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醒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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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玄冰上的那個男人,再次有了動作。

  不是指尖,是整隻左手。

  他的五指,像是掙脫了千斤的枷鎖,緩慢而艱難地,一根根舒展開來。那動作僵硬得如同初生的嬰孩,卻蘊含著一股掙脫死亡的、無可匹敵的力量。

  緊接著,是他的眼皮。

  那層覆蓋了無數個日夜的死氣,開始劇烈地顫動。一次,兩次……像是有什麼東西,正拼盡全力,要從那無盡的黑暗深淵中爬出來。

  柳乘風屏住了呼吸。洞中所有人的動作,都仿佛被按下了暫停。

  連朱淋清那痛苦的嗚咽,都為之一頓。

  終於,在一陣劇烈的顫抖後,那雙緊閉的眼睛,撕開了一條縫隙。

  一線天光,照進了那座被封存了太久的、名為「意識」的墳墓。

  張帆的眼球緩慢地轉動著,混沌,迷茫,沒有任何焦距。像是一面蒙塵已久的古鏡,還無法映照出眼前的世界。

  「醒了……他醒了!」柳乘風的聲音乾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他想衝過去,想抓住張帆的手,想確認這不是幻覺。

  「別動。」樓主的聲音冷得像洞裡的玄冰,不帶一絲溫度,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柳乘-風的腳步釘在原地,他猛地回頭,對著樓主怒吼:「他已經醒了!你還要怎樣?快停下這個鬼東西!」

  「停下?」樓主第一次偏過頭,正視著柳乘風,「現在停下,就是讓他們兩個一起死。」

  「你胡說!」

  「我從不胡說。」樓主的陳述平靜得可怕,「『魂橋』已成,生死同命。你以為,溫養真靈,是給予?錯了,是掠奪。現在,是他掠奪她的時候了。」

  掠奪?

  柳乘風的大腦嗡的一聲,幾乎無法處理這兩個字背後的含義。

  「他的神魂,如同一頭沉睡千年的惡獸。現在,它醒了。」樓主繼續說著,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剖開柳乘風最後的希望,「它需要血肉,需要生機,需要神魂來填補自己的虛弱。而朱淋清,就是離它最近的,唯一的食糧。」

  「你……你……」柳乘風指著她,氣血攻心,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終於懂了。

  這根本不是什麼溫養。

  這是一場獻祭。

  用朱淋清的命,去填張帆的命。

  「不……不會的……」柳乘風喃喃道,「張帆他……他不會這麼做的……」

  就在此時,玄冰之上,張帆的意識,正從無邊的混沌中艱難地浮起。

  痛。

  深入骨髓,深入靈魂的痛。

  還有無盡的虛弱,仿佛全身的骨頭都被抽走,只剩下一張空蕩蕩的皮囊。

  他的視線,終於有了一絲焦距。

  他看到了。

  看到了床邊,那個伏在地上的身影。

  她滿身泥濘,頭髮散亂,臉上是血與淚交織的痕跡,狼狽不堪。

  可是在張帆那片混沌的意識里,這個身影,卻比日月星辰加起來還要清晰。

  是誰?

  記憶的碎片,像是被狂風捲起的殘葉,呼嘯著湧入他的腦海。

  有練劍的少年,有喋血的沙場,有無盡的追殺,還有……那雙在絕望中,始終望著他的眼睛。

  「淋清……」

  一個名字,從他破碎的記憶深處,浮了上來。

  是她。

  情感的閘門,在「死印」的枷鎖鬆動之後,被轟然撞開。

  他感受到了。

  他感受到了她手掌的溫度,那份透過魂橋源源不斷傳來的、屬於她的生命力。

  他也感受到了……她的痛苦。

  那不是旁觀者的同情,而是身臨其境的折磨。她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抽搐,每一次靈魂被撕扯的劇痛,都分毫不差的,烙印在他的神魂之上。

  他甚至能「看」到她的記憶。

  看到她是如何跪在樓主面前,苦苦哀求。

  看到她是如何下定決心,走進這片不見天日的溶洞。

  看到她是如何日復一日,承受著生命流逝和神魂衝擊的雙重折磨,只為了換取他一絲甦醒的可能。

  一股狂暴的、原始的飢餓感,從他神魂最深處湧起。

  吞噬她!

