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雙眼如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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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6章 雙眼如蛇

  第一個晝夜,終於緩慢而艱難地過去了。

  商雲良全程沒有合眼休息,一直維持著穩定咒的輸出。

  他深知,在正兒八經的獵魔人學徒在進行最終的「青草試煉」之前,除了要經歷初步篩選的「抉擇試煉」之外,還需要進行漫長而嚴酷的體能訓練,以及各種戰鬥技巧、藥劑知識等輔助訓練。

  那些孩子們的身體,在這些訓練中快速成長、蛻變,這一切艱苦的準備,都是為了在最後那場決定生死的「青草試煉」中,能夠儘可能地提高生存下去的機會。

  可陸炳的情況,完全不是這樣。

  或者說,以目前的大明,換任何一個人來,情況都是一樣的,不可能進行那種前置訓練。

  商雲良雖然貴為國師,也自認算是個半吊子的法爺,但他心裡很清楚,自己並沒有獵魔人世界中,那些法師組織不知道經過多少年沉澱、積累下來的龐大魔法知識體系和完善的輔助設施。

  想要在這個世界,完全復刻出那種系統性的、為青草試煉量身定做的前置訓練,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而且,按照「獵魔人藥劑全書」的說法,他目前所能實施的這種簡化版的青草試煉,實際上並不能完全賦予受試者達到另一個世界中正牌獵魔人同行的巔峰水平。

  至少,經受過這種初級青草試煉改造的人,是沒辦法自如地運用和掌控「法印」這類簡易魔法的,其身體強化的上限也會有所降低。

  正常意義上、獵魔人突變,實際上通常只能選擇身體可塑性極強的普通小孩子作為受試者。

  像陸炳這樣身體已經定型、經脈骨骼早已固化的成年人,在另外一個世界的記載里,就沒有成功的先例。

  如今在這大明,想要讓他成功,那麼在試煉效果上做出一些妥協,實際效果就必然差一些。

  商雲良能夠理解並接受這種妥協。

  但是,正因為如此,互相抵消之下,陸炳在此過程中,所需要經受的肉體與精神上的極致痛苦,其強度和持續時間,實際上也並不會比正常版本的青草試煉要少多少。

  第二天上午,當晨曦的光芒再次透過窗欞,照亮這間瀰漫著藥味的房間時,那無孔不入的疼痛感覺,依舊在不停地折磨著束縛在床榻上的陸炳。

  但相比於第一天那種驟然爆發、幾乎要將其意識衝垮的劇烈衝擊,他第二天的狀態,反而似乎是好上了一些,至少不再像最初那樣完全失控地嘶吼。

  這一方面是因為身體在經歷了長達十多個時辰的持續劇痛折磨後,產生了一定的適應性,被動地提高了對於疼痛反饋的耐受閾值。

  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商雲良在第一天最危險的階段,不惜耗費大量魔力,維持了整整四個時辰的高強度穩定咒輸出。

  這才強行幫他穩住了體內瀕臨崩潰的平衡,讓他扛住了這最猛烈的生死危機。

  商雲良讓白芸薇用浸了涼水的毛巾給自己仔細擦了一把臉,冰冷的刺激讓他因缺乏睡眠而有些昏沉的頭腦恢復了清醒。

  「陸炳,仔細聽著,等到已時,我就要逐步收回一部分穩定咒的力量。屆時,你所能感受到的疼痛,會恢復到第一天的水平。你需要提前做好準備。」

  他不能一直維持高強度輸出,那樣他自己的精神和魔力都會先於陸炳崩潰。

  商雲良無法完全睡著,畢竟穩定咒這東西需要他持續的精神引導,無法假手他人或者設置成自動模式。

  但他可以把自己擺弄成最舒服的姿勢,儘量延緩體力和精力的消耗速度。

  躺在「試煉之床」上,恢復了一絲清醒,剛剛被餵了點糖鹽水的陸炳,聽到商雲良的話,極其勉強地扯動嘴角,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他連點頭這個微小動作的力氣都似乎不剩下了,只能用眼神表示自己聽到了。

  「好,既然你明白了,那我們————就繼續吧。」

  商雲良點了點頭,將目光轉向一旁待命的趙醫官,吩咐道:「趙醫官,準備一下,把那瓶藍色的藥劑,給陸指揮使注射進去。」

  接下來,該輪到第二種藥劑——「母親之淚」登場了。

  趙醫官深吸一口氣,拿起那瓶散發著幽藍色的藥劑,小心翼翼地將其接入特製的注射器具中。

  那藍色的液體,如同擁有生命般,在透明的管壁內緩緩流動,帶著一種詭異而美麗的光澤,然後,它開始一點點地、不可避免地流入了陸炳手臂上的血管。

  幾乎是在藍色藥劑進入血管的瞬間,這位錦衣衛都指揮使,身體猛地一僵,隨即開始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他的呼吸在瞬間就變得無比急促,胸膛劇烈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喘不過氣來!

