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糧草不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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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潑滿了整座皇城。

  乾清宮內,燭火通明,卻照不透那沉沉的壓抑。

  身著明黃常服的皇帝,獨自站在一幅巨大的北境輿圖前,手指緩緩划過那條蜿蜒的國境線。他身後,伺候的大太監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生怕驚擾了這片死寂。

  「宣。」

  一個字,輕飄飄的,卻帶著千鈞之力。

  大太監躬身退出,不多時,殿門被再次推開。一股寒氣裹挾著濃重的藥味,涌了進來。

  來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偏將甲冑,甲片上布滿了深淺不一的劃痕。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與千斤重負對抗,可他的背脊,卻挺得像一桿寧折不彎的槍。

  正是謝緒凌。

  他走到殿中,單膝跪地,甲冑與地磚碰撞,發出一聲悶響。

  「臣,謝緒凌,叩見陛下。」

  皇帝沒有轉身,依舊看著那輿圖。「起來吧。賜座。」

  「臣不敢。」

  「朕讓你坐。」皇帝的語氣不帶起伏,卻不容抗拒。

  兩個小太監搬來一張繡墩,謝緒凌遲疑片刻,終是只坐了半個身子,雙手按在膝上,維持著隨時可以起身的姿勢。

  大殿內,又是一陣沉默。只有燭火燃燒時發出的「嗶剝」輕響。

  「朕聽說,你回京之後,連國公府的門都沒進,就遞了牌子要見朕。」皇帝終於轉過身,他緩步走到謝緒凌面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

  謝緒凌的臉上,一道新添的疤痕從眉骨延伸到下頜,破壞了原本的俊朗。他的嘴唇沒有一絲血色,整個人都透著一股久病纏身的疲憊。

  「邊關軍情緊急,臣不敢耽擱。」

  「軍情緊急?」皇帝重複了一遍,尾音拖得很長,「朕看到的奏報里,都說北朔大捷,蠻子退兵百里,舉國歡慶。怎麼到了你這裡,就成了軍情緊急?」

  這話問得極有技巧,像是一把溫柔的刀子,探向最柔軟的地方。

  謝緒凌垂下頭顱:「陛下,大捷是真,退兵是假。蠻子只是在誘敵深入,他們的主力未損,隨時可以捲土重來。我軍看似勝了,實則已是強弩之末。傷亡慘重,糧草不濟。」

  「糧草不濟?」皇帝踱步回到御案後坐下,拿起一本奏摺,「戶部的官員可不是這麼說的。他們說,發往北朔的糧草,一粒都未曾少過。倒是軍中有人上報,說有將領私吞軍餉,倒賣軍糧。」

  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這是誅心之言。

  謝緒凌猛地抬起頭,他想說什麼,胸口卻一陣氣血翻湧,劇烈地咳嗽起來。那咳嗽聲像是要把他的五臟六腑都咳出來,每一次抽動,都牽扯著他滿身的傷口。

  皇帝靜靜地看著,既不喊停,也不傳太醫。

  他就那麼看著,像是在欣賞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猛獸,是如何掙扎,如何顯露疲態。

  許久,謝緒凌才止住咳嗽,他用手背抹去唇邊溢出的一絲血跡,動作緩慢而艱難。

  「陛下若信臣,臣便說。若不信,臣無話可說。」他沒有辯解,也沒有喊冤,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皇帝拿起另一本奏摺,扔到他面前:「這是彈劾你們謝家的。說國公府權傾朝野,說你夫人慕卿潯在江南奢靡無度,攪得鹽運使衙門都不得安寧。謝緒凌,你怎麼說?」

  謝緒凌沒有去看那本奏摺,他撐著膝蓋,緩緩站起身。

  這個動作對他而言似乎極為吃力,站穩時,身體都晃了一下。

  「陛下,臣在北境戍邊十年。臣的父親,大周的護國公,戰死在北境。臣的兩個兄長,也埋骨在北境。我謝家男兒,流的血,灑的汗,都在那片沙土裡。」

  他的話不快,卻字字清晰。

  「至於臣的妻子……」他頓了頓,「她是什麼樣的性子,陛下比臣更清楚。若非被逼到絕路,她不會輕易動用國公府的牌子。她在江南所為,必然與北境有關。陛下查的是江南的奢靡,可臣看到的,是北境的糧倉,空了。」

