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9章 一次兵也沒點過
「亂。」陳默摘下眼鏡擦了擦。「這個大營至少有八九支隊伍，加起來大概五六千人。但沒有統一編制，各管各的。我看見有兩支隊伍的人在搶水源打架，沒人管。」
「大元帥呢？」
「在中軍帳里。聽說到了大同三天了，一次兵也沒點過。」
王小栓沒說話。他走出帳篷，站在一塊高地上，往遠處看。
大同城的輪廓在北邊的天際線上。城牆上飄著旗，但稀稀拉拉的。城外的田地荒了一大片，看不見幾個人。
蒙兀人的鐵騎就在更北面。據說已經推到了離大同四十里的地方。
「陳默。」王小栓回了帳篷。「你去打聽清楚。靖遠侯什麼來歷，打過什麼仗，身邊有什麼人。」
「我已經在問了。」陳默說。
當天晚上，消息就回來了。
靖遠侯周長風，四十六歲。世襲的侯爵，他爹是打天下的功臣。他本人沒上過戰場。之前在京城管著京營的操練，實際上是個掛名的閒差。
這次蒙兀人打過來，朝中能打的武將要麼在東南平海寇，要麼在西北鎮邊。實在抽不出人手來，就把這位侯爺推出來了。
陳默把這些情況說完之後，加了一句自己的判斷：「紙上談兵的。」
王小栓沒評價。紙上談兵也好，有真本事也好，那是主帥，他是來投軍的。先老老實實待著，觀察形勢。
第二天。點兵。
中軍帳前面的空地上，八九支隊伍站成了一片。亂糟糟的，有的排成了隊列，有的就是一堆人扎在那裡。
靖遠侯周長風從帳里出來了。
五十來歲的樣子，白白胖胖，穿著一身鋥亮的鎧甲。鎧甲是新的，沒有一道劃痕。身後跟著四五個幕僚和十幾個親兵。
他站到了點將台上，清了清嗓子。
「諸位義士遠道而來，報效朝廷，本帥深感欣慰。」
聲音倒是洪亮。說的是場面話，王小栓聽了兩句就沒再認真聽了。他在觀察周圍。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支大約兩千人的隊伍，打著「張」字旗。領隊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壯漢，穿著皮甲，腰掛彎刀。看上去像是正經練過的。
除了這支之外，其他隊伍參差不齊。有的一兩百人，有的三四百人。裝備更是五花八門。有拿刀的，有拿矛的，有拿鋤頭的。
王小栓的隊伍排在最後面。他沒讓人往前擠。
點兵走了個過場。周長風讓各隊報了人數和裝備，然後分配了營地編號。王小栓的隊伍被編為第七營。
散了之後，趙拳師湊過來。「這個大元帥，行不行啊？」
「不知道。」王小栓說。「先練咱們自己的。」
趙拳師聽明白了。「怎麼練？」
「明天開始。」王小栓說。「每天早上跑操，下午練陣型。那些難民，能練出來的就練，實在不行的安排去做後勤——搬糧、餵馬、搭帳篷。別讓人閒著。」
趙拳師應了。
接下來三天，第七營跟別的營完全不一樣。
別的營每天睡到日上三竿，吃完飯賭錢。第七營天不亮就起來跑步，吃完飯練隊列，下午練刀。晚上還有陳默給識字的人上課，講行軍地形和紮營要領。
這件事很快傳到了周長風耳朵里。
「第七營？」周長風正在帳里喝酒。「哪個第七營？」
幕僚翻了翻冊子。「蘇州來的，領頭的叫王小栓。帶了一千二百人。自備糧餉。」
「蘇州？賣布的？」周長風笑了一聲。「一個商人領一千多叫花子來投軍，還天天操練？有意思。」
他沒當回事。在他看來，打仗靠的是精兵悍將，不是一群餓肚子的泥腿子。
真正讓他當回事的，是七天之後。
蒙兀人來了。
斥候來報：三千蒙兀騎兵，繞過了大同城，直奔大營方向。
中軍帳里炸了鍋。
周長風的臉白了。他到大同十天了，一次仗沒打過。本來想著等朝廷的正規軍到了再說，沒想到蒙兀人先找上門來了。
「迎戰！」他坐在帥椅上，強裝鎮定。「讓張德彪的隊伍頂上去！」
張德彪就是那支打「張」字旗的兩千人隊伍的頭領。他是這大營里最能打的一支。
張德彪接到命令，帶著人出了營。
兩個時辰後，張德彪敗了。
