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險象環生
第295章 險象環生
「國師，卑職以為，陸指揮使如此長時間狂躁不安、嘶吼掙扎，對於其心神損耗實在太大，長久下去，恐會油盡燈枯。」
這時候，原本早上輪值的趙醫官倆人已經下去休息了，換班上來的是胡醫官，一位看起來精神矍鑠的老頭，他在太醫院這一大群人里，手藝都算是最拔尖的那幾個。
商雲良正好感覺舉著左臂有些發酸，他不動聲色地換了個手，繼續維持著穩定咒那柔和而持續的白光輸出。
他側過頭看了眼一臉懇切的胡醫官，嘴裡還在嚼著白芸薇剛剛趁間隙給他小心餵下去的一口溫熱肉羹，含糊著問道：「哦？胡醫官有何建議，但說無妨。」
胡醫官聞言，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那保養得宜、垂到胸前的長長白鬍子，眯著一雙老眼，謹慎地組織著語言，說道：「回稟國師，卑職浸淫醫道數十載，於針灸一道略通皮毛。觀陸指揮使如今狀況，神魂受創，元氣躁動。」
「卑職可以嘗試施以安神定志、疏導鬱結之針法，或可讓陸指揮使的心神稍稍放鬆平靜一些。」
「只是————國師您這玄妙無比的改造」之法，其中深意與關竅，卑愚鈍，實在不解其萬一，不知這外力介入，是否會干擾仙法進程？還請國師明示。」
他們這些被緊急召喚來的太醫，其實在來璇樞宮之前，私下裡就在心裡仔細商議過這事兒。
國師能特意叫他們這些「老班底」來，那他們就必須得想辦法在這種前所未見的改造」過程中，體現出自己、不可替代的價值才行。
如果來了之後，只能搭把手，做做記錄、給人擦擦汗、喂喂水之類的粗淺活計，那他們的價值就顯得太低了。
說難聽點，這些活兒隨便找幾個手腳麻利、識字的太監，稍微培訓一下，乾的未必比他們差多少。
人都是有私心的，本來在嘉靖一朝，太醫院的實際地位和話語權就不咋地，雖然幸運地出了這位太醫院出身、如今權傾天下的國師，看似是一樁榮耀。
但實際上，他的崛起，並未能從根本上改變整個太醫院在朝堂上的尷尬地位。
反倒是因為國師仙法高深莫測，所掌握的那些仙藥，從而進一步壓縮了他們這些傳統醫官憑藉湯藥針石來展現才華、獲得賞識的發揮空間。
商雲良目光沉靜地看著這位主動請纓的胡醫官。
對方的醫術水平，他是了解並高度認可的。
當初在大同傷兵營那如同修羅場般的環境裡，這老頭憑藉一手精湛的醫術，手底下活人無算。
聽說，當醫隊最終完成任務，從大同離開返京的時候，還有不少被救回性命的士兵，自發地找到這位胡醫官，跪在地上磕頭表示感謝救命之恩。
嗯————
好像也並沒有說，在青草試煉的突變過程中，絕對不能以其他輔助手段來維持一下受試者的身體狀態。
既然都到了大明這個世界，因地制宜，結合本土優秀的醫學成果，對試煉過程進行一些適當的、謹慎的「本土化」改造和輔助，似乎也沒什麼原則性問題。
誰又規定了，就必須讓陸炳硬生生地、毫無緩衝地就這麼慘叫掙紮上整整七天對吧？
適當的干預，或許能幫助他更好地分配體力，熬過最艱難的階段。
想到這裡，商雲良便不再猶豫，對著胡醫官微微頷首，給出了許可：「可以。那就先按照你的思路，試試看。」
「注意，施針時要全程密切觀察他的身體狀態和反應，選擇施針的位置不要太激進，手法務必輕柔，先選取一些相對平和的穴位，一點一點來，觀察效果後再決定是否進行下一步。」
胡醫官見自己的建議得到了國師的首肯，老眼中閃過一絲欣喜，他連忙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有些激動的心情。
