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泰坦妮亞的誘惑（求月票）
第682章 泰坦妮亞的誘惑（求月票）
兩隻妖精龍面面相覷，大眼瞪小眼。
薇拉的翅膀僵在半空中，嘴巴張著，剛才擲地有聲的復仇宣言掛在舌尖上，沒來得及咽回去。
奈塔爾笑眯眯地懸停在她面前。
他笑得一臉無害，臉上寫滿了天真與無辜。
伽羅斯垂下視線，目光在兩隻妖精龍之間掃過，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一個明顯是慫了，另一個則是一本正經地在裝傻。
紅鐵龍沒有在這個僵局上繼續停留太久。
他將目光重新落在薇拉身上。
「精類們正在準備宴會，但你知道的，他們過於散漫，如果沒有誰去主導，到月亮升到天頂的時候，恐怕連酒杯都還沒擺好。」
「需要有誰去主持局面，把這件事落實下來。」
薇拉如夢初醒。
她搶著開口：「翠綠鄉園沒有誰比我更懂怎麼組織宴會，那些小妖精每次節慶都靠我統籌大局，沒有薇拉大人坐鎮，他們什麼也不會做。」
「這件事就交給我了。」
她邊說邊往後退。
伽羅斯微微頷首：「去吧，宴會開始的時候不需要等我，我不會錯過的。」
薇拉等的就是這句話。
「放心吧，你絕對不會失望的。」
「我先走了。」
最後四個字還沒完全落地，她已經化作一道流光，嗖地掠過草甸上空，朝著精類們最密集的方向疾馳而去。
薇拉剛才確實說了些狠話，對奈塔爾毫無敬意。
不過那畢竟是背後說壞話。
如今當著正主的面，當著這位妖精龍之神、惡作劇之神、精類諸神中名聲相當響亮的一位，薇拉忽然覺得，復仇這件事倒也不急於一時。
從長計議才是智慧的體現。
硬碰硬不是聰明妖精龍該做的事。
奈塔爾伸長了脖子，望著飛速遠去的身影，扯開嗓門大喊。
「哎呦，跑那麼快幹嘛？」
「我們還沒好好談談怎麼對奈塔爾進行惡作劇呢，從哪裡入手最容易讓他上當，用什麼方式報復最解氣，我這邊可是有好幾個備選方案可以分享的。」
身影停頓了一瞬，然後飛得更快了。
奈塔爾搖了搖頭，收回視線，臉上浮現出由衷的遺憾之色。
「算啦算啦，現在有正事要辦，惡作劇的事還是下次再說吧，反正仙靈荒野就這麼大，遲早能遇上的。」
他嘟囔著說道。
說著，妖精龍轉過頭來望向伽羅斯，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嘻，我就知道，紅皇帝肯定不會爽約，這麼快就來了。」
伽羅斯微微垂下龍首，目光落在妖精龍身上。
距離上次和奈塔爾見面並做出約定，已經過去十多年了。
讓自己等了十多年才來赴約。
若是尋常生靈，會覺得這是一段相當漫長的時間。
不過，時間的流逝在神只身上沒有太多意義。
對神只而言，這十多年也就是眨個眼的時間，甚至可能還不夠眨一次眼，他們丈量時間的尺度與凡物截然不同，十年與一天的區別並不明顯。
伽羅斯看向這位比他龍鱗大不了多少的神祇：「我對喜樂王庭也相當好奇，既然已經答應了你，自然不會耽擱太長時間。」
「好奇？」
奈塔爾的眼睛亮了起來，說道：「好，好，好奇心是世界上最寶貴的東西，比金子還珍貴，比蜂蜜還甜美。」
他忽然停住了話頭，神秘兮兮地湊近了一點。
「泰坦妮亞可不是空著手等你的，她為你準備了一份見面禮，保證你不虛此行。」
奈塔爾似乎很享受這種透露秘密的感覺。
他又補了一句，說道：「具體是什麼我可不能說，說了就沒驚喜了，但我可以告訴你，是你真正需要的東西。」
高等神靈的見面禮？
伽羅斯的尾巴輕輕晃了一下，他不是那種會期待禮物的龍，對他來說，想要的東西自己去爭取遠比等待饋贈來得踏實。
但是話又說回來。
那可是高等神靈的禮物。
奈塔爾忽然揚起雙翼，將薄如蟬翼的翅膜在陽光下完全舒展，他轉了個角度，讓伽羅斯能清楚地看到刻在上面的簽名。
或者說，是經過奈塔爾加工的簽名。
在原本簽名字體的邊緣，被描了一層鮮艷的描邊，每個字的顏色都不一樣，繽紛多彩還在閃光，從不同角度看過去會呈現出不同的光效。
看起來確實酷炫，辨識度極高。
不過在酷炫之餘，也有些...
