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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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陽。

  瀟湘雲水,君山洞天。

  大澤深處,一支竹筏小舟緩緩駛來,在蘆葦盪之中現出形狀。

  驚起幾隻沙鷗。

  竹渡前頭坐著一位老翁,蓑衣斗笠。

  手中雖沒有船槳,身前水色靈光湧現,竹筏便橫江而來。

  竹筏的後頭有一簡易小桌,沏著靈茶。

  桌後盤坐一位少年修士,沒有飲茶,只是饒有興致地看著四周景致。

  「山澤遠闊,天光明媚,真是人間仙境……」

  君山與尋常道宗有些不同,宗門以瀟湘大澤最大的島嶼為中心,門下道統分布於各處山島。而那些依附於君山的修仙家族、小宗、道觀,則分布於大澤之畔。

  君山沒有在大澤之上設立什麼禁制,可隔著一道浩浩大江,生活在大澤之畔的修士要往君山,個個都只乘靈舟,不敢飛遁。

  其實,宋宴作為君山流浪在外的弟子,完全可以展露金丹真人的實力,徑直飛往山門。

  不過他這個小地方來的修士,還是頭一回到君山這樣的中域大宗門,悠哉一些,乘靈舟四處瞧瞧好像也不錯。

  這大澤之水浩浩湯湯,山色壯美,一番竹渡,真是令人心曠神怡。

  很快,竹筏便行到了一處江上山峽之內。

  「仙師,這便到了。」

  行舟的蓑衣老翁也是個鍊氣修士,約莫鍊氣三層。

  可他稱呼這些來往君山的客人,卻不敢叫前輩,而是與那些生活在君山境內的凡人一般,恭敬稱仙師。他在君山見過太多太多真正的仙家修士了,清楚地知曉在這些真正的仙家面前,自己與凡人無異。一旦看清了這一點,敬畏就變得自然起來。

  竹筏很快就停到了峽中的山門入口。

  「多謝。」

  宋宴付了些靈石,從竹筏上邁步而下。

  此時入山的修士,不只有宋宴一個。

  卻見空中三人按了劍光,落下身形,也停在峽谷山門處。

  兩男一女,身著相似的弟子道袍,再加上沒乘竹舟,御劍而來,宋宴猜測,應是君山弟子。這三人自然也看見了宋宴,但注意到他身後的竹筏剛剛離去,便猜測他應是居於江外的修士。許是君山附下,哪個家族的弟子前來尋友。

  不過,此人如此年輕,竟察覺不出實力,於是客氣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

  那女修則是悄悄多看了幾眼。

  雖然心中有幾分君山弟子的優越,但明面上還是保持大宗弟子的風度。

  旋即幾人便向峽中走去,一邊走著,一邊閒聊。

  宋宴就緩步跟在幾人身後。

  「趙師兄,此番東荒歸來,靈力修為又精進了許多,想來不出十年,應當能夠嘗試結丹了吧。」「差不多了,若非當年被那胖子偷襲致傷,興許還能更早些。」

  這幾人沒有將宋宴當做君山弟子,自然而然也就絲毫不避諱。

  「哼,窮山惡水出刁民。」

  「那幫人都是一個德行,只知爭搶,令人生厭。」

  很快,幾人便來到了山門處。

  宋宴跟在三人身後有些距離,於是他們先亮了弟子令,便入了宗門。

  守山弟子兩人,其中一人倚在石柱邊,赤膊飲酒。另外一人卻是身著君山弟子道袍,正襟危坐。宋宴走上前去,亮出弟子令的同時,略微放出了一縷金丹境氣息。

  既然拜山,便坦然些好。

  「呃……咳咳咳」

  那飲酒弟子一口飲下,被嗆了個七葷八素,著急忙慌從地上爬起來。

  只怕是門中金丹執事,發覺自己當值飲酒之事。

  扣些靈石倒還好,別日後又給自己安排守山之職。

  而那位原本盤坐青石上的弟子則飛身而下,神情之中有些幸災樂禍。

  二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禮。

  宋宴卻沒有立刻進入,反而問道:「在下宋宴,楚國而來,不知劉天放師兄可在?」

  嗯?

  二人聞言,面面相覷,心中一肚子疑惑,都不知從何開始問起。

  還是那位飲酒的修士先開了口:「這位……師兄,劉師伯應當是去東荒鎮守,此時大抵不在山門中的。」

  宋宴微微頷首。

  魔墟修士猖獗,中域正道修士與邊域、東溟,在東荒組成防線,此事,他在襄陽便知曉了。只是這下有些苦惱,該如何去往洗劍池,又該如何拜見那位李立神君呢?