他自己從隨身帶來的那個藥箱裡，小心翼翼地摸出來了一個捲起的小布袋子，將其在旁邊的輔助桌上緩緩攤開，裡面赫然是排列整齊、長短粗細不一、閃爍著森然寒光的銀針。
他凝神靜氣，仔細挑選了根相對細長、韌性好的銀針捏在指間。
他將針尖在一旁靜靜燃燒的燭火上迅速地來回燎燒了幾下。
然而，就在他凝神定氣，剛剛準備選定陸炳頭頸部和手臂上幾處安神定驚的次要穴位，準備下針淺淺試探一下效果時，異變陡生！
那原本因為力竭而昏睡過去、暫時安靜下來的陸炳，卻仿佛被體內新一輪更猛烈的痛苦浪潮狠狠拍醒，猛然間睜開了布滿血絲的雙眼！
「呃啊——！！！」
一聲比之前更加壓抑、仿佛是從最深處、被痛苦碾磨後擠出來的低沉嘶吼，猛然間在寂靜的室內炸響！
這一嗓子突如其來，音量不大，卻極其駭人，給正全神貫注準備下針的胡醫官結結實實地嚇了一跳，手腕一抖，指間捏著的那根細長銀針差點就沒拿穩掉地上。
老頭一臉茫然和驚愕地抬起頭，盯著哪怕是被牢固的綢布束縛著，也依然在拼盡全力、如同離水之魚般劇烈掙扎扭動的陸炳，完全不明白這突如其來的劇烈反應是怎麼回事。
另外一邊一直負責觀察記錄的年輕些的醫官，嘴裡帶著顫音的低語來了一句：「筋肉攣急，不受控制，血脈債張，幾欲破體————此乃————此乃焚經蝕脈、元氣逆亂之兆啊！」
仿佛是為了印證這位醫官的判斷，床上掙扎的陸炳嘴巴猛然不受控制地大大一張，「噗」的一聲，一股暗紅色的鮮血直接從他口中涌了出來，濺濕了他胸前的衣襟和下方的床單！
這一突如其來的吐血變故，讓周圍瞬間響起了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呼之聲，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直平靜無波的商雲良，眉頭此刻也微微皺起。
通過穩定咒那細微而持續的魔力反饋，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陸炳身體內部的狀態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惡化，生命力如同開閘的洪水般在劇烈痛苦的消耗下飛速流逝。
「他的身體底子，終究還是因為之前的折磨和虧空，顯得有些差了。」
商雲良在心中冷靜而迅速地評估著。
「這才僅僅是第一劑野黑麥汁」的藥效全面發作階段，就已經讓他有些扛不住了，內臟和經脈都出現了損傷。」
他不動聲色地再次加大了左手穩定咒的魔力輸出，那層覆蓋在陸炳體表的柔和白光似乎變得更加凝實了一些。
他判斷，剛才的吐血，實際上並非臟腑徹底壞死，而是他體內肌肉和內臟在藥劑作用下發生劇烈異動、痙攣，導致了一些細微血管破裂和局部組織損傷所造成的。
「國師————這————眼下這般情形，現在該如何是好？是否————是否要暫停————」
胡醫官問出了此刻嘉靖皇帝以及其他所有在場醫官、圍觀者心中最想問的問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商雲良身上，等待著他的決斷。
商雲良靠在椅背上，略一沉吟，隨即做出了決斷，用清晰的語調吩咐道：「不必暫停。找一個人，動作要快，趕緊用乾淨的軟濕棉布，把陸指揮使口腔里殘留的血污給清理乾淨，務必確保呼吸通暢，不要被血塊堵住了呼吸。」
