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紙燈祖師(八千八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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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5章 紙燈祖師(八千八百字)

  一盞盞燈籠在山坡上搖曳,它們站成一排,一直延伸到山林之中。

  濃霧籠罩之下,只能看到點點燈火,誰也不知道山林里是什麼狀況。

  黑衣女子已經走了,張來福準備順著燈籠的軌跡,到林子裡去看一看。

  嚴鼎九有些害怕:「來福,你不是要去找山燈娘娘吧?」

  張來福就是要去找山燈娘娘:「娘娘把咱們救了,咱們起碼得去見個面,道個謝。」

  嚴鼎九不想進林子:「山燈娘娘救了咱們,可她未必想見咱們,咱們還是不要去打擾娘娘了」

  李運生覺得嚴鼎九太失禮:「娘娘要是不想見咱們,為什麼還給咱們指出來這條路?」

  嚴鼎九想了想:「她指條路,或許是想讓咱們下山。」

  李運生點點頭:「那咱們就沿著這條路下山,總之走這條路肯定不會有錯,反正咱們也沒別的路可走。」

  說話間,李運生一直看著嚴鼎九。

  嚴鼎九也明白了李運生的意思。

  如果不走這條路,只怕他們也走不出苦苓山。

  一盞盞燈籠豎在路邊,三人沿著這條路走了半個多鐘頭,在林子深處,看到了一座小院。

  小院門前豎著一盞燈籠,朝著張來福輕輕搖晃,似乎在請張來福進門。

  張來福來到院子門前,輕輕敲了敲門。

  吱扭!