  宋宴站著沒走,這倆人面上也不敢說話。

  只是暗中偷偷傳音。

  「楚國那一脈修士,之前不是已經來過一批了嗎?」

  「而且這位,怎麼已經是金丹境的修士了……」

  「這是重點嗎?重點是,他的弟子令是從何而來啊……楚國那一脈的修士,怎會有我君山的弟子令?」宋宴如今的神識強度,遠遠超過尋常的金丹初期。

  兩個築基境守山弟子的傳音,幾乎不需要施展什麼靈力,便能夠聽得一清二楚。

  他聞言心中高興,看來如今的君山之中,應有不少熟悉的面孔。

  正當此時,那赤膊飲酒的弟子似乎想起了什麼事,看了看宋宴,愣在原地。

  他猶豫了片刻說道:「這位師兄,你莫不是……」

  「你的道袍呢?」

  冷不丁的,此人的話被身後一道冰冷的聲音打斷,宋宴越過兩人,望向他們身後,卻見一白衣女修不知何時來此。

  金丹後期修士………

  那赤膊弟子聞聲,心中悲呼,這回是真的完了。

  「袁師叔,我……」

  「守山守門,競不著道袍,還敢酗酒,如此隨意,成何體統!」

  「諸多君山來客看到的門面如此邋遢,心中該作何感想!?」

  「自去執規院領罰!」

  女子說話一點兒也不客氣。

  但宋宴心中卻自嘲笑笑,方才見這位築基弟子赤膊飲酒,還覺得大宗門弟子放蕩不羈哩。

  結果轉頭就被責罰了……

  那弟子連連應允,十分悲傷地離去了。

  看來這位姐姐不太好說話。

  「這位師姐………」

  宋宴開口想要問詢洗劍池如何走,卻見原本嚴肅的女修看向他,忽然展顏一笑。

  「你是宋宴,對麼?」

  宋宴一愣:……正是。」

  女修拱手說道:「在下袁小鹿,奉師尊之命,來此相迎。」

  「宋師弟,隨我去洗劍池吧,邊走邊說,師尊可是等你許久了。」

  袁小鹿說罷,祭出一朵花盤,靈力一催,迎風便長。

  二人飛身乘上,御空而起。

  「宋師弟,先前劉師兄跟我也說過你的事,沒有想到你我見面之時,你竟已經是金丹境的修士了。」「哦對了,師尊自入道以來,一共收過九個徒弟,我排行第八,他們都管我叫小八師妹。」「你麼……就叫我小袁師姐便好了。」

  不知為何,宋宴感覺到這位小袁師姐,似乎心情甚佳。

  「小袁師姐,你說的師尊……可是李立神君?」

  「正是。」

  宋宴微微吸氣,心中竟然生出幾分緊張之感。

  化神修士!

