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章 795【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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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鄧宏話音落下,精舍內陷入一片沉默。

  天子看著跪在地上的鄧宏,又看了一眼跪在一旁的太子姜暄,目光在二人之間來回掃過,最終定格在太子身上。

  「太子,你方才說這件事不是你做的。」

  「是,父皇,不是兒臣做的。」

  姜暄抬頭看向天子,決然道:「兒臣可以對天發誓,若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不得善終。」天子眉頭微皺,擺了擺手:「朕不要你發誓,朕只問你一句話,你說不是你做的,你可有證據證明自己的清白?」

  姜暄張了張嘴,卻又緩緩閉上。

  他確實沒有證據。

  錢德祿是東宮的人,密室在太子寢殿之後,木人上寫的是天子的生辰八字,劉貴親眼看見錢德祿搬運東西,錢德祿親口供出他姜暄是幕後主使。

  所有證據都指向他,而他唯一能拿出來的,只有一句「不是我做的」。

  「兒臣沒有證據。」

  姜暄低下頭,既無奈又苦澀地說道:「但兒臣可以用性命擔保,此事絕非兒臣所為。父皇,兒臣這兩年好不容易才得到您的認可,您讓兒臣議政,讓兒臣接觸朝中大臣,讓兒臣學著處理政務。兒臣知道這是父皇在給兒臣機會,兒臣心中感激不盡,又怎會在這個時候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兒臣若真做了這等事,那便是自毀前程自取滅亡,兒臣何至於此?」

  天子靜靜地聽著,那雙幽深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你說得很有道理,但是即便你沒有做,你身邊的內侍做了,你難道就沒有責任?」

  姜暄身體微微一僵,臉上的表情也變得十分黯淡。

  「你是太子,是東宮之主,是將來要繼承大統的人。」

  天子的聲音不高,卻一個字一個字砸在姜暄心頭:「你連自己身邊的人都管不住,讓他們在你眼皮底下做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你還有何面目在朕面前喊冤?錢德祿是你東宮的奉御太監,他今日能在你寢殿之後設壇魘鎮,明日他就敢在你的茶水裡下毒!你連自己身邊的人都管束不住,又何以管理天下,何以治理萬民?」

  姜暄面色蒼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知道天子說得對。

  錢德祿在他身邊伺候了多年,他自以為對這個人了如指掌,卻沒想到對方竟會在自己眼皮底下做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

  「兒臣有罪。」

  姜暄低下頭,沙啞著說道:「兒臣身為太子,未能管束好下屬,未能及時發現東宮中的異動,讓此等大逆不道之事發生,是兒臣的失職。兒臣無話可說,任憑父皇處置。」

  天子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嘆了口氣。

  「你起來吧。」

  天子略顯疲憊地說道:「此事關係重大,朕需要查個水落石出。在真相查明之前,你暫且回東宮待著,沒有朕的旨意,不得擅自出宮。」

  姜暄知道這是在變相地軟禁他,但他也知道這已經是當下最好的結果,畢竟天子沒有直接定罪,尚且給他留了一線生機。

  因此他沒有辯解,只是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兒臣遵旨。」

  天子的目光掃過跪在一旁的鄧宏,又看向曾敏和韓金說道:「東宮即刻起全面封控,任何人不得進出。曾敏和韓金對視一眼,齊聲領旨。

  姜暄和鄧宏行禮告退,韓金順勢跟了上去,他要親自護送這兩人回東宮,並且加強守衛力量,保證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東宮連一隻鳥兒都不得進出。

  精舍內安靜下來,天子陷入長久的沉默。

  寧珩之、沈望和薛淮都安靜地站著。

  天子靠在椅背上,閉上雙眼,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面,響聲在寂靜的室內格外清晰。

  過了許久,天子終於睜開眼,緩緩道:「元輔,你如何看待這樁案子?」

  寧珩之沉吟片刻,回道:「陛下,老臣斗膽直言,此案無論結果如何,對朝廷而言都是一場大劫。」天子沒有應聲,只是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若太子殿下果真有罪,那便是儲君失德,大燕國本動搖。屆時陛下不得不另立太子,而幾位成年皇子剛剛就藩,朝中人心未定,一旦易儲的消息傳出,難保不會有人心生異念。到時朝堂震盪地方觀望,甚至可能引發更大的動盪。」

  寧珩之頓了一頓,神情凝重地說道:「若太子殿下無罪,此案乃有人構陷,那便更加可怕。這意味著朝中或者說天家內部,有人膽敢以魘鎮之術陷害儲君。此人能買通東宮奉御太監,能在東宮密室設下如此精巧的局,其心機之深勢力之大,簡直令人不寒而慄。」