  門前的燈籠,幫張來福打開了院門。

  一名女子,左手挎著藥籃,右手提著燈籠,站在院子當中,看著張來福等人。

  嚴鼎九趕緊躬身行禮,他一眼就能認出來,眼前之人正是山燈娘娘。這女子的模樣和裝扮,與山燈廟裡的神像一模一樣。

  山燈娘娘舉起了燈籠,衝著三人說道:「進來坐吧,我去給你們拿藥。」

  說完,山燈娘娘回身進了屋。

  張來福進了院子,坐在了院子當中的石凳上。

  嚴鼎九不太敢進來,張來福催促道:「你怕什麼?咱們一進門,山燈娘娘就給咱們藥吃,這明顯沒把咱們當外人。」

  嚴鼎九回憶了一下自己學過的待客之禮:「我記得,一般人家沒有用藥待客的,這藥該不會是————」

  「你想多了,」李運生也進了院子,「以山燈娘娘的實力,想殺咱們也不用下藥,踏踏實實進來坐著吧。」

  嚴鼎九不想進院子,可這個情況,估計不進也不行。

  他坐在石凳上,心裡還是不踏實:「娘娘既然不想害咱們,咱們好模好樣的,她為什麼要讓咱們吃藥?」

  「因為你們三個中毒了。」山燈娘娘走出了屋子,手裡拿著個托盤,托盤上放著三碗藥。

  她把紅色的一碗藥交給了嚴鼎九:「你中毒最深,把這碗烈性藥給吃了,毒能解掉九成,剩下的一成,且等日後慢慢調理。」

  黃色的一碗藥交給了李運生:「你中毒最淺,身上應該有些防毒的手藝,把這碗藥喝了,餘毒也就清理乾淨了。」

  藍色的一碗藥交給了張來福:「你體魄最好,中毒原本也很淺,但黑妖后來給你加了新毒,所以你得吃這碗猛藥,吃下去了,毒也就解了。」

  嚴鼎九看著藥碗,衝著山燈娘娘笑道:「娘娘,我確實是中毒了,可毒已經被我朋友給解了,應該不用吃藥了。」

  「吃不吃,隨你們。」山燈娘娘沒有多說。

  張來福和李運生拿起藥碗,想都沒想,直接把藥給喝了。

  嚴鼎九不明白:「來福,運生,你們兩個明明沒中毒,為什麼還喝藥?」

  張來福放下了藥碗:「我相信我祖師爺。」

  李運生也把藥碗放下了:「我們覺得自己沒中毒,可不一定是真的沒中毒,我們手藝不夠,有些毒根本看不出來。」

  山燈娘娘衝著李運生微微點頭:「常抱空懷心,方得濟世術!你有這份悟性,在醫術上一定會有成就。」

  李運生趕緊施禮:「娘娘過獎了。」

  嚴鼎九見狀,趕緊也把自己的藥給喝了。

  張來福問道:「祖師爺,我們三個人怎麼中的毒?」

  山燈娘娘看向了張來福:「不要叫我祖師爺,聽著怪彆扭的。」

  張來福點點頭:「阿苓,我們三個是怎麼中的毒?」

  「你就直接叫阿苓麼?」山燈娘娘覺得張來福太沒禮數,可看張來福愣頭愣腦,也沒和張來福計較。

  她接著說道:「你們三個中的毒是黑妖下的,剛才你們已經見過她了。

  她在你們身上下毒,是想試試你們三個的成色,這位說書人體魄最不濟,毒性最先發作。

  你們只幫他解掉了三成毒,還有七成毒,留在他身體裡,日後會傷及他性命。

  而你們兩個因為體魄好一些,毒性暫時沒有發作,黑妖還想再試探一下張來福的體魄,所以又在張來福身上多加了些毒藥。」

  一說黑妖,李運生和嚴鼎九都想到了剛才那名黑衣女子。

  但張來福沒想到。

  因為他當時背對著黑衣女子,一直保持著優雅的姿勢,淡定的彈琴。

  張來福直接問山燈娘娘:「阿苓,黑妖是什麼人?為什麼要對我們下毒?」

  山燈娘娘看了看李運生和嚴鼎九:「這是我們行門裡的秘事,所以————」

  張來福也不是愛瞎打聽的人:「既然是秘事,那我就不聽了。」

  山燈娘娘看了看張來福,不知該說什麼好。

  李運生對張來福道:「來福,山燈娘娘的意思是,這是你們行門的秘事,你可以聽,我們兩個不方便聽。」

  張來福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那你們兩個進屋去吧,我們兩個在院子裡說。」

  山燈娘娘瞪了張來福一眼:「這是我的屋子!為什麼我們要在院子裡說?」

  張來福覺得沒什麼不妥:「這不也是你的院子嗎?在哪說不都一樣?」

  山燈娘娘嘆口氣,對李運生和嚴鼎九道:「你們兩個先在院子裡等候。」

  說完,山燈娘娘回了屋子。

  李運生示意張來福跟著進去。

  張來福走到門口,先打了一聲招呼:「阿苓,我進來了。」

  咣當!