  「放肆!」皇帝拍案而起,「你是說朕偏聽偏信,冤枉了你們謝家?」

  「臣不敢。」謝緒凌再次單膝跪下,這一次,他的身體幾乎撐不住,重重地砸在地上。「臣只問陛下一句。如今的北境,除了我謝緒凌,還有誰能去守?還有誰,願意去守?」

  這一問,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皇帝心上。

  他看著跪在地上,傷痕累累卻依舊挺拔如松的將軍,看著那雙被病痛和疲憊折磨卻不減半分銳氣的瞳孔,心中那堵由猜忌和權術築起的高牆,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是啊,還有誰呢?

  滿朝文武,提起北境,莫不色變。那些養尊處優的王公子弟,誰願意去那苦寒之地拼命?

  他慢慢坐了回去,所有的帝王威儀,在這一刻都化作了深深的疲憊。

  「起來吧。」

  他走下御階,親自扶起謝緒凌。觸手所及,是冰冷的甲冑和甲冑下那瘦得硌人的筋骨。

  「北境乃國之屏障,萬民嗷嗷待哺。朕知你傷病纏身,然…舍你其誰?」皇帝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懇切。

  這句示弱的話,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有分量。

  謝緒凌挺直了背,抱拳躬身:「陛下信重,臣萬死不辭!」

  他沒有說那些「肝腦塗地」的虛話,一句「萬死不辭」,已是他最重的承諾。

  「只是……」謝緒凌抬起頭,「臣有一事相求。」

  「說。」

  「北境的戰場,臣一人足矣。但京城的戰場,比北境更兇險。」謝緒凌的剖白直白得驚人,「那些看不見的刀子,會先捅穿臣的後背,再遞到蠻子的手上。臣需要一個能替臣守住後方的人。」

  皇帝皺起了眉。

  「臣斗膽,請陛下即刻下旨,速召臣妻卿潯回京坐鎮。」

  「慕卿潯?」皇帝有些意外。他以為謝緒凌會要求兵權,要求糧餉,甚至要求一個親王監軍以示清白,卻沒想到,他要的,是他的妻子。

  一個在世人眼中只會爭風吃醋的深閨婦人。

  「陛下,您只看到了她在御花園裡撒潑,卻沒看到她為了護住臣,連命都不要的樣子。」謝緒凌苦笑了一下,牽動了臉上的傷疤,「我謝家,不需要一個溫婉賢淑的擺設。我謝緒凌,需要一個能與我並肩作戰的妻子。」

  「她,就是臣的後背。」

  皇帝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個在宮宴上,為了維護謝緒凌,敢當眾頂撞貴妃的女子。想起了那個看似嬌蠻,卻在謝緒凌出征時,跪在太廟為他祈福三天三夜的女子。

  原來,那不是不懂事,而是無所畏懼。

  他終於明白,謝緒凌要的不是一個幫手,而是一把刀。一把能替他斬斷所有射向他的暗箭的,最鋒利的刀。

  「好。」皇帝下了決心,「朕允了。朕不僅讓她回來,朕還會給她一道密旨。在京中,她的話,就等同於你的話。」

  「謝陛下!」謝緒凌深深一揖。

  「去吧。」皇帝揮了揮手,「回府歇著,陪陪你母親。三日後,朕在德勝門,親自為你踐行。」

  謝緒凌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行禮之後,轉身退出了大殿。

  他來時沉重,去時,步履卻仿佛輕快了一些。

  殿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夜色。

  皇帝獨自一人,重新走回那幅輿圖前。他的手指撫過「揚州」二字,又移向了遙遠的「北朔」。

  一條運河,連接著兩個戰場。

  一個在前,一個在後。

  一對夫妻,一個守國門,一個鎮朝綱。

  他忽然覺得,自己或許做了一個最正確的決定。

  「來人。」

  「奴才在。」

  「擬旨。八百里加急,送往揚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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