殺馬特。
伽羅斯心中跳出來了這個最能形容自己感受的詞彙。
妖精龍顯然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多虧了你的簽名。」
奈塔爾得意地說道：「我這些日子可是收穫了一大群忠實的小粉絲，數量比我預想的多了好幾倍。」
「紅皇帝的故事傳播得很廣，幾乎每到一個聚集地，只要我把翅膀展開，赤帝蒼星與奧拉之主的簽名一亮出來，嚯，那群精類們立刻就把我圍得水泄不通。」
喜樂王庭的諸神裡面，奈塔爾是最喜歡溜達閒逛的。
他熱衷於在不同的地方進行嬉鬧與惡作劇。
對這樣一位神靈，精類們的情感相當複雜，又愛又恨。
若是奈塔爾報出真名，幾乎所有知道他的精類都會立即四散逃跑，生怕自己成為下一個惡作劇的對象。
他已經因為這種事，被好幾個精類群落列入了重點防範名單。
所以，他偽裝了自己的身份。
以一個普通妖精龍的身份搶薇拉的風頭，講述自己與紅皇帝冒險的故事，以此收穫精類們的喜愛。
這並非有利於他的信仰。
但是，奈塔爾並不在乎這些，他只是純粹享受被圍繞的感覺。
伽羅斯聽著，說道：「那就好。」
「我同樣享受來自精類們的崇拜與熱愛，他們的心意純粹，不摻雜利益與畏懼，這種情感在物質界並不容易遇到。」
奈塔爾使勁點頭，龍腦袋上下晃動得飛快。
「是的是的，你說得太對了，但是我差點忘記正事了。」
他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話鋒一轉，「泰坦妮亞還等著我們呢，不能讓她等太久。」
他轉過身，尾巴在空中一勾。
空氣中立刻泛起層層漣漪，七彩的漩渦再次出現。
「我先帶你去喜樂王庭。」
奈塔爾回過頭來，沖伽羅斯眨了眨眼。
「跟我一起鑽進來就好了，噢，對了，別擔心，這東西比看上去要結實得多。」他拍了拍漩渦的邊緣，說道：「我親自開的門，絕對安全。」
妖精龍身子一縮，鑽進了漩渦。
紅鐵龍盯著面前的漩渦，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它太小了。
漩渦的直徑，大概只夠塞進去他幾枚龍鱗。
相比之下，紅鐵龍的身軀過於龐大，這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能兼容的入口。
奈塔爾沒料到體型的問題嗎？
以這個妖精龍一貫跳脫的思維，很有可能。
不過，神靈的手段不能用常理去衡量。
尤其是在非物質位面，奈塔爾看似迷你無害，實則有著一身非常浩瀚的偉力，深不可測。
伽羅斯沒有猶豫太久。
他伸出前爪，觸碰上漩渦。
一瞬間，他的身體像是忽然失去了固有的形態。
鱗甲、骨骼、肌肉，所有堅硬而緻密的結構在一瞬間變得柔軟。
空間在他周圍旋轉拉長，視野里全是翻湧的七彩光芒，溫水一樣包裹過來。
伽羅斯沒有抗拒這股力量。
於是，龐大的紅鐵龍的身體被拉長旋轉，最終從頭到尾都被這個小小的漩渦吸了進去，消散在翠綠鄉園午後的風裡。
穿過漩渦的過程並不像是一次傳送。
至少，不像伽羅斯習慣的那種傳送。
尋常的空間穿梭，是將兩個坐標摺疊到一起，撕開一層膜，跨過去就到了。
但奈塔爾的漩渦不是這樣運作的。
它更像是一條河流，同時向著四面八方流淌，他的意識不再被束縛在身體之內，沿著這條河流不斷延伸，觸碰到了許多模糊而神奇的東西。
他看到了一些畫面，或者說，畫面的碎片。
一棵倒著生長的樹，根系伸向天空，枝葉扎入大地；一朵花在他眼前綻放，花瓣張開的瞬間露出裡面一整片星空。
時間也變得不可靠起來。
他能同時感覺到自己在向前疾馳，又在向後漂浮，速度極快，又仿佛完全靜止。
每過一瞬都像是經過了很久，又像是才剛剛開始。
這些矛盾的感覺層層疊疊地堆積在一起。
但是並不難受。
相反，伽羅斯的意識在這光怪陸離的洪流中緩緩舒展，猶如剛從一場深眠中甦醒的肌肉，變得慵懶而鬆弛。
這種感覺令他沉醉。
他甚至產生了一個荒謬的想法，想要永遠這樣漂流下去。
「到了，我們到喜樂王庭了。」
「嘿，剛才的感受如何？是不是很神奇？」
「我告訴你，這是因為喜樂王庭不在任何單獨的位面裡面。」
「它在仙靈荒野、萬獸鄉、奔放之野這些大位面之間不斷沉浮轉移，如果沒有掌握相應的方法，就算是神只也找不到王庭的門路。」
奈塔爾得意洋洋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聽到這番話，紅鐵龍在恍惚中睜開了眼睛，然後發現自己站在了一個陌生的世界之中。
確切地說，他不確定該用站」還是用其他什麼詞。
他的龍爪踩在地面上，但地面卻不止一層。
他的腳爪既踩著苔蘚的柔軟，又踏著石板的堅硬，還浸著溪水的清涼，這些感覺同時存在，互不排斥。
感覺有些混亂。
但是，這一切又是平滑的、和諧的、互不矛盾的。
他抬起頭，豎瞳中映出的景象讓思維一滯。
林地。
宮殿。
溪流。
長廊。
花海。
穹頂。
這些景物同時存在於他面前的空間裡，在同一個位置同時呈現，交疊纏繞，但每一層又無比清晰，互不遮蔽排斥。
伽羅斯感到了一陣暈眩。
在他的認知里，一個物體只能占據一個位置，一條直路只能通向一個方向，一個空間只能容納一組景物。
但此刻，這個認知被眼前的景象完全粉碎了。
認知與現實的衝突帶來了眩暈感。
好在，他一向很能適應。
這種暈眩並沒有持續太久紅鐵龍甩了幾下腦袋，呼吸逐漸平穩下來，意識也從恍惚重新變得清醒。
「怎麼樣？是不是很漂亮？」
奈塔爾炫耀道：「第一次來喜樂王庭的生命，十個裡面有九個會原地愣住，還有一個會直接摔倒在地，你已經比絕大多數都強啦。」
說完，他忽然正色起來，表情變得認真。
「不過，接下來要緊跟我哦。」
「這裡的路不太好認，你要是跟丟了，會迷失在這裡面的。雖然我最後肯定能找到你，但那需要花費一點點時間。」
神只口中的一點點時間可不能當真。
伽羅斯很清楚這一點。
「好，我會跟緊你。」
他簡單地答道。
奈塔爾滿意地點了點頭，轉過身去，尾巴一翹，開始在光怪陸離的奇幻世界中前進。
只不過，他選擇的路線古怪至極。
有時筆直向前，然後突然朝左拐九十度，又或者繞著一個看不見的圓心轉了半圈，有時倒退著飛幾步，再猛地向上拉升然後斜向下俯衝...