  房門關上了,把張來福拍進了屋子。

  院子裡只剩下了李運生和嚴鼎九。

  一盞燈籠來到兩人身邊,火光變亮,烤得兩人暖洋洋的。

  又一盞燈籠來到桌子旁邊,從燈籠紙里鑽出兩根燈籠骨,掛起了茶壺,給兩人倒了茶。

  嚴鼎九看著這一院子的燈籠,小聲問李運生:「這算局套,還是算套盤?」

  李運生搖搖頭:「我看不出來,這不是我能看穿的手藝。」

  張來福走進了山燈娘娘的房間,坐在了椅子上。

  屋子裡的陳設很簡單,一張桌,一張床,兩個柜子,柜子旁邊擺著幾個箱子。

  山燈娘娘問張來福:「你以前從來沒見過黑妖嗎?就是今天要殺你的那個女子。」

  張來福搖搖頭:「從來沒有見過。」

  山燈娘娘讓張來福仔細想想:「她未必以真容示人,她可能變化成別人的模樣,去找過你。」

  張來福想了想,還是搖頭:「她變成什麼模樣,這我不好說,但她的手藝我真的沒見過,她的——

  燈下黑用地實在太厲害。」

  山燈娘娘也很贊同:「師父當年也這麼說過,在她見過的紙燈匠當中,論燈下黑,沒有人比黑妖的手藝更好,說這番話的時候,師父想必把她自己都算上了。」

  「你還有師父?」張來福有些驚訝,「你不是我們這行的祖師爺嗎?」

  山燈娘娘搖搖頭:「我剛才不是說過了麼,不要叫我祖師爺,我不是咱們行門的祖師爺,咱們行門的祖師爺是我師父。

  就算是祖師爺,也得有師父,祖師爺是一個行門的大當家,並不是一個行門的創始者。

  三百六十行,都有在世的祖師爺,但各個行門的創始者,大多不在這世上了。」

  「不在世上了?」這和張來福以前聽過的傳聞可不太一樣,「我聽人說手藝到了人間匠神之上,就有無窮無盡的壽命。」

  山燈娘娘搖搖頭:「壽命是不是無窮無盡,誰也說不準,但就我所知,各行各業的祖師爺,沒有活到壽終正寢的。」

  張來福一愣:「沒有一個活到壽終正寢?祖師爺這行這麼不好干?」

  山燈娘娘向上抬了抬手,屋子的燈火變亮了一些:「祖師爺這名頭實在太好聽了,自己行門裡的人惦記著,別的行門的人也惦記著。

  不管祖師爺手藝有多高,天天被這麼多人惦記,也難免有翻船的時候。

  等把祖師爺送走了,接替祖師爺的人也自稱是祖師爺,長此以往,這就成了萬生州的規矩。」

  張來福覺得這規矩不合理:「接替者就不該再叫祖師爺了,這個行門也不是他開創的,為什麼不直接叫大當家?」

  山燈娘娘笑了一聲:「祖師爺的名號,哪是大當家能比的?我和黑妖都是祖師爺的弟子,別人一聽就知道我們在行門裡是什麼身份。

  要是把這話換一換,換成我和黑妖都是大當家的弟子,別人一聽還以為我們是行幫里出來的堂主,這地位可就差遠了。」

  張來福還是對黑妖沒有任何印象:「黑妖和我有仇嗎?為什麼要來找我?」

  山燈娘娘也想知道原因:「你說你以前沒見過她,那她來找你的原因,應該就是奔著絕活來的。

  你獨創的那招流光溢彩,摻雜了不少其他行門的手藝,在我看來不太像咱們行門的絕活。

  可你這手段確實厲害,居然能破了黑妖的燈下黑,就衝著這一點,她來找你,也確實沒找錯。」

  張來福就不明白了:「這門絕活是我自己研究出來的,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黑妖是怎麼知道我有這門絕活的?」

  山燈娘娘搖搖頭:「這我不清楚,所以我剛才問你,你以前到底認不認識黑妖?」

  「我以前肯定不認識她,但這事就很奇怪,不光她知道我創了個絕活,你怎麼也知道這事?」

  山燈娘娘喚來了一盞燈籠,給張來福倒了杯茶:「這事是祖師告訴我的。」

  張來福左右看了看:「祖師在什麼地方?」

  山燈娘娘起身,打開了窗子,眺望著遠方的山景:「師父就在這座山上,我來這座山上就是為了找她。」

  張來福想了想嚴鼎九講述的山燈娘娘傳說:「你不是本地人嗎?善良的姑娘阿苓,不就是毒菁鎮的人嗎?」

  山燈娘娘搖搖頭:「當地人把我說成是本地人,是因為他們想有一個本地的神明來保佑他們。

  我在這裡假裝神明,幫他們解毒治病,是為了留在這裡,找我師父。」

  張來福聽明白了,他接著問道:「那黑妖呢?」

  山燈娘娘往黑暗的山谷中望去:「黑妖在這山上熬了這麼多年,也是為了找師父,只是當地人把我們姐妹倆的爭鬥,改成了一場好姑娘和惡女子的故事。

  不過這故事倒也沒講錯,當初她上山的時候,確實中了毒,確實是我救了她,這個賤人忘恩負義,被世人唾罵也是活該。」

  阿苓的傳說很精彩,背後的故事更精彩,可張來福沒有忘了這裡邊的邏輯問題。

  「阿苓,你找到祖師了嗎?」

  山燈娘娘搖搖頭:「還沒。」

  「那她為什麼能告訴你絕活的事情?她又是怎麼知道我獨創了一門絕活?」這件事,張來福一定要問清楚。

  山燈娘娘轉過臉,注視著張來福:「你說的這兩件事,我也很想知道,師父能聯絡上我,我卻找不到她,師父就在這座山上,又好像不在這座山上。

  師父是咱們行門的祖師,如果有一天她被黑妖找到了,又或是被別的行門找到了,你知道會是什麼樣的後果嗎?

