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家宴
第714章 家宴
晚餐時間，眾人陸陸續續移步到了餐廳。
寬大的長桌上鋪著深紅色的桌布，亮銀色的燭台沿著桌面一字排開，將水晶杯里的紅酒照出血液般的光澤。
對於血族來說，這大概是最有食慾的顏色。
羅炎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餐車上的菜餚，發現除了零成熟的牛排之外，也有烤得焦香的牛排。
不止如此，還有澆著醬汁的蘑菇和冒著熱氣的濃湯————那明顯是後廚為人類口味單獨準備的菜餚。
他收回最初的評價。
地獄的科林莊園，還是有點格調的。
凱撒大大咧咧地走到主位上坐下，絲毫沒有親王的架子，反倒像個剛從戰場上下來的將軍。
「大家隨意坐吧！今晚是家宴，別弄得像開會一樣拘謹！對了羅炎閣下，您是貴客，就坐我旁邊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羅炎笑著點了下頭，在僕人的接引下，來到了凱撒右手側的貴客席位坐下。
羅克賽走到了他旁邊的位置，手指搭在椅背上，似乎還在糾結該不該繼續剛才走廊上的話題。
他最終還是沒問出來，自己的兒子到底用他的名字做了什麼，以及為何每提到這件事就眼神躲閃。
愛莎夫人坐在羅克賽身旁，姿態端正，神情溫和。
她的每一個動作都挑不出失禮之處，而很遺憾的是，薇薇安沒有從她身上學到一點。
這小傢伙最後一個來，根本不等僕人替她拉開椅子，便一個閃身搶走了自己老爹的座位。
「庫庫庫！既然爺爺都這麼說了，那這個位置就由薇薇安收下好了。」
羅克賽瞪圓了眼睛，看著自己女兒，然而薇薇安只是得意地晃著小腿，並沒有看他。
「薇薇安。」愛莎不動聲色地看了自己女兒一眼。
薇薇安的小臉明顯一僵，竟然露出了害怕的表情，而這也讓羅炎感到了些許意外。
巴耶力在上，沒想到魔都小霸王居然也有害怕的人。
他還以為這個魔丸誰也不怕來著。
就在薇薇安撅著嘴就要從椅子上下來的時候，這個家裡最寵她的凱撒親王忽然哈哈笑了聲，替她解了圍。
「愛莎，我都說了大家隨意坐，不用拘謹。既然薇薇安喜歡，就讓她坐那兒吧！」
得到了爺爺的首肯，薇薇安就像聽到了聖旨一樣，嘴角頓時壓不住地上揚。
而為了向母親證明自己絕不會給晚餐添亂，她還特意擺出了端正的坐姿，難得乖巧地將雙手放在了膝蓋上。
「父親，您太寵她了。」愛莎輕輕嘆了口氣，留下這句話之後，歉意地看了羅炎一眼。
羅炎微微愣了一下，起初沒懂她眼神中的歉意，直到看見羅克賽失落地坐在薇薇安的另一邊，這才笑著用眼神表示自己並不在意。
其實這樣也挺好。
他雖然早已在心中與父親和解，但兩人畢竟才剛面對面地交談，還需要一點時間磨合。
不過話說回來，真是辛苦她了。
帶三個孩子————
挺不容易的吧。
看著羅炎的眼神從理解變成了欣慰，這次換成愛莎愣了一下，並且直到最後也沒明白那欣慰是何意味。
不過她還是禮貌地報以微笑，隨後將視線收回。
凱撒清了清嗓子，示意羅炎看向自己這邊，隨後轉頭看向長桌另一側，向他介紹了科林家族的另一位成員。
「羅炎閣下，請讓我為您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夫人，瑪德琳娜·科林，也是羅克賽的母親。」
羅炎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那是一位銀髮老婦人。
她穿著黑色禮裙，領口別著一枚小巧的紫水晶胸針，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坐姿筆直。
與凱撒不拘小節的風格不同，瑪德琳娜夫人嚴格得就像一把戒尺，讓人難以想像倆人是如何走進婚姻的。
老婦人將目光轉向了羅炎，目光在那深紫色的眼眸與暗紫色髮絲上停留了片刻，隨後微微頷首。
「晚上好，羅炎閣下，歡迎來到科林莊園。」
「聽說您這幾年一直在人類世界奔走，想來那一定是一段辛苦的冒險————今晚廚房準備了人類菜餚，希望合您的口味。」
老實說，羅炎有點意外，她的聲音很慈祥，一點兒也不像她的坐姿那樣「苛刻」。
不止如此。
羅炎還從那聲音中聽到了一絲明顯的虧欠。
不過，魔王並不想讓這頓晚餐的氣氛從愉快變成傷感，於是用風趣的口吻說道。
「多謝您的關心，瑪德琳娜夫人。至於我在人類世界的冒險，其實也沒有您想像的那麼辛苦，羅克賽先生可以為我作證。」
羅克賽下意識坐直了身子，看向自己的母親說道。
「是的，他————剛才和我聊了他在奧斯大陸的生活。」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瑪德琳娜夫人眼神稍稍柔和了些，「無論如何，請您千萬不要客氣，把這裡當成自己家就好。」
羅炎心領神會，笑了笑。
「我會的。」
薇薇安覺得餐桌上的氣氛有些怪。
明明每一個人都知道兄長大人的身份，甚至兄長大人也知道他們都知道自己的身份————然而他們彼此仍舊客氣地稱呼著對方。
是因為自己嗎？
薇薇安輕輕咬了咬嘴唇。
她忽然有些心疼羅炎，於是想握住他的手安慰一下他，就像愛莎夫人平時安慰她父親那樣。
薇薇安可以對巴耶力發誓，她的心中沒有一丁點兒雜念，僅僅只是出於對哥哥的心疼。
