天！而且，暗中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我的一舉一動！」
「一旦我離京的消息傳出去，孔鶴臣和丁士楨必然會加緊毀滅證據，甚至可能狗急跳牆！到時候我回來再查，可就難上加難了！」
蘇凌頓了頓，眉頭皺得更緊了道：「還有，孔丁兩家豢養的死士、殺手，絕非只有被我制住的那兩個王牌！他們經營多年，暗中勢力盤根錯節，定然還有不少隱藏的力量！他們是絕對不會讓我那麼容易就到達荊南，見到錢仲謀的！這一路上，必然是殺機四伏，步步驚心！」
蘇凌說完，自己也覺得這局面實在棘手，不由得長嘆一聲，看向了浮沉子。
浮沉子聽完蘇凌的顧慮，也一下子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蘇凌說的也是實實在在的難題，並非推脫之詞。
浮沉子撓了撓頭，在原地轉了兩圈，嘴巴張合了幾次，最終卻只發出了一聲無奈的嘆息，也悶在了原地，沒了詞兒。
一時間，林間空地上，只剩下穆顏卿壓抑的啜泣聲，以及兩個大男人相對無言的沉默。
夜風吹過，帶來更深沉的涼意，也帶來了更加無解的困局。
蘇凌、穆顏卿和浮沉子三人，就這樣陷入了各自的沉默之中。夜風穿過密林，拂動樹葉發出沙沙聲響，更襯得這片林間空地寂靜得令人心頭髮慌。
穆顏卿的啜泣聲漸漸平息，但依舊低垂著頭，肩膀偶爾微微聳動，沉浸在父親安危與自身處境的絕望之中。
蘇凌眉頭緊鎖，目光在黑暗中游離，心中反覆權衡著各種可能性，卻始終找不到一條穩妥的出路。
浮沉子則是抱著膀子，在原地來回踱步，時而撓頭，時而捻須，嘴裡念念有詞，似乎也在苦苦思索著破局之策。
也不知過了多久，就在蘇凌幾乎要放棄思考，準備咬牙硬闖荊南侯府的前一刻，浮沉子那原本緊皺的眉頭忽然一松，腳步也停了下來。
他站在一棵虬結的老樹下，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了幾圈，隨即，嘴角緩緩咧開，露出一抹帶著幾分狡黠、幾分得意、幾分神秘的嘿嘿笑聲。
這笑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刺耳。
蘇凌正心煩意亂，聽到這笑聲，沒好氣地抬頭，瞪了浮沉子一眼道：「牛鼻子，你八成是瘋了！都這時候了，還笑得出來？」
浮沉子也不惱，反而嘿嘿笑得更歡了，他邁著方步，慢悠悠地踱到蘇凌和穆顏卿面前，用那柄禿毛拂塵指了指蘇凌，又指了指自己，一臉神秘地道：「蘇凌，道爺要是告訴你，你根本不用千里迢迢跑去荊南，就在這京都城內，連地方都不用挪，道爺我就能讓你在今夜見到錢仲謀那老小子......你信不信？」
此言一出，蘇凌尚未答話，穆顏卿卻猛地抬起頭，紅腫的眼眸中滿是難以置信，搶先開口道：「臭道士！你莫不是在說瘋話？錢仲謀一直坐鎮荊南侯府，從未聽說他有外出，更不可能在這等風口浪尖來京都！京都可不是他的勢力範圍，他豈會冒此奇險？」
浮沉子也不急著反駁，只是笑眯眯地看著蘇凌，那眼神中充滿了挑釁與玩味道：「蘇凌，敢不敢跟道爺打個賭？道爺就說今晚能讓你見到錢仲謀這尊大神，你信不信？」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道：「要是道爺真能讓你見到他，你願不願意，跟他坐下來，心平氣和地，好好談一談？」
蘇凌聞言，心中猛地一動。
他太了解浮沉子了。這牛鼻子平日裡確實嬉皮笑臉、滿嘴跑火車，十句話里有八句不能信。
但在真正要緊的大事上，浮沉子從不含糊，更不會無的放矢。他既然敢說出這樣的話，敢打這樣的賭，難道......他真的有什麼自己不知道的門路？
蘇凌狐疑地打量著浮沉子，試圖從他臉上找到一絲玩笑的痕跡，卻只看到那雙滴溜溜亂轉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篤定而狡黠的光芒。
「牛鼻子......」
蘇凌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的試探。
「你......真的有辦法，讓我今晚就見到錢仲謀？」
浮沉子見他上鉤，嘿嘿一笑，把胸脯拍得啪啪響道：「山人......額道爺我自有妙計！你就說你敢不敢賭吧！」
蘇凌深吸一口氣，目光在浮沉子那信心滿滿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一眼身旁滿臉擔憂與期待的穆顏卿。
他知道，這或許是目前唯一可能打破僵局、救出穆松的機會。雖然聽起來匪夷所思，但浮沉子既然敢這麼說，或許真有幾分把握。
蘇凌猛地一咬牙，重重點頭道：「好！若是浮沉子你真能讓我在今晚見到錢仲謀，那我蘇凌，便願意與他好好談一談！絕不反悔！」
「好！爽快！」
浮沉子一拍大腿，臉上笑開了花，隨即又促狹地擠了擠眼睛，看向依舊抱在一起的兩人，揶揄道：「行了行了！既然說定了，你們小兩口就別再抱著了！這大半夜的，荒山野嶺的，也不嫌害臊！趕緊起來，拾掇拾掇，跟道爺走吧！」
蘇凌和穆顏卿被他這一說，同時一怔，隨即才意識到兩人此刻的姿勢確實過於親密——蘇凌的左手還輕輕攬著穆顏卿的肩膀，而穆顏卿則半靠在他懷中。
兩人臉上同時飛起一抹紅暈，如同觸電般迅速分開，各自後退了半步，都有些手足無措，不敢再看對方。
蘇凌乾咳一聲，掩飾自己的尷尬，隨即疑惑地看向浮沉子道：「跟你走？去哪裡？」
浮沉子卻已經轉過身，邁開大步，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頭也不回，只是瀟灑——或者說嘚瑟地甩了甩手中那柄禿毛拂塵，聲音帶著一種故弄玄虛的神秘感。
「跟著道爺走就是了！問那麼多幹嘛？全都是廢話！」
他的身影很快沒入前方更加幽暗的林間小徑，只留下一個吊兒郎當、卻又似乎胸有成竹的背影。
蘇凌和穆顏卿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困惑與好奇。但事已至此，也沒有更好的選擇。
蘇凌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衣袍，朝穆顏卿點了點頭，低聲道：「走吧，去看看這牛鼻子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穆顏卿也收斂心神，拭去臉上的淚痕，恢復了那副清冷中帶著一絲嫵媚的神情，只是眼底深處，依舊藏著一抹揮之不去的憂慮與期待。
她輕輕「嗯」了一聲，跟在蘇凌身側，一同朝著浮沉子消失的方向追去。
三道身影，再次沒入龍台山深處濃重的夜色之中，只是這一次，他們的方向，不再是逃離，而是帶著一絲微茫的希望，奔向一個未知的、或許能夠改變一切的轉折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