  「國師!不好了!陸大人的脈象變得極快極亂,如同奔馬,幾乎摸不到間隔!而且皮膚瞬間變得滾燙!」

  一直在旁邊施針輔助的胡醫官,見到陸炳這突如其來的劇烈反應,立刻伸手搭上他的腕脈,又觸摸其額頭,頓時就臉色大變,急聲向商雲良匯報。

  商雲良點了點頭,說道:「我知道,這一切都在預料之中。莫要驚慌,若是注入第二種藥劑後沒有任何反應,那才是真正的怪事。」

  他空著的左手一直穩穩地維持著穩定咒的輸出,白光柔和而堅定。

  他知道,自己此刻跟著著急、慌亂,對於情況沒有任何益處。

  說完,商雲良從椅子上站起身,走到了劇烈痙攣的陸炳身邊,將自己空出來的右手,穩穩地按在了陸炳那滿是冰冷黏膩冷汗、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的額頭上。

  下一刻,一股遠比維持穩定咒更加原始的混沌魔力,如同決堤的洪水般,順著他的掌心,強行侵入了陸炳那正在被兩種藥劑力量瘋狂撕扯的身體內部。

  這大明歷史上的第一次獵魔人青草試煉,承載了太多的期望,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現在,他要用當初給那些錦衣衛進行「抉擇試煉」時一模一樣的操作原理,將精純的混沌魔力凝聚成一道堅固的防線,牢牢護住陸炳的心脈與大腦。

  來吧!

  我還就不信了,現在才第二天,後面還剩下整整六天時間,你這青草試煉,還真能把我這一身混沌魔力給徹底榨乾不成?!

  時間推移到第三天。

  陸炳的身體開始出現新的狀況他開始了大量地出汗,汗液湧出的量之大,就仿佛把他丟到了毫無遮蔽的酷熱沙漠上,進行了一個五公里的全力越野奔跑————而且這種狀態似乎是持續性的。

  大量的水分和電解質流失,迫於無奈,商雲良只能讓人不停地給他強制餵服特製的糖鹽水。

  一股不好聞的味道,開始在房間裡頑固地瀰漫、迴蕩開來。

  就算是有醫官和太監們輪流上前,不停地用濕毛巾為他擦拭身體,但由於不能給陸炳隨意翻身,他身下背部、臀腿與床單接觸的部分,根本沒辦法進行有效的清潔和處理,狀況可想而知。

  到了第三天的下午,連一直強撐著在場關注的嘉靖,也不得不離開了。

  他在璇樞宮硬生生待了兩天兩夜,這已經是他作為一位皇帝,尤其是還算勤政的皇帝,所能任性的極限。

  他必須要去上朝,出現在文武百官面前,給天下人都看看,他們的皇帝陛下還活蹦亂跳著,而不是莫名其妙地重病或者掛掉,然後被某些有心人密不發喪。

  在離開前,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不斷吃語的陸炳,又看了一眼面色疲憊的商雲良,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商雲良的肩膀。

  而陸炳,並不知道嘉靖的離開。

  因為從第三天的下午開始,他的意識就徹底被體內狂暴的藥力所攪亂,陷入了光怪陸離的幻覺之中。

  他開始無意識地胡言亂語,時而低聲啜泣,時而厲聲喝罵。

  許多平日裡深藏心底、能說的、不能說的,全都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斷斷續續地講了出來,聽得旁邊記錄的醫官心驚肉跳。

  在幻覺中,他完全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也徹底失去了對時間的正常感知。

  有的時候,他會認為自己還是個在興獻王府,正和年幼的嘉靖一起,在嬉戲打鬧,玩著泥巴的小子。

  又有的時候,他似乎看到了某些極其恐怖、無法形容的景象或者人物,變得極為恐懼,會發出歇斯底里的喊聲,讓那些根本不存在的「敵人」不要靠近他。

  而對於陸炳這一切意識混亂下的言語和反應,商雲良統統不予理會,也告誡其他人不必在意。

  三天幾乎沒有合眼,僅僅靠著偶爾幾分鐘的淺度冥想恢復精神的商雲良,此刻深刻地意識到,哪怕自己擁有混沌魔力傍身,但這種極限程度的熬夜「修仙」,依舊是要不得的。

  就在第三天的夜晚,子時前後,商雲良感覺陸炳的身體對第二種藥劑的衝擊似乎達到了一個短暫的平衡點,他果斷下令,將最後的一劑,那如同凝固血液般的「茅草汁液」,給陸炳注射了進去。