兩千人被蒙兀騎兵衝散了。張德彪本人帶著殘部退回來，身上三處刀傷，臉色鐵青。
「侯爺！」張德彪闖進中軍帳。「對面不是三千人！是五千！騎兵兩翼包抄，我的人擋不住！」
周長風站起來，又坐下。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再派人！」他說。「把所有人都派出去！」
幕僚急了。「侯爺不可！各營未經訓練，貿然出擊只會送死！」
「那怎麼辦？」周長風拍著桌子。「讓蒙兀人打到營門口來？」
帳里吵成一團。
這時候，帳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了。
王小栓走了進來。
「侯爺。」他行了個禮。「我有辦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穿著布衣，沒穿甲。
周長風認不出他是誰。「你是——」
「第七營。王小栓。」
「你有什麼辦法？」周長風現在什麼稻草都願意抓。
「給我五百人。」王小栓說。「我帶我自己的三百人，再加張將軍的兩百殘兵。從西面繞過去，斷他的後路。」
「斷後路？」周長風聽不明白。「三千——不，五千騎兵，你五百人怎麼斷？」
「他不是五千。」王小栓說。
帳里安靜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張德彪看著他。
「我今天一早派了四個人出去探。蒙兀人的主力還在北面四十里。來的這一支是前鋒，最多一千五百騎。他們用旗幟和煙塵做了假象，讓你以為是五千人。」
張德彪愣住了。他今天挨了打，確實沒看清對面到底多少人。騎兵來回衝殺，煙塵漫天，根本數不清人頭。
「你憑什麼確定？」周長風問。
「馬糞。」王小栓說。「一千五百匹馬一天拉的糞便，和五千匹馬拉的，量不一樣。我的人數了。」
帳里寂靜了三秒。
然後張德彪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數馬糞……」
周長風看了看左右幕僚。幕僚們面面相覷。
「大元帥呢？」
「在中軍帳里。聽說到了大同三天了，一次兵也沒點過。」
王小栓沒說話。他走出帳篷，站在一塊高地上，往遠處看。
大同城的輪廓在北邊的天際線上。城牆上飄著旗，但稀稀拉拉的。城外的田地荒了一大片，看不見幾個人。
蒙兀人的鐵騎就在更北面。據說已經推到了離大同四十里的地方。
「陳默。」王小栓回了帳篷。「你去打聽清楚。靖遠侯什麼來歷，打過什麼仗，身邊有什麼人。」
「我已經在問了。」陳默說。
當天晚上，消息就回來了。
靖遠侯周長風，四十六歲。世襲的侯爵，他爹是打天下的功臣。他本人沒上過戰場。之前在京城管著京營的操練，實際上是個掛名的閒差。
這次蒙兀人打過來，朝中能打的武將要麼在東南平海寇，要麼在西北鎮邊。實在抽不出人手來，就把這位侯爺推出來了。
陳默把這些情況說完之後，加了一句自己的判斷：「紙上談兵的。」
王小栓沒評價。紙上談兵也好，有真本事也好，那是主帥，他是來投軍的。先老老實實待著，觀察形勢。
第二天。點兵。
中軍帳前面的空地上，八九支隊伍站成了一片。亂糟糟的，有的排成了隊列，有的就是一堆人扎在那裡。
靖遠侯周長風從帳里出來了。
五十來歲的樣子，白白胖胖，穿著一身鋥亮的鎧甲。鎧甲是新的，沒有一道劃痕。身後跟著四五個幕僚和十幾個親兵。
他站到了點將台上，清了清嗓子。
「諸位義士遠道而來，報效朝廷，本帥深感欣慰。」
聲音倒是洪亮。說的是場面話，王小栓聽了兩句就沒再認真聽了。他在觀察周圍。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支大約兩千人的隊伍，打著「張」字旗。領隊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壯漢，穿著皮甲，腰掛彎刀。看上去像是正經練過的。