他緊接著看向驚魂未定的胡醫官，語氣堅定地命令道：「胡醫官，收起雜念，不要理會他外表的劇烈反應，按照你之前的判斷和計劃，繼續施針！現在正是需要你手段的時候，先看情況，盡力穩住他的心神和元氣！」
下達完指令後，商雲良從椅子裡站起身，走到了劇烈掙扎的陸炳面前，更加近距離地觀察著他的狀態。
他心裡很清楚，自己現在所掌握的魔法中，並沒有那種能瞬間逆轉傷勢、不講道理的「強力治療術」。
穩定咒是一種生命維持的法術，它能保證陸炳的基本生命體徵不至於立刻崩潰，吊住他的一口氣，但在體內破壞性力量與身體本身的恢復此消彼長的拉鋸戰中，陸炳的身體狀態在痛苦的折磨下，逐步下滑還是一個必然的趨勢。
所以，在這種時候，他就需要像胡醫官針灸這樣的、源自這個世界智慧的外力手段來介入，從另一個維度幫助陸炳穩定身體內部環境，分擔壓力。
此時此刻，對於正在經歷非人折磨的陸炳而言，實在是相當艱難、近乎絕望的考驗。
他的意識在無邊無際的痛苦海洋中載沉載浮，如同狂風暴雨中的一葉扁舟，搖搖欲墜。
讓自己還能維持一絲清醒、不至於徹底被痛苦吞噬，對他而言都是非常困難，需要耗盡全部心力的事情。
現在，他全身的感官仿佛被某種力量強行放大了無數倍，那是一種深入骨髓、撕裂靈魂的劇痛。
不再是間歇性的浪潮，而是化作了永恆的折磨，在他身體的每一寸血肉、每一條神經中時時刻刻、無休無止地存在著，瘋狂沖刷著他的意志堤壩。
他全身上下唯一還能稍微活動的手掌，因為極致的痛苦，已經不知道保持了多久九陰白骨爪般的痙攣狀態了，指甲早已深陷入自己腰側的皮肉之中，抓得那裡是一片血肉模糊，鮮血淋漓。
但對他而言，這樣自殘帶來的些微刺痛，跟他現在所正在經歷的全面痛苦而言，簡直連滄海一粟都算不上，完全可以忽略不計。
在一片混亂和極致的痛苦中，他模糊地聽到了國師那熟悉而冷靜的聲音，仿佛從遙遠的天邊傳來。
緊接著，他就隱約感受到，有人在小心翼翼地用濕潤柔軟的棉布，給自己清理著那滿是腥甜鐵鏽味道的口腔。
娘的！
真他娘的疼啊————
陸炳那幾乎被痛苦碾碎的腦海里，僅存的、還能連貫的思維本能地、反覆地迴蕩著這個最簡單也最直接的念頭。
在躺在這張特製的床上之前，他縱然想像過痛苦，也從來沒想過，人世間竟然會存在如此可怕、如此漫長、仿佛永無止境的痛苦折磨。
那僅剩不多、還能勉強活動的思維碎片，讓他終於想明白了，為什麼國師一開始就要用那些綢布，把他像個犯人一樣死死地綁在這裡了。
確實，如果沒有這些棉布束縛著他，他早就遵從著求生和逃避痛苦的本能，嚎叫著、
掙扎著從床上滾落到地上。
然後在一片混亂和無意義的翻滾中，迅速力竭，最終被那如同無邊無際黑色海潮一般的極致痛苦給徹底淹沒、吞噬，然後溺斃在裡面，絕無生還的可能。
「陸指揮使，我知道你現在能聽得到我的話。」
商雲良那平靜的聲音，再次清晰地穿透了層層痛苦的迷霧，傳入陸炳的耳中。
「痛苦還會持續，而且會一波強過一波，不過這沒有關係，這本就是獲得力量必須付出的代價。」
「你做得很好，比我想像的要硬氣得多，是條真正鐵骨錚錚的好漢。」
「接下來，我會想辦法幫你減輕一段時間的痛苦。」
「但這並不是讓你放鬆警惕，或者可以懈怠，恰恰相反，這是為了讓你那緊繃到極限的身體，能夠獲得一個寶貴的短暫喘息之機，儘快恢復和積蓄一些體力，用以承受後面更加猛烈的侵襲。」
「記住，一共三幅猛藥，痛苦會如同登階，逐步遞增，一關比一關難熬。」
「但如果你能咬牙堅持下來，扛過這整整七天，我可以向你保證，你將會得到足以洗刷一切恥辱的力量。」
