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屍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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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棺在聽你】

  陳平安看著屍灰中那四個灰黑小字,眉頭一皺

  陸聞骨抱著黑木匣,緊皺著眉頭。

  李倩站在一旁,也下意識看向那隻陰森森的黑木匣。

  棺在聽你。

  這四個字,比先前的「棺中非我」「池下有聲」更讓人心頭髮寒。

  前兩次,匣中女屍只是在提醒。

  可這一次,卻像是在告他,北墳舊墓深處那副漆黑棺槨里的東西,已經因為屍陰池內池中的異變,注意到了他。

  陳平安沉默片刻,抬手一揮。

  地上的屍灰被陰氣抹去。

  「今日之事,不要外傳。」

  陸聞骨立刻點頭:「我明白。」

  他低頭看向懷中的黑木匣,輕聲道:「你放心,我不會讓旁人知道你說過這些。」

  黑木匣沒有回應。

  陳平安已經懶得再理會他這副模樣。

  他轉頭看向李倩,道:「屍池殿那邊,可有人盯著?」

  李倩道:「已經讓人去打聽了。宋陰河的陰河屍受了反噬,身上屍布裂了一道口子。雖然他當場壓住了傷勢,可離開屍池殿時,臉色很難看。」

  「魏屍山那具屍山傀也受了傷,不過不算太重。」

  陳平安淡淡道:「宋陰河不會善罷甘休。」

  李倩皺眉:「他還敢動手?」

  「他不一定敢立刻動手。」

  陳平安道:「可沉煞眼原本是他築基前的關鍵洗鍊之地,如今被我取走了最大的好處,他自己的陰河屍還受了反噬,相當於我斷了他的路。」

  李倩神色微凝。

  斷人道途。

  在魔門之中,比尋常仇怨重得多。

  陳平安看向陰脈井前的獨目女屍。

  今日入屍陰池,獨目女屍得了大好處。

  五行屍輪初轉。

  雖然只是初轉一圈,距離真正自行不息還差得很遠,可這一步,終究已經邁出去了。

  宋陰河如何恨他,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屍陰池內池之下浮現出的那圈漆黑棺紋,那東西已經不是宋陰河能夠布置出來的手段。

  就在這時,石窟外忽然傳來一道傳訊符光。

  李倩抬手接下,看了一眼,臉色微變,道:

  「陳師兄。」

  「宋沉霜師姐遣人傳訊,請你去寒屍陣殿一敘。」

  陳平安眼神微動。

  宋沉霜。

  親傳二席。

  鍊氣八層後期?

  此女不以屍傀攻伐見長,卻在屍陣一道天賦驚人。

  據說她曾以三十六枚鎮屍釘布下寒屍鎖魂陣,配合本命雪屍,困殺過一名半步築基邪修。

  若讓她提前布陣,便是築基初期修士,也不願輕易踏入她陣中。

  宋陰河和魏屍山背後,便都有她這一脈的影子。

  如今屍陰池剛剛出事,宋沉霜便傳訊過來,倒也不算意外。

  李倩低聲道:「陳師兄要去?」

  「自然要去。」

  宋沉霜既然以親傳二席身份傳訊,明面上又是為了屍陰池反潮和池底棺紋之事,他沒有理由拒絕。

  更何況,他也想知道,宋沉霜手裡究竟掌握多少關於北墳舊墓的東西。

  ………………

  寒屍陣殿位於陰骨堂東側。

  剛一靠近,陳平安便感覺到四周陰氣極為規整,像是被無數看不見的絲線分割開來。

  李倩沒有跟進殿內。

  寒屍陣殿是宋沉霜的修行之地,沒有允許,尋常弟子不得入內。

  陳平安獨自走入陣殿。

  殿中很冷。

  四周石壁上,嵌著三十六枚灰白鎮屍釘。

  每一枚鎮屍釘下方,都有一縷細若髮絲的黑色陣紋垂落,與地面陣圖相連。

  殿中央,站著一名女子。

  墨青法衣。

  白骨簪束髮。

  袖口繡著細密陣紋。

  面容清冷,眼神極亮。

  在她腳下,陰影之中有細小陣紋緩緩遊動,如同一條條沉在暗處的寒蛇。

  正是親傳二席,宋沉霜。

  在宋沉霜身後不遠處,還站著宋陰河。

  他面色比平時更白些,身後陰河屍渾身纏著黑色屍布,那道被反噬撕開的裂口已經重新縫合,卻仍舊隱隱滲出黑水。

  看見陳平安進來,宋陰河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怨毒。

  陳平安像是沒有看見他,只朝宋沉霜拱了拱手。

  「見過宋師姐。」

  宋沉霜看著他,聲音清冷:「陳師弟。」

  她沒有寒暄,直接道:「屍陰池內池反潮之事,我已經聽說了。」

  陳平安道:「此事吳執事已經記錄在冊。」

  宋沉霜淡淡道:「我想聽你說。」

  陳平安看了她一眼,道:「沉煞眼反潮,池底浮現棺紋,我以本命屍壓下反潮,僅此而已。」

  宋陰河聽到這裡,臉色難看。

  僅此而已?

