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二公子上路,阿吟特來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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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冷月色投落江心,粼粼微波如同銀刀上反射的寒芒。

  夜風嗚咽,搖晃的蘆葦影子投在江面上,黑黢黢的條索隨浪扭曲,忽長忽短,活像水底伸出的鬼爪,要把漂在野渡口那艘烏篷小舟拽入地獄。

  「公子,快!」

  暗夜中,一群人狂奔至此。

  渡口木棧年久失修,踩上去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又被交疊的腳步聲淹沒。

  為首的蒙面人將裝滿銀兩和銀票的錢袋子塞到陸晉坤手裡。

  「公子,將軍交代了,離京之後一路往北,隱匿一兩年後改名換姓投軍從戎,以公子的身手,定能建功立業衣錦還鄉!」

  陸晉坤忙不迭的應了一串「好」。

  這會兒只要能保住小命,讓他做什麼都行。

  男人拍拍他肩膀,轉身沖小舟上接應的人低呵,「撐近點,離這麼遠,公子怎麼上去?」

  小舟隨波輕晃,回應他的,只有鬼哭狼嚎的風聲。

  不對!

  一眾蒙面人攥緊手裡的刀,凜凜殺氣匯成一張大網,將小舟覆蓋緊裹。

  烏篷下掛的帘子挑起一角,朦朧間,一抹素白身影如煙漫出,像是被風颳上來的,輕飄飄凝立在渡頭。

  陸晉坤抱著錢袋子後退,眼中雖有驚恐,但更多的是除之後快的決絕和狠戾。

  「殺了她,殺了她!」

  雖然隔著一段距離,還有夜色阻礙視線,但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是陸未吟。

  他甚至能看清她眼尾那顆紅痣,像是濺上去的一滴血。

  陸未吟緩緩邁步,江風拉扯長發和衣裙,也將淬冰的聲音傳入每個人的耳朵。

  「二公子即將上路,阿吟特來送行。」

  陸晉坤見鬼般大叫起來,撒腿就跑。

  身後很快傳來打鬥聲。

  一聲一聲,全是男人的慘叫,絲毫聽不見陸未吟的動靜,就好像她壓根兒沒動手。

  陸晉坤不敢回頭看,腦海中浮起詭異驚悚的畫面,陸未吟變成了會法術的妖女,只消動動手指,便能讓刀自動飛起來砍人。

  也不知是跑遠了,還是打完了,動靜漸漸沒了。

  陸晉坤扭頭扎進路旁茂密的蘆葦叢,弓腰俯身往深處鑽。

  慌亂間,連風聲都聽不見了,耳邊只有鼓譟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

  他算是看出來了,陸未吟就是條餵不熟的惡犬,在將軍府裝出畏縮怯懦的樣子,一朝得勢攀上高枝,為了抱蕭家的大腿,顯示自己有幾分用處,馬上就開始齜牙,撕咬自己的骨肉至親。

  早知如此,他就該在她還是個狗崽子的時候就一腳踢死挫骨揚灰!

  陸晉坤惡狠狠的想著,待心底的恐慌淡去一些,停下腳步豎起耳朵聽動靜。

  風吹得蘆葦葉互相摩挲,像是粗砂礫從心底刮過。

  忽然,陸晉坤脊背竄寒頭皮發緊,明明什麼都沒聽到,身體卻已經感知到危險。

  豁然轉身,詭異的白裙就在三步開外。

  「我不怕你,來啊!」

  陸晉坤爆喝一聲,猛地竄起來,揮拳掃腿回踢一氣呵成。

  已經到了這一步,只能靠自己了。

  陸晉坤使出全力,大有要和陸未吟拼死一戰的架勢,然而剛將人逼退,他又轉身鑽進蘆葦盪。

  拼?他才不拼!

  全盛時尚且打她不過,這剛從牢里出來,光跑到這兒就已經累得兩腿發軟,還怎麼拼?

