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6章 796【身在此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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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淮領命之後,並未立刻大張旗鼓地查案,而是先回海衙將手頭的事務安排妥當。

  如今正值開海的關鍵時期,第一批船隊出海在即,稅銀即將入庫,若因東宮之事分心過多,反而可能兩頭落空。

  因此他花了大半天時間,將海衙接下來半個月的緊要事務逐一交代給鄭懷遠、陸止安和各司主官,又叮囑袁誠和葛存義務必盯緊四大分署的稅銀核算,這才騰出手來專心應對眼前的驚天大案。

  次日清晨天色未亮,薛淮便帶著葉慶和陳霖等親衛,悄然來到靖安司設在皇城和西苑之間的一處偏院。韓金已經提前派人清理院中的閒雜人等,此刻院門緊閉,四周布滿靖安司的明暗探子,連一隻飛鳥都難以靠近。

  薛淮踏入院內,韓金迎上來拱手道:「薛大人,劉貴和錢德祿都已關押在此,分置兩處互不相通。司禮監那邊,曾公公也派了兩位得力的人手過來協助審訊。」

  薛淮點了點頭,接過韓金遞來的卷宗,快速翻閱一遍。

  卷宗記錄的是劉貴和錢德祿的初步口供,以及靖安司對二人背景的初步調查,內容與他昨日在西苑精舍聽到的大致相同,並無太多新意。

  「先見劉貴。」

  薛淮合上卷宗,語氣平靜。

  韓金親自引路,將薛淮帶到一間狹小的值房內。

  值房四壁空空,只擺了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火苗微微跳動,將室內的光影拉得忽明忽暗。

  不多時,兩名靖安司的探子將劉貴帶了進來。

  劉貴換了一身乾淨的囚服,但面色蒼白眼眶深陷,多半是一夜未曾合眼。

  「奴才劉貴,見過薛大人、韓都統。」

  「劉貴,你在東宮負責灑掃傳話,平日裡能接觸到太子殿下嗎?」

  劉貴搖頭道:「回大人,太子殿下身邊有首領太監和幾位奉御太監伺候,奴才這等身份連殿下的面都難得見上一回。」

  薛淮微微頷首,繼續問道:「那你與錢德祿平日裡可有來往?」

  劉貴想了想,答道:「回大人,奴才與錢公公並無深交。他是奉御太監,在東宮地位不低,奴才只是個長隨太監,平日裡見了面,奴才得行禮問安,錢公公偶爾會應一聲,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往來。」薛淮的目光落在劉貴臉上,審視了許久才又問道:「既然如此,你為何會在那夜去東宮後殿的庫房?又為何會恰好撞見錢德祿在搬運東西?」

  劉貴眼中帶著一絲後怕,但是神情還算鎮定,如實道:「回大人,那夜奴才值夜,負責巡查太子寢殿周邊的幾處角落。走到後殿附近,奴才忽然聽見庫房那邊傳來動靜,奴才當時覺得奇怪,那間庫房已經廢棄多年,平日裡根本無人靠近,怎麼深更半夜會有動靜?奴才便留了個心眼,悄悄摸了過去,透過門縫看見錢公公在搬運東西,還看見了那供桌上的木人和符篆。」

  「你當時沒有聲張?」

  「奴才不敢。」劉貴的聲音低了下去,「奴才看見那東西,嚇得魂都快飛了。奴才知道那是厭勝之術,是宮中大忌,若是被人發現奴才也在場,只怕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奴才當時唯一的念頭就是趕緊離開,然後找信得過的人稟報。」

  「那你為何不找東宮首領太監鄧宏,而是直接去找了司禮監的曾公公?」

  劉貴苦笑一聲,低聲道:「大人,鄧公公是東宮首領太監,錢公公是奉御太監,他們是上下級,平日裡關係不錯。奴才當時心裡害怕,萬一錢公公和鄧公公之間有什麼牽連,奴才去找鄧公公豈不是自投羅網?奴才思來想去,司禮監的曾公公是陛下身邊的人,最是公正,奴才這才壯著膽子,趁天沒亮去求見曾公公。」薛淮聽完沉默不語。

  劉貴的回答合情合理,他的反應和選擇,都符合一個普通太監在遭遇這種驚天變故時的正常邏輯。更重要的是,薛淮昨日已經讓葉慶查過劉貴入宮以來的所有記錄,此人家境貧寒,入宮後老實本分,從未與人結怨,也從未有過任何異常舉動。

