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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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2章 談判

  2008年3月14日,星期五,清晨七點半。

  貝爾斯登的律師團隊在紐約聯儲大樓的會議室里,遞出了一份只有兩頁紙的文件。文件沒有標題,沒有抬頭,只有七行冷冰冰的文字:「截至今日上午七時,公司流動性儲備已低於20億美元臨界值。

  「若今日無新的資金注入或確定收購方案,「公司將在下周一(3月17日)上午九時,「正式向紐約南區破產法院申請Chapter11保護。

  「此決定基於公司董事會緊急會議決議。

  「簽字:貝爾斯登總法律顧問辦公室「時間:2008年3月14日,07:15」

  七行字。七行死刑判決。

  蓋特納拿著那份文件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恐懼,是憤怒。他把文件摔在桌上,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這是在威脅。赤裸裸的威脅。」

  「不是威脅,」伯南克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擦拭鏡片,「是事實。他們撐不下去了。

  「」

  會議室里還有第三個人....從華盛頓連夜飛來的財政部長保爾森。這位前高盛CEO,此刻臉色灰敗得像病人。

  「周一破產..」保爾森喃喃道,「周一破產,全球市場會崩盤。亞洲周一早上開盤,歐洲周一白天....消息會在周末發酵,恐慌會像野火一樣蔓延。」

  他頓了頓,抬起頭:「我們必須在這個周末解決問題。必須。」

  必須。這個詞在過去三天裡,重複了太多遍。每重複一次,代價就更高一分。

  上午九點三十分,紐約股市開盤。

  貝爾斯登開盤價:18.50美元。

  直接低開28%。昨天收盤25.80美元,一夜之間,又蒸發近三成。

  但今天沒有緩刑,沒有反彈,沒有奇蹟。只有自由落體。

  九點四十五分,股價跌破15美元。

  十點整,13.50美元。

  交易極度混亂。Level2行情上,賣單堆積如山,但報價斷層嚴重....賣一價13.50美元,賣二價直接跳到12.00美元,中間沒有任何掛單。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連做市商都撤了,沒有人願意為這隻股票提供流動性。

  更糟糕的是,多家券商的交易系統出現故障。有散戶掛出12美元的賣單,但成交價顯示11.20美元。有機構嘗試在13美元買入,但訂單被系統拒絕,提示該證券交易已受限。

  混亂滋生恐慌,恐慌加劇混亂。

  陸辰在帕羅奧圖高中的經濟學課堂上,用筆記本電腦看著這末日般的景象。他的手指在觸摸板上滑動,放大著分時圖上那些詭異的跳空缺口。

  「同學們,」格雷森先生的聲音在教室里響起,帶著罕見的沉重,「你們正在見證歷史。不是教科書上的歷史,是正在發生的歷史。」

  他在白板上寫下幾個數字:

  120美元(2007年10月)

  50美元(3月10日)

  25美元(3月13日)

  15美元(此刻)

  「四個月,市值蒸發88%。什麼概念?」他看向全班,「相當於帕羅奧圖所有住宅總價值突然縮水九成。相當於史丹福大學捐贈基金的四分之三消失。相當於.——.」

  他頓了頓:「相當於成千上萬個家庭的畢生積蓄,化為烏有。」

  教室里鴉雀無聲。學生們盯著那些數字,第一次真正理解了金融危機的重量....它不是新聞里的詞彙,是那些數字後面,一個個破碎的人生。

  普麗婭·帕特爾....那個印度裔女生,母親是斯坦福醫院心外科醫生...突然舉手:「老師,如果....如果貝爾斯登周一真的破產,會對普通人有什麼影響?」

  格雷森看向她,想了想:「普麗婭,你母親是醫生,對吧?」

  普麗婭點頭。

  「想像一下,」格雷森說,「如果斯坦福醫院的投資組合里有貝爾斯登的債券,那些債券會變成廢紙。醫院的現金流會緊張,可能會推遲設備採購,凍結招聘,甚至....削減一些慈善醫療服務。」

  他頓了頓:「而且,那些在貝爾斯登虧損的人,可能會付不起醫療帳單。你母親可能會救治更多心臟病發作的病人....不是因為疾病增多,是因為財務壓力引發的心肌梗塞。」

  普麗婭的臉色白了。她想起昨晚母親下班回家時,疲憊地說:「今天收了三個心肌梗塞的病人,都是五十歲左右的男性。問病史,都說是最近壓力大。我問什麼壓力,他們不肯說。但護士告訴我,其中兩個是華爾街公司的員工。」

