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746【天下為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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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6章 746【天下為公】

  天子眉梢微挑,目光落在段璞身上,淡淡吐出兩個字:「准奏。」

  段璞謝恩,隨即轉向薛淮,語調沉穩中帶著幾分語重心長:「薛左僉,老夫方才聽你論及開海章程,有理有據條理清晰,可見你為此事彈精竭慮,不負陛下信重。老夫身居內閣,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有些話如鯁在喉,不得不說。若言辭有冒犯之處,還請薛左劍海涵。」

  這開場白禮數周全,姿態放得極低,卻已讓在場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早在這場朝會之前,薛淮便已通過種種蛛絲馬跡,大抵判斷出寧黨在開海這件事上的立場,會從絕對的抗拒轉為有限度的支持,最重要的是趁機在各處緊要衙門安插自己的人手。

  即便不能達成這個目的,他們也要避免開海大權悉數落於清流手中。

  方才韓公宣力主由戶部來決定銀莊掌印之人,便是出於這樣的考量,而從這件事也能看出,韓公宣已經成為現階段寧黨在朝堂上的喉舌,寧珩之對其十分信任。

  至於同樣是寧黨核心大員的段璞,他當然不甘於被邊緣化。

  薛淮神色不改,微微欠身道:「段閣老言重了。下官資歷尚淺,多有不足,正欲聆聽閣老教誨。若有疏漏,還請閣老不吝賜教,此乃開海大計之幸,亦是下官之幸。」

  段璞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在場諸公,最終定在薛淮面上,緩緩道:「方才薛左簽所議令人信服,然則老夫心中始終有一樁不解之事,思之再三,不敢不稟明聖聽。」

  「開海大計利國利民,此乃共識,但是利之一字,不止於國,亦在於人。老夫聽聞,揚泰船號作為此番推動開海之基石,其大股東沈秉文乃薛左金之岳丈,另一位大股東喬望山亦是薛左僉在揚州任上的故交。更有甚者,傳聞揚泰船號內部各要緊職事皆有薛左僉心腹掌控。老夫並非質疑薛左金的忠心,也絕非要否定揚泰船號在漕海聯運中的汗馬功勞。」

  說到此處,段璞話鋒一轉,慎重道:「既行開海大計,便要立長治久安之基。日後海事衙門設立,揚泰船號憑藉其與薛左金千絲萬縷的關係,以及多年積累的經驗與船隊,必然成為最大受益者。屆時世間悠悠眾口,怕不會說薛左金公忠體國,而會說這開海大計是為薛家一姓之私利而謀!我大燕的千秋國策,怎能蒙上這一層嫌疑的陰影?」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語調中帶著痛心與惋惜,仿佛他並非在攻訐政敵,而是在為一個年輕有為的後輩擔憂,在為朝廷的長遠未來憂慮。

  在眾人神情凝重的注視中,段璞對天子拱手一禮,恭謹道:「陛下,臣絕非要阻撓開海,此乃天大的好事,但正因其利益巨大,才更要防微杜漸,避免大燕之新政,變成某一家一族之私器。若無這等制衡與預防,今日之政便是明日之禍,臣懇請陛下對此事明察秋毫,防患於未然!」

  不少重臣紛紛點頭贊同。

  這是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薛淮為了開海付出多少努力有目共睹,他這次拿出的章程也儘量考慮到了方方面面,但是這些並不能斬斷他和揚泰船號的關聯,反而會讓人浮想聯翩。

  一如段璞所言,揚泰船號本質上等同於薛淮的產業,你這般奮力推動開海,最後獲益的是揚泰船號,也就是你薛淮本人,這算不算官商勾結?算不算用朝廷公器謀取私利?

  這要如何向大燕子民解釋?

  天子面色微沉,這在群臣看來似乎是被段璞所言打動,即便談不上懷疑薛淮的初衷,也會重新考量開海的利益分配。

  衛錚不免有些蠢蠢欲動。

  但是還沒等他火上添油,韓公宣便帶著警告看了他一眼。

  衛錚心有不甘,然而韓閣老今非昔比,他有著首輔大人的全力支持,在寧黨內部的地位愈發穩固,衛錚必須要尊重他的意見。

  見衛錚老老實實地坐著,韓公宣才收回目光,心中暗暗罵了一聲蠢貨。

  以沈望和薛淮這對師徒的智慧,他們怎會想不到這種擺在明面上的破綻?怎會完全沒有準備對策?

