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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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微亮,寒氣尚未散盡。

  城中府衙的大堂被臨時徵用,幾張簡陋的木案拼在一起,上面鋪著一張巨大的輿圖。輿圖上,黑水河的走向被硃筆描了又描,顯得觸目驚心。

  慕卿潯的手指停在輿圖上游的一處。

  「此處河道最窄,淤積也最嚴重。我們就從這裡開始。」

  堂下站著錢主簿和另外幾名官吏。為首的李工曹主管城建水利,他上前一步,面露難色。

  「夫人,疏浚運河是百年大計,不可如此倉促。圖紙、勘探、丁役、錢糧,一樣都還沒有著落。」

  慕卿潯沒有看他,視線依舊在輿圖上。

  「圖紙,我來畫。勘探,我親自去。丁役,城外的流民,守城的護民營,還有輪休的士兵,都可以用。至於錢糧……」她頓了頓,「以工代賑。」

  「以工代賑?」李工曹的聲調高了一些,「夫人,這萬萬不可!那些流民骨瘦如柴,如何能擔此重任?士兵是用來打仗的,不是挖泥的!讓他們去做苦力,會動搖軍心!」

  他身邊負責倉儲的張司倉也開了口:「夫人,我們好不容易才從糧商手裡收來一批糧食,那是全城的命根子,要用來穩定人心,以備不時之需。若是全拿去做了工錢,萬一外族再犯,我們拿什麼守城?」

  錢主簿站在一旁,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話。他記得慕卿潯對付陸萬金的手段,此刻不敢輕易反駁。

  「說完了?」慕卿潯終於抬起頭,環視三人。

  李工曹梗著脖子:「夫人,下官是為了北境著想。沒有周密的計劃,這樣的大工程只會勞民傷財,最終一事無成。」

  「計劃?」慕卿潯拿起案上的一支筆,在輿圖上畫下一個標記,「我的計劃就是,今日之內,在城西黑水河畔,立起三座粥棚,一座臨時醫所。徵召第一批丁役,三千人。工具,將府庫里查抄來的兵器熔了,連夜打造鐵鍬和推車。明日辰時,我要聽到第一鍬挖下去的聲音。」

  她看向李工曹:「李工曹,你負責搭建粥棚和醫所,人手不夠,就從護民營里調。」

  她又轉向張司倉:「張司倉,你負責調撥糧食和工具。糧食按人頭算,每日兩餐,務必準時。工具損壞了,立刻修補。」

  最後是錢主簿:「錢主簿,你負責登記造冊。所有參與工程的人,無論流民還是士兵,按戶登記,記錄工時。這是他們日後領取憑證的依據。」

  三人面面相覷,誰也沒有動。

  「怎麼,我的話你們聽不懂?」慕卿潯的語氣平靜,卻讓大堂里的空氣都冷了幾分。

  李工曹咬了咬牙,再次開口:「夫人,這不是聽懂聽不懂的問題。這是規矩!如此大的工程,必須上報北境王,拿到王爺的批文和印信,才能調動兵馬,動用府庫。您這樣做,是越權!」

  「對。」慕卿潯承認了,「我就是在越權。你們也可以像陸萬金一樣,去向北境王告我的狀。看看他回來之後,是先砍了我的頭,還是先砍了你們的頭。」

  她站起身,走到三人面前。

  「你們告訴我,是規矩重要,還是城外幾萬條人命重要?是王爺的批文重要,還是讓那些快要凍死餓死的人有一口熱粥、有一個活下去的指望重要?」

  「北境的男人在前線流血,守著我們的家。我們這些在後方的人,難道就要抱著所謂的規矩,眼睜睜看著這個家從裡面爛掉嗎?」

  她的話不重,卻字字砸在眾人心上。

  李工曹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終究沒敢再說話。

  「我只說一遍。」慕卿潯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明日辰時,工程必須開始。誰耽誤了,誰就自己去工地上挖泥填數。」

