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0章 退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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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販子是個胖子,汗珠從額角滾下來:「李爺,您多擔待,路上死了三匹,這兩匹實在……」

  「退貨。」

  「這……」

  「不然你留下當馬料。」李硯鬆開手,拍了拍他肩膀,語氣和善得像在談家常。

  販子臉都白了,連聲答應退糧。阿貴在旁邊看得直樂,湊過來小聲說:「頭兒,您越來越像個生意人了。」

  「生意人?」李硯瞥他一眼,「我像個要飯的。」

  投軍的念頭像草籽一樣扎進土裡,見風就長。秋末時,山寨存糧勉強夠過冬,李硯召集眾人開了個會。火把噼啪響,人影在牆上晃得像鬼。

  「朝廷招兵,我們去。」

  底下炸了鍋。

  「頭兒,那不是送死嗎?」

  「官府的人能信?」

  「我表哥在縣衙當差,說朝廷發的軍餉都讓上官剋扣了,當兵的連粥都喝不上!」

  李硯等他們吵完,才開口:「不去投軍,等官府騰出手來剿匪?咱們這兒五百號人,種地不行,打仗也不行,耗下去就是等死。投軍,至少能混口飯吃,還能撈點軍功。」

  「軍功?那是拿命換的!」

  「命這東西,不賭一把,永遠不值錢。」李硯聲音不高,但場子靜了下來。火把的光照著他半邊臉,另外半邊暗沉沉的,像山裡的陰影。

  「去的人,留下家眷在寨子裡,我包吃包住。戰死的,撫恤二十石糧。活著回來的,分田。」

  沉默蔓延。角落裡有人咽了口唾沫。

  最後是阿貴先舉手:「我跟頭兒去。」

  接著稀稀拉拉舉起一片手。李硯點頭:「三天後出發。願意的,收拾傢伙。」

  散會後,李硯獨自坐在屋檐下。夜風很硬,颳得臉頰生疼。他摸出懷裡一塊碎布,上面繡著歪歪扭扭的「硯」字,是娘臨死前塞給他的。布角磨得起毛,顏色也褪了,但還能看出是紅色。

  「娘,兒子要去掙個前程了。」

  他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遠處傳來馬嘶,接著是巡邏隊換崗的腳步聲。世界很大,但能容他的地方不多。

  軍隊駐紮在雁門關外的一片荒原上。帳篷連成灰色的丘陵,綿延到視線盡頭。李硯帶著三百人抵達時,正趕上一場沙塵暴。黃沙鋪天蓋地,打在臉上像細碎的針,馬匹驚得原地打轉,嘶鳴聲被風吞沒。

  「他娘的,這是什麼鬼地方!」阿貴捂著口鼻吼,聲音悶在手掌里。

  李硯沒吭聲。他眯著眼辨認方向,沙塵里隱約有旗幟飄動,是朝廷的「剿」字旗。旗杆插得歪斜,旗面破了幾個洞。他心裡咯噔一下——這駐軍,怕是不怎麼樣。

  登記造冊在一座破廟裡。廟裡的神像歪倒著,臉上糊滿黃泥。文書是個瘦高個子,眼窩深陷,看人時眼神像刀片。

  「李硯?哪兒人?」

  「原州流民。」

  「流民?」文書筆尖頓了頓,「就你這點人,也敢來投軍?」

  「朝廷不是招義勇麼?」

  文書哼了一聲,在冊子上劃拉幾筆:「行,把你的人編進丙營。營官是周校尉,自己去找。」

  丙營在營地最西邊,帳篷東倒西歪,住的都是雜牌兵。李硯的人被拆散了,十個一組分到各帳篷。阿貴氣得跳腳:「這不是把咱們打散了嗎?」

  「正常。」李硯反倒平靜,「怕咱們抱團。」

  他找到周校尉時,對方正在帳篷里喝酒。酒味混著汗臭,熏得人眼睛疼。周校尉是個紅臉漢子,三十來歲,臉上橫著一道疤,從眉角劃到嘴角。

  「你就是李硯?」他斜著眼打量,「聽說你在山裡當過匪?」

  「討過生活。」

  「哼,生活。」周校尉灌了口酒,抹嘴,「在我這兒,只有一條路——打仗。打勝了,有酒有肉。打敗了……」他指了指帳外,「看見那些土堆沒?都是坑。」

  李硯沒接話。他掃了眼帳篷角落,堆著幾捆生鏽的刀槍,兵器架上的弓弦都發霉了。這裝備,能打贏才怪。

  接下來的半個月是煎熬。操練場就是荒地,踩兩腳沙子能陷進腳踝。李硯的人被拆得七零八落,想聚在一起說句話都難。但他沒閒著,每日操練結束,他都會摸黑到各帳篷串門,用半個干餅換一兩句真話。

  「軍餉?三個月沒發了。」

  「伙食?一天兩頓稀粥,碗底能照人。」

  「當官的?全他娘在剋扣軍餉,喝兵血!」

  李硯把這些話記在心裡。夜裡躺在鋪上,聽著帳篷外巡邏兵的腳步聲,他反覆推算——軍隊爛成這樣,真打起來必敗。但外敵在邊境燒殺,朝廷催得緊,大元帥不日就要發兵。他得找機會。

  機會來得比想像的快。

  大元帥姓趙,叫趙鼎,五十多歲,據說早年也是行伍出身,立過戰功。但李硯第一次見他時,差點沒笑出來——這老兒坐在主帥帳里,臉色青灰,眼泡浮腫,說話有氣無力,像只病貓。

  「諸位,敵軍犯境,朝廷催戰,明日即刻出擊。」趙鼎咳嗽了幾聲,手帕上沾了血絲。

  帳下將官面面相覷。左路將軍嘟囔:「大帥,糧草未齊,兵甲未修,此時出擊……」

  「這是聖旨!」趙鼎一拍桌子,震得茶盞跳起來,「抗旨者,斬!」

  沒人再吭聲。李硯站在末席,冷眼旁觀。他看出趙鼎是硬撐,這老兒活不過今晚——咳嗽帶血,面色潮紅,那是肺癆的徵兆。但主帥倒下,軍心必亂,敵軍趁勢掩殺,全軍覆沒。

  當夜,李硯沒睡。他找貴要了三十個靠得住的兄弟,每人發一把短刀。阿貴問他想幹嘛,他只說了句:「準備收屍。」

  次日拂曉,大軍開拔。五萬多人拖著稀爛的裝備,像一群烏合之眾湧出營地。李硯的丙營被安排在最後,美其名曰「策應」,實則是送死的預備隊。

  戰鼓響了三通。遠方地平線上黑壓壓一片,敵軍鐵騎卷著煙塵壓來。趙鼎騎在馬上,身子晃得厲害,幾乎要栽下去。他勉強舉起令旗:「迎敵!」

  結果是一場屠殺。左路軍剛接戰就崩潰,右路軍試圖包抄,結果陷入沼澤,馬蹄陷在泥里拔不出來,被騎兵一茬茬砍倒。趙鼎急火攻心,從馬上摔下來,口吐鮮血,被人抬回後方。

  「大帥暈過去了!」

  「快撤!快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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