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黑妖(八千二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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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4章 黑妖(八千二百字)

  「誰要來找我?」張來福問了兩遍,山燈娘娘沒有回應。

  她問這絕活算誰家的,這話到底什麼意思?

  這事兒很重要嗎?

  廟裡的人們都盯著張來福看,他們不明白,這個怪人又在自言自語說些什麼。

  李運生也覺得這裡人太多,有些話不能在這說。他告訴張來福:「山燈娘娘有些話可能不想讓別人聽見,咱們等晚上沒人的時候再來。」

  一聽這話,所有人又都看向了李運生。

  他說晚上等沒人的時候再來。

  等沒人的時候,他們要來廟裡幹什麼?

  幾名廟祝走了過來,衝著張來福和李運生抱了抱拳:「兩位,今天這個日子,你們來山燈廟鬧事,這不合適吧?」

  張來福連連搖頭:「我沒鬧事,我和我祖師爺說話呢。」

  一名廟祝瞪起了眼睛:「這地方有你祖師爺嗎?這地方供奉的是山燈娘娘!」

  張來福想說山燈娘娘就是他祖師爺,但又不知道祖師爺願不願意透露自己的身份。

  他這一猶豫,話說不清楚了。

  李運生也不知道張來福和山燈娘娘說了什麼事,他這邊也解釋不清楚。

  遇到這種情況,嚴鼎九應該能解釋清楚,待人接物,他是行家。

  嚴鼎九哪去了?怎麼一轉眼就不見了?

  兩人還在找嚴鼎九,廟祝這邊已經抄傢伙了。

  這裡的廟祝都是尋常百姓,張來福和李運生也不能和人家動武,只能好好跟人家解釋。

  解釋了許久,張來福和李運生被廟祝趕出了廟門,嚴鼎九正在廟門外邊等著。

  張來福看了看嚴鼎九:「老九,你怎麼出來了?」

  「上完了香,獻完了燈,就出來了唄,」嚴鼎九憨厚一笑,「咱們就是來拜山燈娘娘,拜過之後心意也就到了。」

  李運生問嚴鼎九:「你是不是躲著我們兩個?」

  嚴鼎九連連擺手:「哪能呢?咱們都是兄弟,一起出生入死,我哪能為這點事情躲著你們?我說句真心話,我覺得你們剛才一點都不丟人!」

  一聽嚴鼎九說不丟人,張來福和李運生心裡都踏實了。

  山燈廟也去過了,燈也看過了,也和山燈娘娘交流過了,差不多該回去了。

  三人一起來到路口,盯著地上看了好久,之前轎子在地上畫的圈卻找不到了。

  轎子在地上畫個圓圈,就是為了提醒他們,讓他們在這等著上轎。

  嚴鼎九看了看周圍的環境,他們沒有走錯路,這裡確實是下轎子的地方,旁邊還有一棵老槐樹,嚴鼎九下轎的時候,記得清清楚楚。

  「今天來這人多,有可能是掃大街的把圈給掃平了,咱們就在這裡等吧,我記得就是這個地方。」

  三個人等了好一會,沒見轎子過來。

  李運生有些放心不下了:「這都幾點了,大晚上的,哪有掃大街的?這圈沒得蹊蹺,那台轎子不會出什麼事了吧?

  轎子沒出事,它回督辦府了。

  看轎子空著回來了,可把王進興給嚇壞了:「人呢?張協統呢?李知事和嚴局長呢?

  他們人都哪去了?」

  轎子沒有回答,它站在後院裡,渾身一直打哆嗦,好像被什麼東西給嚇著了。

  「你現在馬上跟我去毒箐鎮,趕緊把人接回來,你這辦的叫什麼事兒?」王進興掏出錢袋,往轎子的小木箱子裡塞大洋。

  他剛塞進去一顆,木箱子嘩啦嘩啦倒出來一大把銀元。

  王進興一數,木箱子一共倒出來二十五顆大洋,正好是他之前給轎子的路費。

  這是什麼意思?