  「你起來吧。」

  薛淮稍稍思忖,放緩語氣道:「這幾日你安心待在這裡,靖安司的人會保護你的安全。等案子查清楚了,你不但無罪,反而有功。」

  劉貴眼眶一紅,連忙磕頭道:「謝大人!謝大人!」

  薛淮擺了擺手,示意靖安司的探子將劉貴帶下去。

  等劉貴的身影消失在門外,他轉頭看向韓金,搖頭道:「劉貴應該沒有問題。」

  韓金眉頭緊鎖,沉聲道:「那問題就全在錢德祿身上了。」

  薛淮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帶我去見錢德祿。」

  錢德祿被關押在院中另一處更加嚴密的密室中。

  這間密室四面無窗,只有一盞燈燭,光線昏暗,空氣沉悶。

  錢德祿被綁在一把鐵椅上,雙手反鎖在身後,身上有了多次受刑的痕跡,不過靖安司的人十分老道,尤其韓金親自盯著,確保錢德祿不會死在刑具之下。

  薛淮走進密室時,錢德祿抬起頭來看見薛淮,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錢德祿。」

  薛淮在他對面坐下,開門見山道:「你為何要構陷太子殿下?」

  錢德祿悽然道:「薛大人,奴才沒有構陷太子殿下,那密室里的東西確實是太子殿下指使奴才放的。奴才只是奉命行事,太子殿下有命,奴才不敢不從。」

  「你的意思是,太子殿下命你在東宮密室設壇魘鎮,詛咒天子早日歸西,好讓他順利即位?」薛淮眼中閃過一抹冷光,驟然抬高語調道:「錢德祿,太子殿下待你不薄,你為何要背叛他?」錢德祿像是被踩到尾巴一樣,立刻高聲道:「薛大人,奴才沒有背叛太子殿下!奴才說的都是實話!確實是太子殿下指使奴才的!」

  薛淮定定地看著他。

  從對方的眼神變化和情緒波動中,他察覺到錢德祿對於背叛二字頗為敏感。

  想想也是,錢德祿在東宮任事多年,若無太子的賞識和提攜,他一個沒有背景的普通太監又如何成為東宮六奉御之一?

  要知道將來太子若能順利登基即位,錢德祿說不定能混個司禮監秉筆太監。

  薛淮按下思緒,繼續問道:「那你告訴我,太子殿下是什麼時候吩咐你做這件事的?在何處吩咐的?當時還有誰在場?」

  錢德祿眼神閃爍,過了一會兒才說道:「三個月前,太子殿下在寢殿中單獨召見奴才,吩咐奴才去辦這件事,當時沒有旁人在場。」

  「那你設壇所用的木人、符篆、黃綢、長明燈,都是從何處得來的?」

  「是奴才自己準備的。」

  「太子殿下為何要選你做這件事?為何不選鄧宏反而選你?」

  聽到這個問題,錢德祿忽然陷入沉默。

  薛淮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錢德祿,緩緩道:「不知該如何回答?」

  錢德祿依舊緊緊閉著嘴。

  「按照你的供述,太子殿下從始至終與你單線聯繫,甚至繞開陪伴他將近二十年的鄧宏,由此可見他對你何其信任。你不是剛進宮的雛兒,你也在宮裡待了十幾年,理應清楚厭勝之術的後果。你沒有拒絕太子殿下,毅然決然地接受了這個任務,本官據此可以認定,你和太子殿下是恩主與死士的關係。」薛淮向前一步,低聲道:「當那間密室里的物事被查獲,你的下場便已註定,既然你知道自己必死,為何要咬死太子殿下?這樣做對你有何好處?」

  出乎薛淮的意料,錢德祿眼中並無懼色,也無驚慌,反而透出幾分決然:「薛大人,奴才說的都是實話,確實是太子殿下指使奴才的。」

  「很好。」

  薛淮在錢德祿略顯不解的注視中,直接轉身走出密室。

  韓金跟在他身後,面色凝重低聲道:「薛大人,這錢德祿嘴硬得很,一口咬死是太子指使。我讓人查了他所有的銀錢往來,他確實在宮外置了一些田產和一間鋪面,但都是他這些年慢慢攢下來的,數目不大,來源也算清楚。他近半年來接觸的人,我也讓人查了個遍,大多是東宮內部的人,偶爾與御膳房、浣衣局的人有往來,但都是公務往來,並無任何可疑之處。」

  薛淮思忖片刻,淡然道:「繼續查。查他入宮之前的所有底細,查他老家是否還有親人,查他這些年所有經手的帳目,哪怕是三年前的舊帳也要一頁一頁地翻出來。」

  接下來的三天,薛淮幾乎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錢德祿的背景調查中。

  靖安司和司禮監的人手被他調用大半,分頭查證錢德祿入宮前的戶籍、親屬和鄰里關係,以及他入宮後十七年間的每一筆銀錢往來、每一次出宮記錄、每一封可能存在的書信。

  錢德祿入宮前的背景極其普通。

  他是直隸河間府人,家中世代務農,父母早亡,只有一個姐姐,嫁給鄰村的一個農夫,日子過得清貧。錢德祿入宮後,與姐姐一家幾乎斷了聯繫,只在每年年節時托人帶些銀兩回去,數額不大,從不引人注目。

  他入宮後的銀錢往來大多是俸祿和賞賜,偶爾有一些外快,也都是東宮屬官打賞的例錢。他出宮的次數極少,且每次都有登記,去處要麼是採買器物,要麼是去宮外的寺廟上香,從未有過任何異常。至於他近半年來接觸的人,靖安司更是查了個底朝天。

  除了東宮內部的太監和宮女,錢德祿接觸最多的便是御膳房和浣衣局的人,都是因為公務需要。唯一一個值得注意的,是他在兩個月前曾與一位在宮外開雜貨鋪的商人有過一次接觸,但經過查證,那只是他托那商人幫忙採買一些宮中所需的雜物。

  所有線索和證據都指向同一個結論,錢德祿除了貪了一些小財之外,確實沒有任何與外人串聯的跡象。薛淮坐在靖安司的偏院中,靜靜地看著面前的卷宗。

  葉慶站在一旁,忍不住開口道:「大人,如果錢德祿真的沒有與外人勾結,這件事會不會真的是太子殿下…」

  薛淮沒有抬頭,只是平靜又堅定地說道:「不會。」

  葉慶面露不解之色。

  薛淮的視線落在面前的卷宗上,輕聲道:「沒有破綻就是最大的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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