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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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4章 第一天

  為「病人」進行血管注射,這種精細且需要穩定操作的事情,自然不可能是商雲良一個人能夠獨立完成的。

  左右現在已經無需在皇帝面前藏著掖著,於是乎,他一道命令下去,那些當初在東宮典藥局任職、跟著他一起在大同戰場上處理過大量傷兵的老班底,就被他一句話全部召集到了璇樞宮。

  回想當初,商雲良還只是個臨時的五品醫隊使,還是靠著許紳的人脈,這才勉強帶著這支臨時拼湊的醫療隊伍去了烽火連天的大同前線。

  但等到他憑藉藥劑,從大同戰場載譽而歸之後,地位和聲望,就如同坐了火箭一般原地起飛,勢不可擋。

  等到那一日在莊嚴肅穆的奉天殿,商雲良身穿繡有十章的玄色法服,在百官矚目下坦然坐於山河大椅之中,接受文武百官的叩首朝拜,正式成為大明國師之後。

  他與昔日這些老部下之間的身份差距,就已經變得如同雲泥之別了。

  如今,大明國師,兼領典藥局典藥郎的召喚,對於以趙醫官為首的這幫老部下而言,無異於最高指令。

  他們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呼呼啦啦地趕到了璇樞宮聽候調遣。

  商雲良心裡很清楚,在接下來的七天裡,他的核心任務是需要持續不斷地施展「穩定咒」,以保證陸炳在最關鍵的改造階段,不會突然衰竭而「嗝屁」。

  除此之外,所有其他的輔助性工作,包括觀察記錄、餵水、清潔等等,就只能全部交給這些好歹還有些醫學常識和經驗的「老班底」來負責了。

  若是換了呂芳手下的那些普通小太監來幫忙,且不說專業性問題,光是他們那動不動就因為緊張或者規矩,有事兒沒事兒就「噗通」給你跪下的習慣,就足以讓人感到無奈和頭疼。

  「趙醫官,按照我之前反覆給你演示和講解的步驟,先把這副黑色的藥劑,給陸指揮使注射進去吧。」

  商雲良首先選擇了那瓶顏色深邃如墨的「野黑麥汁」藥劑,將其遞給了領頭的趙醫官0

  這三種核心藥劑的注入順序,並沒有極其嚴格的要求,可以根據受試者的初始狀態進行微調。

  但關鍵的一點是,絕對不能將它們隨意搖勻混合後,一股腦地全部注入受試者體內。

  除非商雲良是想要陸炳立刻「飛升」。

  「哦哦————好的,國師,卑職————卑職明白,這就照辦。」

  趙醫官連忙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恭敬地答應一聲。

  他是知道的,而且也真切地看到了,當今皇帝此刻就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們這邊的每一個動作。

  這對於一個僅僅只有八品官職、從未如此近距離面對天顏的他而言,心理壓力簡直就如同將整個泰山都擱在了自己的腦袋頂上,沉重得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但不管怎麼說,他畢竟是跟著商雲良從屍山血海的大同戰場上摸爬滾打下來的,雖然內心無比緊張,但磨礪出的韌性,讓他的手還不至於在這種關鍵時刻顫抖得如同篩糠一般。

  他拿起針頭,對準陸炳手臂上那根因為消瘦而顯得格外清晰的血管,穩定地刺破了皮膚,準確地咬進了血管內。

  商雲良在一旁暗自慶幸,幸好陸炳這些天消瘦了太多,皮下脂肪很少,血管相對凸顯,否則光是找准血管並進行穿刺這一步,那就將是千難萬難。

  而且,商雲良已經讓人提前排空了管內的空氣,注入了藥劑。

  否則要是不小心把空氣給打了進去,形成了致命的空氣栓塞,那也別說什麼青草試煉、脫胎換骨了,直接就可以找塊風水寶地,準備挖坑埋人了吧。

  商雲良自己,則坐在一把早就為他準備好的、鋪著軟墊的寬大椅子裡,調整到一個相對舒適的姿勢。

  他深知,在接下來的整整七天時間裡,他的所有活動,包括吃喝拉撒,都只能在這把椅子及其附近極小的範圍內解決,沒有人能夠替代他施展穩定咒,維繫陸炳那遊走在崩潰邊緣的生命之火。

  他緩緩抬起左手,掌心向上,柔和而純淨的白色光芒隨之亮起,如同溫暖的月華。

  穩定咒,釋放!