  至此,青草試煉所需的三種藥劑,已經全部注入陸炳體內。

  接下來的時間,將是這三種藥劑力量在其體內互相作用、衝突、融合,並最終決定生死的最後階段。

  時間艱難地爬行到了第五天。

  陸炳的身體出現了極其劇烈的排斥反應一他開始嘔吐,吐得很厲害,幾乎是吃什麼吐什麼,後來甚至只能嘔出一些黃綠色的膽汁和胃液,有時候嘔吐物里還夾雜著明顯的血。

  為了避免他被自己湧上喉頭的嘔吐物給活活嗆死,商雲良只能讓人解開了陸炳頸部和上半身的一部分束縛。

  到了現在這個狀態,連續數天的折磨已經耗盡了陸炳幾乎所有的體力,他確實已經沒有力氣再因為疼痛而掙扎跑路了。

  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骨頭的軟泥,癱在床榻上,只有偶爾的痙攣和嘔吐證明他還活著0

  心驚膽戰的醫官們,手腳麻利地收拾著那散發著酸臭和血腥味的嘔吐物。

  他們一邊忙碌,一邊在心中暗自駭然,實在是想像不到,這位手段通玄的國師,究竟是要造就一個什麼樣的存在,才會用如此酷烈、如此漫長的方式,來這般折磨一個人?

  ——

  如果傳說中那虛無縹緲的「修仙」一途,都需要經歷如此非人的磨難和痛苦的話,那麼,就算是把這個長生不老的機會擺在他們的面前,他們認為自己都會毫不猶豫地親手把這扇大門給死死關上!

  當把胃裡最後一點能吐出去的東西都吐完了之後,陸炳的身體仿佛被徹底掏空,他頭一歪,再次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之中。

  這一次的昏迷,顯得異常沉靜和徹底,仿佛所有的生機都被收斂到了身體的最深處,這是他身體在極度虛脫之後,所啟動的最原始的自然保護機制。

  「國師————陸大人他————氣息微弱,脈象·雖平但力弱————要是————要是醒不過來————

  「」

  知道皇帝沒在,同樣也是頂著兩個大大黑眼圈、疲憊不堪的趙醫官,躡手躡腳地來到如同老僧入定般坐在椅子裡的商雲良身邊,彎下腰,用極其輕微、帶著擔憂的聲音問道。

  商雲良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睜開,只是依靠著穩定咒的微弱反饋感知著陸炳那如同風中殘燭般的生命之火,他的聲音因為乾渴和疲憊而顯得有些沙啞,但語氣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他回答說:「如果————他真的醒不過來,那就是他的命數已盡,造化如此,強求不得。不過————

  我相信,他已經堅持到了現在,扛過了最兇猛的前幾波衝擊,他的意志遠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堅韌。他不會————就這麼放棄的,他會醒過來的。」

  第六天,在一種幾乎凝滯的、令人室息的等待中,緩慢地度過。

  它與第五天的情況相比,似乎沒有任何區別,陸炳除了持續那深度昏迷之外,身體沒有再出現任何新的反應,安靜得讓人心慌。

  但是,通過一直搭在他腕脈上的手指,醫官們卻能感覺到,他那原本紊亂奔突的脈搏,不知何時,竟然變得相對平穩和有力起來。

  就算是商雲良嘗試著逐步降低了穩定咒的魔力輸出強度,陸炳的脈搏和呼吸也依舊保持著這種平穩的狀態,並沒有隨之惡化。

  第七天,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深沉。

  商雲良感覺自己已經到了極限,精神和魔力都瀕臨枯竭,腦袋裡像是灌滿了沉重的鉛塊,意識如同在濃霧中飄蕩,他覺得只要有兩分鐘沒人提醒,自己立刻就能睡著,實在是堅持不住了。

  就在這意識模糊的邊緣————

  「國師!國師!快看!陸大人————陸指揮使他————他醒了!他睜開眼睛了!!」

  是趙醫官那因為激動而變了調的、驚喜萬分的喊聲,如同驚雷般在寂靜的房間裡炸響!

  商雲良一個激靈,強行撐開了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疲憊而模糊的目光,艱難地聚焦到了那張特製的「試煉之床」上。

  然後,他的視線,恰好與床上那人緩緩睜開的雙眼,對上了。

  那是一雙————

  已經完全改變了模樣的眼睛。

  瞳孔不再是熟悉的圓形,而是變成了一條豎立的狹縫。

  眼白的部分布滿了蛛網般的血絲,但瞳孔的顏色卻呈現出一種如同貓眼石般的琥珀色。

  這雙眼睛中,充滿了剛剛甦醒的迷茫,殘留的痛苦,以及一種————非人的、冰冷的、

  如同蛇類般的銳利和野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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