  王進興怒道:「你現在給我錢有什麼用啊?趕緊把人找回來呀!」

  轎子縮到了牆邊,一動不動。

  從王進興拿到這頂轎子到今天之前,他還從來沒遇到過這種狀況,這轎子沒把活兒幹完,它居然還把錢給退了。

  王進興趕緊讓人把消息告訴給孫光豪和黃招財,自己這邊也組織人手,立刻去毒箐鎮找人。

  張來福他們三個還在路口等著,等了快一個鐘頭,沒等到轎子。

  山燈廟快關門了,人也漸漸少了。

  張來福左右看了看:「我估計這轎子不會來了,咱們自己走回去吧。」

  嚴鼎九可不想走回去:「來福,別心急,咱們不認識路,自己回去怕是有點難吶。」

  李運生拿出來一張地圖:「這是藥山府的地圖,咱們看著地圖就能走回去。」

  嚴鼎九看了一眼地圖:「哪有這麼簡單的?光靠這麼一個地圖可沒那麼容易走回城裡,這裡的山路九曲十八彎,三繞兩繞咱們就分不出方向了。

  況且這裡是毒箐鎮,在這裡走夜路可不是鬧著玩的事情,萬一遇到毒物中了毒,麻煩可就大了。」

  李運生從衣袖裡拿出來個小包袱,隔著包袱皮摸索了片刻,心裡有底了:「嚴兄不用擔心,解毒的藥我都帶著,符紙鈴鐺桃木劍我也帶著,遇到毒物咱也有辦法應對。」

  嚴鼎九還是放心不下:「運生,還是不要冒險了,這裡的毒物你可能都沒見過。

  你們要實在不想等,咱們就找地方住下吧,在這睡上一晚,明早再出發。」

  三人一想,在這睡一晚也挺好。

  毒箐鎮是個大鎮,鎮上有不少客棧,三個人接連問了好幾家,每家客棧都客滿了。

  今天是正月十五,有不少外地人特地趕來毒箐鎮給山燈娘娘獻燈祈福。

  遠道來的人沒辦法當天到當天回,他們還都不想在毒箐鎮走夜路,鎮上的客棧早就被訂滿了,都這個時候了,張來福他們哪還能住得上?

  問了一圈兒,沒找到住處,回到路口,也沒找到轎子。

  張來福看了看懷表,已經快干一點了:「現在要是還不往回走,咱們就得露宿街頭了。」

  一聽說露宿街頭,嚴鼎九打了個寒噤,他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憶:「那既然大家都說要走,咱們就往回走吧。」

  毒箐鎮在苦苓山,苦苓山在藥山府城北,想回府城,就該往東走。

  李運生在前面領路,帶著兩人走出了鎮子,上了山道。

  山上霧氣很濃,嚴鼎九屏著呼吸往前走,走幾十步才捨得喘一口氣,憋得滿臉青紫。

  張來福問嚴鼎九:「你這是在練手藝嗎?」

  嚴鼎九搖搖頭:「來福,不要多說話,這山裡的瘴氣很厲害的。」

  李運生回頭看著兩人,指出了嚴鼎九的錯誤:「這不是瘴氣,這就是尋常的霧氣,瘴氣的味道我能聞出來。」

  一聽這話,嚴鼎九趕緊用力喘了兩口氣,臉上的顏色慢慢恢復了一些:「運生啊,我早就該問問你的,這一路疑神疑鬼,可把我自己害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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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等,這味道不對。」李運生突然抽了抽鼻子,嚇得嚴鼎九再次屏住了呼吸。