伽羅斯跟在他身後，和他一樣古怪地前進著。
周圍的景象不斷變幻，每一秒都是全新的組合。
他穿過一座宮殿的大門，門後是金色的麥田，麥穗在他腹部的鱗甲上輕輕擦過。
他踏上一座旋梯，旋梯卻變成了一道瀑布，水流逆向奔涌，向上浸濕。
不知過了多久。
或許很久，或許又是幾個呼吸。
當紅鐵龍再次踏出一步時，腳下傳來的觸感忽然穩定了下來，變成一種細膩均勻的石面，不再變化。
層層疊疊的景象不知何時已經褪去了。
放眼望去，林地、溪流、花海......這些景象沒有消失，它們隔著遙遠的距離，排列成了一個有序的圓環，將一個庭院圍在正中。
伽羅斯就站在這庭院入口。
前方是一道拱門。
奈塔爾在拱門前停下，轉過身來。
「去吧。」
他沖伽羅斯努了努嘴：「泰坦妮亞就在裡面等你呢，我就不陪你進去了，這種場面不太適合我的風格。」
伽羅斯點了點下頜，沒有多說什麼。
他邁步穿過拱門，走進庭院。
這庭院比他想像的要小。
周圍全部都是迷你的景觀，精類風格的花圃、小巧的石凳、只有巴掌大的噴泉。
巨龍的身影在其中顯得非常突兀。
他的每一隻爪子都有半座花圃那麼大，每一步落下似乎都會將這精巧的庭院踐踏摧毀。
但又不僅僅是這樣。
當他站在這庭院中的時候，他同時有一種置身於宏偉殿堂之中的感覺。
抬頭望去，廊柱的高度似乎同時存在於兩個尺度上。
一個是迷你的，剛好適合人類巴掌大的精類；另一個是恢弘的，足以容納巨龍的龐大身軀，在這個尺度上，同樣的廊柱變得巍峨壯觀，高聳入雲。
這兩種尺度在同一座建築上同時成立，和之前看到的王庭風景如出一轍。
有些匪夷所思。
但想到在這裡居住的是一位高等神靈，伽羅斯也就不覺得奇怪了。
伽羅斯將矛盾而奇怪的感受暫時忽略掉，一步一步地邁步向前。
最終，他看到了。
一道身影，在庭院盡頭。
光芒萬丈。
他的視野被白茫茫的輝光完全填滿，看不到輪廓，也看不到任何具象的形狀O
恢弘，崇高，無與倫比。
然而，只是一瞬，又仿佛是錯覺，光輝全部消失了。
光輝全部消失了，露出白石地面，淡金紋路，攀附著藤蘿的廊柱..
以及，一個嬌小迷你的身影。
她的體型外貌與花仙子相仿。
二十厘米左右的身高，腰身纖細玲瓏，翼膜薄如蟬翼，淺銀色的長髮垂落在肩後，髮絲間綴著幾朵極小的白色星形花，她穿著狀若花瓣的長裙，裙擺輕舞，像是被看不見的微風托舉著。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
像是早春第一朵紫羅蘭花瓣上泛著晨露的淡紫，清澈而溫潤，但如果看得更久一些，又覺得裡面蘊含了四季的變幻、群星的流轉，帶著一種極致的深邃與寧靜。
這，就是泰坦妮亞。
喜樂王庭的主宰，精類諸神的君王，諸位面中混亂善良陣營最重要的支柱。
她的體型嬌小迷你，看上去完全無害，像是隨便一陣風都能把她吹走。
但伽羅斯卻不這樣想。
望著這位精類主神的時候，他感覺自己才是渺小如塵埃的那一個。
對面那嬌小的身軀里蘊含著星空般的浩瀚，仿佛是世界萬物的化身，是某種無法用語言描述的宏大存在濃縮成了這個小小的形體。
他下意識垂下了頭顱，完全無法直視。
妖精主神面帶微笑，注視著巨龍。
「歡迎你，伽羅斯。」
她說道。
一瞬間，那些神聖、威嚴、恢弘的感覺全部消失了。
浩瀚之感坍塌內斂，她變成了尋常可見的花仙子，壓迫感隨之消融。
伽羅斯抬起頭，精神鬆弛了下來。
他望著面前的妖精，致敬道：「尊貴的泰坦妮亞，喜樂王庭之主，能有機會見到您的真容，我倍感榮幸。」
泰坦妮亞微微歪了歪頭，淺紫色的眼睛裡漾開一絲笑意。
「這不是我的真容。」
她坦率地說道：「你目前還無法與真正的我對話，不過，高等神只的面相萬千，你現在看到的正是其中之一，一個根據你的認知而塑造的最合適形態。」
「我現在的模樣和性格，取決於你。」
根據我認知而塑造的面相？
也就是說，那個光芒萬丈、恢弘無限的身影才是她的本相，只是我的感知現在還太狹隘，完全看不清她真正的樣子。
伽羅斯在心中默默消化著這個信息。
像泰坦妮亞這樣的高等神靈，有著極其濃厚的神性，本相站在更高的維度之上。
正常生命根本無法理解她的言語和想法，所以她特意捏了一個有「人性」的面相，用來和伽羅斯進行溝通。
「這樣的話，我眼中的奈塔爾也僅僅是一個特殊面相嗎？」
伽羅斯若有所思。
不過，他並未在這個問題上深究。
不在同一高度，思考這些事情毫無意義。
就像螞蟻無法理解巨龍的行為邏輯一樣，現在的他也不可能真正理解高等神靈的本質。
伽羅斯集中精神，重新望向面前的妖精。
泰坦妮亞說道：「你不是我的信徒，更不是我的臣屬，不要對我使用敬稱，這聽起來太正式，也太無趣了。」
說著，她沖伽羅斯眨了眨眼睛。
這個動作有一種狡黠頑皮之感，讓泰坦妮亞看起來似乎真的只是一個普通的花仙子，身上也沒有任何高等神只的壓迫感。
伽羅斯再次放鬆了不少。
雖然他知道面前這個妖精並非真正意義上的泰坦妮亞，但至少與這樣的她能夠正常交流。
「既然您，既然你這麼說了，那我也不會再拘謹。」
他調整了一下措辭，說道：「說實話，在走進這座庭院之前，我預想過許多種與妖精女王見面的場景。」
「威嚴的、神秘的，每一種我都做了心理準備。」
「結果，沒有一種對得上。」
泰坦妮亞說道：「通常都是這樣。」