國師的聲音，在此刻陸炳那高度敏感的聽覺中，仿佛如同從雲霧繚繞的遠山那邊傳來的一般，帶著一種奇異的空靈感。
但這每一個字，卻又無比真切地在他耳邊響起。
是啊————我都已經堅持到了這裡，忍受了如此之久，付出了如此慘重的代價，那邊再咬牙，再死扛一次，又何妨？
難道還能比現在更痛苦嗎？
陸炳那混沌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響起了他在無錫城外的那個永生難忘的屈辱早晨。
那件沾滿了酒肉味道的衣袍，那些圍攏上來，身上散發著令人作嘔惡臭的乞丐，以及那刻骨銘心的劇烈痛苦和絕望————
這一切不堪回首的記憶，又一次如同失控的洪水，在他本就痛苦不堪的腦海中翻湧不休，與此刻身體的痛苦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更加複雜、更加灼熱的情緒那是滔天的恨意和不甘！
「噗」的一聲！
陸炳情緒激盪之下，又是一小口淤血從口中噴了出來，顏色似乎比剛才那口要鮮紅一些。
然而，奇怪的是，吐出這口血之後，陸炳卻恍惚間覺得自己胸口那團灼燒般的憋悶感，似乎隨之減輕了那麼一絲絲，呼吸都仿佛順暢了一丁點。
下一刻，他感覺到一股溫和的暖流，緩緩匯入他那如同被烈火焚燒的經脈之中。
這股外來的暖意，雖然無法與他體內的痛苦海洋抗衡，卻暫時隔絕了一部分最尖銳的痛感，帶來了一種久違的、幾乎讓他想要落淚的平靜。
好舒服啊————
他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用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氣音，喃喃地說著。
「國師，卑職以為，陸指揮使如此長時間狂躁不安、嘶吼掙扎，對於其心神損耗實在太大，長久下去，恐會油盡燈枯。」
這時候，原本早上輪值的趙醫官倆人已經下去休息了，換班上來的是胡醫官，一位看起來精神矍鑠的老頭，他在太醫院這一大群人里，手藝都算是最拔尖的那幾個。
商雲良正好感覺舉著左臂有些發酸，他不動聲色地換了個手，繼續維持著穩定咒那柔和而持續的白光輸出。
他側過頭看了眼一臉懇切的胡醫官，嘴裡還在嚼著白芸薇剛剛趁間隙給他小心餵下去的一口溫熱肉羹，含糊著問道：「哦？胡醫官有何建議，但說無妨。」
胡醫官聞言，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那保養得宜、垂到胸前的長長白鬍子，眯著一雙老眼，謹慎地組織著語言，說道：「回稟國師，卑職浸淫醫道數十載，於針灸一道略通皮毛。觀陸指揮使如今狀況，神魂受創，元氣躁動。」
「卑職可以嘗試施以安神定志、疏導鬱結之針法，或可讓陸指揮使的心神稍稍放鬆平靜一些。」
「只是————國師您這玄妙無比的改造」之法，其中深意與關竅，卑愚鈍，實在不解其萬一，不知這外力介入，是否會干擾仙法進程？還請國師明示。」
他們這些被緊急召喚來的太醫，其實在來璇樞宮之前，私下裡就在心裡仔細商議過這事兒。
國師能特意叫他們這些「老班底」來，那他們就必須得想辦法在這種前所未見的改造」過程中，體現出自己、不可替代的價值才行。
如果來了之後，只能搭把手，做做記錄、給人擦擦汗、喂喂水之類的粗淺活計，那他們的價值就顯得太低了。
說難聽點，這些活兒隨便找幾個手腳麻利、識字的太監，稍微培訓一下，乾的未必比他們差多少。