  張來福也仔細聞了聞:「聞到瘴氣了嗎?瘴氣什麼味?」

  李運生搖了搖頭:「不是瘴氣,是好東西。」

  他趴在山道邊上,拿鏟子挖了半天,挖出來一大塊土茯苓。

  嚴鼎九擦了擦冷汗:「原來是挖藥材呀,苦苓山上的土茯苓很出名的。」

  「這裡不止一株,」李運生很激動,「這裡長著一堆土茯苓!」

  嚴鼎九可不想大半夜在苦苓山上挖藥材:「運生啊,咱們今晚就不要挖了呀,改天咱們再來。

  你要是覺得路遠,咱們不來也行,藥山府到處都有賣的,這東西也不貴。」

  李運生倒也聽勸,他把土茯苓收進了衣袖,戀戀不捨往路邊看了一眼:「行,改天再來吧。」

  三個人接著走夜路,山里霧氣越來越濃,嚴鼎九總擔心李運生看不清方向:「運生,咱們是往東走吧?我怎麼感覺這風向不太對呀。」

  「嚴兄,你想多了,」李運生指了指腳下的山道,「這裡連一條岔路都沒有,怎麼可能迷路?沿著一條路往一個方向走,肯定走不錯。」

  「真走不錯嗎?」嚴鼎九左右看了看,「說實話,我覺得這地方挺眼熟的。」

  李運生堅信自己沒走錯:「山道都一個樣,走多了,可不就覺得眼熟嗎?」

  不光覺得眼熟,嚴鼎九甚至覺得腳熟,這路上哪裡有坑哪裡有坡哪裡有塊石頭,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運生,來福,咱們是不是繞回來了?」

  李運生忽然停下了腳步,又抽了抽鼻子:「這味道好特殊啊。」

  嚴鼎九一怔:「又要幹什麼呀?你又看上哪株藥草了?」

  「這裡有土茯苓,上好的土茯苓。」李運生拿著鏟子,又鑽到路邊草叢裡去挖土茯苓O

  嚴鼎九上前勸道:「不都跟你說了嗎?土茯苓這東西在藥山府有的是,不要在這挖了,咱們趕緊趕路吧,你看你,你,你怎麼挖了這麼多?」

  李運生身邊堆著幾十株土茯苓。

  他才剛剛蹲在地上開挖,怕把土茯苓挖壞了,他挖得特別慢,特別小心。

  看他這個手法,許久都挖不出來一株,這一轉眼的時間,怎麼可能挖到這麼多?

  李運生還覺得不夠多:「我都挖這么半天了,才挖了這麼一點,這裡的土茯苓真不太好挖。」

  「挖這么半天?」嚴鼎九盯著李運生的背影看了好一會,「運生,你今天是第幾次挖土茯苓?」

  「還第幾次?」李運生頭也不抬,「這麼好的土茯苓能遇到一次就不錯了,你們再等我一會,我再挖幾株就走。」

  這話什麼意思?

  運生一直在這裡挖土茯苓,那剛才在前邊領路的,又是誰?

  嚴鼎九看向了張來福:「運生一直在這裡挖土茯苓嗎?他剛才不是挖了一株就走了嗎?」

  張來福神情呆滯,一語不發。

  嚴鼎九意識到一件事,來福好像很久沒說過話了。

  李運生從草叢裡站了起來,手裡提著鏟子,默默看著嚴鼎九。

  嚴鼎九意識到情況不妙,他從袖子裡甩出醒木,對著地面用力一拍。

  啪!

  說書人絕活,醒木定場!

  醒木拍下去,嚴鼎九氣場上來了,他運足丹田氣,先念了一首定場詩:「萬丈青峰接昊蒼,荒林幽谷隱妖殃。腳踏層巒倚碧岡,一身剛骨傲玄黃。

  心藏浩然乾坤氣,身持剛正日月光。憑此丹心平野祟,掃盡山與野荒。

  你們這群妖魔鬼怪,給我快快現身!」

  啪!啪!