  綾羅城的事情你應該知道,真到了那一天,藥山府會變成第二個綾羅城,我在苦苓山上守了這麼久,就是想擋住這場劫難。」

  聽完這番話,張來福看著山燈娘娘,眼神之中滿是敬佩:「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

  山燈娘娘看向了張來福,神情之中也帶著些許欣賞:「能說出這番話來,確實是咱們行門的好兒郎。只可惜你現在手藝還不夠,暫時還幫不上我。」

  張來福對自己很有信心:「我手藝還可以的,我之前剛殺了一個人間匠神。」

  山燈娘娘嘆了口氣:「你能自創一門絕活,起初我也覺得你手藝還不錯,可你在山上用了一次一桿亮,那下真的露怯了,連黑妖當時都在笑話你。」

  張來福不服氣:「我因為過早學了陰絕活,手藝上沒辦法再精進,一桿亮用的確實差了些,等我用順架爬蔓,把手藝給爬起來,將來是什麼層次,這可不好說。」

  「我信你!你是個有出息的後生!」山燈娘娘面帶期許地看著張來福,「你能獨創一門絕活這很了不起,從這一點就能看出來,你在咱們行門有很好的天分。

  但你這門絕活能破了黑妖的燈下黑,黑妖的燈下黑在咱們行門裡獨占鰲頭,你能破解她的絕活,就證明你獨創的絕活已經成了燈下黑的克星,這等於克制住了咱們行門的一條胳膊。

  這門絕活如果落到其他行門裡,對咱們行門來說,幾乎算得上滅頂之災,我適才在山燈廟裡問過你,這行門是誰家的,你說過的話可還算數麼?」

  張來福走到了牆邊,站在了一盞燈籠旁。

  燈光的映襯之下,張來福的身影顯得特別高大:「大丈夫一言九鼎,我是紙燈匠,這門絕活就是咱們紙燈匠的,誰也搶不走。」

  山燈娘娘對張來福的態度很滿意:「有你這番話,我就放心多了,這門絕活不要輕易用出來,一旦被別的行門高人看見了,只怕你身不由己。」

  張來福點了點頭:「阿苓,你的囑託我都記下了,你要是放心不下,我就留在這山上,和你一起找祖師。」

  阿苓盯著張來福看了許久,她似乎真缺一個幫手。

  可猶豫片刻,她還是搖頭:「外邊的事情我也聽說過一些,你在凡塵之中還有很大的作為,哪能捨棄這大好前程,跟我在這深山裡苦熬。

  你有這份心意,我很高興,你和你的朋友在我這裡歇息一晚,明天一早就下山吧。」

  山燈娘娘一揮衣袖,一盞燈籠來到了門口,打開了房門,帶著張來福離開了她的房間。

  燈籠領著張來福、李運生和嚴鼎九來到了東廂房,有幾盞燈籠正在收拾房間。

  這房間裡的陳設比阿苓的屋子還要簡單,屋子裡只有一張桌子,一個水壺,和幾個水碗。

  六盞燈籠抬著三張草蓆進了屋子,它們把草蓆鋪在地上,又在草蓆上鋪了被褥。

  一盞燈籠來到張來福近前,搖晃著燈籠頭,似乎在和張來福說話。

  張來福神情木訥,看著燈籠頭,有些不知所措。

  燈籠頭還在搖晃,好像和張來福說了很多事情。

  張來福一臉呆滯,站在燈籠近前,沒有給出一點回應。

  院子外邊傳來了山燈娘娘的聲音:「連燈籠的話都聽不懂,你這天分,也不知道是好是壞。