然而奈何魔王陰險又狡詐，一丁點兒破綻都沒留下。
她的手才剛伸出去，就像摸到了電門似的疼了一下，閃電般地把手給收回去了。
銀勺輕碰瓷盤的聲音響起，僕人們開始上菜。
熱湯被盛進白瓷湯盤，烤肉被切成整齊的薄片，餐廳里很快多了食物的香氣，沖淡了父與子之間的尷尬。
羅炎喝了一口湯。
味道不錯。
羅克賽看著他，糾結了很久，最終還是沒忍住開口。
「所以，你剛才說我的名字————挺好用，具體是指？」
羅炎沉默了一瞬，隨後自然地說道。
「這件事說來話長。」
羅克賽立刻說道。
「沒關係，今晚時間還很長。」
羅炎再次沉默，輕嘆一聲打開了話匣。
「好吧————關於你的名字，那就得從雷鳴郡說起了。
「」
「雷鳴郡？」
「嗯，我最初上任魔王的地方。」
羅炎輕輕放下湯勺，語氣平靜，就像在講一段很長很長的故事，而這故事的名字叫魔王大人深不可測。
「————那時候的雷鳴郡還沒有現在這麼熱鬧。雷鳴城雖然是港口，但街道很舊，魚龍混雜，貴族和市民正在慶祝對德拉貢魔王作戰的勝利，一片祥和的景象。然而有權有勢的人都知道，他們慶祝不了太久，因為戰爭結束就意味著他們必須面對和平時期忽略不了的分歧。」
羅克賽聽得很認真。
「後來呢？」
「後來————我在機緣巧合之下結識了艾琳，並通過艾琳接觸了坎貝爾家族。」
薇薇安立刻咳了一聲。
羅炎和羅克賽都看向了她。
只見小吸血鬼端著酒杯，努力擺出一副成熟優雅的模樣，學著凱撒的動作將酒杯輕輕搖晃。
「這裡必須補充一句，艾琳能夠成為現在的艾琳，薇薇安也發揮了非常至關重要的作用！」
羅炎笑著點頭，看向薇薇安的眼神罕見帶上了幾分柔和。
「沒錯，多虧了薇薇安的儀式，才讓艾琳在危機關頭能以血族的身份重生。」
「我聽說過這件事，」凱撒面帶笑意地看著羅炎，「說到這件事，我欠你一個人情！」
他也是最近才得知的，薇薇安居然曾試圖把初擁給羅炎，而這一切居然還是在羅克賽的默許之下進行的。
好在羅炎是個穩重的人，知道這會害了薇薇安，所以並沒有接受這個誘人的機會。
就為這件事，羅克賽又挨了凱撒一頓揍。得虧血族恢復能力強，挨一頓揍根本不叫事兒，這才沒有掛彩。
瑪德琳娜不輕不重地咳嗽了一聲，看了一眼凱撒。
「好了，親王殿下，在家宴上就不要說這種話了。還有你的人情————我就沒見你正經還過。如果你真想還，那就把它裝在心裡吧。」
聽到夫人的提醒，凱撒也覺得自己這麼說有些不合適，但又不想認錯，於是摸著鬍鬚糊弄了過去。
薇薇安倒是沒有聽懂爺爺的言外之意，只是為自己擁有了一位半神眷屬而得意著。
哪怕是翻遍科林家族的族譜，也找不到比她更牛掰的血族了。
雖然儀式是她兄長大人代勞，但四捨五入一下也有她一半的功勞，不能完全算她躺贏。
至於另一邊的羅克賽，正為話題從「血族勇者」拐到了薇薇安身上而感到了一絲尷尬。
不過比起尷尬，他還有一件更在意的事情。
沉默了片刻之後，羅克賽終於還是下定決心開口問道。
「所以————艾琳現在是薇薇安的眷屬？」
羅炎點了下頭。
「是的。」
「————你是認真的嗎？那你和她豈不是————」羅克賽張了張嘴，想說血脈的事情。
羅炎看穿了自己父親在想什麼，於是略加思索，用了一個巧妙而委婉的方式回答。
「人類和血族有什麼問題嗎？」
言外之意——
反正我也沒打算繼承科林家族的血脈，以後也沒有這個想法。
羅克賽沉默了一會兒，似乎是聽懂了他的意思，最終輕嘆了一聲。
「好吧，你已經決定了，那我也就不再說什麼了————看來我已經要跟不上時代了。」
凱撒哈哈笑了一聲說道。
「那可不行，你可是科林家族下一任家主，跟不上也得努力跟上！」
羅克賽哭笑不得地點了下頭。
「我————儘量。」
薇薇安得意地揚起下巴。
「父親大人不用擔心，你要是有不懂的地方，問薇薇安就好！」
羅克賽看著女兒，表情更微妙了。
愛莎夫人看了女兒一眼。
「薇薇安，注意你的禮儀。」
薇薇安委屈地撅了下嘴。
「我是認真的，我在地表學了可多東西了！不信你問雪妮特，她可以為我作證！」
「說到這茬，我倒是想起來了。」
凱撒摸著下巴，看著自己的孫女笑著說道。
「羅炎閣下剛才還和我誇獎過你，說地表的人類稱我的乖孫女為————天才慈善家？那個慈善家到底是什麼，和爺爺說說唄。」
聽到這個外號，薇薇安整個人瞬間僵住了，原本神氣活現的表情一下子卡在了臉上。
「啊————呃————這個，是他們擅自說的，我沒有承認過。」
凱撒挑了下眉毛，更來興致了。
「哦？還是人們擅自封給你的頭銜，那可不得了了！不過這事兒我怎麼沒聽你提過？
「」
薇薇安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沒想好該怎麼解釋，自己拿著科林家族的黃金當了冤大頭。
雖然科林家族不在意那點黃金，但薇薇安卻不得不在意自己的面子。
也許是看出了女兒的窘迫，愛莎夫人輕輕抿了口紅酒，語氣溫柔地替她解了圍。
「也許是我們的薇薇安覺得，和家人炫耀成就顯得不夠淑女。」
薇薇安眼睛一亮，立刻找到了台階。
「當然！庫庫庫————薇薇安可是很謙虛的！」
這個轉折實在太生硬了。
羅炎笑而不語。
薇薇安偷偷看了他一眼，紅寶石般的眸子裡寫滿了緊張。
你沒告訴爺爺吧？
羅炎優雅地將一小塊牛排塞進嘴裡，看了她一眼。
我很有邊界感。
薇薇安似乎看懂了，明顯鬆了口氣。