  嚴鼎九拿著醒木,不停地往地上拍。

  路上的山石被拍碎了好幾塊,山道之上,積雪灰塵紛飛而起,衝散了周圍不少霧氣。

  嚴鼎九雖說手藝不高,可這時候他必須得沖在前面。

  眼前的李運生明顯有問題。

  張來福待在原地,還不知道什麼狀況,估計也中了邪祟的手段。

  這個時候嚴鼎九要是不出手,就只能坐以待斃。

  震耳欲聾的醒木聲,似乎喚醒了張來福。

  張來福眼珠動了動,肩膀也動了動,轉眼間恢復了一大半的神智。

  嚴鼎九大喊一聲:「來福,快把運生制住!他應該是被這山上的邪祟給害了!」

  張來福聞言,從身後摘下了油紙傘,縱身一躍,來到身後,勒住了嚴鼎九的脖子。

  嚴鼎九毫無防備,他沒想明白張來福為什麼會突然偷襲他。

  他的手藝比張來福差了太多,被張來福從背後制住,嚴鼎九一點脫身機會都沒有。

  「來福,你怎麼了?運生出事情了!你去把運生制住呀,你勒著我做什麼?」

  嚴鼎九越說越吃力,張來福下手挺重的,紙傘橫在嚴鼎九的脖子上,嚴鼎九氣息受阻,漸漸說不出話了。

  李運生回過頭,手裡點燃了一張符紙,符紙的火光自下而上映襯著李運生的臉,顯得李運生的模樣非常猙獰。

  嚴鼎九不知道李運生要做什麼,但他知道祝由科這行挺狠毒的。

  李運生拿著符紙走到了嚴鼎九近前,嚴鼎九喊不出話,只能奮力掙扎。

  掙扎也沒用,李運生已經開始念祝詞了:「天收毒氣,地納邪殃,五方毒穢,各歸本疆。山中霧瘴、窪澤腐毒、草木陰邪,不得附人身,不得滯五臟。

  土靈引路,草藥通腸,濁毒下行,隨溺消亡。痛止腫消,濕氣盡散,山神護佑,病體安康。

  叱!惡毒速去,急急如律令!」

  念過祝詞,李運生把符紙的紙灰抹在了嚴鼎九的額頭上。

  嚴鼎九本以為這一下會劇痛無比,可等紙灰真抹上了,嚴鼎九反倒覺得有些舒爽。

  他腦門清涼了,眼睛濕潤了,鼻息通暢了。

  兩隻耳朵里像被掏出來二兩棉花,耳道里清爽了,聽聲音也真切了。

  之前聽得聲音不真切麼?

  眼睛變濕了之後,視線也不模糊了。

  難道之前看見的東西也不對勁?

  看嚴鼎九稍微平復一些,李運生拿了一塊土茯苓,用刀子削了皮,切成了小塊。

  他又從包里拿出了一瓶藥散,倒在了土茯苓上,塞在了嚴鼎九嘴裡。

  嚴鼎九不想把土茯苓咽下去,他神智還不是太清醒,他還是覺得李運生中了邪,想要害他。

  可貼在額頭上的符紙,刺激了嚴鼎九的神經,嚴鼎九不受控制地咀嚼,把一塊塊土茯苓吞了下去。

  原本血紅雙眼,漸漸褪去了血絲,臉上的疹子也一顆顆消失不見。

  嚴鼎九漸漸恢復了正常,坐在地上喘息了好一會。

  等徹底清醒過來,嚴鼎九抬頭再看張來福和李運生,面帶愧色問了一句:「剛才到底是誰中毒了?」

  張來福笑了笑:「你說呢?」

  剛上了山路,嚴鼎九的狀況就不太對,絮絮叨叨,一直自言自語。

  起初張來福和李運生都沒太留意,可沒過多久,嚴鼎九臉上起了一層疹子,眼睛裡多出不少血絲,李運生意識到他這是中毒了。

  空氣中確實沒有瘴氣的味道,李運生也不知道這毒從哪來。

  好在他有解毒的手藝,他從路邊挖了一株土茯苓,配上他自己的解毒藥,再加上他的祝由醫術,三種手段一起用,幫嚴鼎九把毒給解了。

  嚴鼎九看了看自己滿是泥污的手,看了看被他拍裂的醒木,又仔細回想了下剛才的狀況,心裡覺得更加慚愧了。

  「來福,運生,我剛才沒有傷到你們吧?我看你們剛才都不太正常,所以下手重了一些————」

  張來福揉了揉耳朵,他現在還一陣陣耳鳴,嚴鼎九剛才拍醒木的時候,確實用了不小的力氣。

  李運生問嚴鼎九:「你剛才都看到了什麼?」

  嚴鼎九把他看到的經過跟李運生描述了一遍。

  三個人里,嚴鼎九的手藝最低,體魄最差,只有他一個人中了毒,倒也在情理之中。

  可他是怎麼中的毒?

