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紅龍與劍士，危機與煙火（求月票）
第687章 紅龍與劍士，危機與煙火（求月票）
新曆一零零七年，千年慶典已經過去數年。
夜色如幕，草原上的風帶著青草的清香緩緩流淌，漫天星斗低垂，仿佛伸手可摘。
一道劍光正在夜色里流轉。
它很溫和，軌跡不急不緩，像是一尾銀魚在深海中悠然游弋，劍鋒掠過之處，草葉微微伏倒又彈起————
握劍的是一個青年。
他的身量修長挺拔，肩寬腰窄，夜色模糊了他面容的細節，卻勾勒出了他輪廓的線條，額頭飽滿，鼻樑挺直，下頜的弧度利落而乾淨，整個人看上去就像是一柄銳利筆直的劍。
正是萊茵哈特。
他一襲素衣，雙劍在指間翻飛，劍鋒劃開夜風，帶起漫天草葉。
在他的掌控下，劍芒時而如江河奔涌，時而若月光傾瀉，被削斷的草尖以及被驚擾的螢火蟲浮在半空中，被劍風托舉著，圍繞青年形成了一圈緩慢旋轉的星環。
畫面唯美。
不像是在練劍，倒像是在與整個夜色共舞。
事實上也是如此，他只是在舞劍，沒有章法，身體跟隨劍鋒的本能去舒展。
不遠處，一襲紅裙的少女抱膝坐在草地上，眸子殼晶晶的，鮮艷紅裙鋪散並來，像一簇夜風中的火焰，鮮艷、耀眼，將周圍的暗色都襯得退避三舍。
菲麗斯塔托著腮，目光黏在萊茵哈特身上。
從肩線滑到腰際，再從他指尖的劍光游回他銳利的眼眉，來來回回，怎麼都看不厭。
良久，劍光收斂，草葉簌簌落地。
萊茵哈特吐出一口悠長的氣息，肩背緩緩鬆弛下來，雙劍在掌心轉了個圈，被他隨手插進身側的泥土裡。
「好看！太好看了！」
菲麗斯塔第一時間跳了起來，紅裙旋成一朵花，然後三步並兩步蹦到劍士面前，仰起臉瞧著他，說道：「我親愛的萊茵哈特，你舞劍的樣子是全世界最好看的。」
萊茵哈特忍不住彎了彎嘴角，還沒來得及答話，菲麗斯塔已經起腳尖，伸手往他額頭上按去。
「來，我給你擦擦汗。」
她踮起腳，用纖細的手指在他額角、頸側擦拭起來，動作輕柔，身子卻越貼越近，手指不經意地拂過劍士的下頜和喉結。
「還沒擦完？」
「沒有。」菲麗斯塔回答得飛快，手指又在他的臉頰上蹭了兩下，然後順著他的下頜線緩緩游移到頸側。
萊茵哈特任由她又擦了幾下，忽然覺得不對。
「————我怎麼不知道自己流汗了？」
「是虛汗。」菲麗斯塔面不改色，一本正經，「只有自己能看見的那種。我說你有就是有。」
她說著，然後乾脆連裝都不裝了，就這麼笑眯眯直勾勾地盯著他看，目光灼灼滾燙。
萊茵哈特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扭過頭，避開了她的視線。
菲麗斯塔立刻捕捉到了這點變化。
「哎呦————害羞了？」她歪了歪頭，紅唇翹起，語氣里全是理直氣壯：「你長那麼好看，不就是為了給我看的嘛？我多看幾眼怎麼了，又不收你錢。」
萊茵哈特聞言，將她不知何時撫到自己胸上的手輕輕拿下來。
「外貌不應該成為評判一個人的標準。」
說話時，他眉宇間常年磨礪出的肅然浮了上來，眉頭微微收攏，嘴角抿成一條直線。
「菲麗斯塔，容貌是我身上最不出色的優點，如果可以選擇，我希望你用其他標準來評價我，比如劍術，比如意志，比如品性，這些東西是我自己磨練出來的，而長相最不重要，它與我的付出無關。」
「是的是的。」
菲麗斯塔點頭如搗蒜，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長發在背後跳躍：「你說的太對了，外貌確實不應該成為評判一個人的標準，這是你身上最不出色的優點，我完全贊同。」
「你長的好看，你說的對。」
萊茵哈特噎了一下，唇角的嚴肅沒繃住，終於啞然失笑。
他搖了搖頭，索性在柔軟的草地上躺下來，雙手枕在腦後，菲麗斯塔立刻挨著他躺下，側過身，將他的右手拉過來，十指一根一根扣緊，掌心貼著掌心。
漫天星河在頭頂緩緩流淌，仿佛一條橫貫夜空的璀璨長河。
「菲麗斯塔。」
萊茵哈特望著星空，忽然開口，說道：「等陛下從沉睡中醒來，我就正式向他遞交婚書，請他恩准我們的婚事。」
「這麼麻煩做什麼？」
紅龍少女撇了撇嘴，說道：「我們巨龍可不搞這一套，看上了，就是自己的了，哪有什麼婚書不婚書的，你們人類就是矯情。」