  她當時沒多想。現在,她懂了。

  下課鈴響了。學生們默默收拾東西,沒有人說話。那種沉默比任何討論都更有力量....那是年輕人第一次直面成人世界的殘酷。

  陸辰在走廊里追上普麗婭。

  「普麗婭,」他說,「你母親提到的那些病人...」

  普麗婭轉過頭,眼睛裡有種超越年齡的沉重:「昨晚她一夜沒睡,在書房查資料。我偷聽她打電話給醫院財務部,問我們醫院的投資組合里有沒有問題金融機構的債券。對方說...有。具體多少,不能說。」

  她頓了頓:「陸辰,你覺得....這會影響到醫院嗎?影響到醫生,影響到病人?」

  陸辰看著她,想起前世2008年秋天,那時他看見的景象:因為失業無力支付醫療費的家庭,因為投資失敗引發心臟病的商人,因為房貸壓力試圖自殺的中年人...

  「會。」他誠實地說,「而且影響會比所有人想像的都深遠。」

  普麗婭咬住嘴唇,點點頭,轉身離開。她的背影單薄,但腳步很穩....像那些知道自己必須面對什麼的人。

  英特爾聖克拉拉園區,上午於一點。

  食堂電視前沒有人了。不是不關心,是不敢看。因為每看一眼,心就會往下沉一截。

  詹姆斯今天來了,但像個幽靈。他坐在工位上,面前攤著晶片架構圖,但兩個小時沒動一筆。同事跟他說話,他緩緩轉頭,眼神空洞,像沒聽見。

  山姆·羅德里格斯在茶水間一遍遍沖咖啡,沖了倒掉,再沖,再倒掉。最後他盯著咖啡機,喃喃道:「我的可轉換債券....今天早上,評級正式降到垃圾級了。垃圾級...垃圾....

  」

  馬克·湯普森從人力資源部回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有人瞥見標題:「退休帳戶提前支取申請表」。表格上需要填寫支取理由,他寫的是:「醫療緊急情況」。

  不是謊言。他父親因為他的虧損心臟病發,現在還在醫院。帳單像雪片一樣飛來。

  陸文濤默默工作。他負責的晶片測試平台今天異常安靜.....因為很多測試暫停了。

  項目經理說,客戶一家中型伺服器公司要求重新評估採購計劃,因為資金成本上升,投資回報周期需要重新計算。

  資金成本上升。因為銀行收緊信貸。因為貝爾斯登要倒了。

  傳導鏈,無處不在。

  價格。現在貝爾斯登的股價像蹦極,每分鐘都在刷新下限。

  應用材料公司,聖何塞。

  凱薩琳·羅斯今天沒來。人事部說她請了長期病假,但沒有說明具體原因。同事私下說,她可能真的病了....心病。

  麗莎·陳的隔間今天異常安靜。她不說話,不打電話,只是盯著電腦屏幕。屏幕上不是股價,不是財報,是一張家庭照片....她和丈夫、兩個兒子在迪士尼樂園的合影,2006

  年夏天。那時她丈夫還在美林,年薪五十萬,他們住薩拉托加的大房子,兒子上私立學校。

  現在呢?丈夫可能失業,房子可能賣掉,兒子可能轉學。

  照片裡的笑容,那麼燦爛,那麼遙遠。

  陳美玲走到她隔間門口,輕聲問:「麗莎,需要幫忙嗎?」

  麗莎抬起頭,眼睛乾澀...她已經哭不出來了。「美玲,」她的聲音很輕,「你說....人這一輩子,是在追求什麼?」

  陳美玲愣住。

  「我父親是台島的中學老師,母親是家庭主婦。」麗莎緩緩說,「他們省吃儉用供我來美國讀書,說美國是機會之地。我拼命工作,嫁給華爾街精英,買大房子,送孩子上好學校....我以為我實現了美國夢。」