  今日屍池殿中那一幕,已經傳遍陰骨堂。

  獨目女屍一道屍光壓住整個內池反潮。

  吳執事親口評了「極上」。

  這哪裡是輕描淡寫四個字能帶過的?

  宋沉霜繼續看著陳平安:「那圈棺紋,是你引出來的?」

  陳平安平靜道:「不是。」

  「那為何最後是你壓住的?」

  「因為其他人壓不住。」

  殿內頓時安靜了一瞬。

  宋陰河眼神冰冷。

  宋沉霜腳下陰影里的陣紋,也微微停了一下。

  片刻後,她竟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意很淡,幾乎轉瞬即逝。

  「陳師弟倒是不謙虛。」

  陳平安道:「謙虛壓不住屍陰池反潮。」

  宋沉霜看著他,目光終於多了幾分認真。

  這個新晉親傳三席,比她想像中更硬氣。

  能殺徐七骨,能壓魏屍山,能從宋陰河手裡搶走沉煞眼,又能在屍陰池內池反潮之中拿到極上評價。

  這樣的人,若還只是運氣,那陰骨堂中大半弟子,便連運氣都不配談。

  宋沉霜忽然轉頭,看向宋陰河。

  「沉煞眼反潮,與你有關麼?」

  宋陰河臉色微變,立刻低頭道:「師姐明鑑,沉煞眼本就兇險,池底棺紋更是意外,弟子怎敢在屍陰池中動手腳?」

  宋沉霜淡淡道:「我沒有問你敢不敢。」

  宋陰河身體一僵。

  「我問的是,與你有關麼?」

  宋陰河低著頭,掌心已然滲出冷汗。

  沉煞珠已經碎了。

  屍陰池反潮也確實有棺紋牽引。

  只要沒有實證,他便不能認。

  沉默片刻後,他低聲道:「弟子不知。」

  宋沉霜看了他片刻,沒有繼續追問。

  「出去。」

  宋陰河臉色一變:「師姐……」

  「出去。」

  宋沉霜聲音依舊平靜。

  可殿中三十六枚鎮屍釘,卻在這一刻齊齊亮起了一點寒光。

  宋陰河身體一寒,再不敢多說,只能低頭退下。

  離開之前,他餘光掃過陳平安。

  那一眼之中,怨毒更深。

  陳平安神色不變。

  等宋陰河退出陣殿,殿中便只剩下他與宋沉霜二人。

  宋沉霜這才道:「宋陰河蠢了些。」

  陳平安道:「宋師姐倒是看得清楚。」

  「看得清楚,不代表事事都要管。」

  宋沉霜道:「他想爭沉煞眼,想洗透陰河屍,想藉此換取築基資源,這些都沒有錯。」

  「錯的是,他爭輸了,卻還想用蠢辦法翻盤。」

  陳平安淡淡道:「若今日我的本命屍被沉煞眼洗壞,宋師姐也會覺得他蠢?」

  宋沉霜看著他,道:「若你被洗壞,那便說明你不配拿沉煞眼。」

  陳平安沒有露出怒意,只道:「看來宋師姐今日請我來,不是為了替宋陰河討說法。」

  「自然不是。」

  宋沉霜抬手一揮。

  殿中陣紋微微亮起,一幅由陰氣凝成的簡略地脈圖,浮現在兩人之間。

  地脈圖上,陰骨堂、屍陰池、北墳三處位置各自亮起一點幽光。

  三點之間,有數條灰黑脈絡相連。

  宋沉霜道:「屍陰池下方浮現棺紋,此事比宋陰河重要。」

  她伸手一點。

  地脈圖上,北墳所在的位置微微放大。

  灰黑陰氣凝成一座模糊墓門。

  墓門之後,卻不是棺槨,而是一道更深的黑影。

  宋沉霜道:「北墳舊墓,不是煉屍宗所建。」

  陳平安心頭一動,面上卻不顯。

  宋沉霜道:「煉屍宗占據此地之前,北墳地下便已有那座墓。」

  「後來宗門只是將廢屍、殘屍、無主弟子屍身不斷埋入北墳,用屍煞和陰脈將其一層層壓住。」

  「這些年來,知道舊墓存在的人不多。」

  「知道舊墓不是墓的人,更少。」

  陳平安看向她:「不是墓?」

  宋沉霜指尖再次一點。

  墓門後的黑影,竟變成了一道豎立的漆黑縫隙。

  那縫隙極窄。卻像是通向某個更深的地方。