她頓了頓，又往他身邊挪了挪，語氣軟了下來。
「不過嘛————考慮到你是一個矯情的人類，而且你執意要走人類這一套，那我就勉為其難，配合你好了，誰讓我喜歡你呢。
巨龍之間並無求婚的習慣。
在龍類社會的傳統中，求偶過程並不複雜，主要就是看有沒有看對眼，看上了就在一起，看不上就各自飛散，沒有那麼多繁文縟節。
不過，菲麗斯塔也不介意順從萊茵哈特的這一想法。
這個在整個亞特蘭僅弱於自己父親的人類，年齡和她其實差不多。
但是，他在很多時候反而非常的純粹和傳統。
比如面對菲麗斯塔的調戲時，這位劍士總是會如一個懵懂少年般臉紅與羞澀，手足無措的樣子和他握劍時的從容像是兩個極端。
菲麗斯塔正喜歡這一點。
即便兩者已經正式在一起接近兩百多年了，她依然以此為樂，每一次看到他微微泛紅的耳根都讓她覺得無比可愛。
萊茵哈特微微一笑，說道：「放心吧，我知道你的喜好，會把婚禮布置得漂漂亮亮，給你準備最美麗的裙子和首飾。」
紅裙少女滿意地點了點頭：「這還差不多。」
說著，她眨了眨眼睛，忽然話鋒一轉：「不過，萊茵哈特，你有沒有考慮過我父親的想法呢？我的兄弟姐妹里似乎沒有任何一個和人類為伴的。」
聽到這番話，萊茵哈特腦海里頓時浮現出紅鐵龍崢嶸而沉靜的面容。
不畏死亡的劍士，忽然間有點畏縮了起來。
他的堅決與果斷也不見了，結結巴巴地說道：「那個，陛下應該會答應的吧，畢竟我也為他效忠那麼多年了————」
菲麗斯塔噗嗤一笑。
「哈哈，瞧把你嚇的，我父親肯定會答應的，雖然我其實也沒有見過父親多少次，嗯————好像還沒你見過的次數多，不過，我非常清楚，父親其實很尊重我們這些子嗣後裔的想法，不會對我們多加干涉。」
皇帝的後裔們有著各自不同的性格。
對此，除了最基礎的奧拉式教育之外，紅皇帝並未強行命令他們必須要做什麼事情。
就比如菲麗斯塔，她雖然是紅龍，但性格卻更與傳統紅龍截然不同，不太喜歡戰爭之類的事情。
這麼多年來，從未有誰要求她為帝國而戰，她可以自由地選擇自己喜歡的生活方式。
還有她的兄長，紅龍加爾克羅，拉瑞亞，這兩者就喜歡戰鬥，開疆拓土，龍父便給了他們重要無比的開拓任務，讓他們去實現自己的價值，尊重且信任他們的想法與能力。
「你說的沒錯，陛下肯定會答應的。」
萊茵哈特點頭說道。
菲麗斯塔望著星空，聲音忽然變低了一些，說道：「就是不知道，父親什麼時候才會醒來，他已經沉睡兩百多年了。」
兩百多年————
即便對於生命漫長的巨龍而言，這也不是一個簡短的數字了，足夠一頭巨龍從雛龍成長到壯年。
「這是一件好事。」
萊茵哈特說道：「陛下此次沉睡如此漫長，意味著他醒來之後，只會比從前更加無可匹敵，我們只需要守好他的帝國，等他睜眼的那一天。」
兩百多年還沒醒，意味著陛下正在朝著不朽衝刺。
而且他必然會成功。
萊茵哈特對這一點深信不疑。
想到這裡，他忽然覺得自己和皇帝之間的差距又要變大了。
達到不朽之後，萊茵哈特放鬆了不少，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傳奇與不朽之間有著一道天塹存在。
他覺得，自己既然已經不朽，在神聖奧拉的地位基本已經穩固，日夜不眠磨礪劍鋒的日子終於可以告一段落，也可以適當地享受享受了。
但是————陛下醒來之後若是發現自己如此怠惰，也許會降低對自己的評價。
不行！
萊茵哈特，你不能再這麼怠惰了！
劍士的目光銳利起來，作勢要起身。
「菲麗斯塔，陛下距離甦醒應該不會太遠，我也不能太怠惰，該練劍了。」
手腕一緊。
菲麗斯塔一把拉住了他，整個人掛在他手臂上，仰著臉撒嬌：「今晚的夜色這麼美，星星這麼多，你再陪我待一會兒嘛。」
「要不然你就在這裡練劍也行，我喜歡看你舞劍的樣子。」
萊茵哈特轉頭看她。
菲麗斯塔躺在草地上，紅裙鋪展如花瓣，長發散落在綠色的草葉間，眼睛之中倒映著自己的面容，眼裡滿是期待。
他認真地說道：「舞劍和練劍，可不是一回事。」
話雖這麼說，劍士卻沒有再起來。
青年重新躺回草地上，枕著自己的手臂，安靜地望著頭頂的星河，紅裙少女心滿意足地蜷在他身側，十指依舊相扣，紅色的裙擺鋪散在青草之間。
陛下，請原諒。
讓我再小小的怠惰一段時間————
萊茵哈特仰望著星空，心中默默想道。