  一個聲音在他腦中咆哮。

  只要吞噬了她,就能活下去!就能恢復力量!就能擺脫這該死的虛弱!

  這股欲望是如此強烈,幾乎要將他剛剛復甦的理智徹底淹沒。

  但與此同時,朱淋清那份深沉的、不計代價的愛,那份甘願為他赴死的決絕,也如同一道最堅固的堤壩,死死地抵擋著這股洪流。

  不。

  不能。

  張帆的身體在玄冰上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是在和「死印」留下的求生本能搏鬥,在和自己作為「餓獸」的本性搏鬥。

  「啊……」

  一聲壓抑的、痛苦的嘶吼,從他喉嚨里擠了出來。

  柳乘風和樓主的爭執,戛然而止。

  兩人同時望向張帆。

  只見他雙目赤紅,青筋從脖頸一直蔓延到額角,整個人像是一張被拉到極致的弓。

  地上的朱淋清,也停止了翻滾。她抬起頭,痴痴地望著他,仿佛已經耗盡了所有力氣。

  張帆的嘴唇翕動著,像一條瀕死的魚。

  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用盡了剛剛找回的一絲人性,對抗著那股要將他化為野獸的欲望。

  他要說話。

  他必須說話。

  他要讓她知道。

  「淋……」

  第一個字,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兩塊粗糙的石頭在摩擦。

  朱淋清的身體猛地一震。

  柳乘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淋……清……」

  第二個字,清晰了一些。帶著無盡的痛苦和掙扎。

  朱淋清的臉上,那茫然和瘋癲的神情,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無法言說的錯愕。

  他……在叫我?

  張帆的視線,死死地鎖定著她的身影。

  他看到了她的疲憊,看到了她眼中的死氣,看到了她那份幾乎要將她自己燃盡的愛。

  他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他。

  他張開嘴,用盡了與整個死亡世界抗衡的力氣,終於,說出了一句完整的話。

  那聲音,像是從地獄深處傳來,卻帶著一絲人世間最滾燙的溫度。

  「辛……苦……你……了。」

  人性,正在一點點找回。

  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那股盤踞在他神魂中的、屬於「死印」的狂暴飢餓感,仿佛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暫時偃旗息鼓。

  柳乘風怔住了。

  他以為張帆醒來,會是狂喜,會是新生。

  可他看到的,卻是比死亡更加沉重的痛苦。

  朱淋清也怔住了。

  她只是看著他,眼淚無聲地滑落,沖刷著臉上的血污。

  他醒了。

  他還認得我。

  他還知道……我辛苦。

  這就夠了。

  「魂橋的掠奪,是本能。」樓主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卻不像之前那般冰冷,反而多了一絲莫名的意味,「但,人性可以戰勝本能。」

  她看著張帆,又看看朱淋清。

  「廝殺,還沒有結束。是讓他作為『人』活下去,還是作為『獸』存在,選擇權,在你們自己手裡。」

  張帆沒有理會樓主。

  他的全部心神,都在朱淋清身上。

  他能感覺到,那座連接著他們兩人的「魂橋」依舊穩固。她的生命力,依舊在不受控制地,一點點地,流向自己。

  他想切斷它。

  他想把這份生命還給她。

  可他做不到。他現在,連動一根手指都無比艱難。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因為自己的存在,而一步步走向衰亡。

  不。

  絕不。

  張帆那隻完好的左手,在玄冰上猛地握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寧願重歸死亡,也不願做一頭,吞噬愛人的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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