  宋沉霜緩緩道:「北墳舊墓,更像是一道封門。」

  「棺,不是用來葬屍。」

  「而是用來鎮門。」

  陳平安心中一動。

  棺非葬屍?

  乃是鎮門?

  這與黑木匣先前寫下的「棺中非我」,終於有了一絲對應。

  宋沉霜看著陳平安,道:「屍陰池內池浮現棺紋,說明北墳舊墓下面的東西,已經開始順著地脈影響陰骨堂。」

  「此事不能不查。」

  陳平安道:「宋師姐想讓我去查?」

  「你已經被它注意到了。」

  宋沉霜道:「今日屍陰池之中,壓住棺紋的是你的本命屍。」

  「若它真循脈而來,你避不開。」

  陳平安淡淡道:「所以我就該替堂中去探北墳舊墓?」

  宋沉霜看著他,道:「你可以拒絕。」

  陳平安笑了笑。

  這種話,聽聽便好。

  他如今已經牽涉其中。

  拒絕也未必能真的脫身。

  更何況,北墳舊墓之中仍有太多東西沒有弄清。

  他遲早還要再去一趟。

  但不是現在。

  至少不是毫無準備地去。

  陳平安道:「若堂中要我參與北墳查脈,可以。」

  「不過我要先查閱陰骨堂關於北墳舊墓和屍陰池地脈的舊卷。」

  宋沉霜看了他片刻。

  隨後,她輕輕一揮袖。

  殿角陰影中,一隻白骨匣緩緩滑出,落到陳平安面前。

  「這裡面是我能給你的部分舊卷。」

  「更多的,在首席楚九陰手裡。」

  楚九陰。

  陳平安眼神微微一動。

  親傳首席。

  鍊氣九層圓滿。

  甲上屍骨資質。

  本命屍半步築基。

  曾硬撼初入築基的散修三十息,斬斷對方本命屍一臂。

  宗門裡甚至有人說,楚九陰若不惜代價,已有搏殺築基初期的資格。

  這樣的人,才是陰骨堂鍊氣弟子中真正壓在最上方的那座山。

  宋沉霜道:「北墳舊墓若真有變,首席不會一直不動。」

  「陳師弟,你如今拿了極上評價,坐穩了三席,也該知道,有些東西,不是坐上親傳位置便能避開的。」

  陳平安接過白骨匣,道:「多謝宋師姐提醒。」

  宋沉霜沒有再多說,只道:「三日後,陰骨堂會派人去北墳外重新封脈。」

  「你若看完舊卷還想參與,便來寒屍陣殿找我。」

  「若不來,我便當你拒絕。」

  陳平安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走到陣殿門口時,宋沉霜的聲音再次從身後傳來。

  「陳師弟。」

  陳平安腳步一頓。

  宋沉霜道:「宋陰河不會就此罷休。」

  「他若再來找死,我不會攔。」

  陳平安淡淡道:「那我也不會留手。」

  說完,他邁步走出寒屍陣殿。

  ………………

  回到陰脈石窟之後,陳平安立刻封閉陣法。

  白骨匣打開。

  裡面放著幾枚殘舊骨簡。

  陳平安一枚枚查看。

  其中大多數都是關於北墳地脈、屍陰池開池記錄,以及舊墓封禁變化的殘缺記載。

  直到最後一枚骨簡。

  他終於看到了一行極舊的字跡。

  【北墳舊墓,非本宗所築。】

  【棺非葬屍,乃是鎮門。】

  【門後……】

  後面的字跡,被一道漆黑屍痕徹底抹去。

  陳平安盯著那片漆黑屍痕,眼神一點點沉了下來。

  門後是什麼?

  就在此時。

  陰脈井中,灰黑陰氣忽然微微一滯。

  獨目女屍立在井前,空洞瞎眼深處,那縷灰黑屍光亮起。

  陳平安低頭看向手中骨簡。

  骨簡最後那道漆黑屍痕,竟在屍光映照下,隱隱浮出兩個殘缺小字。

  【屍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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