夜風溫柔，星光低垂，遠處，王城的燈火與天上的群星遙遙相映，雲軌列車偶爾划過夜空，帶起一線流光，將天幕切成兩半又迅速癒合。
然而，靜謐的時間終究是短暫的。
「咦？」
菲麗斯塔忽然眨了眨眼。
在漫天銀白的星斗之間，一顆赤紅色的星辰毫無徵兆地亮了起來。
「萊茵哈特，你瞧。」
她伸出手指向天空，說道：「有一顆紅色的星星亮起來了。」
萊茵哈特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
只一眼，他臉上的鬆弛便盡數褪去，目光肅穆下來，瞳孔在暗夜中微微收縮。
不等細想，第二顆紅色星辰亮起。
第三顆、第四顆、第十顆————一顆又一顆赤紅星辰在夜空中接連點亮，自天穹的這一端蔓延至那一端，彼此之間有赤紅色的射線縱橫交織，勾勒、連接、延展。
短短數個呼吸之間，一張龐大到難以想像的赤色網絡在星球上空成型。
它如同一柄緩緩撐開的巨傘，幾平將整個亞特蘭籠罩其下，紅光灑落，將草原染上了一層薄薄的血色，就連菲麗斯塔的紅裙在紅光中也顯得更加深暗了幾分。
星網。
這是最高緊急狀態下的星網。
看到這一幕，菲麗斯塔臉上的笑意消失了。
萊茵哈特已經站了起來，雙劍不知何時握在手中，抬頭仰望著覆蓋天穹的巨網，眸光銳利如刃，整個人如同一柄被瞬間拔出的劍，鋒芒畢露。
兩者對視一眼。
不需要任何言語，他們都知道出事了。
而且，絕不是小事。
嗖！
一道光柱毫無徵兆地自天而降，落在萊茵哈特身前。
光芒扭曲、勾勒，迅速凝聚成一頭巨龍的投影，索羅格的形象出現在草地上，翼膜收攏，面容凝重若鐵。
「萊茵哈特。」
鐵龍望向人類劍士，沉聲道：「有未知生命體從深空來襲，目標直指貝爾納多，數量三，體積龐大，常規手段難以攔截，命你立即前往太空，星網光輝會為你指引方向。」
劍士沒有半分遲疑，鄭重點頭。
「萊茵哈特，領命！」
投影應聲而散，化作點點光屑消弭在夜風裡。
手腕上一緊。
菲麗斯塔再次握住了他的手。
紅裙少女仰著頭看他，雙目中翻湧著擔憂，卻沒有任何挽留的意思。
她是紅皇帝的後裔。
雖然她不喜歡戰鬥，但她很清楚，帝國的劍，該在什麼時候出鞘。
「我的萊茵哈特。」
她一字一句，認真地說道：「我親愛的劍士，我等你凱旋，別忘了我們剛才的約定。」
萊茵哈特肅然點頭。
「等我。」
他說道。
下一瞬，赤紅的星輝自天穹垂直落下，凝聚成一道光柱將他籠罩。
萊茵哈特沒有抵抗。
空間在星網的力量下扭曲摺疊，將劍士的身影傳送出去，眨眼間消失不見。
貝爾納多，近地軌道。
光輝散去，萊茵哈特懸立於死寂的深空之中。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蔚藍色的星球，又抬眼望向前方的黑暗。
然後他看見了。
漆黑的宇宙之中，有三顆巨大無比的球狀體正撕裂深空，朝著身後的蔚藍星球轟然撞來。
它們的表面流淌著暗沉的血色光澤，體積之大，每一顆都堪比小行星，速度之快，像是要將貝爾納多整個撞碎。
劍士的瞳孔微微收縮。
以這樣的體積，這樣的速度————任何一顆落到地表，落地即天災，足以摧毀大陸，讓繁華的帝國瞬間化作煉獄。
曾經落向奧羅塔拉的隕星雨，和這三顆小行星級的巨物相比，完全不值一提了。
與此同時，覆蓋整個亞特蘭的赤紅星網驟然爆發。
無數道能量自星球表面升騰而起，跨越深空，如同百川歸海般盡數灌注進萊茵哈特的體內，不朽之軀在星輝中微微震顫，力量節節攀升。
帝國級造物，是能影響到不朽生命的。
神聖奧拉這些年的發展可不是擺設。
劍士只覺得自己從未如此強大過，星輝在他體內奔涌，每一寸血肉都被注入了遠超平日的力量。
「來吧。」
萊茵哈特低語一聲。
他整個人化作了一道劍芒，橫貫深空，以難以想像的速度朝著三顆球狀體急速靠近。
距離拉近的剎那，光與暗的權能化作劍芒。
毫無保留，轟然延展。
一對足足數十公里長的恐怖劍芒被渺小的人類握在手中，在宇宙中橫掃而過，一次又一次，凌厲無匹地掠過三顆巨球。
嗤！
第一顆球狀體從中間裂開，被斬成數塊，第二顆、第三顆緊隨其後————
萊茵哈特的身影在三顆球狀體之間高速穿梭，每一次掠過都帶起一道橫貫天際的劍痕，球狀巨物在縱橫交錯的劍光中被切割得七零八落，無數碎塊在真空中翻滾四散。
萊茵哈特在虛空中穩住身形，胸膛無聲地起伏著。
結束了嗎？