羅炎卻有些意外。
沒想到自己和薇薇安竟然養成了眼神交流的默契。
不過考慮到他們本身就是家人，倒也沒什麼問題。
晚宴進行到後半段時，羅克賽終於比最初放鬆了些，開始能自然地接話，並且終於不再努力扮演他並不擅長扮演的父親。
其實羅炎覺得這樣就挺好的。
他不是個缺愛的人，也不需要什麼人生建議，更不認為羅克賽能給自己這種東西。
能像這樣偶爾回到家中，像朋友一樣和父親聊聊外面世界的精彩，對於他來說已經足夠了。
這是最舒服的相處方式。
太親密反而顯得矯情。
乳白色的幽靈又飄了出來，鬼鬼慫慫地貼在了魔王的身邊。
魔王大人，悠悠忽然覺得，您比莎拉小姐還像貓咪欸好了悠悠，我不要你覺得，我只要我覺得，你可以閉嘴了。
羅炎用眼神殺死了那頭擅自冒出來的海豹。
或許是因為魔王大人這次說的話比平時多了幾個字，悠悠帶著滿足的笑容消散了————
「對了————羅炎。」
聽到父親的聲音，羅炎看向他，語氣溫和且耐心地開口。
「怎麼了？」
羅克賽握著酒杯，嘴唇動了幾次，最終還是開口說道。
「沒什麼，我只是————聽你和我說的那些故事，感覺你在人類世界還挺受歡迎的？」
羅炎愣了一下，隨後謙虛說道。
「還行吧。」
「嗯————我覺得也是。」
羅克賽臉上的笑容有些不自然。
他像是猶豫了很久，覺得自己沒有資格說這句話，但又覺得自己身為父親應該說點什麼。
至少，得把自己踩過的坑告訴兒子。
在他也掉進去之前。
想到這裡的羅克賽深吸了一口氣，開口說道。
「————雖然你可能會覺得我沒資格這麼說，但我還是想以過來人的身份告訴你，感情上的事一定要慎重。」
他說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
「我不知道你現在身邊有誰，也不知道你以後會怎麼選擇。我只是希望————你做出不會讓自己後悔的選擇。」
羅炎沉默片刻，隨後笑了笑。
「我現在的選擇，正是我最不後悔的選擇。這點你可以放心，我們並不一樣。」
羅克賽愣了一下。
隨後，他的眼神慢慢柔和下來。
「那就好。」
至少兒子比自己強。
這讓羅克賽有些欣慰。
雖然此時此刻的他並不知道，他的孩子口中所謂不後悔的選擇，和他理解中的選擇可能存在一些偏差。
不過想來就算哪天他知道了，大概也不會改變自己的想法吧。
畢竟全都要，再怎麼也比全都傷害了要好。
晚宴在輕鬆愉快的氛圍中走到尾聲。
僕人們撤下餐盤，換上甜點和熱茶。凱撒靠在椅背上，心情不錯地一邊抽著雪茄，一邊聽羅炎講起雷鳴郡的鐵路和大學。
不過很明顯，這位凱撒親王對大學並不感冒，反而對股票和鐵路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沉思良久，他忽然開口。
「你說————我們把黑風堡的軍工廠上市，弄個地獄的科林集團怎麼樣？」
聽到這個無厘頭的問題，羅炎一時間也不知該怎麼勸，只能模稜兩可地表示地獄不需要那種東西，何況把優質資產賣給哥布林本身也是多此一舉。
在地獄的莊園經濟里，哥布林本身就是惡魔的資產。與其琢磨哥布林兜里的三瓜兩棗，倒不如拿著哥布林和奧斯帝國的新貴族們勾兌一下。
讓哥布林進人類貴族的種植園和工廠里幹活，不一定非得把巴耶力的旗幟插到地表去0
相比起凱撒的奇思妙想，瑪德琳娜夫人則更關心羅炎的生活起居是否有人照料。
而薇薇安的注意力則完全放在了血漿蛋糕上。
不過，那似乎只是表象。
她吃得很慢，眼珠子總是不自覺地往某個方向瞟。
等到僕人端走最後一輪茶具時，她終於裝作無事發生地清了清嗓子，之後開口說道。
「說，說起來天色已經不早了，兄長大人今天應該不會————再去別的地方了吧？」
羅炎取出懷表看了看時間，語氣溫和說道。
「實不相瞞，我打算休息一會兒就走了。」
他再不走，估計某人要開始著急了。
不過讓羅炎沒想到的是，聽到他要走了，最失落的竟然不是薇薇安，反倒是坐在不遠處的羅克賽。
他的父親張了張嘴，眼睛裡明顯帶著期盼，可最終還是黯淡了下來，將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凱撒瞟了自己兒子一眼，忽然笑著開口。
「這麼晚了還回去做什麼？明天再走吧！免得別人說我們科林家族待客不周，貴客剛吃完飯就被趕回家。」
羅炎還沒回答，愛莎夫人也溫和地說道。
「客房已經準備好了，若是羅炎閣下不嫌棄，就請休息一晚再回去吧。
，薇薇安也抬著頭，眼巴巴地望著他，仿佛他要是說出拒絕的話，那雙眼睛下一秒就會哭出來。
那的確像是沒臉沒皮的薇薇安會幹出來的事。
看在薇薇安的份上，羅炎點了下頭。
「那就————打擾一晚好了。」
羅克賽下意識抬起頭，黯淡的雙眼又重新綻放了光彩。而薇薇安更是激動地差點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太好了！我我我隔壁還有房間」」
她的話音還未落下，餐廳外忽然傳來輕輕的敲門，隨後管家推門走了進來，向凱撒行禮。
「老爺，米婭·帕德里奇小姐到訪。」
聽到這句話，薇薇安的笑容瞬間凝固在了臉上，幾乎是脫口而出道。
「她來做什麼？！」
凱撒倒是興致很高。
「哦？帕德里奇小姐來訪？快請她進來！」
面對薇薇安小姐殺人的視線，管家戰戰兢兢地退下。
沒多久，一道粉色的靚影便出現在了餐廳的門口，並帶著彬彬有禮的笑容，向兩位主人問好。