  他將這道光芒施加到了陸炳的身上,頓時,一層更為輕微的白色光暈,如同保護膜一般,覆蓋在了陸炳的體表,隱隱流轉。

  「好了,初步注射完成,暫時沒你們太多事兒了,都先退到一旁候著吧。趙醫官,你們留下來兩個人坐在這兒,隨時觀察,有什麼異常情況立刻向我匯報。」

  商雲良揮揮手,示意周圍那些圍觀的、臉上寫滿緊張與好奇的太醫和太監們都暫時退開,保持安靜,只留下兩名經驗相對豐富的醫官在近前待命。

  他很清楚,「野黑麥汁」的藥效一旦開始全面發作,很快,那撕心裂肺、足以讓靈魂都為之顫慄的劇痛便會如同潮水般,傳遍陸炳的全身每一處角落。

  他不想在試煉的前期,就因為無關人員的干擾而耗費掉太多的心神。

  七天時間很長,他必須像一名老練的船長,小心翼翼地掌舵,保證自己能夠始終保持著清醒和穩定,堅持到這場漫長風暴的結束。

  這場青草試煉,對於陸炳而言,是一場與死神共舞的生死考驗;而對於主持儀式的商雲良來說,他所需要承擔的壓力、所需要付出的精力,則是一點兒也不比陸炳小。

  「你們都退開些,保持安靜,莫要出聲打擾國師施法!」

  嘉靖見到那些太醫和太監動作有些磨蹭,或者因為震驚而竊竊私語,頓時就面露不悅,壓低聲音,帶著威嚴喝令道。

  他的話音剛落,躺在房間中央那張特製「試煉之床」上的陸炳,一張原本還算平靜的臉,突然就開始變得不對勁了,肌肉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起來。

  陸炳此刻的感受極為複雜,他先是清晰地感受到那冰冷的針頭刺入皮膚的細微刺痛,以及黑色藥劑緩緩注入血管時帶來的、沿著手臂蔓延開的異物感。

  但很快,這股冰涼就被一種莫名的、從身體深處滋生出的灼熱感所取代,並且這灼熱感正從全身的各個角落,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越來越強烈。

  「嘶————這感覺,雖然難受,但也不過如此嘛,跟昨天國師給我做的那次初步的改造」時帶來的痛苦相比,似乎也沒什麼太大的區別————」

  陸炳心中剛剛不受控制地冒起這個念頭。

  然而,這個念頭就如同投入滾油中的一滴水,瞬間引發了劇烈的反應。

  下一刻,他體內那原本只是「灼熱」的感覺,驟然發生了質的變化!

  如果說之前的感覺,僅僅像是枯葉堆裡面偶然冒起的點點火星,帶著些微的刺痛和焦躁,那麼在這短短几個呼吸之間,這點點火星就仿佛被傾倒了無盡的火油,轟然一聲,突然變成了在他經脈、血肉、骨骼中瘋狂奔騰咆哮、足以焚盡一切的熾熱熔漿!

  這劇烈的燒灼感,帶來了瞬間就到達了頂點的、無法用任何語言形容的極致痛苦,仿佛有無數燒紅的鋼針,從他的每一個毛孔中刺入,同時攪動著他的五臟六腑!

  「呃啊——!!!」

  躺在「試煉之床」上的陸炳,再也無法抑制,「嗷」的一嗓子,直接就給喊了出來!

  這一突如其來的變故,把除了早有心理準備的商雲良之外的所有人,都給結結實實地嚇了一跳,不少人甚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放輕鬆,陸指揮使,儘量保持意識清醒,深呼吸,不要對抗,嘗試去適應它。疼是自然的。」

  商雲良的聲音依舊平靜無波,仿佛陸炳那撕心裂肺的慘叫只是無關緊要的背景噪音。

  然後,他便不再多言,只是靜靜地、自光專注地看著在他面前奮力掙扎、因為劇痛而面目扭曲的陸炳,臉上毫無表情。

  這才僅僅是開始而已,痛苦的序幕才剛剛拉開。

  再說了,這些天他為了組建靖安司的班底,給那十名精心遴選出來的錦衣衛好手進行半吊子「抉擇試煉」的時候,有些意志力稍遜的傢伙,因為承受不住魔力灌體和對身體的初步改造,叫得比現在的陸炳歡脫多了。

  商雲良甚至可以拍著胸脯,向在場的所有人保證,他是真的在物理意義上,耳朵都快被那些慘叫聲磨出繭子來了。

  陸炳在那邊叫得暢快淋漓,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都在束縛帶下繃緊、扭動,試圖對抗那無處不在的極致痛苦。

  這場景給一旁觀看的嘉靖看得是直皺眉頭,雖然之前商雲良已經給他打了預防針,做了充分的心理準備,但親眼看到自己熟悉的臣子兼好友如此痛苦掙扎,還是讓他的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都捏了一把冷汗。

  「國師————他這————」

  嘉靖忍不住,剛剛想開口詢問一下情況,或者說點什麼來緩解一下自己內心的焦慮。

  然而,他話才開了個頭,就看到背對著他坐著的商雲良,那隻空閒的右手迅速而乾脆利落地向後伸出,豎起手掌,做出了一個極其明確且強勢的拒絕手勢,整個過程一言不發,甚至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那手勢所傳達的意思相當明顯且不容置疑:

  閉嘴!保持安靜!不要在這個時候用任何問題來打擾我!