  張來福問嚴鼎九:「老九,你跟我說實話,你上山的時候,是不是從地上撿東西吃了?」

  嚴鼎九很生氣,這種問題讓他該怎麼回答:「我撿東西吃做什麼?我又不是兩歲孩子!我到了山上連氣都不敢喘的,我哪還敢撿東西吃?」

  李運生看了看路邊,又看了看手裡剩下的土茯苓,反覆觀察過後,他的神情漸漸嚴峻了起來:「老九因為中了毒,出現了幻覺,可有一件事他看得沒錯,我們真迷路了。」

  張來福四下看了看:「是因為這一帶看著眼熟嗎?」

  「不光是看著眼熟,這地方有記號的。」李運生指了指手裡剩下的土茯苓,「這株土茯苓我之前遇到過一次,因為急著趕路,所以我沒把它挖出來。

  剛才看到老九發瘋,我就把這株土茯苓給挖了,我確定自己沒有看錯,這是同一株土茯苓,咱們走了這麼久,又走回了原地。」

  一聽這話,嚴鼎九著急了:「我就覺得我們一直在繞圈子,哪怕看不見,聽不見,我腳下也覺得是在繞圈子,苦苓山的夜路果真不是好走的,咱們是不是中了鬼遮眼了?」

  一聽鬼遮眼,張來福有了主意。

  他一晃袖子,甩出一排竹條,三兩下折好了燈籠骨架,看了李運生一眼。

  不用張來福多說,李運生也知道什麼意思。

  張來福要用一桿亮。

  如果真有惡鬼在附近,只要層次不是太高,一桿亮應該能讓它顯形。

  李運生懂得天師行的基礎術法,尋常的惡鬼,只要能看得到,李運生就有制服它的手段。

  張來福折了一根樹枝做燈籠杆子,把燈籠戳在了地上。

  呼!

  燈籠點著了。

  強光閃爍,照亮了一片山道。

  三個人四下觀望,看了許久,卻沒見到亡魂的影子。

  既然沒有亡魂,就證明應該不是鬼遮眼。

  沒有鬼遮眼,為什麼會迷路?

  燈火漸漸暗了下來,一桿亮即將失效。

  「哼哼!」

  一名女子笑聲突然傳到了耳畔。

  張來福左右觀望,四下沒人。

  李運生循著笑聲的方向,直接揮出了桃木劍。

  一聲風響,桃木劍砍空了。

  「哼哼!」

  耳畔又傳來一聲笑聲,笑聲中多了幾分嘲弄,嚴鼎九感覺這女子就在他身旁。

  他拿出醒木,狠狠拍在了地上。

  啪!

  醒木沒有拍空,拍出了一聲脆響,疼得嚴鼎九右手直哆嗦。

  李運生轉頭一看,嚴鼎九手裡的醒木碎了,碎裂的木頭扎進了嚴鼎九的手心裡,鮮血直流。

  「有鬼,我拍到它了,確實有鬼!」嚴鼎九顧不上手疼,又從長衫里拿出一塊醒木。

  現在都知道附近有鬼,可這鬼到底在什麼地方?

  一桿亮都不能讓這鬼顯形,還有什麼辦法能把這鬼給弄出來?

  張來福找了塊石頭,穩穩噹噹坐下。

  他從身後拿出來洋傘和紙傘,分別放在左右兩旁。

  他又從身後摘出來一把琵琶,抱在了懷裡。

  嚴鼎九始終想不明白,張來福身上為什麼能帶這麼多東西?

  關鍵這些東西平時都放哪了?怎麼一個都看不見?