  段璞出面質疑倒無妨,畢竟薛淮應該就此事給出一個合理的回答,可若是衛錚也衝上去,難免會被天子視為黨爭的前兆,會讓天子對寧黨的觀感進一步變差。

  如今清流已在朝中站穩腳跟,寧黨經不起再三的損失了。

  這兩位寧黨高官的眼神交錯很隱秘,旁人也沒有刻意關注,此刻他們的視線都聚焦在薛淮身上。

  薛淮的神色依舊沉靜如水,他沒有急著辯解,更沒有表現出絲毫被冒犯的激動,從容道:「段閣老心懷社稷,有此一問,乃是為國事計,為朝綱計。下官拜服,亦深以為然。」

  段璞老眼微眯,薛淮的態度沒有超出他的意料,這個年輕人的城府深得可怕,遠超他的年齡。

  薛淮繼續說道:「閣老所慮正是開海大計能否行穩致遠之關鍵,若此事不能妥善解決,即便開海能夠順利推行,下官也必然會被千夫所指。這一點,下官從未有過半分僥倖,亦從不避諱。」

  「揚泰船號確為下官推行漕海新政之基石,彼時漕深重,海運無憑,若無一支可控之船隊以實證其利,縱有良策亦難動朝堂積習。此為權宜之計,然而權宜之計終非長久之策。若因下官一人之私嫌,玷污開海大計的清白,下官百死莫贖。故而,下官早已擬定了明確的改制方略。」

  說到這裡,薛淮看向天子,天子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

  薛淮轉回看向段璞,聲音沉穩如磐石:「好教諸公知曉,下官已於去年初冬,推動揚泰船號進行全面的股權重組,將船號股權重新劃分,原有股東保留六成份額,新劃出四成,其中兩成直接歸屬天家內庫,由陛下親掌。另外兩成直接歸入太倉國庫,由戶部代持,專款用於海防軍費、運河修浚和沿海民生。都察院全程監管帳目,船號經營之權仍在原有股東手中,朝廷僅享有監管之權與分紅之利。」

  此言一出,精舍內落針可聞。

  別說段璞愣住了,就連戶部尚書王緒都猛地抬起頭,眼中精光閃爍。

  兩成歸屬天家內庫,兩成歸屬太倉國庫,這等於是將揚泰船號近半的利潤拱手獻給天家和朝廷!

  如此一來,誰還能質疑薛淮的公心?

  要知道薛淮雖能控制揚泰船號,不代表船號的利益都屬於他和沈喬兩家,而是屬於整個淮揚商幫,畢竟除了沈秉文和喬望山之外,船號還有大大小小十餘位股東。

  他們可以接受薛淮的統一領導,不代表他們願意割讓屬於自己的利益。

  簡而言之,薛淮這樣做必然是主動讓渡屬於他自己的收益,再加上沈喬兩家的一部分,湊出四成給天子和朝廷。

  到了這個地步,若是再有人藉助此事攻訐薛淮,那就不只是愚蠢了。

  薛淮的視線停留在段璞面上,繼續道:「此外,下官方才便說過,海事衙門設立後,首批船引絕不會由揚泰船號獨占,要面向全國招募具備資質的船商競投,朝廷當開大門,允彼等憑實力競得船引,組建合法船隊參與海貿。此舉是為了讓開海之利真正歸公,而非歸於一人一姓。」

  「段閣老,下官深知揚泰船號與下官的關聯極易引起物議,下官不敢求閣老體諒當初艱難創業之苦,只求閣老看到下官正視此弊的決心。下官願以此股權分割和開放競爭之策,來證下官之公心,來堵天下悠悠眾口。」

  段璞站在原地,面色數變。

  他準備了幾個月,搜集了無數關於揚泰船號與薛淮之間關聯的證據,本以為能夠在此刻重創薛淮,至少能逼得他手忙腳亂,從而在開海人事安排中為寧黨爭得更多話語權。

  他萬萬沒有想到,薛淮竟然能提前解決此事最麻煩的一部分,那便是說服那些視利如命的巨商,讓揚泰船號悄無聲息地完成股權重組。

  更讓他心中發寒的是,薛淮給出的方案從根源上瓦解了官商勾結的基石,從股權重組歸公到引入競爭者打破壟斷,再到邀請第三方監督,每一個環節都指向公心二字,讓人無可指摘。

  段璞畢竟是久經風浪的內閣大學士,臉上並無半分失態,只是拱了拱手,聲音微啞卻仍不失風度:「薛左金既有如此高義之舉,老夫心服口服。今日言語冒犯,還請薛左僉勿怪。」

  薛淮亦拱手回禮,面色平和道:「段閣老言重了。開海大計非一人之功,亦非一人之利。下官能得閣老指教,是幸事,而非憾事。」

  二人對視,目光在空氣中交匯一瞬,一個暗流涌動,一個坦然無懼。

  御座之上,天子靜靜看著這一幕。

  他輕輕叩了叩御案,開口打破這一段略顯沉重的沉默:「好了,此事便按薛淮所議章程推進,段閣老所慮亦不可輕忽。曾敏,傳朕旨意,命司禮監與靖安司全程監督揚泰船號股權重組一事,務必做到帳目清晰公開透明。」

  「奴婢遵旨!」

  曾敏躬身應命。

  精舍內再次恢復平靜,但所有人都明白,在這場無聲的暗戰里,薛淮贏得漂亮,而段璞輸得也不冤——

  若是人人都能像薛淮這般大公無私,一心只想為江山社稷謀福祉,毫不在意自身利益受損,大燕何愁不強盛?

  至此,一些重臣看向薛淮的目光中泛起真誠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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