「想像力是很珍貴的東西，但面對未知時，它往往不太管用。」
她輕輕拍了一下手。
花瓣從廊柱的藤蘿上簌簌飄落，在她身下匯聚成一張小小的花椅，她坐上去，姿態隨意。
「我知道你們巨龍不喜歡彎彎繞繞。」
「所以我也就直說了。」
泰坦妮亞坐在花椅上，稍稍向前傾了傾身子，說道：「有著異類之魂的巨龍啊，我非常看好你的未來。」
「我認為你能擔大任，成為喜樂王庭的中流砥柱。」
伽羅斯微微一怔。
下一瞬，他的瞳孔收縮成了一道細縫，渾身肌肉本能地緊繃起來。
異類之魂。
這是他最核心的秘密，從未對任何生命吐露過，連最親近的血親都不知曉這件事。
現在，卻被妖精女王輕輕巧巧地點了出來。
泰坦妮亞看著他緊繃的姿態，沒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
她輕輕地擺了擺小手：「不要緊張。」
「在任何一個高等神靈的眼裡，這都不是什麼秘密。」
「以我們的視野去觀看諸界，靈魂的底色是清晰可辨的。」
「比如，提亞馬特曾經也是高等神只，現在的她跌落了，或許無法直接看出來你的情況，但她的經驗還在，以她對你的關注程度，大概率也能推測出端倪。」
伽羅斯沉默了。
他的視線落在泰坦妮亞小小的身影上，思緒快速翻湧又緩緩沉澱，過了幾個呼吸的工夫，他才將這信息完全消化完畢。
最終，伽羅斯問道：「提亞馬特這麼針對我，是因為她發現我有異類之魂？」
泰坦妮亞輕輕搖頭。
「並非如此。」
「異類之魂最容易出現在人類體內，其次就是你們巨龍，然後是精靈，地精，甚至是蘑菇，史萊姆，亡靈.......這在神祇眼中並不是什麼新鮮事。」
「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那麼一兩個異類出現在某個世界。」
「有些神祇會專門留意這類個體的出現，當作漫長時光中的一點小趣味。」
「重要的是，這些異類每一個都有著不錯的天賦，畢竟靈魂的融合總會擦出一些火花，帶來一些本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但是其中大多數最終會泯然眾人，回歸平庸。」
「唯有真正優秀的個體，才會被注意到。」
伽羅斯自露思索之色。
他大致理解了泰坦妮亞的意思。
是不是異類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優秀與否，值不值得重視，只是因為他恰好屬於異類，在這方面有一點點敏感罷了。
沉默了一會兒。
伽羅斯逐漸感到了釋然。
原來如此。
他一直以為自己的秘密獨一無二，卻不知在神只的視野中，異類之魂一點都不稀奇。
伽羅斯有些好奇，問道：「像我這樣的，有很多嗎？」
「那要看以什麼為尺度了。」
泰坦妮亞微微側頭：「在神祇的視野中，是的，為數不少，諸界之間，漫長的時光里出現過許多異類。」
「但能成長到你這種層次的，數量就極少了。」
紅鐵龍沉吟道：「那我似乎還是比較幸運的。」
「不僅僅是幸運。」
泰坦妮亞輕輕搖頭。
「智慧，決心，意志，力量，這些缺一不可，幸運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環。」
她望著紅鐵龍，自光讚許：「這也是我青睞你的原因，在你身上我看到了真正重要的品質，異類之魂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項。」
在喜樂王庭這裡似乎依然有著能放大情緒的力量，而且比仙靈荒野還要明顯。
紅鐵龍忍不住昂起了腦袋：「謬讚了。」
「我如今還只是一個傳奇，連不朽都沒達到，但是要登上多元宇宙的真正舞台，不朽是最基礎的標準，我還差著最關鍵的這一步。」
他謙遜地說著這些話，但聲音聽起來卻是喜滋滋的。
泰坦妮亞沒有在意他的口是心非，說道：「你現在距離不朽已經不遠了，我能感覺到你的積蓄，足夠深厚，足夠紮實。」
她話鋒一轉。
「但是，這個時代對龍族並不友好。」
「龍族突破不朽的難度比以往任何時代都高，而且若無變化，只會越來越難，僅僅依靠沉睡，幾乎不可能跨過這道門檻。
伽羅斯早就知道如今的時代不利於龍族。
但是，當他親耳聽到一位高等神靈如此明確地確認這一點，他還是微微皺起了額鱗，沉默了起來。
幾秒之後，紅鐵龍吐出一口灼熱的氣息。
他擲地有聲地說道：「所以我已經做好了用更長時間去突破的準備，十年不行就百年，百年不行就千年，我從來不缺乏耐心，也不缺乏反覆嘗試的決心。」
泰坦妮亞歪頭看了紅鐵龍一眼。
她抬起右手，手指間撥起層層光暈。
一枚果實從光暈中凝實。
它的外形簡單，圓潤如珠，表皮是介於琥珀與蜜蠟之間的暖金色，體積不大，相對於伽羅斯的體型來說渺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是，伽羅斯的目光被它牢牢地鎖住了。
他不知道這枚果實具體是什麼。
但他的身體能感受到。
他的鱗甲、骨骼、血液、每一塊肌肉.....全都在同一瞬間給出了最強烈的回應。
「這是什麼？」
他忍不住問道，口中不受控制的分泌唾液。