  今天晚上,你們三個不要離開這座院子,黑妖還有可能會來找你們,要解手,跟燈籠說一聲,它會帶你們去。」

  院子裡邊沒了聲音,幾盞燈籠也都離開了房間。

  屋子裡漆黑一片,張來福拿出油燈,點燃了。

  嚴鼎九坐在油燈旁邊,稍稍鬆了一口氣,他小聲問張來福:「山燈娘娘對咱們沒惡意吧?」

  張來福搖搖頭:「山燈娘娘是咱們救命恩人,她不光護著咱們,還護著整個藥山府,咱們以後要常來苦苓山看望她。」

  嚴鼎九想了想:「按照傳說,她應該是護著毒箐鎮過往的行人,要說她護著整個藥山府,這話有點說過了吧?」

  張來福搖了搖頭:「這話說的一點都不過,你們根本不知道山燈娘娘付出了多少。」

  嚴鼎九還想再問,李運生擺了擺手:「這是人家行門裡邊的事情,咱們少打聽,趕緊睡吧,明天還得趕路。」

  第二天清晨,燈籠敲響了房門。

  三個人醒了過來,李運生去打開房門,看到三個燈籠端著三盆清水進了屋子。

  簡單洗漱一番,三個人來到院子,山燈娘娘正在門口等著。

  「我給你們準備了些點心,你們路上吃吧,昨天晚上的事情,你們千萬不要告訴別人。」

  三盞燈籠送過來三個荷葉包,每人接過了一個,荷葉包里包著艾草糕,隔著荷葉都能聞到艾草的清香。

  張來福看著山燈娘娘:「阿苓,你多保重。」

  山燈娘娘抿抿嘴唇:「你叫我阿苓,我還是覺得不妥,我終究比你年長一些。」

  張來福立刻改口:「師姐,你多保重。」

  被他叫了師姐,山燈娘娘還是覺得自己吃虧,可好歹比叫阿苓好一些。

  三人收好了點心,向山燈娘娘道謝,隨即跟著燈籠下了山。

  走到半山腰,張來福打開荷葉包,拿出一個艾草糕,咬了一口,連連稱讚道:「好吃!這點心真好吃。」

  李運生吃了兩個,也讚不絕口。

  嚴鼎九起初不太敢吃,但看張來福和李運生吃得那麼香,他也跟著吃了一個。

  糕點軟糯香滑,微苦的艾草剛好中和了糕點中的甜膩,嚴鼎九越吃越饞,一包糕點很快吃完了0

  一路走到了山下,燈籠頭輕輕搖晃,燈籠杆子微微彎折,這盞燈籠似乎在向三個人道別。

  三人一起朝著燈籠揮手,目送燈籠回到了山里。

  直到燈籠的身影消失不見,三人轉身走向官道,雇了輛馬車,繼續趕路。

  之前坐轎子的時候,這一路只走了不到四個鐘頭。

  回去的時候坐馬車,可就沒這麼快了,三人走了大半天,一直走到了下午三點半,這才走回了藥山府。

  他們三個去找王進興,王進興沒在督辦府待著,他和黃招財、孫光豪都去毒箐鎮找人去了。

  李運生趕緊用鏡子聯絡黃招財,黃招財收到消息,帶著王進興和孫光豪趕了回來。

  到了督辦府,已是深夜,王進興見了張來福,眼淚都下來了:「張協統,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那頂破轎子把三位給害了,我一會就叫人把它劈成柴火,給三位燒火做飯,就當給三位壓驚。」