「————晚上好，凱撒親王閣下，瑪德琳娜夫人。深夜打擾實在冒昧，希望沒有打擾你們休息。」
縱然經常見到帕德里奇小姐的各種姿容，羅炎還是被今天的她給驚艷了一瞬。
為了這次拜訪，她顯然是認真打扮過的。
只見那粉色長髮被挽成高高的髮髻，賢淑而優雅。剪裁端莊的禮裙垂落在地毯上，像一朵盛開的睡蓮。尤其是她提起裙擺行禮的動作，規範得幾乎挑不出任何瑕疵，連一看就很挑剔的瑪德琳娜夫人，眼神都不禁亮了亮。
眼睛發光的不只是瑪德琳娜夫人，還有趴在椅背上回頭的小吸血鬼。只不過那放出的光芒，儼然是紅光。
巴耶力在上，這還是那個整天和她陰陽怪氣、互相拆台的帕德里奇狐狸精嗎？！
薇薇安的嘴巴張成了o型，一時間失語。
凱撒和瑪德琳娜夫人一起從椅子上起身，笑著打了聲招呼。
「哈哈，怎麼會打擾？科林莊園經常熱鬧到深夜，倒不如說你來的正是時候。」
「幸會，帕德里奇小姐，許久不見了，你母親最近還好嗎？」比起凱撒的大大咧咧問候，瑪德琳娜夫人要稍顯矜持一些。
不過那看向米婭的眼神，明顯是帶著炙熱，就像一位年事已高的太太在看自己的孫媳。
米婭被那視線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不過心裡卻甜滋滋的，從隨行的女僕手中接過一封信，雙手遞上。
「我的母親一切安好，她讓我代為問候您與凱撒親王閣下，感謝科林家族為恢復北部城區秩序所做的貢獻。」
瑪德琳娜夫人笑著點頭，眼角漾起淺淺的皺紋，伸手接過了米婭手中的信。
「瑟芮娜夫人有心了。」
凱撒咧嘴一笑說道。
「那是我這個軍事大臣分內的事情，不值得稱謝！」
和一家之主打完了招呼，米婭接著又轉向了羅克賽與愛莎夫人，同樣端莊地行禮，並致以了得體的問候。
羅克賽笑著點頭回應。
在面對羅炎之外的人時，他又重新變回了那個謙和有禮的血族紳士，沒有一丁點兒失禮。
而愛莎夫人則是面帶溫柔的笑意。那閃爍在眼睛裡的光芒，和瑪德琳娜夫人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晚上好，帕德里奇小姐，你比上次見面時更漂亮了。」
「夫人您過獎了。」
米婭臉頰微紅，悄悄瞥了羅炎一眼。
我表現得怎麼樣？」
羅炎毫不掩飾目光中的讚許。
簡直完美。」
嘻嘻。
米婭滿足地收回視線，順帶著不忘瞟了一眼藏在椅子背後的敗犬。
小樣，想偷家？
在帕德里奇魅魔的面前你還嫩了點！
薇薇安嫉妒地發狂，一口咬在了椅背上，虎牙和皮墊摩擦著，發出了咯吱咯吱的異響。
這傢伙————
如果是在另一個科林莊園————她鐵定要讓這隻臭魅魔沒好果汁吃！
似乎是嗅到了空氣中擦出的火花，凱撒·科林親王的嘴角不禁上揚，眼中帶上了幾分懷念。
年輕真好啊。
想當年，他和薇薇安差不多大的時候也是這麼受歡迎。
當然，現在也不差。
在看到帕德里奇小姐的一瞬間，凱撒便清楚，自己不用太擔心薇薇安的成長了。
一個勢均力敵的對手，無疑是最好的催化劑！
就如神律大臣所言，逆境才能使人成長嘛。
問候完了羅炎的家人，米婭正式轉向了他，眼神變得溫柔了許多。
「羅炎閣下，我們又見面了。」
「你就別叫我閣下了，感覺怪怪的。」羅炎笑了一聲說道，「說起來，你怎麼這麼晚了還來這裡？」
「還能是為什麼？當然是想你了————啊，對了。」
一瞬間意識到自己並不在地表的科林莊園，米婭的臉頰一紅，輕咳了一聲，在眾人善意的笑容中又重新端著了起來。
她轉身看向了凱撒親王，微微頷首。
「親王閣下，如果不打擾的話，我今晚也想暫住一晚。明日正好與羅炎閣下一同前往魔王學院。」
凱撒笑著說。
「好啊，我支持！我正好想和你說呢，羅炎打算在這裡留宿一晚上，你們就住一」」
「帕德里奇小姐就住在羅炎先生的隔壁吧，我讓人為您安排房間。」瑪德琳娜夫人笑盈盈地看著米婭點了下頭，同時用餘光狠狠剜了某個老不正經的傢伙一眼。
薇薇安終於沒忍住。
「等等，你也要住下？！」
米婭輕輕歪頭。
「薇薇安小姐不歡迎我嗎？」
「當然不————」
薇薇安說到一半，忽然看見愛莎夫人的眼神瞟了過來，於是又結巴地把後半句話憋了回去。
「————並，並非不歡迎。」
米婭卻像是沒聽懂，笑吟吟地走近了些。
「什麼叫並非不歡迎？難道薇薇安小姐想說的是並不歡迎？」
你知道還問！
薇薇安咬牙切齒，卻又毫無辦法，嘴裡小聲蛐蛐著。
「你，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
薇薇安看了一眼羅炎，又看了一眼母親，最後憋屈地擠出一句。
「就是————歡迎的意思！」
難得看到如此「乖巧可愛」的薇薇安，米婭感覺自己的心都要甜化了，雙手合在了身前。
「那就多謝薇薇安小姐了。」
薇薇安終於要氣哭了，淚水開始在眼眶裡打轉。
大概是沒想到小吸血鬼回了自己家之後，戰鬥力反而變弱了，米婭一時間也慌了神，連忙又開始哄薇薇安。
凱撒面帶笑容的旁觀，似乎對帕德里奇小姐更滿意了。
而羅炎卻是感到了一陣疲憊。
從上午忙到了現在，他就沒好好歇過。
希望今晚能一覺睡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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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時間，眾人陸陸續續移步到了餐廳。