  她說完,不再理會眾人,轉身走出了大堂。

  錢主簿看著她的背影,躬身行禮:「下官遵命。」

  有了他帶頭,李工曹和張司倉對視一眼,也只能不情不願地躬身領命。

  黑水河畔,景象混亂。

  數千人聚集在乾涸的河床上,衣衫襤褸的流民和身穿簡陋皮甲的士兵混雜在一起。許多人手裡拿著粗製濫造的鐵鍬,更多的人只能用手刨,用破筐裝土。

  河岸上,三座新搭的粥棚前排起了長龍,稀薄的米粥冒著熱氣,是這裡唯一的慰藉。

  慕卿潯站在高處,看著這一切。霍啟將軍陪在她身邊,臉色不太好看。

  「夫人,手下的兄弟們怨言很大。」霍啟低聲說,「他們說,自己是拿刀的手,不是拿鍬的命。讓他們跟流民一起刨土,有辱軍人的身份。」

  「有辱身份?」慕卿潯反問,「戰死沙場,馬革裹屍,就有身份了?」

  霍啟一時語塞。

  「你告訴他們,他們挖的不是泥,是北境的生路。這條運河通了,糧食才能運進來,他們的家人才能吃飽飯。他們守在邊境,保護的是北境的現在。他們在這裡挖河,是奠定北境的未來。哪一樣,辱沒了他們的身份?」

  她停頓了一下,繼續說:「何況,輪休的士兵也一樣領雙倍工糧。不願意乾的,可以退出,但以後城中所有官府的福利,他的家人都無權享受。」

  霍啟沉默了。他知道,這個條件無人能夠拒絕。

  這時,一個瘦骨嶙峋的中年人被幾名流民推搡著,走到了慕卿潯面前。他撲通一聲跪下。

  「夫人,求您發發慈悲!這河床硬得跟石頭一樣,我們的工具不行,一天下來也挖不了多少。而且,很多人都病倒了,醫所那邊的大夫說,是累的,也是餓的。光喝粥,頂不住這樣的重活啊。」

  慕卿潯看著他,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些面黃肌瘦的人群。

  「醫所會給病人診治,發藥。從明天起,粥里加鹽,再加一些野菜乾。至於工具和河床的問題……」她指向河道拐彎處一塊巨大的磐石,「把所有人都集中起來,先啃下這塊最硬的骨頭。用火燒,用水澆,讓石頭自己裂開。辦法是人想出來的。」

  她看著那個跪著的男人:「你叫什麼名字?」

  「小的……小的叫趙四。」

  「很好,趙四。從今天起,你就是流民工隊的管事。你負責將他們組織起來,十人一隊,百人一營。做得好的,有獎勵。偷懶耍滑的,你來向我報告。」慕卿潯直接下令。

  趙四愣住了,隨即臉上湧起一陣激動。

  「謝夫人!謝夫人!小的……小的定不辱命!」

  夜色降臨,工地上的人群漸漸散去,只留下滿目瘡痍的河床和零星的篝火。

  慕卿潯的帳中,燈火通明。

  錢主簿拿著一本帳冊,快步走了進來,他的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焦慮。

  「夫人。」他將帳冊遞上,「這是今日的帳目。三千一百二十人上工,消耗糧食三十石。熔煉兵器打造的鐵鍬,損毀了近兩成。臨時醫所那邊,已經收治了上百名病患,藥材也快要見底了。」

  他停下來,似乎在組織語言。

  「最關鍵的是,按照這個消耗速度,我們為工程準備的糧食,最多只能支撐八天。八天之後,一旦斷糧,這幾千人……」

  帳內一片死寂。

  慕卿潯接過帳冊,一頁一頁翻看,上面是錢主簿工整的字跡,記錄著每一筆開銷。

  「李工曹今天沒來?」她忽然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

  錢主簿的身體僵了一下。「回夫人,李工曹……今日稱病,遞了辭呈。他說……他不能眼看著您將北境拖入深淵。」

  慕卿潯將帳冊合上,發出一聲輕響。

  她沒有對李工曹的辭職發表任何看法,只是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下游的一個位置。

  「明天,讓霍啟將軍再增派一千士兵過來。」

  錢主簿大驚:「夫人!糧食已經不夠了,再加人,我們連五天都撐不過去!」

  「那就讓他們四天之內,挖通這一段。」慕卿潯的語氣不帶任何情緒,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告訴所有人,四天之內挖通預定河段,所有人的工糧,翻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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