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致命星期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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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9章 致命星期一(下)

  2008年3月10日,晚上九點零三分。

  CNBC的晚間特別報導像一顆投進寂靜湖面的炸彈。主持人面色凝重,語速比平時快了一拍:「突發新聞:高盛集團剛剛向部分客戶和交易對手發出通知,將暫時停止與貝爾斯登進行某些對手方交易,並拒絕作為其某些交易的清算代理。」

  畫面切換到高盛總部大樓的夜景,燈火通明,像一座堅不可摧的堡壘。

  「記者致電高盛發言人,得到的回覆是:這是基於當前市場狀況和內部風險管理政策做出的審慎決定。但知情人士透露,真正的原因是....高盛的風險部門認定,貝爾斯登已不具備作為合格交易對手的信用條件。」

  信用條件。在華爾街,這是比破產更可怕的判決。

  破產是法律狀態,信用死亡是社會性死亡....意味著整個行業宣布你為不可接觸者,意味著沒有人再願意和你做生意,意味著你被踢出了這個用信任搭建起來的俱樂部。

  陸文濤手裡的遙控器掉在地上,電池蓋彈開,電池滾到茶几底下。他沒有去撿,只是盯著電視屏幕。

  陳美玲捂住嘴,聲音從指縫間漏出來:「高盛....他們不是....兄弟嗎?」

  在金融業的語境裡,高盛和貝爾斯登確實是兄弟.....同屬華爾街五大投行,同在紐約,同樣的精英文化,同樣的盛衰與共。就像矽谷的英特爾和AMD,競爭激烈,但彼此承認對方存在的權利。

  現在,兄弟舉起了刀。

  陸辰從房間裡走出來,手裡拿著筆記本電腦。他在父母對面坐下,打開電腦,調出一份資料。

  「2007年8月,」他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法國巴黎銀行凍結三隻投資基金時,用的理由是無法合理估值。那是第一次公開的信任破裂。」

  他調出第二份資料:「2008年1月,美林證券內部將貝爾斯登標記為高關注。那是機構間的信任撤離。」

  第三份資料:「上周,多家歐資銀行拒絕續做回購。那是交易對手的信任崩潰。」

  他合上電腦,看著電視屏幕上高盛大樓的畫面:「現在,高盛公開劃清界限。這是華爾街最殘酷的兄弟斷義,也是最後一根稻草。」

  「什麼意思?」陸文濤問。

  「意思是,」陸辰說,「從明天開始,不會再有銀行借錢給貝爾斯登,不會再有客戶把資產放在貝爾斯登,不會再有交易對手和貝爾斯登做業務。它會被整個金融系統隔離,像瘟疫病人被關進隔離病房。」

  他頓了頓:「然後,窒息而死。」

  米勒家書房。

  亞歷克斯·米勒坐在地板上,背靠著書架,手裡的手機一直在震動。他不想接,但震動像某種酷刑,持續不斷。

  第一個電話是下午四點來的,來自投資者....那個矽谷科技高管家族的基金,投資了500萬美元。對方只說了一句話:「亞歷克斯,我們正式提交贖回申請。全額。」

  第二個電話來自一家小型養老基金,投資了300萬。同樣的要求,全額贖回。

  第三個,第四個..

  到晚上八點,阿特拉斯資本總規模1.2億美元中,已經有超過數千萬美元的贖回請求正式提交。按照基金合同,他需要在十個工作日內支付。

  十個工作日。現在去哪裡找數千萬美元現金?

  他的持倉全是金融股....貝爾斯登,雷曼兄弟,房利美,房地美....這些股票今天全線暴跌,市場根本沒有流動性,掛單賣不出去。就算能賣出去,也是腰斬再腰斬的價格。

  賤賣,意味著基金淨值進一步下跌,引發更多贖回。

  死亡螺旋,已經開始轉動。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莉茲遞過來的,屏幕顯示交易主管湯姆。

  亞歷克斯接過電話,聲音沙啞:「湯姆。」

  「亞歷克斯,」湯姆的聲音很急,「高盛的消息你看到了嗎?我們....我們有一部分頭寸是通過高盛清算的,現在他們通知,明天開始停止服務。我們需要在今晚十二點前,把所有頭寸轉移到其他清算商,否則....

  3

  「否則什麼?」

  「否則會被強制平倉。」湯姆頓了頓,「而且其他清算商....我打了五家電話,三家明確拒絕,兩家說需要額外抵押品,折扣率40%。」

  40%的折扣率。意味著價值100美元的資產,只能借到60美元。而阿特拉斯資本的槓桿是5倍,意味著...