人都是有私心的，本來在嘉靖一朝，太醫院的實際地位和話語權就不咋地，雖然幸運地出了這位太醫院出身、如今權傾天下的國師，看似是一樁榮耀。
但實際上，他的崛起，並未能從根本上改變整個太醫院在朝堂上的尷尬地位。
反倒是因為國師仙法高深莫測，所掌握的那些仙藥，從而進一步壓縮了他們這些傳統醫官憑藉湯藥針石來展現才華、獲得賞識的發揮空間。
商雲良目光沉靜地看著這位主動請纓的胡醫官。
對方的醫術水平，他是了解並高度認可的。
當初在大同傷兵營那如同修羅場般的環境裡，這老頭憑藉一手精湛的醫術，手底下活人無算。
聽說，當醫隊最終完成任務，從大同離開返京的時候，還有不少被救回性命的士兵，自發地找到這位胡醫官，跪在地上磕頭表示感謝救命之恩。
嗯————
好像也並沒有說，在青草試煉的突變過程中，絕對不能以其他輔助手段來維持一下受試者的身體狀態。
既然都到了大明這個世界，因地制宜，結合本土優秀的醫學成果，對試煉過程進行一些適當的、謹慎的「本土化」改造和輔助，似乎也沒什麼原則性問題。
誰又規定了，就必須讓陸炳硬生生地、毫無緩衝地就這麼慘叫掙紮上整整七天對吧？
適當的干預，或許能幫助他更好地分配體力，熬過最艱難的階段。
想到這裡，商雲良便不再猶豫，對著胡醫官微微頷首，給出了許可：「可以。那就先按照你的思路，試試看。」
「注意，施針時要全程密切觀察他的身體狀態和反應，選擇施針的位置不要太激進，手法務必輕柔，先選取一些相對平和的穴位，一點一點來，觀察效果後再決定是否進行下一步。」
胡醫官見自己的建議得到了國師的首肯，老眼中閃過一絲欣喜，他連忙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有些激動的心情。
他自己從隨身帶來的那個藥箱裡，小心翼翼地摸出來了一個捲起的小布袋子，將其在旁邊的輔助桌上緩緩攤開，裡面赫然是排列整齊、長短粗細不一、閃爍著森然寒光的銀針。
他凝神靜氣，仔細挑選了根相對細長、韌性好的銀針捏在指間。
他將針尖在一旁靜靜燃燒的燭火上迅速地來回燎燒了幾下。
然而，就在他凝神定氣，剛剛準備選定陸炳頭頸部和手臂上幾處安神定驚的次要穴位，準備下針淺淺試探一下效果時，異變陡生！
那原本因為力竭而昏睡過去、暫時安靜下來的陸炳，卻仿佛被體內新一輪更猛烈的痛苦浪潮狠狠拍醒，猛然間睜開了布滿血絲的雙眼！
「呃啊——！！！」
一聲比之前更加壓抑、仿佛是從最深處、被痛苦碾磨後擠出來的低沉嘶吼，猛然間在寂靜的室內炸響！
這一嗓子突如其來，音量不大，卻極其駭人，給正全神貫注準備下針的胡醫官結結實實地嚇了一跳，手腕一抖，指間捏著的那根細長銀針差點就沒拿穩掉地上。
老頭一臉茫然和驚愕地抬起頭，盯著哪怕是被牢固的綢布束縛著，也依然在拼盡全力、如同離水之魚般劇烈掙扎扭動的陸炳，完全不明白這突如其來的劇烈反應是怎麼回事。
另外一邊一直負責觀察記錄的年輕些的醫官，嘴裡帶著顫音的低語來了一句：「筋肉攣急，不受控制，血脈債張，幾欲破體————此乃————此乃焚經蝕脈、元氣逆亂之兆啊！」
仿佛是為了印證這位醫官的判斷，床上掙扎的陸炳嘴巴猛然不受控制地大大一張，「噗」的一聲，一股暗紅色的鮮血直接從他口中涌了出來，濺濕了他胸前的衣襟和下方的床單！
這一突如其來的吐血變故，讓周圍瞬間響起了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呼之聲，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直平靜無波的商雲良，眉頭此刻也微微皺起。