這個念頭剛剛浮起，他就內心一凝。
四散的碎塊仿佛擁有生命，在深空中彼此吸引、聚合，無數裂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合。
短短數息之間，三顆球狀體的所有碎塊竟然融為一體，匯聚成了一顆比原先任何一顆都更加龐大的血色巨球。
而在巨球表面，是類似肌肉纖維、緊密交織的有機紋理。
以它為中心，無形的波濤不斷翻湧。
萊茵哈特只感覺心中湧現出陣陣狂怒————他面容凝重，周身陡然閃過一層明耀光輝，將負面狀態暫時壓制了下去。同時，巨球去勢不減，威勢變得更加兇猛。
萊茵哈特又是數劍斬落。
劍芒沒入巨球表面，撕開一道道深邃劍痕，可是巨球物質如同活物般蠕動收攏，飛速癒合，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很顯然，這不是什么小行星。
它有生命，像是活著的天體。
劍士懸停在深空之中，眸光沉凝。
他意識到了這一點，這東西，沒那麼好幹掉，尋常的攻擊對它毫無意義，連自己的攻擊也難以有效破壞。
難道，要為此喚醒陛下嗎？
不。
陛下正在突破不朽的關鍵時機，不能受到任何影響。
萊茵哈特深吸了一口氣。
周圍真空沒有空氣，但他依然需要這一口氣，或者說通過這樣的一個動作，來讓自己的意志沉入最深的地方。
終末！
光明與黑暗，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同時自他體內甦醒，如兩條長河在四肢百骸中奔涌流轉。
他的左眼沉入純粹的黑，右眼亮起極致的白，光芒從眼眶中溢出，沿著他的面頰向下流淌，繞過脖頸，蔓延至全身。
黑白交錯的光痕在他皮膚上蔓延，如同裂紋。
掌中的一對大劍也隨之合攏。
雙劍相融，化為一柄，劍芒收縮成常態大小，呈現出黃昏般的色彩，像是白晝與黑夜交匯的一線天光，光明將熄未熄，黑暗將至未至。
這是萊茵哈特在突破不朽之後第一次在實戰中開啟這個狀態。
終末之力過於危險，不是正常人類能掌握的力量，相比之下，他的身軀不夠堅韌，稍有不慎就會被終末之力反噬，原地斃命。
但此刻，在帝國危急的時刻，星網傾盡全力加持之下，他踏出了這一步。
毫不猶豫。
下一刻，萊茵哈特的身影再次動了起來。
他不退反進，正面迎向撞向家園的血色巨球，整個人攜著黃昏終末之劍撞入了巨球周圍翻湧的血色光芒之中，渺小的身影瞬間被無邊血色徹底吞沒。
血色巨球繼續墜落。
朝著貝爾納多，朝著亞特蘭，朝著億萬的燈火。
一息。
兩息。
三息。
忽然————撕拉！
巨球表面，亮起了一道劍痕。
時間像是靜止了下來，同一瞬間，第二道、第三道————千百道、億萬道黃昏色的終末劍痕自球體之上次第點亮，縱橫交錯，密如蛛網，眨眼間爬滿了整顆巨球的表面，將暗沉的血色切割得支離破碎。
一瞬間，血色巨球再度破碎。
四散的碎塊再次瘋狂蠕動著妄圖聚合，卻失敗了。
每一道劍痕之中殘留的終末之力如附骨之疽，將它們壓制，無數碎塊掙扎了幾下，最終只能維持著破碎的形態，繼續朝著星球墜去。
它們依然危險。
但是，已經不足為懼。
赤紅星網再度轟鳴。
近地軌道上，一道道身影自星輝中浮現。
一位位奧拉英靈披堅執銳，在聖堂的輝光中列陣而出；一頭頭巨龍騰空，翼影遮蔽星野。
與此同時，環繞星球的奧拉衛星盡數亮起。
密集的攔截光束如暴雨般傾瀉而下，落向墜落中的碎塊。
光雨與奧拉守衛的攻擊之中，血色碎塊被進一步粉碎蒸發。
嗖！
一道星輝亮起，筆直地穿過虛空，將昏迷的人影籠罩席捲，迅速牽引傳送回星球之內。
與此同時。
亞特蘭，大地。
無數生靈走出了屋舍，仰望著夜空。
他們看見了覆蓋天穹的赤紅星網，天際之上綻放的一團團光芒，同時，也看見了像是無數隕石墜落、又在半空中被攔截湮滅的壯麗景象。
孩子們驚嘆，以為這是千年慶典之後又一次盛大的煙火。
年長者、強者們望著天空，卻都沉默著，久久無言。
他們都隱隱意識到。
綿延了許久、歌舞昇平的和平歲月，似乎要從這個星光璀璨的夜晚開始，悄然告一段落了。