  張來福擺了擺手:「這也不能怪那轎子,我們昨晚遇到了些事情,這些事註定躲不開。」

  王進興一愣:「三位遇到什麼事了?」

  李運生搖頭笑道:「王協統,不要多問了,事情已經過去了,你也不必自責。」

  王進興心裡有愧,吩咐廚子準備一桌酒席,為眾人壓驚。

  酒桌上,王進興反覆賠罪,張來福端起了酒杯:「王協統,讓你擔驚受怕,我們也過意不去,再說賠罪的事就生分了。

  奔波一天,咱們都累了,喝完這杯酒,咱們早點歇著吧。」

  回到了宅院裡,張來福躺在床上,小睡了片刻。

  睡到凌晨三點鐘,張來福睜開了眼睛,提著燈籠走出了宅院。

  街上一片寂靜,張來福來到了李運生的住處,敲了敲門。

  李運生也沒睡,他好像知道張來福會來:「來福,這麼晚,你要去哪?」

  張來福左右看了看,小聲說道:「我要去趟青茗縣,羅靖安的態度有些奇怪,我覺得事情很不對勁,我得去看看青茗縣那邊的動向。」

  李運生點了點頭:「羅靖安這人反覆無常,我也對青茗縣那邊放心不下,用我跟你一塊去嗎?」

  張來福搖了搖頭:「你先留在藥山府,這邊的局面也不一定穩妥,有你在,我還放心一些。」

  李運生點點頭:「我給你備船,有什麼狀況,你一定要聯絡我。」

  備好了竹筏,李運生把張來福送到了碼頭,隨即前往了嚴鼎九的住處。

  嚴鼎九睡得正熟,也不知道李運生為什麼這麼晚來找他。

  李運生讓嚴鼎九收拾行李:「老九,你先上我那去住兩天,以防不測。」

  嚴鼎九不懂李運生的意思:「防什麼不測?藥山府有狀況麼?」

  李運生沒有解釋:「這是來福的意思,聽他的肯定沒錯。」

  張來福坐著竹筏來到了青茗縣。

  因為事先沒打招呼,羅靖安也不知道張來福來了,碼頭上也沒人接待。

  張來福也不想讓羅靖安來接待,他找了家客棧住了一天,沒有驚動任何人,隨即雇了輛馬車,去了描青鎮。

  描青鎮離青茗縣很近,等到了描青鎮,天剛擦黑。

  張來福下了馬車,去了前街,到了洋景瓷畫莊,買了兩隻瓷瓶。

  洋景瓷畫莊擅長畫西洋畫,他們家的畫風不講究寫意,講究寫實,瓷器上的畫作看著非常逼真。

  張來福買的這兩隻瓷瓶,畫風不僅寫實,而且非常大膽,既突破了人物的限制,也突破了衣物的限制,非常具有視覺衝擊力。

  拿著瓷瓶,張來福往畫坊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想去探望一下兩位朋友,崔頌川和高簡書。

  可今天不是時候,現在要是去探望他們,很可能會連累了他們。

  張來福沒去畫坊,他提著燈籠走出了鎮子,去了白泥嶺。

  拿著黑羅盤在白泥嶺上轉了許久,張來福在山頂附近找到了一座山洞。

  提著燈籠進了山洞,張來福在山洞深處看到了一名男子。

  男子穿著皮襖,戴著棉帽,看著像山裡的獵戶。

  他生著一堆火,正烤著一隻羊。

  獵戶知道有人進了山洞,但並沒有抬頭,只是隨口打了個招呼:「怎麼走到這來了?是不是迷路了?過來喝碗酒,吃點羊肉吧。」

  張來福走到近前,喝了碗酒,吃了塊羊肉,把一面金牌遞給了獵戶。

  獵戶看過之後,立刻起身,向張來福行禮:「卑職見過煞梟大人。」

  張來福收回了金牌:「給我指條路,去竹篙嶺。」

  描青鎮有一條路,可以直接走到魔境的竹篙嶺。

  張來福走過這條路,但魔境有魔境的規矩,來時路和去時路不一樣。

  獵戶把金牌還給了張來福,帶著張來福往山洞裡邊走,走到一處路口,前面有六條岔路。獵戶指著左邊第三條路說:「煞梟大人,走這條路,就能到竹篙嶺。」

  張來福道謝,提著燈籠往裡走,走了許久,走出了山洞,又回到了白泥嶺上。

  這座山嶺和人世的白泥嶺不一樣,這座白泥嶺上有一片山桃林。

  張來福踩著泥濘的瓷土,一路下了山,朝著竹篙嶺走了過去。

  到了山腳下,燈籠在手中輕輕搖晃,張來福聽到了媳婦的聲音:「爺們,你去竹篙嶺做什麼?

