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7章 797【曲徑通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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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個時辰後,西苑精舍。

  薛淮將這幾日的探查所得悉數稟明天子,最後則提出一個請求。

  天子沉吟道:「你要見太子?」

  薛淮道:「陛下,臣查了四天,劉貴沒有問題,錢德祿除了貪財之外,也沒有任何與外人勾結的跡象。如今所有線索都指向兩種可能,要麼錢德祿與太子有私仇尋機報復,要麼此事確實是太子殿下所為。臣需要與太子殿下當面一談,或許能從太子殿下的言語中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天子抬手輕輕扣著桌面,片刻後說道:「准了,讓韓金陪你去。」

  薛淮躬身道:「謝陛下。」

  東宮被封控已有五日,原本幽靜雅致的宮殿,此刻籠罩在一片肅殺的氣氛之中。

  禁軍甲士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將整座東宮圍得水泄不通。

  宮門緊閉,除了每日送飯食的太監,任何人不得進出。

  薛淮在韓金的陪同下入內,只見偌大一座東宮空蕩蕩的,往日裡穿梭往來的宮女太監,此刻都不見了蹤影。

  兩人穿過前殿來到後殿,太子姜暄並沒有待在自己的寢殿裡,而是坐在後殿廊下的一張石凳上,面前擺著一壺已經涼透的茶,正出神地望著庭院中那棵光禿禿的銀杏樹。

  姜暄聽見腳步聲,轉頭看見薛淮和韓金,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又恢復平靜,淡淡地說道:「薛大人,你來了。」

  薛淮躬身行禮道:「臣薛淮,參見太子殿下。」

  姜暄擺了擺手,愧然道:「如今我已是戴罪之身,哪裡還受得起薛大人這般大禮,兩位請坐吧。」薛淮和韓金在姜暄對面坐下,之間隔著一張桌案。

  薛淮沒有寒暄,開門見山道:「臣此次前來,是想與殿下開誠布公地談一談。」

  姜暄端起茶盞,緩緩道:「薛大人有什麼話但問無妨,本宮知無不言。」

  薛淮平靜地注視著姜暄,道:「臣想先問一問殿下,您與錢德祿之間的關係。」

  姜暄想了想,回道:「錢德祿在東宮當差多年,算得上是老人了。他為人謹慎,做事也算穩妥,本宮對他談不上親近,但也談不上疏遠。他主管東宮庫房和器物出入,平日裡與各處的太監內侍都有往來,是個八面玲瓏的人。本宮之所以會注意到他,是因為他做事從不拖泥帶水,交代下去的事情總能辦得妥妥帖帖,因此本宮對他還算信任。」

  「那殿下可曾對他單獨交代過什麼要緊事?」

  姜暄搖了搖頭,坦然道:「沒有。本宮雖是東宮之主,但對內侍們一向保持距離。鄧宏是東宮典璽局局郎,本宮若有什麼要緊事,都是通過鄧宏去傳達,極少直接與底下的太監打交道。錢德祿雖然是奉御太監,但本宮與他之間隔著鄧宏這一層,平日裡極少會單獨見面。」

  薛淮將姜暄的神色變化一一看在眼中,又問道:「那殿下可曾記得,錢德祿有沒有對您表露過什麼不滿,或者有什麼異常舉動?」

  姜暄道:「沒有。錢德祿在東宮一向本分,從未有過什麼出格之舉。他說話做事都很得體,從不惹事生非,也從不在本宮面前邀功。除了他有些貪財這一點,本宮對他幾乎沒有什麼不好的印象。」「貪財?」

  「本宮也是聽鄧宏提起的,說錢德祿在宮外有些產業,日子過得頗為殷實。但是說句實話,太監們攢些銀兩傍身也是常理,本宮不相信他會因為貪財被人收買,繼而做出這等惡事來誣陷本宮。」薛淮若有所思,姜暄的陳述和錢德祿截然不同,二者間必然有人說謊,當下他更傾向於這是錢德祿刻意構陷。

  原因則如他那日對天子所言,如果錢德祿是太子豢養的死士,事發之後斷然不會將太子牽扯進來,可他若不是死士,太子又怎敢將這種事交給他來辦?