ps：月末了，弱弱的求下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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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曆一零零七年，千年慶典已經過去數年。
夜色如幕，草原上的風帶著青草的清香緩緩流淌，漫天星斗低垂，仿佛伸手可摘。
一道劍光正在夜色里流轉。
它很溫和，軌跡不急不緩，像是一尾銀魚在深海中悠然游弋，劍鋒掠過之處，草葉微微伏倒又彈起————
握劍的是一個青年。
他的身量修長挺拔，肩寬腰窄，夜色模糊了他面容的細節，卻勾勒出了他輪廓的線條，額頭飽滿，鼻樑挺直，下頜的弧度利落而乾淨，整個人看上去就像是一柄銳利筆直的劍。
正是萊茵哈特。
他一襲素衣，雙劍在指間翻飛，劍鋒劃開夜風，帶起漫天草葉。
在他的掌控下，劍芒時而如江河奔涌，時而若月光傾瀉，被削斷的草尖以及被驚擾的螢火蟲浮在半空中，被劍風托舉著，圍繞青年形成了一圈緩慢旋轉的星環。
畫面唯美。
不像是在練劍，倒像是在與整個夜色共舞。
事實上也是如此，他只是在舞劍，沒有章法，身體跟隨劍鋒的本能去舒展。
不遠處，一襲紅裙的少女抱膝坐在草地上，眸子殼晶晶的，鮮艷紅裙鋪散並來，像一簇夜風中的火焰，鮮艷、耀眼，將周圍的暗色都襯得退避三舍。
菲麗斯塔托著腮，目光黏在萊茵哈特身上。
從肩線滑到腰際，再從他指尖的劍光游回他銳利的眼眉，來來回回，怎麼都看不厭。
良久，劍光收斂，草葉簌簌落地。
萊茵哈特吐出一口悠長的氣息，肩背緩緩鬆弛下來，雙劍在掌心轉了個圈，被他隨手插進身側的泥土裡。
「好看！太好看了！」
菲麗斯塔第一時間跳了起來，紅裙旋成一朵花，然後三步並兩步蹦到劍士面前，仰起臉瞧著他，說道：「我親愛的萊茵哈特，你舞劍的樣子是全世界最好看的。」
萊茵哈特忍不住彎了彎嘴角，還沒來得及答話，菲麗斯塔已經起腳尖，伸手往他額頭上按去。
「來，我給你擦擦汗。」
她踮起腳，用纖細的手指在他額角、頸側擦拭起來，動作輕柔，身子卻越貼越近，手指不經意地拂過劍士的下頜和喉結。
「還沒擦完？」
「沒有。」菲麗斯塔回答得飛快，手指又在他的臉頰上蹭了兩下，然後順著他的下頜線緩緩游移到頸側。
萊茵哈特任由她又擦了幾下，忽然覺得不對。
「————我怎麼不知道自己流汗了？」
「是虛汗。」菲麗斯塔面不改色，一本正經，「只有自己能看見的那種。我說你有就是有。」
她說著，然後乾脆連裝都不裝了，就這麼笑眯眯直勾勾地盯著他看，目光灼灼滾燙。
萊茵哈特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扭過頭，避開了她的視線。
菲麗斯塔立刻捕捉到了這點變化。
「哎呦————害羞了？」她歪了歪頭，紅唇翹起，語氣里全是理直氣壯：「你長那麼好看，不就是為了給我看的嘛？我多看幾眼怎麼了，又不收你錢。」
萊茵哈特聞言，將她不知何時撫到自己胸上的手輕輕拿下來。
「外貌不應該成為評判一個人的標準。」
說話時，他眉宇間常年磨礪出的肅然浮了上來，眉頭微微收攏，嘴角抿成一條直線。
「菲麗斯塔，容貌是我身上最不出色的優點，如果可以選擇，我希望你用其他標準來評價我，比如劍術，比如意志，比如品性，這些東西是我自己磨練出來的，而長相最不重要，它與我的付出無關。」
「是的是的。」
菲麗斯塔點頭如搗蒜，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長發在背後跳躍：「你說的太對了，外貌確實不應該成為評判一個人的標準，這是你身上最不出色的優點，我完全贊同。」
「你長的好看，你說的對。」
萊茵哈特噎了一下，唇角的嚴肅沒繃住，終於啞然失笑。
他搖了搖頭，索性在柔軟的草地上躺下來，雙手枕在腦後，菲麗斯塔立刻挨著他躺下，側過身，將他的右手拉過來，十指一根一根扣緊，掌心貼著掌心。
漫天星河在頭頂緩緩流淌，仿佛一條橫貫夜空的璀璨長河。
「菲麗斯塔。」
萊茵哈特望著星空，忽然開口，說道：「等陛下從沉睡中醒來，我就正式向他遞交婚書，請他恩准我們的婚事。」
「這麼麻煩做什麼？」
紅龍少女撇了撇嘴，說道：「我們巨龍可不搞這一套，看上了，就是自己的了，哪有什麼婚書不婚書的，你們人類就是矯情。」
她頓了頓，又往他身邊挪了挪，語氣軟了下來。