  聽聞此言,天子握著扶手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幾分。

  寧珩之繼續說道:「依老臣之見,此案的關鍵在於錢德祿。無論太子殿下是否有罪,錢德祿都是繞不開的角色,只有從他口中得出更多的細節,才能分辨究竟是太子殿下指使他,還是他受人指使構陷太子殿下。」

  他有一句話沒有說出口。

  即便最後查出太子無罪,這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真相固然重要,但是這場風波必定會在天子和太子之間埋下一根刺。

  這種猜疑一旦產生便很難消除,就像一顆毒瘤,會在不知不覺中慢慢擴散,直到某一天徹底爆發。雖然寧珩之沒有說,但天子也能想到這一點。

  他嗅到了某種久違的惡毒的味道。

  上一次是什麼時候?

  時間有些久,大抵是十二三年前的那個冬天,宮裡流了很多血。

  天子本以為該殺的人已經殺完,幾條漏網之魚不值一提,如今看來競然是他疏忽了。

  他略帶自嘲地笑了笑,抬眼看向那個年輕的臣子。

  從鄧宏走進精舍之後,薛淮便顯得極為沉默,天子自然沒有忽略他,當下開口問道:「薛淮,你覺得太子是真的被構陷的,還是他確實有嫌疑?」

  薛淮沒有走神。

  他只是在想這件事若是一個局,幕後布局之人究競想做到哪一步。

  此刻聽到天子問詢,他鄭重回道:「陛下,臣不敢妄下定論。但臣可以告訴陛下,臣在東宮密室之事被揭發之前,從未聽太子殿下提起過任何關於魘鎮之術的字眼,也從未見太子殿下對陛下流露出任何不滿或怨恨。恰恰相反,太子殿下對陛下恩准他議政一事,一直心存感激,曾經在私下裡對臣說,天子待他恩重如山,他唯有勤勉用心才能不負天子的期望。」

  「當然,臣也知道這些話並不能證明太子殿下無罪。人心隔肚皮,太子殿下若真有不臣之心,也未必會告訴臣。但臣以為,太子殿下若真想做這件事,絕不會選在這個時候。他剛剛得到陛下的認可,剛剛開始接觸朝政,正是需要謹言慎行鞏固地位的時候。他即便再心急,也不會蠢到在自己寢殿之後設壇魘鎮,留下如此明顯的破綻。」

  天子意味深長地說道:「你倒是很相信太子。」

  薛淮躬身道:「臣既是相信太子,也是相信道理。陛下是明君,太子是賢儲,大燕好不容易才有今日的局面,若是因為一個魘鎮之術便動搖國本,那才是中了幕後之人的下懷。」

  這番話讓天子的神色有所緩和,隨即便問道:「如果朕讓你來查這樁案子,你會怎麼查?」「臣贊同元輔所言,錢德祿是此案的關鍵。」

  薛淮神色鎮定,不疾不徐道:「具體而言,臣會先查錢德祿的銀錢往來。鄧宏方才說過,錢德祿在宮外置了田產鋪面,日子過得頗為殷實。一個奉御太監雖然能攢下一些銀子,但他攢下的銀子是否足以在京城置辦田產鋪面?這些產業是他自己用俸祿購置的,還是有人暗中資助?若是有人資助,那麼資助他的人很有可能便是幕後主使。」

  「其次,臣會去查錢德祿近半年來接觸過的人。鄧宏說他近半年沉默寡言,時常獨自待在庫房,這本身就說明有問題。他若是在設局構陷太子,必然需要與外界聯絡,不可能完全避開旁人的耳目。他見過什麼人,收過什麼東西,去過什麼地方,這些都是可以查證的。即便他做得很隱秘,靖安司若是用心去查,總能找到蛛絲馬跡。」

  寧珩之和沈望贊同地點頭,雖說薛淮的法子並無出奇之處,但是面對這種足以震動朝野的驚天大案,細緻和認真才是最可貴的品質。

  天子也認可這一點,遂平靜地說道:「那你可願為朕分憂?」

  薛淮沒有遲疑,拱手道:「臣必定竭盡全力,不負陛下期望。」

  「嗯,此案比較特殊,不宜大動干戈,故而不經三法司,你自行抽調人手,在靖安司和司禮監的配合下調查,寧首輔和沈次輔會幫你穩定朝野人心。」

  天子說到這兒,忽然頓了頓,看著薛淮問道:「倘若錢德祿咬死是受太子指使,你待如何?」這個問題直指人心。

  薛淮稍稍沉默,迎著天子的審視,鎮定地說道:「陛下,一個人不可能既不畏死,又不敢求死。」天子定定地看著他,眼底終於浮現一抹滿意的神色。

  「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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