寬大的長桌上鋪著深紅色的桌布，亮銀色的燭台沿著桌面一字排開，將水晶杯里的紅酒照出血液般的光澤。
對於血族來說，這大概是最有食慾的顏色。
羅炎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餐車上的菜餚，發現除了零成熟的牛排之外，也有烤得焦香的牛排。
不止如此，還有澆著醬汁的蘑菇和冒著熱氣的濃湯————那明顯是後廚為人類口味單獨準備的菜餚。
他收回最初的評價。
地獄的科林莊園，還是有點格調的。
凱撒大大咧咧地走到主位上坐下，絲毫沒有親王的架子，反倒像個剛從戰場上下來的將軍。
「大家隨意坐吧！今晚是家宴，別弄得像開會一樣拘謹！對了羅炎閣下，您是貴客，就坐我旁邊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羅炎笑著點了下頭，在僕人的接引下，來到了凱撒右手側的貴客席位坐下。
羅克賽走到了他旁邊的位置，手指搭在椅背上，似乎還在糾結該不該繼續剛才走廊上的話題。
他最終還是沒問出來，自己的兒子到底用他的名字做了什麼，以及為何每提到這件事就眼神躲閃。
愛莎夫人坐在羅克賽身旁，姿態端正，神情溫和。
她的每一個動作都挑不出失禮之處，而很遺憾的是，薇薇安沒有從她身上學到一點。
這小傢伙最後一個來，根本不等僕人替她拉開椅子，便一個閃身搶走了自己老爹的座位。
「庫庫庫！既然爺爺都這麼說了，那這個位置就由薇薇安收下好了。」
羅克賽瞪圓了眼睛，看著自己女兒，然而薇薇安只是得意地晃著小腿，並沒有看他。
「薇薇安。」愛莎不動聲色地看了自己女兒一眼。
薇薇安的小臉明顯一僵，竟然露出了害怕的表情，而這也讓羅炎感到了些許意外。
巴耶力在上，沒想到魔都小霸王居然也有害怕的人。
他還以為這個魔丸誰也不怕來著。
就在薇薇安撅著嘴就要從椅子上下來的時候，這個家裡最寵她的凱撒親王忽然哈哈笑了聲，替她解了圍。
「愛莎，我都說了大家隨意坐，不用拘謹。既然薇薇安喜歡，就讓她坐那兒吧！」
得到了爺爺的首肯，薇薇安就像聽到了聖旨一樣，嘴角頓時壓不住地上揚。
而為了向母親證明自己絕不會給晚餐添亂，她還特意擺出了端正的坐姿，難得乖巧地將雙手放在了膝蓋上。
「父親，您太寵她了。」愛莎輕輕嘆了口氣，留下這句話之後，歉意地看了羅炎一眼。
羅炎微微愣了一下，起初沒懂她眼神中的歉意，直到看見羅克賽失落地坐在薇薇安的另一邊，這才笑著用眼神表示自己並不在意。
其實這樣也挺好。
他雖然早已在心中與父親和解，但兩人畢竟才剛面對面地交談，還需要一點時間磨合。
不過話說回來，真是辛苦她了。
帶三個孩子————
挺不容易的吧。
看著羅炎的眼神從理解變成了欣慰，這次換成愛莎愣了一下，並且直到最後也沒明白那欣慰是何意味。
不過她還是禮貌地報以微笑，隨後將視線收回。
凱撒清了清嗓子，示意羅炎看向自己這邊，隨後轉頭看向長桌另一側，向他介紹了科林家族的另一位成員。
「羅炎閣下，請讓我為您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夫人，瑪德琳娜·科林，也是羅克賽的母親。」
羅炎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那是一位銀髮老婦人。
她穿著黑色禮裙，領口別著一枚小巧的紫水晶胸針，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坐姿筆直。
與凱撒不拘小節的風格不同，瑪德琳娜夫人嚴格得就像一把戒尺，讓人難以想像倆人是如何走進婚姻的。
老婦人將目光轉向了羅炎，目光在那深紫色的眼眸與暗紫色髮絲上停留了片刻，隨後微微頷首。
「晚上好，羅炎閣下，歡迎來到科林莊園。」
「聽說您這幾年一直在人類世界奔走，想來那一定是一段辛苦的冒險————今晚廚房準備了人類菜餚，希望合您的口味。」
老實說，羅炎有點意外，她的聲音很慈祥，一點兒也不像她的坐姿那樣「苛刻」。
不止如此。
羅炎還從那聲音中聽到了一絲明顯的虧欠。
不過，魔王並不想讓這頓晚餐的氣氛從愉快變成傷感，於是用風趣的口吻說道。
「多謝您的關心，瑪德琳娜夫人。至於我在人類世界的冒險，其實也沒有您想像的那麼辛苦，羅克賽先生可以為我作證。」
羅克賽下意識坐直了身子，看向自己的母親說道。
「是的，他————剛才和我聊了他在奧斯大陸的生活。」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瑪德琳娜夫人眼神稍稍柔和了些，「無論如何，請您千萬不要客氣，把這裡當成自己家就好。」
羅炎心領神會，笑了笑。
「我會的。」
薇薇安覺得餐桌上的氣氛有些怪。
明明每一個人都知道兄長大人的身份，甚至兄長大人也知道他們都知道自己的身份————然而他們彼此仍舊客氣地稱呼著對方。
是因為自己嗎？
薇薇安輕輕咬了咬嘴唇。
她忽然有些心疼羅炎，於是想握住他的手安慰一下他，就像愛莎夫人平時安慰她父親那樣。
薇薇安可以對巴耶力發誓，她的心中沒有一丁點兒雜念，僅僅只是出於對哥哥的心疼。