  她頓了頓:「現在呢?夢醒了。醒來發現,我離破產只有一步之遙。」

  陳美玲握住她的手,那隻手冰涼,僵硬。

  「麗莎————」

  「我昨天算了一筆帳,」麗莎繼續說,「如果貝爾斯登破產,我的虧損會超過80%。

  我們的房子淨值會變成負的....因為房價跌了,貸款餘額還很多。我丈夫如果失業....我們可能需要申請破產保護。」

  破產保護。這四個字從她口中說出來,輕得像嘆息,但重如千鈞。

  陳美玲不知道說什麼。任何安慰都蒼白。她只能握緊她的手,用體溫告訴她:至少此刻,還有人關心。

  危機最殘酷的地方,在於它不放過任何人....無論你是老錢還是新貴,無論你是謹慎還是瘋狂。當潮水退去,所有人都在裸泳。

  區別只在於,有些人還能勉強遮羞,有些人連尊嚴都沒了。

  帕羅奧圖高中,下午兩點。

  陸辰看著手機屏幕。

  下午三點,紐約股市收盤。

  貝爾斯登最終收於15.00美元。

  單日跌幅:41.9%。

  從周一開盤價32美元算起,本周跌幅:53.1%。

  從上周五收盤價57.20美元算起,一周跌幅:73.8%。

  從年初120美元算起,三個月跌幅:87.5%。

  數字冰冷得像墓碑上的銘文。

  收盤後,整個華爾街都在等一個消息:摩根大通的出價。

  晚上七點,紐約,摩根大通總部。

  傑米·戴蒙的會議室里煙霧繚繞。這位以強硬和精明著稱的CEO,此刻站在白板前,手裡拿著馬克筆,眼神銳利得像鷹。

  白板上寫著一行字:「貝爾斯登:收購價格分析」。

  下面列了幾個數字:

  帳面淨資產:約70美元/股(虛高)

  當前股價:15美元潛在收購價區間:?

  目標價:?

  「先生們,」戴蒙轉身,看著圍坐在長桌旁的十幾名高管,「美聯儲給我們的任務是:必須收購,必須在這個周末完成。但他們沒說價格。所以價格,我們定。」

  他頓了頓:「那麼問題來了:我們應該出多少?」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然後投資銀行部主管開口:「基於我們的盡職調查,貝爾斯登的資產質量.....很糟糕。抵押貸款相關證券的估值可能高估了40%以上。如果按公允價值計算,每股淨資產可能只有30美元,甚至更低。」

  「30美元,那是帳面價值。」戴蒙搖頭,「我們買的是公司,不是資產。公司現在是什麼狀態?客戶在逃離,員工在辭職,品牌價值歸零。我們買下後,需要注入多少現金才能讓它活下去?需要承擔多少潛在訴訟?需要消化多少有毒資產?」

  他走到白板前,在目標價後面寫下一個數字:2。

  會議室里響起壓抑的吸氣聲。

  「2美元?」有人小聲說,「戴蒙,那等於....搶劫。股東會瘋掉的。」

  「股東?」戴蒙冷笑,「那些股東在過去五年拿了幾十億分紅,現在公司要倒了,還想要多少錢?2美元,是給他們一個體面退出的機會。否則周一破產,他們一分都拿不到。」

  他環視會議室:「而且,這不是我們的問題。是美聯儲的問題。他們不想讓貝爾斯登倒,就得接受我們的條件。」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我聽說,伯南克,保爾森,蓋特納三個人,今晚會在華盛頓通宵開會。他們最後會明白:2美元,或者歸零。沒有第三條路。」

  會議室又陷入沉默。煙霧在燈光下緩慢上升,像某種祭奠的香。

  「那麼,」戴蒙最後說,「明天上午,我們給美聯儲正式報價:全股票交易。如果接受,周末簽協議,周一宣布。如果不接受....

  17

  他沒說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如果不接受,周一就是全球金融市場的審判日。

  而審判的結果,可能比2美元更殘酷。

  晚上十點,帕羅奧圖。

  陸辰躺在床上,手機屏幕亮著。彭博終端的消息在滾動:「摩根大通內部討論象徵性收購,價格可能低至每股2美元...

  ,「貝爾斯登董事會成員透露:寧願破產也不接受侮辱性報價.

  」

  「美聯儲官員私下表示:價格可以談,但交易必須成..

  ,象徵性收購。2美元。侮辱性報價。

  這些詞彙在屏幕上跳躍,像一場殘酷戲劇的預告。

  他關掉手機。

  明天,一個時代會以最恥辱的方式結束。

  他會是見證者。

  也是獲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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