  唯一的生路,就是穿過蘆葦盪跳進江里。

  餘光微側,身後白影如鬼魅隨行。

  陸晉坤滿眼驚悚,極度驚恐中竟自己將自己絆倒,壓斷一片葦杆,視野豁然開朗。

  摔倒後第一時間想起身,左側膝窩處卻突然劇痛,當即脫力跪摔下去。

  「啊——」

  悽厲的慘叫遠遠傳開,驚起棲在蘆葦盪里的飛鳥。

  翻身仰躺,摸到幾乎快要沒入膝窩的長釘,陸晉坤痛到面容扭曲,「陸未吟,你敢——啊!」

  話沒說完,右邊膝骨上赫然多了一枚長釘。

  滾燙的血流出來,陸晉坤蜷著身子,當陣陣劇痛在身體裡蔓延,他才真切感受到陸未吟身上的殺意。

  父親說他們兩兄弟偏疼歡兒,陸未吟心裡有怨氣,如今得了勢,便想將這口氣還回來。

  等心裡舒坦了,日後還是會向著陸家,畢竟她也姓陸,將軍府宅門裡這些個才是她真正的親人。

  陸晉坤此刻才知道,父親錯得有多離譜。

  陸未吟手裡還有好幾支長釘,冷光映月,讓人徹骨生寒。

  揚動的白裙上有黑跡點點,陸晉坤知道,那不是污跡,是血。

  她把劫獄的那些人,都殺了……

  「陸未……阿吟,阿吟,妹妹,不要……二哥錯了,不要……」

  陸晉坤是真的怕了。

  顫抖的聲音一出口,便被江風攪碎。

  「妹妹?」陸未吟眉尾輕挑,粉唇邊冷笑帶嘲。

  前世,她收拾好行囊打算仗劍江湖時,陸晉坤舉起特意為她準備的踐行酒,也喊了一聲妹妹。

  長釘貫穿陸晉坤的左手肘窩,混著鮮血釘入河灘泛著腥臭的黑泥,「你這聲妹妹,我受不起。」

  「……阿吟,二哥真的知道錯了,以前的事都是二哥不好,二哥跟你賠罪!」

  陸晉坤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麼,竟惹得陸未吟如此狠心痛下殺手。不過這都不重要了,大丈夫能屈能伸,先保住命再說。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等他掙得軍功榮光歸來,誓要將陸未吟扒皮抽筋,砍掉手腳做成人彘,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口中不停說著求饒的話,滿臉驚懼間,那雙通紅哀求的眼睛底下,卻藏著世間最惡毒的怨恨。

  只可惜,他沒有機會了!

  釘完左右肘窩,又有新的長釘扎入掌心,陸晉坤只覺得渾身每一絲血肉每一寸骨頭都在痛。

  眼淚混著冷汗滾落,嘶啞的喉嚨里擠出嗚咽,「陸未吟,我可是你親哥哥啊!」

  長釘破皮,入肉,再碎骨,月光下,梨花白的面容並沒有太多表情,只有那雙黑眸,透出霜刃般的厲寒。

  陸未吟聲音低冷,「所以,我親自送你上路!」

  月色慘白如霜,蘆葦盪在風中簌簌低語,像在吟誦送魂的梵經。

  將軍府里,管家急找了大夫。

  陸奎暈倒是裝的,著急上火卻是真的,雙顴暗紅,脈急如洪,腦袋一陣陣發脹,似要炸開一般。

  腦袋枕在虞氏腿上,虞氏給他按揉緩解。

  陸奎一直發火,一時說輕了,一時說重了,一時說快了,一時又說慢了,氣得虞氏牙根兒痒痒,恨不得下死手戳他太陽穴,直接戳死了事。

  大夫匆匆趕來,給他扎了幾針,又開了幾服藥,再三叮囑平心靜養,切不可再動怒,以免落下病根。

  陸奎惜命,一遍遍撫著胸口,收效甚微,大半夜的又跑到院子裡打了一套太極拳,折騰一通終於累了,倒在床上鼾聲四起。

  睡夢中,他看到陸晉乾帶著陸晉坤回家了,兩人中間還牽著個三四歲的嬌俏小姑娘。

  正準備問這小丫頭是誰,突然被拍門聲吵醒。

  陸奎翻身坐起來,念及心頭大事,馬上穿鞋下床。

  房門打開,管家哭喪著臉,一副天塌下來的樣子,在他旁邊,站著京兆府的捕手。

  那捕手上前,「陸將軍,汀江野渡發現多具屍體,有勞將軍隨我前去認屍。」

  陸奎腦子空白,「認……認屍?」

  白日的野渡葦叢沒有晚上那麼陰森嚇人,卻更添幾分觸目驚心。

  棧道上橫七豎八擺著屍體,蒙面黑巾被扯下來,陸奎一一掃過那些臉,瞳孔顫動,努力裝出若無其事。

  「沒見過,不認得。」他說。

  朱煥示意他跟上。

  順著野草蔭蔽的小路西行數十丈,幾個捕手候在這裡。

  蘆葦盪被清出一條路,陸奎踏上傾倒的葦杆,一步一步,像是踩在自己心上。

  終於,意識里排斥抗拒的猜想在眼前得到驗證。

  陸晉坤,他的兒子……不對,是他兒子的屍體。

  仰面朝天,眼口不閉,慘白髮青的臉上,還能看到他臨死前的驚恐。

  身下,鮮血染紅壓倒的蘆葦,滴進黑色的泥里。

  「陸晉坤身上共有十根三寸長釘,分別在小腿、膝窩、肘窩、掌心、肩膀,但是……都不致命。」

  陸奎厚唇顫抖,疑惑的看向朱煥,「不、不致命?」

  不致命,阿坤為何慘死在這裡?

  朱煥面色鐵青,「他是被人釘在這裡,一點點放干血致死。」

  在劇痛折磨中,頭腦清晰的,一步步走向死亡。

  這不是簡單的殺人,而是虐殺!

  陸奎兩眼發黑,搖搖欲墜。

  「陸將軍!」朱煥扶了一把。

  陸奎勉強穩住身形,一雙虎目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雙手攥拳怒吼,「是誰,到底是誰!」

  朱煥根據當前掌握的情況分析案情。

  「昨晚有人劫獄,帶走了陸晉坤,一伙人逃竄至此,想乘船經水路離京,結果遭遇截殺。兇手武功高強,出手狠辣,所用兇器乃是劫獄者自己的長刀。」

  朱煥眸光漸厲,似帶著窺透人心的力量,「陸將軍,那些劫獄的黑衣人,你確定不認得?」

  濃濃悲戚哀痛中升起一絲恐慌,陸奎聚起更強的氣勢反問:「你什麼意思?」

  朱煥並不回答,揚聲吩咐道旁的捕手,「把人帶上來。」

  不多時,兩名捕手押著一名黑衣人走來。

  陸奎心裡咯噔一下。

  這裝束,是去劫獄的人!

  對方抬頭,兩人四目相對,陸奎一顆心徹底墜入深淵。

  「阿乾?」

  陸晉乾扭動掙扎,「爹,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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