「不過嘛————考慮到你是一個矯情的人類，而且你執意要走人類這一套，那我就勉為其難，配合你好了，誰讓我喜歡你呢。
巨龍之間並無求婚的習慣。
在龍類社會的傳統中，求偶過程並不複雜，主要就是看有沒有看對眼，看上了就在一起，看不上就各自飛散，沒有那麼多繁文縟節。
不過，菲麗斯塔也不介意順從萊茵哈特的這一想法。
這個在整個亞特蘭僅弱於自己父親的人類，年齡和她其實差不多。
但是，他在很多時候反而非常的純粹和傳統。
比如面對菲麗斯塔的調戲時，這位劍士總是會如一個懵懂少年般臉紅與羞澀，手足無措的樣子和他握劍時的從容像是兩個極端。
菲麗斯塔正喜歡這一點。
即便兩者已經正式在一起接近兩百多年了，她依然以此為樂，每一次看到他微微泛紅的耳根都讓她覺得無比可愛。
萊茵哈特微微一笑，說道：「放心吧，我知道你的喜好，會把婚禮布置得漂漂亮亮，給你準備最美麗的裙子和首飾。」
紅裙少女滿意地點了點頭：「這還差不多。」
說著，她眨了眨眼睛，忽然話鋒一轉：「不過，萊茵哈特，你有沒有考慮過我父親的想法呢？我的兄弟姐妹里似乎沒有任何一個和人類為伴的。」
聽到這番話，萊茵哈特腦海里頓時浮現出紅鐵龍崢嶸而沉靜的面容。
不畏死亡的劍士，忽然間有點畏縮了起來。
他的堅決與果斷也不見了，結結巴巴地說道：「那個，陛下應該會答應的吧，畢竟我也為他效忠那麼多年了————」
菲麗斯塔噗嗤一笑。
「哈哈，瞧把你嚇的，我父親肯定會答應的，雖然我其實也沒有見過父親多少次，嗯————好像還沒你見過的次數多，不過，我非常清楚，父親其實很尊重我們這些子嗣後裔的想法，不會對我們多加干涉。」
皇帝的後裔們有著各自不同的性格。
對此，除了最基礎的奧拉式教育之外，紅皇帝並未強行命令他們必須要做什麼事情。
就比如菲麗斯塔，她雖然是紅龍，但性格卻更與傳統紅龍截然不同，不太喜歡戰爭之類的事情。
這麼多年來，從未有誰要求她為帝國而戰，她可以自由地選擇自己喜歡的生活方式。
還有她的兄長，紅龍加爾克羅，拉瑞亞，這兩者就喜歡戰鬥，開疆拓土，龍父便給了他們重要無比的開拓任務，讓他們去實現自己的價值，尊重且信任他們的想法與能力。
「你說的沒錯，陛下肯定會答應的。」
萊茵哈特點頭說道。
菲麗斯塔望著星空，聲音忽然變低了一些，說道：「就是不知道，父親什麼時候才會醒來，他已經沉睡兩百多年了。」
兩百多年————
即便對於生命漫長的巨龍而言，這也不是一個簡短的數字了，足夠一頭巨龍從雛龍成長到壯年。
「這是一件好事。」
萊茵哈特說道：「陛下此次沉睡如此漫長，意味著他醒來之後，只會比從前更加無可匹敵，我們只需要守好他的帝國，等他睜眼的那一天。」
兩百多年還沒醒，意味著陛下正在朝著不朽衝刺。
而且他必然會成功。
萊茵哈特對這一點深信不疑。
想到這裡，他忽然覺得自己和皇帝之間的差距又要變大了。
達到不朽之後，萊茵哈特放鬆了不少，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傳奇與不朽之間有著一道天塹存在。
他覺得，自己既然已經不朽，在神聖奧拉的地位基本已經穩固，日夜不眠磨礪劍鋒的日子終於可以告一段落，也可以適當地享受享受了。
但是————陛下醒來之後若是發現自己如此怠惰，也許會降低對自己的評價。
不行！
萊茵哈特，你不能再這麼怠惰了！
劍士的目光銳利起來，作勢要起身。
「菲麗斯塔，陛下距離甦醒應該不會太遠，我也不能太怠惰，該練劍了。」
手腕一緊。
菲麗斯塔一把拉住了他，整個人掛在他手臂上，仰著臉撒嬌：「今晚的夜色這麼美，星星這麼多，你再陪我待一會兒嘛。」
「要不然你就在這裡練劍也行，我喜歡看你舞劍的樣子。」
萊茵哈特轉頭看她。
菲麗斯塔躺在草地上，紅裙鋪展如花瓣，長發散落在綠色的草葉間，眼睛之中倒映著自己的面容，眼裡滿是期待。
他認真地說道：「舞劍和練劍，可不是一回事。」
話雖這麼說，劍士卻沒有再起來。
青年重新躺回草地上，枕著自己的手臂，安靜地望著頭頂的星河，紅裙少女心滿意足地蜷在他身側，十指依舊相扣，紅色的裙擺鋪散在青草之間。
陛下，請原諒。
讓我再小小的怠惰一段時間————
萊茵哈特仰望著星空，心中默默想道。
夜風溫柔，星光低垂，遠處，王城的燈火與天上的群星遙遙相映，雲軌列車偶爾划過夜空，帶起一線流光，將天幕切成兩半又迅速癒合。