  「運生,來福是不是學過變戲法的手藝?這些東西是怎麼藏起來的?」嚴鼎九也知道,緊要關頭不該問這些事情,可他控制不住。

  他剛剛中過毒,現在又被不知來歷的女子給盯上了,這種局面,不是他這點手藝能應對的。

  這就像在綾羅城裡,遇到了那位大人物,隨便吼一聲,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他是說書人,這時候得說兩句話,給自己壓壓驚。

  李運生沒有回答嚴鼎九的問題,他拉著嚴鼎九走到了遠處:「幾位嫂夫人都來了,咱們迴避一下。」

  嚴鼎九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迴避,既然是運生說的,那肯定是有道理的,那就再多說兩句,再給自己壓壓驚:「來了這麼多嫂夫人,咱們是不是也得打個招呼?荒郊野嶺,天氣還這麼冷,要不咱們給夫人生堆火吧。」

  李運生看著嚴鼎九,滿意地點了點頭:「老九,你懂事了。」

  「我還行,我待人接物,都挺好的。」嚴鼎九又啃了兩口土茯苓,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說出這樣的話,他懷疑自己身上毒還沒清乾淨。

  張來福撥動琴弦,彈起了曲子。

  油紙傘和洋傘隨著曲子展開了傘面。

  傘面轉動之間,周圍忽然大亮,亮得如同白晝一般。

  李運生豎起了大拇指:「看見了麼,福絕活兒,流光溢彩!」

  強光之下,張來福掃視四周,好像看到了一樣東西。

  燈籠!

  他看到了一盞燈籠,就在嚴鼎九身邊。

  這燈籠是誰放的?之前為什麼看不到?為什麼一點不發光?這不發光的燈籠是做什麼用的?

  思緒飛轉之間,張來福意識到這燈籠是幹什麼的了。

  燈下黑。

  有人用了燈下黑。

  但這個人的燈下黑用法不太一樣,至少不是張來福熟悉的用法。

  嚴鼎九衝著張來福喊道:「來福,身後!」

  張來福身後站著一個人,一名黑衣女子。

  這女子穿一身玄黑緞子面旗袍,袖口下邊是黑手套,衣襟下邊是黑皮鞋,全身上下沒半點雜色。

  她臉上鋪著粉,也不知這粉是什麼底色,看著不白,反倒讓膚色看著有些暗淡。

  眉毛應該是用炭黑油膏畫過,又黑又亮,眉尾一直挑到了太陽穴。眼窩裡抹著猩紅胭脂,從眼尾一直抹到了顴骨。

  顴骨下邊的臉頰上,抹的還是紅胭脂,比眼窩裡的胭脂還要紅。一直紅到嘴唇,這地方反倒不紅了,她嘴唇上抹的黑口紅,和她眉毛一樣黑得發亮。

  這女子是個美人,五官生得非常精緻。

  可就她這套妝容,白天出去,都能把人嚇個半死。

  嚴鼎九還在想這女子是什麼來歷,李運生想都沒想,搶起桃木劍,朝著女人砍了過去。

  劍鋒眼看砍在女人的頭上,整把劍突然消失不見。

  李運生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女子,他不知道自己的劍去哪了。

  桃木劍丟了不要緊,李運生身上還有把斧頭。

  他剛把斧頭拿出來,還沒等動手,斧頭也不見了。

  這是什麼手藝?

  她能憑空奪走李運生的兵刃,連李運生自己都不知道兵刃怎麼丟的。

  李運生還有符紙,還有鈴鐺,還有銅鏡和令牌。

  他把傢伙全都拿了出來,只要還有一件傢伙,他就要和這女子拼到底。

  東西只要一過李運生的手,轉眼就沒了,拿得越多,送得越多,轉眼之間,傢伙都掏光了。

  張來福衝著李運生喊道:「快跑!」

  李運生不跑。

  就算空著手搏命,李運生也不可能把張來福一個人扔在這。

  他正在思索祝詞,忽聽嚴鼎九怒喝一聲:「妖孽,休得放肆!」

  啪!