通過穩定咒那細微而持續的魔力反饋，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陸炳身體內部的狀態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惡化，生命力如同開閘的洪水般在劇烈痛苦的消耗下飛速流逝。
「他的身體底子，終究還是因為之前的折磨和虧空，顯得有些差了。」
商雲良在心中冷靜而迅速地評估著。
「這才僅僅是第一劑野黑麥汁」的藥效全面發作階段，就已經讓他有些扛不住了，內臟和經脈都出現了損傷。」
他不動聲色地再次加大了左手穩定咒的魔力輸出，那層覆蓋在陸炳體表的柔和白光似乎變得更加凝實了一些。
他判斷，剛才的吐血，實際上並非臟腑徹底壞死，而是他體內肌肉和內臟在藥劑作用下發生劇烈異動、痙攣，導致了一些細微血管破裂和局部組織損傷所造成的。
「國師————這————眼下這般情形，現在該如何是好？是否————是否要暫停————」
胡醫官問出了此刻嘉靖皇帝以及其他所有在場醫官、圍觀者心中最想問的問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商雲良身上，等待著他的決斷。
商雲良靠在椅背上，略一沉吟，隨即做出了決斷，用清晰的語調吩咐道：「不必暫停。找一個人，動作要快，趕緊用乾淨的軟濕棉布，把陸指揮使口腔里殘留的血污給清理乾淨，務必確保呼吸通暢，不要被血塊堵住了呼吸。」
他緊接著看向驚魂未定的胡醫官，語氣堅定地命令道：「胡醫官，收起雜念，不要理會他外表的劇烈反應，按照你之前的判斷和計劃，繼續施針！現在正是需要你手段的時候，先看情況，盡力穩住他的心神和元氣！」
下達完指令後，商雲良從椅子裡站起身，走到了劇烈掙扎的陸炳面前，更加近距離地觀察著他的狀態。
他心裡很清楚，自己現在所掌握的魔法中，並沒有那種能瞬間逆轉傷勢、不講道理的「強力治療術」。
穩定咒是一種生命維持的法術，它能保證陸炳的基本生命體徵不至於立刻崩潰，吊住他的一口氣，但在體內破壞性力量與身體本身的恢復此消彼長的拉鋸戰中，陸炳的身體狀態在痛苦的折磨下，逐步下滑還是一個必然的趨勢。
所以，在這種時候，他就需要像胡醫官針灸這樣的、源自這個世界智慧的外力手段來介入，從另一個維度幫助陸炳穩定身體內部環境，分擔壓力。
此時此刻，對於正在經歷非人折磨的陸炳而言，實在是相當艱難、近乎絕望的考驗。
他的意識在無邊無際的痛苦海洋中載沉載浮，如同狂風暴雨中的一葉扁舟，搖搖欲墜。
讓自己還能維持一絲清醒、不至於徹底被痛苦吞噬，對他而言都是非常困難，需要耗盡全部心力的事情。
現在，他全身的感官仿佛被某種力量強行放大了無數倍，那是一種深入骨髓、撕裂靈魂的劇痛。
不再是間歇性的浪潮，而是化作了永恆的折磨，在他身體的每一寸血肉、每一條神經中時時刻刻、無休無止地存在著，瘋狂沖刷著他的意志堤壩。
他全身上下唯一還能稍微活動的手掌，因為極致的痛苦，已經不知道保持了多久九陰白骨爪般的痙攣狀態了，指甲早已深陷入自己腰側的皮肉之中，抓得那裡是一片血肉模糊，鮮血淋漓。
但對他而言，這樣自殘帶來的些微刺痛，跟他現在所正在經歷的全面痛苦而言，簡直連滄海一粟都算不上，完全可以忽略不計。
在一片混亂和極致的痛苦中，他模糊地聽到了國師那熟悉而冷靜的聲音，仿佛從遙遠的天邊傳來。