然而奈何魔王陰險又狡詐，一丁點兒破綻都沒留下。
她的手才剛伸出去，就像摸到了電門似的疼了一下，閃電般地把手給收回去了。
銀勺輕碰瓷盤的聲音響起，僕人們開始上菜。
熱湯被盛進白瓷湯盤，烤肉被切成整齊的薄片，餐廳里很快多了食物的香氣，沖淡了父與子之間的尷尬。
羅炎喝了一口湯。
味道不錯。
羅克賽看著他，糾結了很久，最終還是沒忍住開口。
「所以，你剛才說我的名字————挺好用，具體是指？」
羅炎沉默了一瞬，隨後自然地說道。
「這件事說來話長。」
羅克賽立刻說道。
「沒關係，今晚時間還很長。」
羅炎再次沉默，輕嘆一聲打開了話匣。
「好吧————關於你的名字，那就得從雷鳴郡說起了。
「」
「雷鳴郡？」
「嗯，我最初上任魔王的地方。」
羅炎輕輕放下湯勺，語氣平靜，就像在講一段很長很長的故事，而這故事的名字叫魔王大人深不可測。
「————那時候的雷鳴郡還沒有現在這麼熱鬧。雷鳴城雖然是港口，但街道很舊，魚龍混雜，貴族和市民正在慶祝對德拉貢魔王作戰的勝利，一片祥和的景象。然而有權有勢的人都知道，他們慶祝不了太久，因為戰爭結束就意味著他們必須面對和平時期忽略不了的分歧。」
羅克賽聽得很認真。
「後來呢？」
「後來————我在機緣巧合之下結識了艾琳，並通過艾琳接觸了坎貝爾家族。」
薇薇安立刻咳了一聲。
羅炎和羅克賽都看向了她。
只見小吸血鬼端著酒杯，努力擺出一副成熟優雅的模樣，學著凱撒的動作將酒杯輕輕搖晃。
「這裡必須補充一句，艾琳能夠成為現在的艾琳，薇薇安也發揮了非常至關重要的作用！」
羅炎笑著點頭，看向薇薇安的眼神罕見帶上了幾分柔和。
「沒錯，多虧了薇薇安的儀式，才讓艾琳在危機關頭能以血族的身份重生。」
「我聽說過這件事，」凱撒面帶笑意地看著羅炎，「說到這件事，我欠你一個人情！」
他也是最近才得知的，薇薇安居然曾試圖把初擁給羅炎，而這一切居然還是在羅克賽的默許之下進行的。
好在羅炎是個穩重的人，知道這會害了薇薇安，所以並沒有接受這個誘人的機會。
就為這件事，羅克賽又挨了凱撒一頓揍。得虧血族恢復能力強，挨一頓揍根本不叫事兒，這才沒有掛彩。
瑪德琳娜不輕不重地咳嗽了一聲，看了一眼凱撒。
「好了，親王殿下，在家宴上就不要說這種話了。還有你的人情————我就沒見你正經還過。如果你真想還，那就把它裝在心裡吧。」
聽到夫人的提醒，凱撒也覺得自己這麼說有些不合適，但又不想認錯，於是摸著鬍鬚糊弄了過去。
薇薇安倒是沒有聽懂爺爺的言外之意，只是為自己擁有了一位半神眷屬而得意著。
哪怕是翻遍科林家族的族譜，也找不到比她更牛掰的血族了。
雖然儀式是她兄長大人代勞，但四捨五入一下也有她一半的功勞，不能完全算她躺贏。
至於另一邊的羅克賽，正為話題從「血族勇者」拐到了薇薇安身上而感到了一絲尷尬。
不過比起尷尬，他還有一件更在意的事情。
沉默了片刻之後，羅克賽終於還是下定決心開口問道。
「所以————艾琳現在是薇薇安的眷屬？」
羅炎點了下頭。
「是的。」
「————你是認真的嗎？那你和她豈不是————」羅克賽張了張嘴，想說血脈的事情。
羅炎看穿了自己父親在想什麼，於是略加思索，用了一個巧妙而委婉的方式回答。
「人類和血族有什麼問題嗎？」
言外之意——
反正我也沒打算繼承科林家族的血脈，以後也沒有這個想法。
羅克賽沉默了一會兒，似乎是聽懂了他的意思，最終輕嘆了一聲。
「好吧，你已經決定了，那我也就不再說什麼了————看來我已經要跟不上時代了。」
凱撒哈哈笑了一聲說道。
「那可不行，你可是科林家族下一任家主，跟不上也得努力跟上！」
羅克賽哭笑不得地點了下頭。
「我————儘量。」
薇薇安得意地揚起下巴。
「父親大人不用擔心，你要是有不懂的地方，問薇薇安就好！」
羅克賽看著女兒，表情更微妙了。
愛莎夫人看了女兒一眼。
「薇薇安，注意你的禮儀。」
薇薇安委屈地撅了下嘴。
「我是認真的，我在地表學了可多東西了！不信你問雪妮特，她可以為我作證！」
「說到這茬，我倒是想起來了。」
凱撒摸著下巴，看著自己的孫女笑著說道。
「羅炎閣下剛才還和我誇獎過你，說地表的人類稱我的乖孫女為————天才慈善家？那個慈善家到底是什麼，和爺爺說說唄。」
聽到這個外號，薇薇安整個人瞬間僵住了，原本神氣活現的表情一下子卡在了臉上。
「啊————呃————這個，是他們擅自說的，我沒有承認過。」
凱撒挑了下眉毛，更來興致了。
「哦？還是人們擅自封給你的頭銜，那可不得了了！不過這事兒我怎麼沒聽你提過？
「」
薇薇安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沒想好該怎麼解釋，自己拿著科林家族的黃金當了冤大頭。
雖然科林家族不在意那點黃金，但薇薇安卻不得不在意自己的面子。
也許是看出了女兒的窘迫，愛莎夫人輕輕抿了口紅酒，語氣溫柔地替她解了圍。
「也許是我們的薇薇安覺得，和家人炫耀成就顯得不夠淑女。」
薇薇安眼睛一亮，立刻找到了台階。
「當然！庫庫庫————薇薇安可是很謙虛的！」
這個轉折實在太生硬了。
羅炎笑而不語。
薇薇安偷偷看了他一眼，紅寶石般的眸子裡寫滿了緊張。
你沒告訴爺爺吧？
羅炎優雅地將一小塊牛排塞進嘴裡，看了她一眼。
我很有邊界感。
薇薇安似乎看懂了，明顯鬆了口氣。
羅炎卻有些意外。