  嚴鼎九拿著醒木往地上一拍,拍得指骨斷裂,血肉橫飛。

  醒木在落地之前,消失不見了。

  嚴鼎九右手本來就有傷,這下拍得又狠,他差點把自己的右手給拍廢了。

  黑衣女子笑了:「你們就這點本事?就憑你們這點手藝,也配來這地方?」

  李運生已經把祝詞想好了,他從身上扯下一條布,拿著毛筆,蘸著硃砂,寫了一張符咒,正要和女子交手。

  張來福喊了一聲:「運生,你先別動,我跟這位前輩聊聊。」

  說是要聊聊,張來福一直沒回頭。

  他手上還在彈著琴,神情呆滯,兩眼無神,看起來一副很從容的樣子。

  女子很欽佩張來福的膽色:「既然想跟我聊聊,你倒是說話呀?」

  張來福一邊彈著曲子,一邊問道:「這位前輩,你知道我是什麼人嗎?

  女子笑了笑:「知道呀,你是張來福,要是不知道你,我也不會來找你。」

  張來福按著琵琶弦,仿佛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彈琴上,跟女子說的每一句話,都帶著些許敷衍:「既然知道我是誰,那你就給我個面子,咱們了卻這場干戈,就此別過吧。」

  黑衣女子有些困惑:「我為什麼要給你面子?你的面子很大嗎?」

  張來福點點頭:「我覺得我臉不小,我是張協統。」

  黑衣女子搖搖頭:「我不認識協統。」

  張來福又道:「我是魔頭。」

  黑衣女子還是搖頭:「我見過的魔頭太多了,你是哪一位?」

  「我是煞梟!」張來福操控著一條鐵絲,從自己的懷裡勾出了煞梟的令牌,懸吊在了黑衣女子的眼前。

  女子拿著令牌看了片刻。

  張來福挺直了身子,讓自己的語氣更加威嚴一些:「這塊令牌是未嘗魔王給我的,我是未嘗魔王手下的煞梟,未嘗魔王很有名的,你給他一個面子,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這算什麼好事?」女子輕蔑一笑,把令牌塞到了張來福的衣裳里,「不就是個老書蟲子嗎?你當我怕他?」

  張來福的語氣不那麼威嚴了,比剛才親切了許多:「我倒是沒說你怕他,我就是覺得咱們可以交個朋友。」

  黑衣女子點點頭:「我聽說有一位同行自創了一門絕活,所以就想過來看看到底是哪位高手。沒想到今天來了,卻只看到了你們這群貨色。

  你們手藝不怎麼樣,可你這絕活挺不錯的,居然能破了我的燈下黑,我把你帶回去研究一下,好好交交你這個朋友。」

  她伸出右手來抓張來福,右手的五個手指頭全都發出了強光。

  這強光讓李運生不敢直視,嚴鼎九就看了一眼,感覺自己眼睛快瞎了。

  張來福背對著女子,都能感受到強光的燒灼。

  這又是什麼手段?

  一桿亮嗎?

  絕活還能這麼用?

  張來福回手抵擋,想把這女子攔住,右手上的頂針一反光,正照在了女子的臉上。

  女子一愣,問張來福:「這枚頂針是誰給你的?」

  張來福回了一句:「一位朋友。」

  女子右手停在半空,她有些猶豫,到底要不要對張來福下手?

  呼!

  一陣寒風吹過,山道之上突然亮起了點點燈火。

  一盞一盞燈籠,從遠處接連亮起,不斷朝著他們靠近。

  黑衣女子嘆道:「你運氣真好,有人來救你了。」

  「誰來救我了?」張來福現在還不確定這些燈籠的來由,直到看到一盞熟悉的紙燈,他終於知道是誰來了。

  這盞紙燈是張來福親手做的,獻給山燈娘娘的。

  黑衣女子消失不見,但她的聲音還在張來福耳邊徘徊。

  「你不是剛去過她的廟嗎?你和她好好聊聊,看看她願不願意交你這個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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