泰坦妮亞說道：「仙靈果，種在我的花園裡，開花，結果，成熟，每一個階段都需要漫長時間，遠超一般生命的想像。」
她托舉著仙靈果，飛向伽羅斯，來到與巨龍視線平齊的高度。
「吃下它，你就能在下次沉睡時水到渠成地突破至不朽，就像春天到了，花就開了，一切都會自然而然地發生。」
泰坦妮亞說道。
近距離嗅到仙靈果的芬芳，紅鐵龍的呼吸更粗重了一絲。
泰坦妮亞顯然注意到了他呼吸的變化。
她慢悠悠地說道：「而且，這只是一個開始。」
「在我這裡，在喜樂王庭，還有很多你無法想像的珍寶，每一件都能讓你少走無數年的彎路。」
泰坦妮亞笑眯眯的。
她體型迷你，面相精緻如少女，此時的表情卻像是拿糖果誘惑孩子的怪阿姨O
泰坦妮亞又晃了晃仙靈果。
然後，在紅鐵龍的注視下，她又伸出另一隻手，對巨龍勾了勾小巧的手指。
「不朽只是多元宇宙的起點。」
她說道：「在這之上的輝宏，古老，甚至是永恆.....只要你有意願，有這個志向，喜樂王庭都可以站在你的身後，替你鋪就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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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隻妖精龍面面相覷，大眼瞪小眼。
薇拉的翅膀僵在半空中，嘴巴張著，剛才擲地有聲的復仇宣言掛在舌尖上，沒來得及咽回去。
奈塔爾笑眯眯地懸停在她面前。
他笑得一臉無害，臉上寫滿了天真與無辜。
伽羅斯垂下視線，目光在兩隻妖精龍之間掃過，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一個明顯是慫了，另一個則是一本正經地在裝傻。
紅鐵龍沒有在這個僵局上繼續停留太久。
他將目光重新落在薇拉身上。
「精類們正在準備宴會，但你知道的，他們過於散漫，如果沒有誰去主導，到月亮升到天頂的時候，恐怕連酒杯都還沒擺好。」
「需要有誰去主持局面，把這件事落實下來。」
薇拉如夢初醒。
她搶著開口：「翠綠鄉園沒有誰比我更懂怎麼組織宴會，那些小妖精每次節慶都靠我統籌大局，沒有薇拉大人坐鎮，他們什麼也不會做。」
「這件事就交給我了。」
她邊說邊往後退。
伽羅斯微微頷首：「去吧，宴會開始的時候不需要等我，我不會錯過的。」
薇拉等的就是這句話。
「放心吧，你絕對不會失望的。」
「我先走了。」
最後四個字還沒完全落地，她已經化作一道流光，嗖地掠過草甸上空，朝著精類們最密集的方向疾馳而去。
薇拉剛才確實說了些狠話，對奈塔爾毫無敬意。
不過那畢竟是背後說壞話。
如今當著正主的面，當著這位妖精龍之神、惡作劇之神、精類諸神中名聲相當響亮的一位，薇拉忽然覺得，復仇這件事倒也不急於一時。
從長計議才是智慧的體現。
硬碰硬不是聰明妖精龍該做的事。
奈塔爾伸長了脖子，望著飛速遠去的身影，扯開嗓門大喊。
「哎呦，跑那麼快幹嘛？」
「我們還沒好好談談怎麼對奈塔爾進行惡作劇呢，從哪裡入手最容易讓他上當，用什麼方式報復最解氣，我這邊可是有好幾個備選方案可以分享的。」
身影停頓了一瞬，然後飛得更快了。
奈塔爾搖了搖頭，收回視線，臉上浮現出由衷的遺憾之色。
「算啦算啦，現在有正事要辦，惡作劇的事還是下次再說吧，反正仙靈荒野就這麼大，遲早能遇上的。」
他嘟囔著說道。
說著，妖精龍轉過頭來望向伽羅斯，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嘻，我就知道，紅皇帝肯定不會爽約，這麼快就來了。」
伽羅斯微微垂下龍首，目光落在妖精龍身上。
距離上次和奈塔爾見面並做出約定，已經過去十多年了。
讓自己等了十多年才來赴約。
若是尋常生靈，會覺得這是一段相當漫長的時間。
不過，時間的流逝在神只身上沒有太多意義。
對神只而言，這十多年也就是眨個眼的時間，甚至可能還不夠眨一次眼，他們丈量時間的尺度與凡物截然不同，十年與一天的區別並不明顯。
伽羅斯看向這位比他龍鱗大不了多少的神祇：「我對喜樂王庭也相當好奇，既然已經答應了你，自然不會耽擱太長時間。」
「好奇？」
奈塔爾的眼睛亮了起來，說道：「好，好，好奇心是世界上最寶貴的東西，比金子還珍貴，比蜂蜜還甜美。」
他忽然停住了話頭，神秘兮兮地湊近了一點。
「泰坦妮亞可不是空著手等你的，她為你準備了一份見面禮，保證你不虛此行。」
奈塔爾似乎很享受這種透露秘密的感覺。
他又補了一句，說道：「具體是什麼我可不能說，說了就沒驚喜了，但我可以告訴你，是你真正需要的東西。」
高等神靈的見面禮？
伽羅斯的尾巴輕輕晃了一下，他不是那種會期待禮物的龍，對他來說，想要的東西自己去爭取遠比等待饋贈來得踏實。
但是話又說回來。
那可是高等神靈的禮物。
奈塔爾忽然揚起雙翼，將薄如蟬翼的翅膜在陽光下完全舒展，他轉了個角度，讓伽羅斯能清楚地看到刻在上面的簽名。
或者說，是經過奈塔爾加工的簽名。
在原本簽名字體的邊緣，被描了一層鮮艷的描邊，每個字的顏色都不一樣，繽紛多彩還在閃光，從不同角度看過去會呈現出不同的光效。
看起來確實酷炫，辨識度極高。
不過在酷炫之餘，也有些...