沒想到自己和薇薇安竟然養成了眼神交流的默契。
不過考慮到他們本身就是家人，倒也沒什麼問題。
晚宴進行到後半段時，羅克賽終於比最初放鬆了些，開始能自然地接話，並且終於不再努力扮演他並不擅長扮演的父親。
其實羅炎覺得這樣就挺好的。
他不是個缺愛的人，也不需要什麼人生建議，更不認為羅克賽能給自己這種東西。
能像這樣偶爾回到家中，像朋友一樣和父親聊聊外面世界的精彩，對於他來說已經足夠了。
這是最舒服的相處方式。
太親密反而顯得矯情。
乳白色的幽靈又飄了出來，鬼鬼慫慫地貼在了魔王的身邊。
魔王大人，悠悠忽然覺得，您比莎拉小姐還像貓咪欸好了悠悠，我不要你覺得，我只要我覺得，你可以閉嘴了。
羅炎用眼神殺死了那頭擅自冒出來的海豹。
或許是因為魔王大人這次說的話比平時多了幾個字，悠悠帶著滿足的笑容消散了————
「對了————羅炎。」
聽到父親的聲音，羅炎看向他，語氣溫和且耐心地開口。
「怎麼了？」
羅克賽握著酒杯，嘴唇動了幾次，最終還是開口說道。
「沒什麼，我只是————聽你和我說的那些故事，感覺你在人類世界還挺受歡迎的？」
羅炎愣了一下，隨後謙虛說道。
「還行吧。」
「嗯————我覺得也是。」
羅克賽臉上的笑容有些不自然。
他像是猶豫了很久，覺得自己沒有資格說這句話，但又覺得自己身為父親應該說點什麼。
至少，得把自己踩過的坑告訴兒子。
在他也掉進去之前。
想到這裡的羅克賽深吸了一口氣，開口說道。
「————雖然你可能會覺得我沒資格這麼說，但我還是想以過來人的身份告訴你，感情上的事一定要慎重。」
他說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
「我不知道你現在身邊有誰，也不知道你以後會怎麼選擇。我只是希望————你做出不會讓自己後悔的選擇。」
羅炎沉默片刻，隨後笑了笑。
「我現在的選擇，正是我最不後悔的選擇。這點你可以放心，我們並不一樣。」
羅克賽愣了一下。
隨後，他的眼神慢慢柔和下來。
「那就好。」
至少兒子比自己強。
這讓羅克賽有些欣慰。
雖然此時此刻的他並不知道，他的孩子口中所謂不後悔的選擇，和他理解中的選擇可能存在一些偏差。
不過想來就算哪天他知道了，大概也不會改變自己的想法吧。
畢竟全都要，再怎麼也比全都傷害了要好。
晚宴在輕鬆愉快的氛圍中走到尾聲。
僕人們撤下餐盤，換上甜點和熱茶。凱撒靠在椅背上，心情不錯地一邊抽著雪茄，一邊聽羅炎講起雷鳴郡的鐵路和大學。
不過很明顯，這位凱撒親王對大學並不感冒，反而對股票和鐵路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沉思良久，他忽然開口。
「你說————我們把黑風堡的軍工廠上市，弄個地獄的科林集團怎麼樣？」
聽到這個無厘頭的問題，羅炎一時間也不知該怎麼勸，只能模稜兩可地表示地獄不需要那種東西，何況把優質資產賣給哥布林本身也是多此一舉。
在地獄的莊園經濟里，哥布林本身就是惡魔的資產。與其琢磨哥布林兜里的三瓜兩棗，倒不如拿著哥布林和奧斯帝國的新貴族們勾兌一下。
讓哥布林進人類貴族的種植園和工廠里幹活，不一定非得把巴耶力的旗幟插到地表去0
相比起凱撒的奇思妙想，瑪德琳娜夫人則更關心羅炎的生活起居是否有人照料。
而薇薇安的注意力則完全放在了血漿蛋糕上。
不過，那似乎只是表象。
她吃得很慢，眼珠子總是不自覺地往某個方向瞟。
等到僕人端走最後一輪茶具時，她終於裝作無事發生地清了清嗓子，之後開口說道。
「說，說起來天色已經不早了，兄長大人今天應該不會————再去別的地方了吧？」
羅炎取出懷表看了看時間，語氣溫和說道。
「實不相瞞，我打算休息一會兒就走了。」
他再不走，估計某人要開始著急了。
不過讓羅炎沒想到的是，聽到他要走了，最失落的竟然不是薇薇安，反倒是坐在不遠處的羅克賽。
他的父親張了張嘴，眼睛裡明顯帶著期盼，可最終還是黯淡了下來，將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凱撒瞟了自己兒子一眼，忽然笑著開口。
「這麼晚了還回去做什麼？明天再走吧！免得別人說我們科林家族待客不周，貴客剛吃完飯就被趕回家。」
羅炎還沒回答，愛莎夫人也溫和地說道。
「客房已經準備好了，若是羅炎閣下不嫌棄，就請休息一晚再回去吧。
，薇薇安也抬著頭，眼巴巴地望著他，仿佛他要是說出拒絕的話，那雙眼睛下一秒就會哭出來。
那的確像是沒臉沒皮的薇薇安會幹出來的事。
看在薇薇安的份上，羅炎點了下頭。
「那就————打擾一晚好了。」
羅克賽下意識抬起頭，黯淡的雙眼又重新綻放了光彩。而薇薇安更是激動地差點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太好了！我我我隔壁還有房間」」
她的話音還未落下，餐廳外忽然傳來輕輕的敲門，隨後管家推門走了進來，向凱撒行禮。
「老爺，米婭·帕德里奇小姐到訪。」
聽到這句話，薇薇安的笑容瞬間凝固在了臉上，幾乎是脫口而出道。
「她來做什麼？！」
凱撒倒是興致很高。
「哦？帕德里奇小姐來訪？快請她進來！」
面對薇薇安小姐殺人的視線，管家戰戰兢兢地退下。
沒多久，一道粉色的靚影便出現在了餐廳的門口，並帶著彬彬有禮的笑容，向兩位主人問好。