  似乎是察覺到了宋宴的緊張,袁小鹿覺得自己這個未來的師弟頗為可愛。

  知曉對方是化神境大修士,竟然還敢直呼其名。

  「師尊道號陽宿,等會兒見了他,可不要叫錯了。」

  「多謝師姐提醒。」

  險些就成了無禮狂妄之徒了。

  不消片刻,洗劍池所在便映入了宋宴眼帘。

  洗劍池其實也是一座大島,在君山主島的西北面。

  規模不小,卻顯得有些孤峭清寂。

  「傳說上古之時,有仙人於此取大澤之水濯洗仙劍,劍氣不散,滌盪湖澤。」

  「經年累月,竟生生將此地沖刷,化為島嶼,故而得名洗劍池。」

  二人落下身形。

  環顧四周,山中植被蒼翠,卻少見高大林木,嶙峋怪石居多。

  一路上,也遇見了不少其他的君山弟子。

  很快,兩人便來到了神君洞府。

  洞府前頭,是一座簡樸院落,院門敞開,並無禁制阻擋,主人毫不設防。

  邁步入內,小院清幽,布置極簡。

  院中,有一老者,正側對著他們,坐在小板凳上,聚精會神地雕刻著手中一塊原木。

  老者身量不高,穿著一身灰袍。

  木屑隨著他手中的動作簌簌落下,在他腳邊積了一小堆。

  木塊已初具人形,卻還沒有面容。

  袁小鹿上前一步,恭敬地躬身行禮:「師尊,弟子已將小九帶到了!」

  這位便是李立神君了。

  老者手中的雕刀一頓,並未回頭,只淡淡應了一聲:「進來吧。」

  袁小鹿示意宋宴跟上,兩人步入小院。

  「弟子袁小鹿,參見師尊。」

  「弟子宋宴,拜見神君。」

  這時老者才慢悠悠放下手中之物,拍了拍衣襟上的木屑。

  他先是看向袁小鹿,聲音含笑:「你這丫頭,有個師弟來了,看把你高興成什麼樣了,毛毛躁躁。」神君的語氣,沒有絲毫責備之意。

  「先忙活你自己的事去吧。」

  袁小鹿憨笑:「是,師尊!」

  院內只剩下李立與宋宴二人。

  宋宴看向他,心中感嘆化神修士,返璞歸真,絲毫瞧不出境界。

  正此時,李立的目光終於落在了宋宴的身上。

  這一眼,平平無奇,沒有蘊含任何靈力壓迫,更不見什麼瞳術光華。

  可卻叫宋宴心神猛然一震,竟然恍惚起來。

  仿佛置身於一片澄澈虛無之境,從內到外,在這一眼下無所遁形。

  這種感覺只存在了一剎那便消失不見,因為只一眼,李立便收回了目光,剛才似乎只是宋宴的幻覺一般。

  卻見神君重新拿起雕刀和那無面木人:「莫慌張。」

  「你我都是大男人,沒什麼好害臊的昂,叫老頭子我瞧一眼,能省去許多入宗瑣事,對你我都好。」宋宴恍然,正要道謝。

  只是,還沒等開口,神君便有些疑惑的自語:「怪事。」

  「你我二人分明是第一次見面,為何你眼中看老頭我,卻沒有陌生的感覺……」

  「難不成,這就是所謂的一見如故?嗬嗬……」

  宋宴聞言,悚然而驚。

  在劍道幻境之中,自己曾經通過陳臨淵的視角,見過神君。

  沒有想到這也會被一眼看穿。

  好在李立似乎只是隨口一問,並未深究,甚至沒等他回答,便自言自語地放下了這個話題。「算了,不必在意。你是何時結成的金丹?」

  宋宴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收斂心神,老實答道:「回稟神君,弟子結丹至今,約莫一個多月。」宋宴原以為神君會問很多有關於陳臨淵的事。

  但實際上沒有,他真的就好像一個喜歡雕木頭的尋常老人家,跟宋宴聊著天兒。

  「多少年歲了?」

  「七十二……七十三歲。」

  再過兩個月,就入道六十載了。

  「如此年輕……可曾婚配?」李立又問。

  宋宴有些出乎意料,沒想到化神大修士會問這個,很快答道:「不曾。」

  「好。」

  也不知是什麼意思。

  卻見他點了點頭,笑著說道:「臨淵那孩子既然看重你,你也來了君山,我便拿你當做弟子門人相待。」

  「我來問你,你可願意拜入我李老頭的門下?」

  宋宴聞言一驚,雖然心中已有預料,但沒想到這話來的這麼快。

  不過他也沒有猶豫,後退一步,整衣肅容,深深一揖:「弟子願意!」

  李立嗬嗬一笑,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顯得格外慈和。

  他擺了擺手,示意宋宴起身:「不必多禮。入了門,便是一家人。」

  「規矩要有,但也不必太拘謹。」

  「臨淵當年在洗劍池的洞府一直有人打掃,還算乾淨。諸多事務,小袁那孩子都替你打點好了,你便住那裡吧。」

  「洞淵宗的那些弟子,大多都住在那附近。」

  「倘若你不喜歡,也可去宗內事務堂申請更換一處合適的洞府。」

  他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對了。一個月之後,再來我這裡一趟。」

  說罷,不再多言,注意力又回到了他的雕刻上,只是隨意地揮了揮手。

  宋宴會意,再次恭敬地行了一禮,這才離去。

  小院之中,重歸寂靜。

  李立手中的雕刀懸停在木人的臉上,卻久久沒有落下。

  他微微擡起頭,深深吐出一口氣,神色頗為複雜。

  「一品金丹…」

  方才那一眼,他如何看不出來。

  一品金丹啊!

  縱使翻遍人間史書,一品金丹,又有幾人?

  「老天爺,你待李立當真不薄。」

  可老頭我何德何能啊……

  他一刀一刀雕刻起來,手中木人的模樣逐漸清晰。

  競是宋宴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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