除了這支之外，其他隊伍參差不齊。有的一兩百人，有的三四百人。裝備更是五花八門。有拿刀的，有拿矛的，有拿鋤頭的。
王小栓的隊伍排在最後面。他沒讓人往前擠。
點兵走了個過場。周長風讓各隊報了人數和裝備，然後分配了營地編號。王小栓的隊伍被編為第七營。
散了之後，趙拳師湊過來。「這個大元帥，行不行啊？」
「不知道。」王小栓說。「先練咱們自己的。」
趙拳師聽明白了。「怎麼練？」
「明天開始。」王小栓說。「每天早上跑操，下午練陣型。那些難民，能練出來的就練，實在不行的安排去做後勤——搬糧、餵馬、搭帳篷。別讓人閒著。」
趙拳師應了。
接下來三天，第七營跟別的營完全不一樣。
別的營每天睡到日上三竿，吃完飯賭錢。第七營天不亮就起來跑步，吃完飯練隊列，下午練刀。晚上還有陳默給識字的人上課，講行軍地形和紮營要領。
這件事很快傳到了周長風耳朵里。
「第七營？」周長風正在帳里喝酒。「哪個第七營？」
幕僚翻了翻冊子。「蘇州來的，領頭的叫王小栓。帶了一千二百人。自備糧餉。」
「蘇州？賣布的？」周長風笑了一聲。「一個商人領一千多叫花子來投軍，還天天操練？有意思。」
他沒當回事。在他看來，打仗靠的是精兵悍將，不是一群餓肚子的泥腿子。
真正讓他當回事的，是七天之後。
蒙兀人來了。
斥候來報：三千蒙兀騎兵，繞過了大同城，直奔大營方向。
中軍帳里炸了鍋。
周長風的臉白了。他到大同十天了，一次仗沒打過。本來想著等朝廷的正規軍到了再說，沒想到蒙兀人先找上門來了。
「迎戰！」他坐在帥椅上，強裝鎮定。「讓張德彪的隊伍頂上去！」
張德彪就是那支打「張」字旗的兩千人隊伍的頭領。他是這大營里最能打的一支。
張德彪接到命令，帶著人出了營。
兩個時辰後，張德彪敗了。
兩千人被蒙兀騎兵衝散了。張德彪本人帶著殘部退回來，身上三處刀傷，臉色鐵青。
「侯爺！」張德彪闖進中軍帳。「對面不是三千人！是五千！騎兵兩翼包抄，我的人擋不住！」
周長風站起來，又坐下。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再派人！」他說。「把所有人都派出去！」
幕僚急了。「侯爺不可！各營未經訓練，貿然出擊只會送死！」
「那怎麼辦？」周長風拍著桌子。「讓蒙兀人打到營門口來？」
帳里吵成一團。
這時候，帳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了。
王小栓走了進來。
「侯爺。」他行了個禮。「我有辦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穿著布衣，沒穿甲。
周長風認不出他是誰。「你是——」
「第七營。王小栓。」
「你有什麼辦法？」周長風現在什麼稻草都願意抓。
「給我五百人。」王小栓說。「我帶我自己的三百人，再加張將軍的兩百殘兵。從西面繞過去，斷他的後路。」
「斷後路？」周長風聽不明白。「三千——不，五千騎兵，你五百人怎麼斷？」
「他不是五千。」王小栓說。
帳里安靜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張德彪看著他。
「我今天一早派了四個人出去探。蒙兀人的主力還在北面四十里。來的這一支是前鋒，最多一千五百騎。他們用旗幟和煙塵做了假象，讓你以為是五千人。」
張德彪愣住了。他今天挨了打，確實沒看清對面到底多少人。騎兵來回衝殺，煙塵漫天，根本數不清人頭。
「你憑什麼確定？」周長風問。
「馬糞。」王小栓說。「一千五百匹馬一天拉的糞便，和五千匹馬拉的，量不一樣。我的人數了。」
帳里寂靜了三秒。
然後張德彪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數馬糞……」
周長風看了看左右幕僚。幕僚們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