「————晚上好，凱撒親王閣下，瑪德琳娜夫人。深夜打擾實在冒昧，希望沒有打擾你們休息。」
縱然經常見到帕德里奇小姐的各種姿容，羅炎還是被今天的她給驚艷了一瞬。
為了這次拜訪，她顯然是認真打扮過的。
只見那粉色長髮被挽成高高的髮髻，賢淑而優雅。剪裁端莊的禮裙垂落在地毯上，像一朵盛開的睡蓮。尤其是她提起裙擺行禮的動作，規範得幾乎挑不出任何瑕疵，連一看就很挑剔的瑪德琳娜夫人，眼神都不禁亮了亮。
眼睛發光的不只是瑪德琳娜夫人，還有趴在椅背上回頭的小吸血鬼。只不過那放出的光芒，儼然是紅光。
巴耶力在上，這還是那個整天和她陰陽怪氣、互相拆台的帕德里奇狐狸精嗎？！
薇薇安的嘴巴張成了o型，一時間失語。
凱撒和瑪德琳娜夫人一起從椅子上起身，笑著打了聲招呼。
「哈哈，怎麼會打擾？科林莊園經常熱鬧到深夜，倒不如說你來的正是時候。」
「幸會，帕德里奇小姐，許久不見了，你母親最近還好嗎？」比起凱撒的大大咧咧問候，瑪德琳娜夫人要稍顯矜持一些。
不過那看向米婭的眼神，明顯是帶著炙熱，就像一位年事已高的太太在看自己的孫媳。
米婭被那視線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不過心裡卻甜滋滋的，從隨行的女僕手中接過一封信，雙手遞上。
「我的母親一切安好，她讓我代為問候您與凱撒親王閣下，感謝科林家族為恢復北部城區秩序所做的貢獻。」
瑪德琳娜夫人笑著點頭，眼角漾起淺淺的皺紋，伸手接過了米婭手中的信。
「瑟芮娜夫人有心了。」
凱撒咧嘴一笑說道。
「那是我這個軍事大臣分內的事情，不值得稱謝！」
和一家之主打完了招呼，米婭接著又轉向了羅克賽與愛莎夫人，同樣端莊地行禮，並致以了得體的問候。
羅克賽笑著點頭回應。
在面對羅炎之外的人時，他又重新變回了那個謙和有禮的血族紳士，沒有一丁點兒失禮。
而愛莎夫人則是面帶溫柔的笑意。那閃爍在眼睛裡的光芒，和瑪德琳娜夫人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晚上好，帕德里奇小姐，你比上次見面時更漂亮了。」
「夫人您過獎了。」
米婭臉頰微紅，悄悄瞥了羅炎一眼。
我表現得怎麼樣？」
羅炎毫不掩飾目光中的讚許。
簡直完美。」
嘻嘻。
米婭滿足地收回視線，順帶著不忘瞟了一眼藏在椅子背後的敗犬。
小樣，想偷家？
在帕德里奇魅魔的面前你還嫩了點！
薇薇安嫉妒地發狂，一口咬在了椅背上，虎牙和皮墊摩擦著，發出了咯吱咯吱的異響。
這傢伙————
如果是在另一個科林莊園————她鐵定要讓這隻臭魅魔沒好果汁吃！
似乎是嗅到了空氣中擦出的火花，凱撒·科林親王的嘴角不禁上揚，眼中帶上了幾分懷念。
年輕真好啊。
想當年，他和薇薇安差不多大的時候也是這麼受歡迎。
當然，現在也不差。
在看到帕德里奇小姐的一瞬間，凱撒便清楚，自己不用太擔心薇薇安的成長了。
一個勢均力敵的對手，無疑是最好的催化劑！
就如神律大臣所言，逆境才能使人成長嘛。
問候完了羅炎的家人，米婭正式轉向了他，眼神變得溫柔了許多。
「羅炎閣下，我們又見面了。」
「你就別叫我閣下了，感覺怪怪的。」羅炎笑了一聲說道，「說起來，你怎麼這麼晚了還來這裡？」
「還能是為什麼？當然是想你了————啊，對了。」
一瞬間意識到自己並不在地表的科林莊園，米婭的臉頰一紅，輕咳了一聲，在眾人善意的笑容中又重新端著了起來。
她轉身看向了凱撒親王，微微頷首。
「親王閣下，如果不打擾的話，我今晚也想暫住一晚。明日正好與羅炎閣下一同前往魔王學院。」
凱撒笑著說。
「好啊，我支持！我正好想和你說呢，羅炎打算在這裡留宿一晚上，你們就住一」」
「帕德里奇小姐就住在羅炎先生的隔壁吧，我讓人為您安排房間。」瑪德琳娜夫人笑盈盈地看著米婭點了下頭，同時用餘光狠狠剜了某個老不正經的傢伙一眼。
薇薇安終於沒忍住。
「等等，你也要住下？！」
米婭輕輕歪頭。
「薇薇安小姐不歡迎我嗎？」
「當然不————」
薇薇安說到一半，忽然看見愛莎夫人的眼神瞟了過來，於是又結巴地把後半句話憋了回去。
「————並，並非不歡迎。」
米婭卻像是沒聽懂，笑吟吟地走近了些。
「什麼叫並非不歡迎？難道薇薇安小姐想說的是並不歡迎？」
你知道還問！
薇薇安咬牙切齒，卻又毫無辦法，嘴裡小聲蛐蛐著。
「你，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
薇薇安看了一眼羅炎，又看了一眼母親，最後憋屈地擠出一句。
「就是————歡迎的意思！」
難得看到如此「乖巧可愛」的薇薇安，米婭感覺自己的心都要甜化了，雙手合在了身前。
「那就多謝薇薇安小姐了。」
薇薇安終於要氣哭了，淚水開始在眼眶裡打轉。
大概是沒想到小吸血鬼回了自己家之後，戰鬥力反而變弱了，米婭一時間也慌了神，連忙又開始哄薇薇安。
凱撒面帶笑容的旁觀，似乎對帕德里奇小姐更滿意了。
而羅炎卻是感到了一陣疲憊。
從上午忙到了現在，他就沒好好歇過。
希望今晚能一覺睡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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