殺馬特。
伽羅斯心中跳出來了這個最能形容自己感受的詞彙。
妖精龍顯然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多虧了你的簽名。」
奈塔爾得意地說道：「我這些日子可是收穫了一大群忠實的小粉絲，數量比我預想的多了好幾倍。」
「紅皇帝的故事傳播得很廣，幾乎每到一個聚集地，只要我把翅膀展開，赤帝蒼星與奧拉之主的簽名一亮出來，嚯，那群精類們立刻就把我圍得水泄不通。」
喜樂王庭的諸神裡面，奈塔爾是最喜歡溜達閒逛的。
他熱衷於在不同的地方進行嬉鬧與惡作劇。
對這樣一位神靈，精類們的情感相當複雜，又愛又恨。
若是奈塔爾報出真名，幾乎所有知道他的精類都會立即四散逃跑，生怕自己成為下一個惡作劇的對象。
他已經因為這種事，被好幾個精類群落列入了重點防範名單。
所以，他偽裝了自己的身份。
以一個普通妖精龍的身份搶薇拉的風頭，講述自己與紅皇帝冒險的故事，以此收穫精類們的喜愛。
這並非有利於他的信仰。
但是，奈塔爾並不在乎這些，他只是純粹享受被圍繞的感覺。
伽羅斯聽著，說道：「那就好。」
「我同樣享受來自精類們的崇拜與熱愛，他們的心意純粹，不摻雜利益與畏懼，這種情感在物質界並不容易遇到。」
奈塔爾使勁點頭，龍腦袋上下晃動得飛快。
「是的是的，你說得太對了，但是我差點忘記正事了。」
他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話鋒一轉，「泰坦妮亞還等著我們呢，不能讓她等太久。」
他轉過身，尾巴在空中一勾。
空氣中立刻泛起層層漣漪，七彩的漩渦再次出現。
「我先帶你去喜樂王庭。」
奈塔爾回過頭來，沖伽羅斯眨了眨眼。
「跟我一起鑽進來就好了，噢，對了，別擔心，這東西比看上去要結實得多。」他拍了拍漩渦的邊緣，說道：「我親自開的門，絕對安全。」
妖精龍身子一縮，鑽進了漩渦。
紅鐵龍盯著面前的漩渦，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它太小了。
漩渦的直徑，大概只夠塞進去他幾枚龍鱗。
相比之下，紅鐵龍的身軀過於龐大，這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能兼容的入口。
奈塔爾沒料到體型的問題嗎？
以這個妖精龍一貫跳脫的思維，很有可能。
不過，神靈的手段不能用常理去衡量。
尤其是在非物質位面，奈塔爾看似迷你無害，實則有著一身非常浩瀚的偉力，深不可測。
伽羅斯沒有猶豫太久。
他伸出前爪，觸碰上漩渦。
一瞬間，他的身體像是忽然失去了固有的形態。
鱗甲、骨骼、肌肉，所有堅硬而緻密的結構在一瞬間變得柔軟。
空間在他周圍旋轉拉長，視野里全是翻湧的七彩光芒，溫水一樣包裹過來。
伽羅斯沒有抗拒這股力量。
於是，龐大的紅鐵龍的身體被拉長旋轉，最終從頭到尾都被這個小小的漩渦吸了進去，消散在翠綠鄉園午後的風裡。
穿過漩渦的過程並不像是一次傳送。
至少，不像伽羅斯習慣的那種傳送。
尋常的空間穿梭，是將兩個坐標摺疊到一起，撕開一層膜，跨過去就到了。
但奈塔爾的漩渦不是這樣運作的。
它更像是一條河流，同時向著四面八方流淌，他的意識不再被束縛在身體之內，沿著這條河流不斷延伸，觸碰到了許多模糊而神奇的東西。
他看到了一些畫面，或者說，畫面的碎片。
一棵倒著生長的樹，根系伸向天空，枝葉扎入大地；一朵花在他眼前綻放，花瓣張開的瞬間露出裡面一整片星空。
時間也變得不可靠起來。
他能同時感覺到自己在向前疾馳，又在向後漂浮，速度極快，又仿佛完全靜止。
每過一瞬都像是經過了很久，又像是才剛剛開始。
這些矛盾的感覺層層疊疊地堆積在一起。
但是並不難受。
相反，伽羅斯的意識在這光怪陸離的洪流中緩緩舒展，猶如剛從一場深眠中甦醒的肌肉，變得慵懶而鬆弛。
這種感覺令他沉醉。
他甚至產生了一個荒謬的想法，想要永遠這樣漂流下去。
「到了，我們到喜樂王庭了。」
「嘿，剛才的感受如何？是不是很神奇？」
「我告訴你，這是因為喜樂王庭不在任何單獨的位面裡面。」
「它在仙靈荒野、萬獸鄉、奔放之野這些大位面之間不斷沉浮轉移，如果沒有掌握相應的方法，就算是神只也找不到王庭的門路。」
奈塔爾得意洋洋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聽到這番話，紅鐵龍在恍惚中睜開了眼睛，然後發現自己站在了一個陌生的世界之中。
確切地說，他不確定該用站」還是用其他什麼詞。
他的龍爪踩在地面上，但地面卻不止一層。
他的腳爪既踩著苔蘚的柔軟，又踏著石板的堅硬，還浸著溪水的清涼，這些感覺同時存在，互不排斥。
感覺有些混亂。
但是，這一切又是平滑的、和諧的、互不矛盾的。
他抬起頭，豎瞳中映出的景象讓思維一滯。
林地。
宮殿。
溪流。
長廊。
花海。
穹頂。
這些景物同時存在於他面前的空間裡，在同一個位置同時呈現，交疊纏繞，但每一層又無比清晰，互不遮蔽排斥。
伽羅斯感到了一陣暈眩。
在他的認知里，一個物體只能占據一個位置，一條直路只能通向一個方向，一個空間只能容納一組景物。
但此刻，這個認知被眼前的景象完全粉碎了。
認知與現實的衝突帶來了眩暈感。
好在，他一向很能適應。
這種暈眩並沒有持續太久紅鐵龍甩了幾下腦袋，呼吸逐漸平穩下來，意識也從恍惚重新變得清醒。
「怎麼樣？是不是很漂亮？」
奈塔爾炫耀道：「第一次來喜樂王庭的生命，十個裡面有九個會原地愣住，還有一個會直接摔倒在地，你已經比絕大多數都強啦。」
說完，他忽然正色起來，表情變得認真。
「不過，接下來要緊跟我哦。」
「這裡的路不太好認，你要是跟丟了，會迷失在這裡面的。雖然我最後肯定能找到你，但那需要花費一點點時間。」
神只口中的一點點時間可不能當真。
伽羅斯很清楚這一點。
「好，我會跟緊你。」
他簡單地答道。
奈塔爾滿意地點了點頭，轉過身去，尾巴一翹，開始在光怪陸離的奇幻世界中前進。
只不過，他選擇的路線古怪至極。
有時筆直向前，然後突然朝左拐九十度，又或者繞著一個看不見的圓心轉了半圈，有時倒退著飛幾步，再猛地向上拉升然後斜向下俯衝...