  」

  張來福回答:「去找一位朋友。」

  燈籠知道張來福要找誰,她問道:「你找他做什麼?」

  「我找他幫我看看,我是不是吃錯了東西。」

  燈籠明白張來福的意思:「你果真信不過阿苓。」

  張來福點點頭:「你也看出來我信不過她?」

  燈籠在張來福的褲腿上蹭了蹭:「我早就看出來了,在她家客房裡,她讓燈籠跟你說話,你明明能聽得懂,可就是裝作聽不懂。」

  張來福點了點頭:「是的,我是裝的,我確實聽懂了。」

  燈籠問張來福:「你為什麼信不過阿苓?」

  張來福道:「我不明白一件事,為什麼阿苓會知道我獨創了一門絕活。」

  「她不是告訴你了嗎?是祖師告訴她的。」

  張來福還是不明白:「那這事就更蹊蹺了,為什麼黑妖也知道我獨創了一門絕活?」

  燈籠想了想:「也許祖師也告訴黑妖了。」

  這就是張來福最想不明白的事情:「祖師既告訴了阿苓,也告訴了黑妖,那你說祖師更信任誰?」

  燈籠在張來福手上搖晃了許久。

  張來福又道:「如果連祖師都不能完全相信阿苓,你覺得我該信任她嗎?」

  呼,一陣寒風吹過。

  鐵盤子蹭了蹭粉盒,粉盒伸出了粉撲,驚訝得吐出了舌頭。

  油紙傘碰了碰洋傘,洋傘還在回憶苦苓山的經歷。

  油燈看了看圍棋,圍棋變換著棋子,陷入了苦思。

  鐵絲看向了金絲,金絲沒太明白當前的狀況,但她感覺應該是出了大事。

  就連鬧鐘都很吃驚,她問張來福:「你剛到阿苓家裡,阿苓就給你吃了藥。

  你是不是懷疑那藥里有東西?你是不是懷疑阿苓利用藥里的東西,正在監視你?」

  張來福點點頭:「也不一定是藥,也有可能是艾草糕。」

  鬧鐘驚呆了,全家人都驚呆了。

  她們沒想到,張來福心裡藏著這麼大的事情,居然沒露出一點痕跡。

  鬧鐘接著問道:「去青茗縣是假的,找羅靖安也是假的,藥山府局面不穩也是假的,你做的這些,都是為了騙過阿苓?」

  張來福接著點頭:「是的,我懷疑自從吃了她的東西,她就一直在看著我,所以我不能說真話」

  。

  鬧鐘贊同張來福的想法:「可是李運生和嚴鼎九該怎麼辦,不管是藥湯還是艾草糕,他們兩個都吃了,阿苓會不會通過他們,做出對你不利的事情?」

  張來福並不擔心這件事:「運生不會做對我不利的事情,他也不會被阿苓利用,他會照顧好老九,他能明白我的意思。」

  「怎麼可能明白?」鬧鐘覺得張來福太相信李運生了,「你說的那些啞謎,連我都聽不明白,李運生怎麼可能聽得懂?」

  「能!」張來福非常有信心,「運生能聽得明白,一定能聽得明白。」

  鬧鐘越想越怕:「你現在跟我說的這些話,會不會被阿苓聽了去?」

  張來福不怕:「聽就聽了,咱們已經到了竹篙嶺,我就不信阿苓敢追到這裡。」

  竹篙嶺是未嘗魔王的住處,張來福不相信未嘗魔王連家門都守不住。

  他提著燈籠,一路爬上竹篙嶺。

  在山頂附近,他看到了惜字塔。

  走到惜字塔下,張來福聽到了一片歡快的笑聲。

  不只有笑聲,還有說話聲。

  一名女子說道:「未嘗公子,你好壞呀————」

  另一名女子嬌滴滴地說道:「未嘗公子,奴家做不來這個,這個羞死人了。」

  到底什麼事情,能讓姑娘這麼害羞?

  張來福不想胡亂猜測,他相信未嘗前輩是個正派的人。

  他相信未嘗前輩傳授給這位姑娘的,肯定是學問。

  只是這學問太難了,姑娘暫時學不會。

  張來福想進去看一看,忽見未嘗魔王從惜字塔里走了出來。

  未嘗魔王的身形長高了十幾丈,低頭俯瞰著張來福:「惡漢,你想來此傷人嗎?」

  張來福沒回話,他只是仰著頭看著未嘗魔王。

  未嘗魔王盯著張來福看了片刻,問道:「你是不是吃錯了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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