  沉默片刻之後,薛淮忽然話鋒一轉道:「殿下,臣還想問問,您對鄧宏這個人怎麼看?」

  姜暄微微一怔,略顯警惕地看著薛淮,徐徐道:「鄧宏在本宮身邊侍奉了十八年,從本宮還是晉王的時候便跟著了。這些年無論本宮遇到什麼難處,鄧宏總是鞍前馬後,從無半句怨言。本宮能夠平安走到今日,鄧宏功不可沒。」

  薛淮順勢問道:「那殿下覺得,鄧宏與錢德祿之間的關係如何?」

  姜暄謹慎地回道:「錢德祿是鄧宏的下屬,二人之間的關係自然比旁人親近一些。鄧宏對本宮說過,錢德祿做事還算穩妥,因此本宮才放心讓他掌管東宮庫房。」

  薛淮聽到這裡,心中已經有了幾分計較。

  他站起身,朝姜暄拱手一禮道:「多謝殿下如實相告,臣心中已有數了。」

  姜暄看著薛淮,眼中閃過一絲期盼,低聲道:「薛大人,本宮是清白的,你一定要替本宮查個水落石出薛淮鄭重地點頭道:「殿下放心,臣定不負所托。」

  走出東宮的大門,薛淮忽然駐足,轉頭望著這座象徵大燕國本的宮殿。

  韓金先前一直沉默,直到此刻才低聲問道:「薛大人,你是不是有了判斷?」

  薛淮不答,看向這位執掌靖安司十餘年的天子心腹,平靜地反問道:「韓都統認為錢德祿所言是真是假?」

  像韓金這樣的人,除非在天子跟前,否則極少會表露看法,但是此刻他卻答道:「多半是假的。」薛淮饒有興致地問道:「為何?」

  韓金言簡意賅地說道:「據錢德祿交待,太子殿下許他五萬兩銀子,並且讓他出宮養老,此言不合常理。」

  薛淮笑了笑。

  這是他一開始就覺得不對勁的事情,太子若真做了,事後必然會滅口,事前也不會以重金利誘,而是會許給錢德祿更高的地位,儘可能將他留在身邊。

  錢德祿的證詞存在明顯的謬誤,問題在於斷案不能光靠邏輯,畢竟錢德祿可以死鴨子嘴硬,現在找不到確鑿的證據查明真相。

  韓金身為此中老手,自然深諳其道,他微微皺眉道:「薛大人,是否繼續對錢德祿用刑?請你放心,韓某手下的人懂得分寸,不會讓錢德祿身亡。」

  「可以,但是我認為用處不大。」

  薛淮雙眼微眯,輕聲道:「我建議再等一等。」

  「等?」

  「嗯,等一等。」

  薛淮邁步前行,邊走邊說道:「倘若太子真是受人陷害,而你又是那個幕後主使,當你發現天子並未雷霆震怒,太子也沒有被問罪,局勢的發展似乎和你的預料不同,你會怎麼想?」

  韓金瞬間領悟,薛淮這是要將主動權拿回來。

  「這是一個好法子,只不過陛下那邊……」

  韓金面露憂色,看著薛淮說道:「此事太過可怖,陛下不會允許我們拖下去。」

  「我會求陛下寬限一些時日。」

  薛淮腳步微頓,叮囑道:「韓都統,讓靖安司的兄弟們盯緊錢德祿在宮外的產業和人際往來。」韓金肅然應下。

  雖然東宮魘鎮一事高度保密,所有參與查案的人員都被下了封口令,但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東宮封閉的消息仍舊流傳開來。

  一時間有人歡喜有人愁。

  朝中的大臣們憂心忡忡,太子乃國之儲君,其安危關係到社稷根基,這般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幽禁算什麼?