緊接著，他就隱約感受到，有人在小心翼翼地用濕潤柔軟的棉布，給自己清理著那滿是腥甜鐵鏽味道的口腔。
娘的！
真他娘的疼啊————
陸炳那幾乎被痛苦碾碎的腦海里，僅存的、還能連貫的思維本能地、反覆地迴蕩著這個最簡單也最直接的念頭。
在躺在這張特製的床上之前，他縱然想像過痛苦，也從來沒想過，人世間竟然會存在如此可怕、如此漫長、仿佛永無止境的痛苦折磨。
那僅剩不多、還能勉強活動的思維碎片，讓他終於想明白了，為什麼國師一開始就要用那些綢布，把他像個犯人一樣死死地綁在這裡了。
確實，如果沒有這些棉布束縛著他，他早就遵從著求生和逃避痛苦的本能，嚎叫著、
掙扎著從床上滾落到地上。
然後在一片混亂和無意義的翻滾中，迅速力竭，最終被那如同無邊無際黑色海潮一般的極致痛苦給徹底淹沒、吞噬，然後溺斃在裡面，絕無生還的可能。
「陸指揮使，我知道你現在能聽得到我的話。」
商雲良那平靜的聲音，再次清晰地穿透了層層痛苦的迷霧，傳入陸炳的耳中。
「痛苦還會持續，而且會一波強過一波，不過這沒有關係，這本就是獲得力量必須付出的代價。」
「你做得很好，比我想像的要硬氣得多，是條真正鐵骨錚錚的好漢。」
「接下來，我會想辦法幫你減輕一段時間的痛苦。」
「但這並不是讓你放鬆警惕，或者可以懈怠，恰恰相反，這是為了讓你那緊繃到極限的身體，能夠獲得一個寶貴的短暫喘息之機，儘快恢復和積蓄一些體力，用以承受後面更加猛烈的侵襲。」
「記住，一共三幅猛藥，痛苦會如同登階，逐步遞增，一關比一關難熬。」
「但如果你能咬牙堅持下來，扛過這整整七天，我可以向你保證，你將會得到足以洗刷一切恥辱的力量。」
國師的聲音，在此刻陸炳那高度敏感的聽覺中，仿佛如同從雲霧繚繞的遠山那邊傳來的一般，帶著一種奇異的空靈感。
但這每一個字，卻又無比真切地在他耳邊響起。
是啊————我都已經堅持到了這裡，忍受了如此之久，付出了如此慘重的代價，那邊再咬牙，再死扛一次，又何妨？
難道還能比現在更痛苦嗎？
陸炳那混沌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響起了他在無錫城外的那個永生難忘的屈辱早晨。
那件沾滿了酒肉味道的衣袍，那些圍攏上來，身上散發著令人作嘔惡臭的乞丐，以及那刻骨銘心的劇烈痛苦和絕望————
這一切不堪回首的記憶，又一次如同失控的洪水，在他本就痛苦不堪的腦海中翻湧不休，與此刻身體的痛苦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更加複雜、更加灼熱的情緒那是滔天的恨意和不甘！
「噗」的一聲！
陸炳情緒激盪之下，又是一小口淤血從口中噴了出來，顏色似乎比剛才那口要鮮紅一些。
然而，奇怪的是，吐出這口血之後，陸炳卻恍惚間覺得自己胸口那團灼燒般的憋悶感，似乎隨之減輕了那麼一絲絲，呼吸都仿佛順暢了一丁點。
下一刻，他感覺到一股溫和的暖流，緩緩匯入他那如同被烈火焚燒的經脈之中。
這股外來的暖意，雖然無法與他體內的痛苦海洋抗衡，卻暫時隔絕了一部分最尖銳的痛感，帶來了一種久違的、幾乎讓他想要落淚的平靜。
好舒服啊————
他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用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氣音，喃喃地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