然而，靜謐的時間終究是短暫的。
「咦？」
菲麗斯塔忽然眨了眨眼。
在漫天銀白的星斗之間，一顆赤紅色的星辰毫無徵兆地亮了起來。
「萊茵哈特，你瞧。」
她伸出手指向天空，說道：「有一顆紅色的星星亮起來了。」
萊茵哈特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
只一眼，他臉上的鬆弛便盡數褪去，目光肅穆下來，瞳孔在暗夜中微微收縮。
不等細想，第二顆紅色星辰亮起。
第三顆、第四顆、第十顆————一顆又一顆赤紅星辰在夜空中接連點亮，自天穹的這一端蔓延至那一端，彼此之間有赤紅色的射線縱橫交織，勾勒、連接、延展。
短短數個呼吸之間，一張龐大到難以想像的赤色網絡在星球上空成型。
它如同一柄緩緩撐開的巨傘，幾平將整個亞特蘭籠罩其下，紅光灑落，將草原染上了一層薄薄的血色，就連菲麗斯塔的紅裙在紅光中也顯得更加深暗了幾分。
星網。
這是最高緊急狀態下的星網。
看到這一幕，菲麗斯塔臉上的笑意消失了。
萊茵哈特已經站了起來，雙劍不知何時握在手中，抬頭仰望著覆蓋天穹的巨網，眸光銳利如刃，整個人如同一柄被瞬間拔出的劍，鋒芒畢露。
兩者對視一眼。
不需要任何言語，他們都知道出事了。
而且，絕不是小事。
嗖！
一道光柱毫無徵兆地自天而降，落在萊茵哈特身前。
光芒扭曲、勾勒，迅速凝聚成一頭巨龍的投影，索羅格的形象出現在草地上，翼膜收攏，面容凝重若鐵。
「萊茵哈特。」
鐵龍望向人類劍士，沉聲道：「有未知生命體從深空來襲，目標直指貝爾納多，數量三，體積龐大，常規手段難以攔截，命你立即前往太空，星網光輝會為你指引方向。」
劍士沒有半分遲疑，鄭重點頭。
「萊茵哈特，領命！」
投影應聲而散，化作點點光屑消弭在夜風裡。
手腕上一緊。
菲麗斯塔再次握住了他的手。
紅裙少女仰著頭看他，雙目中翻湧著擔憂，卻沒有任何挽留的意思。
她是紅皇帝的後裔。
雖然她不喜歡戰鬥，但她很清楚，帝國的劍，該在什麼時候出鞘。
「我的萊茵哈特。」
她一字一句，認真地說道：「我親愛的劍士，我等你凱旋，別忘了我們剛才的約定。」
萊茵哈特肅然點頭。
「等我。」
他說道。
下一瞬，赤紅的星輝自天穹垂直落下，凝聚成一道光柱將他籠罩。
萊茵哈特沒有抵抗。
空間在星網的力量下扭曲摺疊，將劍士的身影傳送出去，眨眼間消失不見。
貝爾納多，近地軌道。
光輝散去，萊茵哈特懸立於死寂的深空之中。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蔚藍色的星球，又抬眼望向前方的黑暗。
然後他看見了。
漆黑的宇宙之中，有三顆巨大無比的球狀體正撕裂深空，朝著身後的蔚藍星球轟然撞來。
它們的表面流淌著暗沉的血色光澤，體積之大，每一顆都堪比小行星，速度之快，像是要將貝爾納多整個撞碎。
劍士的瞳孔微微收縮。
以這樣的體積，這樣的速度————任何一顆落到地表，落地即天災，足以摧毀大陸，讓繁華的帝國瞬間化作煉獄。
曾經落向奧羅塔拉的隕星雨，和這三顆小行星級的巨物相比，完全不值一提了。
與此同時，覆蓋整個亞特蘭的赤紅星網驟然爆發。
無數道能量自星球表面升騰而起，跨越深空，如同百川歸海般盡數灌注進萊茵哈特的體內，不朽之軀在星輝中微微震顫，力量節節攀升。
帝國級造物，是能影響到不朽生命的。
神聖奧拉這些年的發展可不是擺設。
劍士只覺得自己從未如此強大過，星輝在他體內奔涌，每一寸血肉都被注入了遠超平日的力量。
「來吧。」
萊茵哈特低語一聲。
他整個人化作了一道劍芒，橫貫深空，以難以想像的速度朝著三顆球狀體急速靠近。
距離拉近的剎那，光與暗的權能化作劍芒。
毫無保留，轟然延展。
一對足足數十公里長的恐怖劍芒被渺小的人類握在手中，在宇宙中橫掃而過，一次又一次，凌厲無匹地掠過三顆巨球。
嗤！
第一顆球狀體從中間裂開，被斬成數塊，第二顆、第三顆緊隨其後————
萊茵哈特的身影在三顆球狀體之間高速穿梭，每一次掠過都帶起一道橫貫天際的劍痕，球狀巨物在縱橫交錯的劍光中被切割得七零八落，無數碎塊在真空中翻滾四散。
萊茵哈特在虛空中穩住身形，胸膛無聲地起伏著。
結束了嗎？
這個念頭剛剛浮起，他就內心一凝。
