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渾水摸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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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擬兩道奏章。」

  他忽然停步,「第一道,以本宮名義,請求父皇准許在洛陽試行『平糴法』:

  官府設常平倉,糧價低時購入,高時售出,平抑物價。

  所需銀兩,從查抄獨孤家的財產中撥付。」

  「第二道,密奏。將運河計劃、囤糧之事、以及今日遇刺詳情,悉數稟報。

  另附本宮建議:請父皇以『巡視漕運』為名,派欽差赴隴西,明察暗訪。」

  房遺直飛快記錄,寫完後又問:「殿下,那工坊和學堂的事……」

  「照常進行。」

  李承乾道,「而且要大張旗鼓!

  三日後,工坊學堂正式開課,本宮要親自到場。

  另外,傳話給王朴和墨衡先生,火汽船的關鍵部件,可以開始試製了。

  不必等新船完工,先把傳動機構做出來,在陸上試驗。」

  「這……」房遺直有些猶豫,「會不會太冒險?萬一再有人破壞……」

  「就是要讓他們看到,他們越破壞,我們越快。」

  李承乾眼神堅定,「還有,以本宮名義,發布招賢令:凡有巧思、善匠作者,不論出身,皆可至工坊應徵。

  一經錄用,俸祿從優,子女可入官學,優異者可由朝廷授官。」

  這是要將寒門工匠,直接納入朝廷體系。房遺直心中震撼,這步子邁得比陛下的新政還要大。

  「殿下,此舉恐遭非議……」

  「讓他們議。」

  李承乾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那株盛放的白牡丹,「房卿,你讀過《鹽鐵論》嗎?」

  「略知一二。」

  「漢武帝時,鹽鐵官營,大夫與文學爭辯數月。文學說『示民以利,則民俗薄』;

  大夫說『籠天下鹽鐵諸利,以排富商大賈』。

  最後武帝採納大夫之策,漢室得以聚財強國,北擊匈奴。」

  李承乾緩緩道,「如今之勢,與當年何其相似。世家富可敵國,壟斷百業,朝廷若要強盛,必須將關乎國計民生的產業,握在手中。」

  他轉身,目光灼灼:「火汽船隻是開始。往後,礦山、鑄幣、織造……凡是能富民強國的產業,朝廷都要主導。

  這不是與民爭利,而是防止利歸私門,最終尾大不掉,危及社稷。」

  房遺直深深一躬:「殿下遠見,臣不及也。」

  「去吧,按我說的辦。」李承乾擺擺手,「另外,傳太醫來,本宮的傷口,該換藥了。」

  房遺直退下後,李承乾獨自坐在案前,展開一幅空白捲軸,提筆蘸墨。

  筆尖懸在紙上,久久未落。

  他在想李世民。

  想那個十六歲起兵、二十七歲登基、如今已過不惑之年的帝王。

  想他這些年的隱忍、權衡、偶爾的雷霆手段。

  想他面對世家時的複雜態度——既要倚重,又要防備;既要拉攏,又要壓制。

  「承乾,」他仿佛聽到父皇的聲音,「治國如弈棋,不能只看一步,要看十步、百步。有時候,退一步,是為了進兩步。」

  可是父皇,如果對手已經不想按棋理下棋了呢?如果他們要掀翻棋盤呢?

  筆尖終於落下,墨跡在紙上洇開,寫下一個字:勢。

  勢者,時也,力也,形也。

  順勢而為,事半功倍;逆勢而動,事倍功半。

  如今之勢,在於新舊交替,在於朝野博弈,在於民心向背。

  他要造的,不僅是火汽船,更是一種大勢。

  一種讓百姓看到希望、讓工匠擁有尊嚴、讓寒門得以晉身、讓朝廷重掌命脈的大勢。

  窗外傳來更鼓聲,已是申時。夕陽西下,將天邊雲霞染成一片血色。

  李承乾收起捲軸,走出房門。庭院中,那株白牡丹在晚風中輕輕搖曳,花瓣邊緣已被暮色鍍上一層金紅。

  「殿下,太醫到了。」內侍輕聲稟報。

  「讓他進來吧。」

  換藥時,太醫小心翼翼地問:「殿下,傷口癒合尚可,但還需靜養。這些時日,是否太過勞累了?」

  李承乾笑了笑:「這點傷,不算什麼。」

  比起大唐的傷口,他臂上的這點痛,真的不算什麼。

  夜色漸濃,行宮內燈火次第亮起。

  而在洛陽城的各個角落,無數雙眼睛正盯著這座宮殿,無數個心思在暗夜中翻騰。

  城南,宇文別院。

  宇文元禮煩躁地在廳中踱步:「當街行刺,愚蠢!愚蠢至極!這樣一來,太子更有理由徹查,我們的人更容易暴露!」

  青衫文士坐在燈下,慢條斯理地品茶:「慌什麼。刺客不是我們派的,查也查不到我們頭上。」

  「那是誰?」

  「誰知道呢。可能是獨孤家的餘孽,可能是其他急了眼的世家,也可能是……」

  文士放下茶盞,意味深長地說,「某些希望局勢更亂的人。」

  宇文元禮一愣:「你的意思是……」

  「太子在洛陽遇刺,陛下會怎麼想?

  勢必加大清查力度,到時人人自危,反倒可能逼得更多人鋌而走險。」

  文士微笑,「這池水越渾,才越好摸魚啊。」

  「可萬一查到我們頭上……」

  「所以要做好準備。」文士站起身,走到窗前,「那批從北邊來的貨,都處理乾淨了?」

  「全都沉入黃河了,神不知鬼不覺。」

  「參與的人呢?」

  宇文元禮臉色微變:「這個……」

  「一個活口都不能留。」

  文士轉身,燭光在他臉上投下詭異的陰影,「非常時期,當用非常手段。

  別忘了,五姓七望是怎麼倒的——不是倒在朝廷手裡,是倒在自己人的猶豫和背叛里。」

  宇文元禮咬牙點頭:「我明白了。」

  「另外,通知我們在長安的人,該動一動了。

  陛下要重訂《氏族志》,總得有人提醒他,這天下,不只是李家的天下。」

  文士吹滅燭火,廳中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一彎殘月,冷冷照著這座不眠之城。

  而在城東工坊,後院的工棚里卻燈火通明。墨衡帶著幾個工匠,正在調試一架剛剛組裝完成的水力模型。

  水流帶動輪葉,輪葉通過齒輪帶動連杆,一套複雜的機械裝置緩緩運轉起來。

  「成了!」一個年輕工匠興奮地喊道!

  墨衡臉上也露出罕見的笑容,但隨即又變得凝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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