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積勞成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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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第一次收受漕運司的「冰敬」?

  還是默許鄭家強占民田?

  抑或是為蕭家轉運那些見不得光的「江南貢品」?

  記不清了。

  只記得搭上這條線後,他張家從清貧如洗到良田千頃,從租住小院到宅邸五進,從無人問津到門庭若市。

  代價呢?

  代價是每夜驚醒的噩夢,是見到御史就心慌的毛病,是再也不敢直視百姓眼睛的懦弱。

  「老爺。」

  輕柔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張誠回頭,見夫人王氏端著參湯進來,眉眼間滿是擔憂。

  「還沒睡?」張誠接過湯碗。

  「老爺不睡,妾身怎能安枕?」

  王氏替他整理衣襟,低聲道,「可是為工地上的事煩心?」

  張誠沉默片刻,忽然抓住夫人的手:「若有一日,我…我獲罪下獄,你帶著孩子回老家去。

  老宅地窖里,我埋了一箱金錠,夠你們母子衣食無憂。」

  王氏臉色一白:「老爺何出此言?」

  「只是做個打算。」張誠苦笑,「官場如履薄冰,今日不知明日事。」

  王氏眼圈紅了:「妾身不懂朝堂大事,只知老爺這些年,心裡一直不痛快。

  若真覺得做錯了,何不

  …何不向朝廷坦白?太子殿下不是正在徹查漕運嗎?」

  「坦白?」張誠搖頭,「晚了,太晚了。我手上的罪,夠死十次了。

  如今只能一條道走到黑,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他仰頭飲盡參湯,將碗重重放在桌上:「去睡吧,明日還有要事。」

  送走夫人,張誠回到案前,鋪開一張信紙。

  筆尖蘸墨,懸在半空良久,最終落下:

  「臣汴州刺史張誠,謹奏太子殿下:自奉命督辦汴州水利以來,夙夜憂勤,不敢懈怠。

  今工程已近七成,然有三難:一曰工期緊迫,民力疲敝;二曰料材短缺,奸商哄價;三曰……」

  寫到這裡,他停住了。

  告狀的摺子,本是他計劃中的一步,先將困難誇大,為日後可能的失敗鋪墊。

  可此刻看著這些字句,他忽然感到一陣噁心。

  這些冠冕堂皇的話,與蕭望之密室里的陰謀,與即將對墨衡下的毒手,何其諷刺地並存於他一身。

  「啪!」

  張誠猛地將筆擲在地上,墨汁濺了一身。

  他捂住臉,肩頭劇烈顫抖起來。

  許久,他抬起頭,眼中已是一片血紅。

  他彎腰撿起筆,重新鋪開一張紙,這一次字跡潦草急促:

  「殿下,臣有罪……」

  四個字寫完,他又停住了。

  燭火噼啪作響,像在嘲笑他的懦弱。

  最終,他將紙團成一團,扔進火盆。

  火焰躥起,將「臣有罪」三個字吞噬殆盡。

  ……

  同一輪明月下,汴河工地的工棚里,墨衡睡得並不安穩。

  夢中,他回到了童年。

  那是貞觀二年的春天,江南的雨下得纏綿。

  七歲的他趴在祖父膝頭,聽老人講墨家先賢的故事。

  「衡兒,你看這水車。」

  祖父指著窗外田間的簡易翻車,「百姓用它灌溉,可省多少人力?

  可這般粗陋,十成力只用得三四成。

  若能用上齒輪傳動,用上軸承減磨,用上……」

  老人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滿臉通紅。年幼的墨衡嚇壞了,緊緊抱住祖父。

  「祖父,您別說了,歇歇吧。」

  墨翟擺擺手,喘勻了氣,眼神卻更加灼熱:「不行,要說。

  祖父老了,怕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但你父親,你,一定要把此術傳下去。

  不為別的,就為這天下農人,能少受些累……」

  畫面一轉,是十二年後父親的病榻前。

  墨文握著十九歲墨衡的手,聲音虛弱卻清晰:「衡兒,你祖父留下的圖紙,我改進了七稿,都在那隻樟木箱裡。

  可惜……為父也看不到了。

  你要記住,墨家之術,不在奇技淫巧,而在『利民』二字。

  什麼時候百姓用得上、用得起,什麼時候才算成了……」

  「父親!」墨衡在夢中呼喊。

  他驚醒了。

  棚外天色微明,汴河的水聲依舊隆隆。

  墨衡坐起身,發覺渾身已被冷汗浸透。

  舊疾帶來的胸悶感如影隨形,他忍不住又咳嗽起來。

  這一次,帕子上的血跡更多了。

  墨衡默默收起帕子,起身穿衣。

  推開棚門,晨風裹挾著河水的氣息撲面而來。

  工地已經開始甦醒。

  最早一批工匠正在生火做飯,炊煙裊裊升起。

  遠處堤壩上,王朴已經帶著士兵在巡查。

  「先生起這麼早?」

  阿青端著熱水過來,「怎麼臉色這麼差?」

  「做了個夢。」

  墨衡接過布巾擦臉,「夢到祖父和父親了。」

  阿青沉默片刻,輕聲道:「兩位老大人若在天有靈,看到工程進展,定會欣慰。」

  墨衡望向已具雛形的水力翻車,巨大的水輪框架在晨曦中投下長長的影子:

  「還差得遠呢,阿青,你說我們真能成功嗎?」

  「能的。」阿青用力點頭,「先生設計了這麼多年,改進這麼多回,定能的!」

  墨衡笑了笑,沒再說話。他走到水輪基架下,仰頭看著這龐然大物。

  八十年的夢想,三代人的心血,如今都壓在他肩上。

  不能倒,絕不能倒。

  ……

  辰時剛過,張誠果然帶著大夫來了工地。

  隨行的還有十幾名衙役,抬著幾大筐「慰問品」,肉食、米麵,甚至還有幾壇酒。

  「墨先生辛苦了!」

  張誠笑容滿面,「本官特請了汴州名醫孫大夫來,給先生和各位工匠把把脈。這春季易發時疫,可不能馬虎。」

  墨衡正在指導工匠安裝齒輪組,聞言轉過身來。

  他今日氣色確實不好,臉色蒼白,眼下烏青,任誰看了都知道是勞累過度。

  「有勞張刺史費心。」墨衡拱手,沒有推辭,「正好這幾日有些不適,請孫大夫看看也好。」

  王朴站在一旁,手按刀柄,眼神警惕。

  昨夜墨衡已與他通過氣,知道張誠必有所圖。

  只是沒想到,對方來得這麼快,這麼「光明正大」。

  孫大夫年約六旬,鬚髮花白,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樣。

  他讓墨衡坐下,仔細診脈,又看了舌苔,問了飲食起居,最後捋須沉吟。

  「如何?」張誠關切地問。

  「墨先生這是積勞成疾,心脈耗損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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