伽羅斯跟在他身後，和他一樣古怪地前進著。
周圍的景象不斷變幻，每一秒都是全新的組合。
他穿過一座宮殿的大門，門後是金色的麥田，麥穗在他腹部的鱗甲上輕輕擦過。
他踏上一座旋梯，旋梯卻變成了一道瀑布，水流逆向奔涌，向上浸濕。
不知過了多久。
或許很久，或許又是幾個呼吸。
當紅鐵龍再次踏出一步時，腳下傳來的觸感忽然穩定了下來，變成一種細膩均勻的石面，不再變化。
層層疊疊的景象不知何時已經褪去了。
放眼望去，林地、溪流、花海......這些景象沒有消失，它們隔著遙遠的距離，排列成了一個有序的圓環，將一個庭院圍在正中。
伽羅斯就站在這庭院入口。
前方是一道拱門。
奈塔爾在拱門前停下，轉過身來。
「去吧。」
他沖伽羅斯努了努嘴：「泰坦妮亞就在裡面等你呢，我就不陪你進去了，這種場面不太適合我的風格。」
伽羅斯點了點下頜，沒有多說什麼。
他邁步穿過拱門，走進庭院。
這庭院比他想像的要小。
周圍全部都是迷你的景觀，精類風格的花圃、小巧的石凳、只有巴掌大的噴泉。
巨龍的身影在其中顯得非常突兀。
他的每一隻爪子都有半座花圃那麼大，每一步落下似乎都會將這精巧的庭院踐踏摧毀。
但又不僅僅是這樣。
當他站在這庭院中的時候，他同時有一種置身於宏偉殿堂之中的感覺。
抬頭望去，廊柱的高度似乎同時存在於兩個尺度上。
一個是迷你的，剛好適合人類巴掌大的精類；另一個是恢弘的，足以容納巨龍的龐大身軀，在這個尺度上，同樣的廊柱變得巍峨壯觀，高聳入雲。
這兩種尺度在同一座建築上同時成立，和之前看到的王庭風景如出一轍。
有些匪夷所思。
但想到在這裡居住的是一位高等神靈，伽羅斯也就不覺得奇怪了。
伽羅斯將矛盾而奇怪的感受暫時忽略掉，一步一步地邁步向前。
最終，他看到了。
一道身影，在庭院盡頭。
光芒萬丈。
他的視野被白茫茫的輝光完全填滿，看不到輪廓，也看不到任何具象的形狀O
恢弘，崇高，無與倫比。
然而，只是一瞬，又仿佛是錯覺，光輝全部消失了。
光輝全部消失了，露出白石地面，淡金紋路，攀附著藤蘿的廊柱..
以及，一個嬌小迷你的身影。
她的體型外貌與花仙子相仿。
二十厘米左右的身高，腰身纖細玲瓏，翼膜薄如蟬翼，淺銀色的長髮垂落在肩後，髮絲間綴著幾朵極小的白色星形花，她穿著狀若花瓣的長裙，裙擺輕舞，像是被看不見的微風托舉著。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
像是早春第一朵紫羅蘭花瓣上泛著晨露的淡紫，清澈而溫潤，但如果看得更久一些，又覺得裡面蘊含了四季的變幻、群星的流轉，帶著一種極致的深邃與寧靜。
這，就是泰坦妮亞。
喜樂王庭的主宰，精類諸神的君王，諸位面中混亂善良陣營最重要的支柱。
她的體型嬌小迷你，看上去完全無害，像是隨便一陣風都能把她吹走。
但伽羅斯卻不這樣想。
望著這位精類主神的時候，他感覺自己才是渺小如塵埃的那一個。
對面那嬌小的身軀里蘊含著星空般的浩瀚，仿佛是世界萬物的化身，是某種無法用語言描述的宏大存在濃縮成了這個小小的形體。
他下意識垂下了頭顱，完全無法直視。
妖精主神面帶微笑，注視著巨龍。
「歡迎你，伽羅斯。」
她說道。
一瞬間，那些神聖、威嚴、恢弘的感覺全部消失了。
浩瀚之感坍塌內斂，她變成了尋常可見的花仙子，壓迫感隨之消融。
伽羅斯抬起頭，精神鬆弛了下來。
他望著面前的妖精，致敬道：「尊貴的泰坦妮亞，喜樂王庭之主，能有機會見到您的真容，我倍感榮幸。」
泰坦妮亞微微歪了歪頭，淺紫色的眼睛裡漾開一絲笑意。
「這不是我的真容。」
她坦率地說道：「你目前還無法與真正的我對話，不過，高等神只的面相萬千，你現在看到的正是其中之一，一個根據你的認知而塑造的最合適形態。」
「我現在的模樣和性格，取決於你。」
根據我認知而塑造的面相？
也就是說，那個光芒萬丈、恢弘無限的身影才是她的本相，只是我的感知現在還太狹隘，完全看不清她真正的樣子。
伽羅斯在心中默默消化著這個信息。
像泰坦妮亞這樣的高等神靈，有著極其濃厚的神性，本相站在更高的維度之上。
正常生命根本無法理解她的言語和想法，所以她特意捏了一個有「人性」的面相，用來和伽羅斯進行溝通。
「這樣的話，我眼中的奈塔爾也僅僅是一個特殊面相嗎？」
伽羅斯若有所思。
不過，他並未在這個問題上深究。
不在同一高度，思考這些事情毫無意義。
就像螞蟻無法理解巨龍的行為邏輯一樣，現在的他也不可能真正理解高等神靈的本質。
伽羅斯集中精神，重新望向面前的妖精。
泰坦妮亞說道：「你不是我的信徒，更不是我的臣屬，不要對我使用敬稱，這聽起來太正式，也太無趣了。」
說著，她沖伽羅斯眨了眨眼睛。
這個動作有一種狡黠頑皮之感，讓泰坦妮亞看起來似乎真的只是一個普通的花仙子，身上也沒有任何高等神只的壓迫感。
伽羅斯再次放鬆了不少。
雖然他知道面前這個妖精並非真正意義上的泰坦妮亞，但至少與這樣的她能夠正常交流。
「既然您，既然你這麼說了，那我也不會再拘謹。」
他調整了一下措辭，說道：「說實話，在走進這座庭院之前，我預想過許多種與妖精女王見面的場景。」
「威嚴的、神秘的，每一種我都做了心理準備。」
「結果，沒有一種對得上。」
泰坦妮亞說道：「通常都是這樣。」
「想像力是很珍貴的東西，但面對未知時，它往往不太管用。」
她輕輕拍了一下手。
花瓣從廊柱的藤蘿上簌簌飄落，在她身下匯聚成一張小小的花椅，她坐上去，姿態隨意。
「我知道你們巨龍不喜歡彎彎繞繞。」
「所以我也就直說了。」
泰坦妮亞坐在花椅上，稍稍向前傾了傾身子，說道：「有著異類之魂的巨龍啊，我非常看好你的未來。」
「我認為你能擔大任，成為喜樂王庭的中流砥柱。」
伽羅斯微微一怔。
下一瞬，他的瞳孔收縮成了一道細縫，渾身肌肉本能地緊繃起來。
異類之魂。
這是他最核心的秘密，從未對任何生命吐露過，連最親近的血親都不知曉這件事。