  亞歷克斯沒有算。他不敢算。

  「先....先想辦法轉移頭寸。」他說完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在地上。

  手機撞到地板,屏幕裂了。裂紋像蜘蛛網,像他破碎的世界。

  莉茲站在書房門口,懷裡抱著已經睡著的奧利維亞。她沒有開燈,黑暗中只能看見她蒼白的臉。

  「亞歷克斯,」她的聲音很輕,「我們需要錢。」

  「我知道。」

  「不是基金的錢,是我們自己的錢。」莉茲說,「房貸月供後天到期,一萬四千二百美元。我們帳戶里....只剩八千。」

  亞歷克斯閉上眼睛。他把家庭帳戶里最後的五萬美元,在貝爾斯登55美元時全投了進去。現在那些股票市值不到兩萬。

  「我....我打電話借。」他說。

  「打給誰?」

  亞歷克斯想了一圈。父母在俄亥俄州,退休教師,存款有限。朋友?華爾街的朋友現在自身難保。矽谷的投資者?他們正在贖回,怎麼可能再借錢給他?

  他拿起裂了屏幕的手機,翻通訊錄。手指在表姐珍妮特的名字上停住。珍妮特嫁給了波士頓的一個牙醫,生活優渥。

  電話響了五聲才接。

  「亞歷克斯?」珍妮特的聲音帶著驚訝,「這麼晚....」

  「珍妮特,」亞歷克斯努力讓聲音平穩,「我....需要借點錢。五萬美元,應急。下個月就還。」

  沉默。長長的沉默。

  然後珍妮特的聲音變得很輕:「亞歷克斯,我很想幫你。但是....約翰上個月被裁員了。他所在的醫療器械公司,主要客戶是醫院,醫院的投資組合虧了很多,削減採購預算...我們也在賣房子。」

  亞歷克斯的心沉下去。

  「不過....」珍妮特猶豫了一下,「莉茲不是...她生父那邊...」

  「什麼生父?」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後,珍妮特說:「你不知道?莉茲沒告訴你?她生父是查爾斯·惠特曼,康乃狄克州的參議員。她母親是惠特曼在耶魯帶的研究生,1974年懷孕後....你知道的,那個年代,政客的私生子是醜聞。她母親被迫離開,莉茲隨母姓長大。」

  亞歷克斯愣住了。他轉頭看向門口的莉茲。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惠特曼每年收入至少二十萬美元,」珍妮特繼續說,「而且他有政治獻金,有捐款人....如果莉茲開口....

  ,「她不會開口的。」亞歷克斯說,聲音很肯定。

  「為什麼?」

  「因為她母親臨終前叮囑她,永遠不要聯繫那個人。」亞歷克斯想起2001年莉茲母親去世後,莉茲哭了一整夜,然後對他說:「我只有一個母親,沒有父親。」

  尊嚴,有時候比錢更貴。

  他掛了電話,看向莉茲:「你....從來沒告訴過我。」

  莉茲走進書房,把奧利維亞輕輕放在沙發上的嬰兒籃里,蓋上小毯子。然後她走到亞歷克斯身邊,坐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涼。

  「母親1974年在耶魯讀碩士,惠特曼是她的導師。」莉茲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故事,「懷孕後,惠特曼的競選團隊找到她,給她一筆錢,讓她消失。她去了波士頓,生了我,獨自把我養大。」

  她頓了頓:「我十六歲時問過父親是誰,她不說。2001年她肺癌晚期,臨終前才告訴我真相。她說:莉茲,你有權知道。但答應我,永遠不要去找他。我們不需要他的施捨。」

  亞歷克斯握緊她的手:「你答應了。」

  「我答應了。」莉茲點頭,「而且我做到了。即使最困難的時候...都沒有找他。」

  她看著亞歷克斯,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現在也不會。」

  「可是....

  ,「沒有可是。」莉茲的聲音很輕,但堅定,「亞歷克斯,我們是一家人。一家人,就應該一起承擔。無論好壞。」

  亞歷克斯抱住她,抱得很緊。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窗外,帕羅奧圖的夜晚很安靜。

  在這個房子裡,一個家庭正在經歷最艱難的時刻.....沒有錢,沒有退路,只有彼此。

  也許,這就夠了。

  也許。

  晚上十點,陸家客廳。

  陸辰把父母召集到餐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調出幾張圖表。

  「爸,媽,聽我說。」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講解數學題,「明天早上紐約時間九點半開盤,貝爾斯登會發生什麼?」

  陸文濤和陳美玲看著他。

  「流動性擠兌。」陸辰調出一張圖,是今天收盤後的盤後交易數據,「收盤價36.40

  美元,但盤後交易已經跌到28美元。因為高盛的消息是在收盤後公布的,市場還沒有完全反應。」

  他調出第二張圖:「這是貝爾斯登的商業票據到期時間表。明天,3月11日,有45億美元到期需要續借。現在,不會有人續借了。」

  「那怎麼辦?」陳美玲問。

  「要麼找到新錢,要麼違約。」陸辰說,「違約意味著正式承認無力償債,觸發交叉違約條款,所有債務同時到期。那就真的完了。」

  他調出第三張圖:「所以今晚,貝爾斯登董事會只有兩個選擇:一,申請Chapter11

  破產保護;二,向美聯儲發出最後求救,要求緊急流動性支持。」

  「美聯儲會救嗎?」陸文濤問。

  「不知道。」陸辰誠實地說,「但如果不救,明天華爾街會血流成河。貝爾斯登有4000億美元資產,數萬億美元衍生品口。它倒掉,會拉垮整個金融系統。」

  「我們能賺多少?」陳美玲問。

  陸辰調出持倉頁面:

  BSC080330P50:10000手平均成本:8.00美元當前盤後市價:34美元市值:3400萬美元浮盈:2600萬美元。

  兩千六百萬。

  陳美玲跟陸文濤被眼前數字驚住了,想說平倉落袋為安,但又生生咽下去。

  深夜十一點,紐約,貝爾斯登總部大樓。

  會議室里煙霧繚繞。儘管大樓禁菸,但此刻沒有人管。董事會的十二個人圍坐在長桌旁,每個人面前都攤著文件,每個人的臉色都像剛從墳墓里爬出來。

  董事長詹姆斯·凱恩坐在主位,領帶鬆開,襯衫領口有汗漬。這個曾經在橋牌錦標賽上談笑風生的硬漢,現在看起來老了十歲。

  「數據你們都看到了。」他的聲音沙啞,「今天收盤36.40美元,盤後28美元。高盛切斷了清算通道,摩根史坦利,花旗,美林....都在跟進。我們被孤立了。

  他環視會議室:「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申請Chapter11。第二,向美聯儲發出最後求救,要求緊急貸款,或者...強迫收購。」

  .

  「強迫收購?」一個董事問。

  「讓美聯儲逼摩根大通,或者別的誰,買下我們。」凱恩說,「出價可能很低...但至少公司還能存在,員工還能有工作。」

  會議室安靜了。10美元?貝爾斯登的帳面淨資產每股還有70美元,雖然可能虛高,但10美元是搶劫。

  「我反對。」說話的是約瑟夫·劉易斯的代表...這位英國億萬富豪持有9.6%的股份,是最大外部股東,「10美元?我們投入了幾十億!這是搶劫!」

  「那你說怎麼辦?」凱恩盯著他,「明天開盤,股價會跌到20美元,還是15美元?到時候連15美元都沒有!」

  「美聯儲會救的。」說話的是比爾·米勒的代表,美盛價值信託基金持有大量貝爾斯登股票,「他們不能讓我們倒。這是系統性風險。」

  「美聯儲已經在救!」凱恩拍桌子,「TSLF工具明天生效!但那個工具需要時間,需要流程!我們需要的是今晚,明天的錢!現在!立刻!」

  他喘了口氣,聲音低下來:「先生們,現實一點。我們完了。唯一的區別是,是體面地死,還是被人分屍。」

  會議室又陷入沉默。煙霧在燈光下緩慢上升,像靈魂離開身體。

  「投票吧。」一個董事說。

  「等等。」凱恩看向長桌盡頭,「員工持股計劃的代表呢?你們有30%的股份,你們的意見?」

  代表站起來,是個中年女人,眼睛紅腫:「員工們....很多人把一生積蓄都投在公司股票上。如果破產,他們失去的不僅是工作,是一切。」她頓了頓,「我們....我們想活下去。哪怕只有一線希望。」

  活下去。這三個字有千鈞重。

  凱恩閉上眼睛。他想起了1987年股災,那時他還是個年輕交易員,公司也差點完蛋,但挺過來了。他想起了1998年長期資本管理公司崩潰,貝爾斯登也受到衝擊,但挺過來了。

  這次呢?

  他睜開眼睛:「好吧。我們不申請Chapter11。我們向美聯儲求救。要求緊急流動性支持,要求....強迫收購。」

  他頓了頓:「但要做好準備,價格會很低。低到....讓我們所有人都想哭。」

  投票。十一票贊成,一票反對。

  反對的是約瑟夫·劉易斯的代表。他站起來,冷冷地說:「你們在簽署投降書。歷史會記住這一天....華爾街最驕傲的鬥牛犬,被自己的主人宰了。」

  他摔門離開。

  會議室里剩下的人沉默地坐著。沒有人動。

  窗外,紐約的夜景璀璨如常。但這棟大樓里,一個時代正在結束。

  一個八十四年的傳奇,正在寫下最後一頁。

  而這一頁,浸滿了淚水,煙霧,和破碎的驕傲。

  凌晨一點,帕羅奧圖。

  陸辰躺在床上,沒有睡意。手機屏幕亮著,顯示著彭博終端的實時新聞推送:「貝爾斯登董事會緊急會議結束,決定向美聯儲求救....

  「,「摩根大通CEO傑米·戴蒙被拍到深夜進入紐約聯儲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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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宮經濟顧問團隊取消休假,緊急集合...

  他關掉手機,閉上眼睛。

  「歷史在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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