  嘉靖所有已經到了嘴邊的話,都被這個手勢硬生生地給憋回了肚子裡。

  這位國師雖然絕大多數時候都是很好說話的,但他一旦在處理正事,認真起來,嘉靖心裡很清楚,自己最好的選擇就是不要跟他抬槓,完全信任他的判斷和指揮。

  商雲良穩穩地坐在軟椅里,左手上散發出的穩定咒白光持續不斷地輸出著,如同一條生命的紐帶,連接著他與正在痛苦深淵中掙扎的陸炳。

  他不僅僅是在輸出魔力,更是在通過這種魔法連接,細緻地感受和監控著陸炳身體內部最細微的變化和狀態。

  「現在,還僅僅只是最表層的痛苦階段而已,野黑麥汁」的藥效正在陸炳的體內發揮作用,它像正在一點一點地破壞和瓦解著陸炳原本的身體結構,但這還只是最初步的、

  相對溫和的破壞。」

  「表層的破壞和隨之而來的劇痛,雖然難以忍受,但通常不會對生命造成直接的威脅。」

  「但等到突變進行到了中後期,當另外兩種藥劑也相繼加入,身體的破壞與重組進入最激烈、最混亂的階段時,那才是需要我打起十二萬分精神,全神貫注,一點兒差錯都不能出的時候。」

  想到這裡,商雲良對站在一旁待命的兩名醫官吩咐道:「你們注意輪流看著點,陸指揮使像這樣喊叫,體力消耗會非常巨大,等他這陣最劇烈的痛苦稍微平復一些,或者聲音嘶啞了,記得及時用軟勺給他餵一些摻了鹽和糖的溫水。」

  他頓了頓,繼續指示:「還有,給本國師記仔細一點,記錄下任何你們觀察到的細微變化,包括但不限於他的瞳孔大小和對光反應、皮膚顏色、體溫手感、呼吸頻率和深淺、有無抽搐或者僵直等等,所有身體特徵,越詳細越好!」

  兩名被點名的醫官立刻忙不迭地點頭,連聲應道:「卑職明白!卑職一定仔細觀察,詳細記錄!」

  本來,像這種需要高度專注和細緻觀察的記錄工作,商雲良更傾向於自己親自來做,以確保不會遺漏任何關鍵信息。

  但無奈他現在根本騰不出手,穩定咒的維持需要他持續的魔力輸出和精神專注,這已經占據了他絕大部分的精力。

  說實話,現在是皇帝在場看著,商雲良不想把場面做得那麼難看,否則他高低得提前給陸炳的嘴裡橫著塞一個軟木棍或者纏了布的硬木條。

  以防止他在極度痛苦和無意識的掙扎中,一不小心把自己的舌頭給咬了。

  不過就目前觀察來看,陸炳雖然痛苦萬分,但還保留著基本的理智,知道避開這種自殘行為。

  「現在的痛苦,還沒達到整個試煉過程的巔峰,僅僅是第一種藥劑的初步效果。陸炳————以他的意志力,應該還能再撐一段時間。」

  大明嘉靖二十二年,十月初二。

  商雲良在大明境內主導的第一場獵魔人「青草試煉」,正式進行到了第一天的下午。

  目前,受試者陸炳狀態暫時穩定,生命體徵雖然紊亂但尚在可控範圍內,只是因劇烈的掙扎和嘶吼,體力消耗巨大,幸好事先準備的牢固束縛帶限制效果非常明顯,防止了其自傷行為。

  大約未時初刻的時候,持續承受了數個時辰非人痛苦的陸炳,似乎是因為體力與精神的雙重透支,嘶吼聲逐漸微弱下去,最終頭一歪,陷入了深度的昏迷狀態。

  一直密切觀察著的醫官立刻緊張地向商雲良匯報了這一情況。

  商雲良聞言,連眼睛都沒有睜開,依舊保持著施法姿勢,用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語氣說道:「無妨,不必驚慌,繼續觀察記錄。這是身體承受極限壓力後的正常保護性現象,讓他暫時休息一下也好。等他稍微恢復一點體力,痛苦會讓他再次醒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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