  好在寧珩之和沈望強力約束,朝堂上沒有出現太大的動盪。

  後宮則是人人噤若寒蟬,衛皇后的眼淚幾乎沒有斷過,徐德妃、王淑妃乃至柳貴妃倒也沒有在這個時候給她上眼藥,反倒比往日更恭敬一些。

  天子這段時間都待在西苑,除了少數幾位重臣,余者盡皆不見。

  在這樣令人窒息的氛圍中,時間來到十月十二。

  這一天是魏王姜曄的生辰,梁王姜晏則是十月二十五,按照當初天子的旨意,他們會在過完生辰之後,離開京城前往封地就藩。

  如今宮裡出了這麼大的事情,兩位親王的生辰自然也就沒人提起,姜曄更是緊閉王府大門,不與任何外人接觸。

  午後,薛淮正在偏院覆核卷宗,韓金腳步匆匆地走了進來。

  「薛大人,有突破了!」

  韓金快步走到薛淮面前,壓低聲音道:「我讓人反覆核查錢德祿過去半年的行蹤軌跡,並在城內尋找線索,發現錢德祿在城南甜水巷還有一處隱秘的宅子。」

  薛淮目光一凝,當機立斷道:「走,去看看。」

  韓金點頭應下,又補充道:「我已經讓曾公公知曉此事,他正在趕來的路上。咱們三方人馬一同前往,也好有個見證。」

  薛淮贊同地頷首,隨即與韓金一道出了臨時駐地,直奔城南甜水巷而去。

  甜水巷位於京城南城,是一條狹窄幽深的老巷,兩側多是年久失修的老宅,住著些尋常百姓和做小買賣的商販。

  巷子深處有一處不起眼的青磚小院,門前長滿青苔,看上去已經許久無人打理。

  薛淮和韓金趕到時,曾敏已經帶著司禮監的隨從候在巷口。

  三人簡短交換了幾句,便一同朝那處小院走去。

  韓金手下的探子早已將周圍布控妥當,見三人到來,立刻上前稟報:「大人,宅子四周都已查過,沒有發現異常。院門上了鎖,窗戶緊閉,看不出裡面有什麼動靜。」

  韓金點了點頭,示意手下開鎖。

  鎖是普通的銅鎖,靖安司的探子手法嫻熟,不過片刻便將其撬開。

  院門推開,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

  院內雜草叢生,顯然許久無人打理,但正堂的門窗卻擦拭得乾乾淨淨,與院中的荒蕪形成鮮明對比。薛淮與韓金、曾敏對視一眼,三人一同踏入正堂。

  正堂內陳設極為簡單,只有一張八仙桌兩把太師椅,桌上擺著一盞油燈,牆角立著一隻半人高的樟木箱子。

  「搜。」

  韓金一聲令下,靖安司的探子立刻散開,在正堂內仔細搜索起來,很快有人發現八仙桌下的地磚有一塊略顯鬆動,撬開之後,露出一條通往地下的石階。

  他們在韓金的命令下先行查探,確認沒有危險便通傳了一聲。

  薛淮與韓金、曾敏沿著石階向下走去。

  石階盡頭是一間約莫兩丈見方的密室,整整齊齊碼放著十幾隻沉重的木箱。

  韓金上前打開一隻箱子,一瞬間滿室生輝。

  箱中裝滿白花花的銀錠,每一錠都是五十兩的官銀,碼放得整整齊齊。

  韓金又接連打開幾隻箱子,全都是令人炫目的金銀。

  「這得有多少銀子?」

  曾敏倒吸一口涼氣,饒是他見慣大內的金銀珠寶,此刻也不禁變色。

  他粗略估算一番,光是這些金銀也有五六萬兩之數。

  這絕不是錢德祿一個奉御太監能夠攢下的家底。

  薛淮面色凝重,逐一查看其餘木箱。

  除了金銀之外,還有幾箱上等的絲綢、瓷器、玉器,其中一隻紫檀木匣引起了薛淮的注意,他小心翼翼地打開,只見匣中鋪著明黃色的綢緞,中央靜靜躺著一件令人目眩神迷的物件。

  那是一尊約莫一尺來高的純金雕像,雕的是一個身著異域服飾的婦人,頭戴一頂繁複的羽冠,面容豐腴神態安詳,雙手交疊於腹前,指尖拈著一朵不知名的花朵。

  雕像的底座上刻著一圈密密麻麻的蝌蚪狀文字,與大燕的文字截然不同,卻又排列得整整齊齊,顯然是一種成熟的文字體系。

  薛淮的目光落在底座上,瞳孔微微一縮。

  他見過這種文字。

  這時韓金和曾敏也湊了過來,後者皺眉道:「這是何物?」

  韓金仔細瞧了瞧,搖頭表示不認識。

  「我在海事衙門的文檔里見過這種文字。」

  薛淮語調平緩,隨即說出來的話卻讓另外兩人心中一震。

  「這是南洋呂宋的東西,據說呂宋那邊的土王喜歡用這種金像供奉他們的神靈,工藝極精,非尋常匠人所能及,價比千金。」

  南洋呂宋?

  韓金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曾敏反應稍慢了一些,他仔細一想,忍不住顫聲道:「南洋?那豈不是和閩粵海商……」

  話音戛然而止。

  薛淮定定地看著這尊雕像,眼底忽然掠過一抹譏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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