現在，卻被妖精女王輕輕巧巧地點了出來。
泰坦妮亞看著他緊繃的姿態，沒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
她輕輕地擺了擺小手：「不要緊張。」
「在任何一個高等神靈的眼裡，這都不是什麼秘密。」
「以我們的視野去觀看諸界，靈魂的底色是清晰可辨的。」
「比如，提亞馬特曾經也是高等神只，現在的她跌落了，或許無法直接看出來你的情況，但她的經驗還在，以她對你的關注程度，大概率也能推測出端倪。」
伽羅斯沉默了。
他的視線落在泰坦妮亞小小的身影上，思緒快速翻湧又緩緩沉澱，過了幾個呼吸的工夫，他才將這信息完全消化完畢。
最終，伽羅斯問道：「提亞馬特這麼針對我，是因為她發現我有異類之魂？」
泰坦妮亞輕輕搖頭。
「並非如此。」
「異類之魂最容易出現在人類體內，其次就是你們巨龍，然後是精靈，地精，甚至是蘑菇，史萊姆，亡靈.......這在神祇眼中並不是什麼新鮮事。」
「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那麼一兩個異類出現在某個世界。」
「有些神祇會專門留意這類個體的出現，當作漫長時光中的一點小趣味。」
「重要的是，這些異類每一個都有著不錯的天賦，畢竟靈魂的融合總會擦出一些火花，帶來一些本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但是其中大多數最終會泯然眾人，回歸平庸。」
「唯有真正優秀的個體，才會被注意到。」
伽羅斯自露思索之色。
他大致理解了泰坦妮亞的意思。
是不是異類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優秀與否，值不值得重視，只是因為他恰好屬於異類，在這方面有一點點敏感罷了。
沉默了一會兒。
伽羅斯逐漸感到了釋然。
原來如此。
他一直以為自己的秘密獨一無二，卻不知在神只的視野中，異類之魂一點都不稀奇。
伽羅斯有些好奇，問道：「像我這樣的，有很多嗎？」
「那要看以什麼為尺度了。」
泰坦妮亞微微側頭：「在神祇的視野中，是的，為數不少，諸界之間，漫長的時光里出現過許多異類。」
「但能成長到你這種層次的，數量就極少了。」
紅鐵龍沉吟道：「那我似乎還是比較幸運的。」
「不僅僅是幸運。」
泰坦妮亞輕輕搖頭。
「智慧，決心，意志，力量，這些缺一不可，幸運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環。」
她望著紅鐵龍，自光讚許：「這也是我青睞你的原因，在你身上我看到了真正重要的品質，異類之魂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項。」
在喜樂王庭這裡似乎依然有著能放大情緒的力量，而且比仙靈荒野還要明顯。
紅鐵龍忍不住昂起了腦袋：「謬讚了。」
「我如今還只是一個傳奇，連不朽都沒達到，但是要登上多元宇宙的真正舞台，不朽是最基礎的標準，我還差著最關鍵的這一步。」
他謙遜地說著這些話，但聲音聽起來卻是喜滋滋的。
泰坦妮亞沒有在意他的口是心非，說道：「你現在距離不朽已經不遠了，我能感覺到你的積蓄，足夠深厚，足夠紮實。」
她話鋒一轉。
「但是，這個時代對龍族並不友好。」
「龍族突破不朽的難度比以往任何時代都高，而且若無變化，只會越來越難，僅僅依靠沉睡，幾乎不可能跨過這道門檻。
伽羅斯早就知道如今的時代不利於龍族。
但是，當他親耳聽到一位高等神靈如此明確地確認這一點，他還是微微皺起了額鱗，沉默了起來。
幾秒之後，紅鐵龍吐出一口灼熱的氣息。
他擲地有聲地說道：「所以我已經做好了用更長時間去突破的準備，十年不行就百年，百年不行就千年，我從來不缺乏耐心，也不缺乏反覆嘗試的決心。」
泰坦妮亞歪頭看了紅鐵龍一眼。
她抬起右手，手指間撥起層層光暈。
一枚果實從光暈中凝實。
它的外形簡單，圓潤如珠，表皮是介於琥珀與蜜蠟之間的暖金色，體積不大，相對於伽羅斯的體型來說渺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是，伽羅斯的目光被它牢牢地鎖住了。
他不知道這枚果實具體是什麼。
但他的身體能感受到。
他的鱗甲、骨骼、血液、每一塊肌肉.....全都在同一瞬間給出了最強烈的回應。
「這是什麼？」
他忍不住問道，口中不受控制的分泌唾液。
泰坦妮亞說道：「仙靈果，種在我的花園裡，開花，結果，成熟，每一個階段都需要漫長時間，遠超一般生命的想像。」
她托舉著仙靈果，飛向伽羅斯，來到與巨龍視線平齊的高度。
「吃下它，你就能在下次沉睡時水到渠成地突破至不朽，就像春天到了，花就開了，一切都會自然而然地發生。」
泰坦妮亞說道。
近距離嗅到仙靈果的芬芳，紅鐵龍的呼吸更粗重了一絲。
泰坦妮亞顯然注意到了他呼吸的變化。
她慢悠悠地說道：「而且，這只是一個開始。」
「在我這裡，在喜樂王庭，還有很多你無法想像的珍寶，每一件都能讓你少走無數年的彎路。」
泰坦妮亞笑眯眯的。
她體型迷你，面相精緻如少女，此時的表情卻像是拿糖果誘惑孩子的怪阿姨O
泰坦妮亞又晃了晃仙靈果。
然後，在紅鐵龍的注視下，她又伸出另一隻手，對巨龍勾了勾小巧的手指。
「不朽只是多元宇宙的起點。」
她說道：「在這之上的輝宏，古老，甚至是永恆.....只要你有意願，有這個志向，喜樂王庭都可以站在你的身後，替你鋪就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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