四散的碎塊仿佛擁有生命，在深空中彼此吸引、聚合，無數裂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合。
短短數息之間，三顆球狀體的所有碎塊竟然融為一體，匯聚成了一顆比原先任何一顆都更加龐大的血色巨球。
而在巨球表面，是類似肌肉纖維、緊密交織的有機紋理。
以它為中心，無形的波濤不斷翻湧。
萊茵哈特只感覺心中湧現出陣陣狂怒————他面容凝重，周身陡然閃過一層明耀光輝，將負面狀態暫時壓制了下去。同時，巨球去勢不減，威勢變得更加兇猛。
萊茵哈特又是數劍斬落。
劍芒沒入巨球表面，撕開一道道深邃劍痕，可是巨球物質如同活物般蠕動收攏，飛速癒合，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很顯然，這不是什么小行星。
它有生命，像是活著的天體。
劍士懸停在深空之中，眸光沉凝。
他意識到了這一點，這東西，沒那麼好幹掉，尋常的攻擊對它毫無意義，連自己的攻擊也難以有效破壞。
難道，要為此喚醒陛下嗎？
不。
陛下正在突破不朽的關鍵時機，不能受到任何影響。
萊茵哈特深吸了一口氣。
周圍真空沒有空氣，但他依然需要這一口氣，或者說通過這樣的一個動作，來讓自己的意志沉入最深的地方。
終末！
光明與黑暗，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同時自他體內甦醒，如兩條長河在四肢百骸中奔涌流轉。
他的左眼沉入純粹的黑，右眼亮起極致的白，光芒從眼眶中溢出，沿著他的面頰向下流淌，繞過脖頸，蔓延至全身。
黑白交錯的光痕在他皮膚上蔓延，如同裂紋。
掌中的一對大劍也隨之合攏。
雙劍相融，化為一柄，劍芒收縮成常態大小，呈現出黃昏般的色彩，像是白晝與黑夜交匯的一線天光，光明將熄未熄，黑暗將至未至。
這是萊茵哈特在突破不朽之後第一次在實戰中開啟這個狀態。
終末之力過於危險，不是正常人類能掌握的力量，相比之下，他的身軀不夠堅韌，稍有不慎就會被終末之力反噬，原地斃命。
但此刻，在帝國危急的時刻，星網傾盡全力加持之下，他踏出了這一步。
毫不猶豫。
下一刻，萊茵哈特的身影再次動了起來。
他不退反進，正面迎向撞向家園的血色巨球，整個人攜著黃昏終末之劍撞入了巨球周圍翻湧的血色光芒之中，渺小的身影瞬間被無邊血色徹底吞沒。
血色巨球繼續墜落。
朝著貝爾納多，朝著亞特蘭，朝著億萬的燈火。
一息。
兩息。
三息。
忽然————撕拉！
巨球表面，亮起了一道劍痕。
時間像是靜止了下來，同一瞬間，第二道、第三道————千百道、億萬道黃昏色的終末劍痕自球體之上次第點亮，縱橫交錯，密如蛛網，眨眼間爬滿了整顆巨球的表面，將暗沉的血色切割得支離破碎。
一瞬間，血色巨球再度破碎。
四散的碎塊再次瘋狂蠕動著妄圖聚合，卻失敗了。
每一道劍痕之中殘留的終末之力如附骨之疽，將它們壓制，無數碎塊掙扎了幾下，最終只能維持著破碎的形態，繼續朝著星球墜去。
它們依然危險。
但是，已經不足為懼。
赤紅星網再度轟鳴。
近地軌道上，一道道身影自星輝中浮現。
一位位奧拉英靈披堅執銳，在聖堂的輝光中列陣而出；一頭頭巨龍騰空，翼影遮蔽星野。
與此同時，環繞星球的奧拉衛星盡數亮起。
密集的攔截光束如暴雨般傾瀉而下，落向墜落中的碎塊。
光雨與奧拉守衛的攻擊之中，血色碎塊被進一步粉碎蒸發。
嗖！
一道星輝亮起，筆直地穿過虛空，將昏迷的人影籠罩席捲，迅速牽引傳送回星球之內。
與此同時。
亞特蘭，大地。
無數生靈走出了屋舍，仰望著夜空。
他們看見了覆蓋天穹的赤紅星網，天際之上綻放的一團團光芒，同時，也看見了像是無數隕石墜落、又在半空中被攔截湮滅的壯麗景象。
孩子們驚嘆，以為這是千年慶典之後又一次盛大的煙火。
年長者、強者們望著天空，卻都沉默著，久久無言。
他們都隱隱意識到。
綿延了許久、歌舞昇平的和平歲月，似乎要從這個星光璀璨的夜晚開始，悄然告一段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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