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生母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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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須安老家的門鎖還是那把,鑰匙插進去的時候有點澀,要往左擰半圈再往右使力。

  司蔓擰了兩次才打開。

  客廳里拉著窗簾,光線暗沉,電視開著但沒有聲音,屏幕上一個女人在哭,嘴巴張得很大,眼淚嘩嘩地淌。

  茶几上擺著半碗沒吃完的麵條,麵條已經坨了,湯汁被吸乾了,黏在碗底。

  「媽。」她叫了一聲。

  沒有人應。廚房的燈亮著,灶台上燉著湯,鍋蓋半掩著,蒸汽從縫隙里冒出來。

  她走過去關了火,鍋蓋掀開,是排骨冬瓜湯,冬瓜燉得太久了,透明的,筷子一戳就會碎。她洗了手,把湯盛出來,放在灶台上晾著。

  臥室的門開了。

  趙伶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家居服,頭髮散著,臉上沒有妝,眼袋很重。

  她的目光從司蔓臉上移到灶台上那碗湯上,又移回來。

  「你回來了。」趙伶的聲音沙啞,像是睡了很久剛醒,又像是一直沒睡。

  「回來拿點東西。」司蔓從包里拿出羅縵縵給她的那張照片,放在餐桌上。「這個人,你認識嗎?」

  趙伶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照片。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搭了一下,又拿開了。

  「陸懷遠。」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嘴唇幾乎沒動,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你見過他?」

  「見過。」趙伶在餐桌邊坐下來,手放在膝蓋上,兩隻手交疊。「你媽走的那天,他在港都。他沒趕回來。後來他回來了三次,每次都來醫院找你。第一次,我說孩子沒保住……他信了。第二次,他帶了律師來,說要查醫院的記錄,我把你的出生證明藏起來了,他查不到。第三次,他在醫院門口站了一個下午,我下班的時候他還站在那裡。我從他身邊走過去,他沒認出來。」

  趙伶的聲音從頭到尾都是平的,沒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很久以前寫好的稿子,每一個字都背熟了,但念出來的時候已經沒有感情了。

  「他那次以後就再也沒來過了?」

  「來過,去年。」趙伶抬起眼看著司蔓。

  「他找到家裡來了,不知道他怎麼查到的地址。他站在樓下,我站在窗戶後面看了他很久。他老了,頭髮白了,走路也不快了,他在樓下站了大概半小時,然後走了。」

  司蔓把照片收起來,放回包里。她從包里又拿出那個信封,抽出那張列印的地址,遞到趙伶面前。

  趙伶低頭看,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他要死了。」司蔓說。「胰腺癌。晚期。」

  趙伶的手指攥住了那張紙,攥得很緊,紙張皺起來,字跡變形了。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不是哭,是眼淚自己往下掉,像關不緊的水龍頭,一滴一滴的,砸在紙上。

  她沒有擦,眼淚滴在「陸懷遠」三個字上,把墨水洇開了一小塊。

  「你別去了。」趙伶的聲音還是平的,但平的底下裂開了。「他不要你們母女,你去看他幹什麼?」

  「我去不去,是我自己決定。」司蔓把那張紙從趙伶手裡抽回來,折好,裝回信封。「媽,我問你一件事。」

  「什麼?」

  「你恨他嗎?」

  趙伶沉默了很久。久到灶台上的湯徹底涼了,湯麵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膜。

  「恨,恨他走了不回來,恨他讓你媽一個人死,恨他讓我替你媽做了一輩子的娘。」

  趙伶抬起眼看著司蔓。

  「但我更恨我自己……恨我把他來過的那些事瞞著你,恨我把你的東西藏起來不給你,恨我以為這樣你就是我的了。」

  司蔓站起來,走到趙伶面前,蹲下來。她蹲下來的姿勢跟江尋咎在巷子裡蹲著看她的姿勢很像——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目光從下往上看。

  「媽,你不是替我生母做娘。你是我娘。她把我交給你,你就接了。這一接,就是二十多年。」

  趙伶的嘴唇在抖,眼淚還在流,手一松,整個人的重量都落到了對方手上。

  「你生母的東西,在我床底下。」趙伶說。「一個鐵盒子,你拿走吧。」

  司蔓站起來,走進趙伶的臥室。

  床底下很暗,她把手機的手電筒打開,照進去。一個生了鏽的鐵盒子,以前裝餅乾的,鐵皮上印著一隻小貓,圖案已經斑駁了。

  她把它拉出來,打開蓋子。

  裡面有一件紅棉襖,疊得方方正正的,袖口用針線縫過,線腳歪歪扭扭,是小孩自己縫的——她小時候自己縫的,趙伶的手藝沒那麼差。

  棉襖底下壓著一個信封,信封里是一張出生證明,上面寫著母親的名字「顧淑芬」,父親的名字那一欄是空白的。還有一張黑白照片,一個穿白大褂的年輕女人站在醫院的走廊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她眯著眼睛,笑出一排整齊的牙。

  司蔓把鐵盒子抱出來,放在客廳的茶几上。

  趙伶坐在沙發上,沒有看那個鐵盒,看著電視裡那個正在哭的女人的臉。

  「蔓蔓。」

  「嗯。」

  「你想去找他,你就去。媽不攔你了。」

  司蔓把鐵盒子裝進帶來的袋子裡,拉好拉鏈。她走到門口換鞋,趙伶跟了過來。

  「吃了飯再走。湯好了。」

  「湯涼了。」

  「熱一下就行。」

  司蔓看著趙伶站在廚房門口的身影,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頭髮邊緣有一圈細細的白光,像鑲了一層銀邊。

  她放下包,走回廚房,把涼了的湯倒回鍋里,擰開火,火焰從灶眼裡竄出來,舔著鍋底。

  「媽,你吃了嗎?」

  「沒有。」

  「那一起吃。」

  誰都沒說話,屋裡只有勺子和碗沿碰撞的聲音。

  湯很燙,司蔓吹了吹,喝了一口。咸了,趙伶的手藝不如以前了。

  但她沒說,喝完了。

  趙伶也喝完了,把碗放下,碗裡乾乾淨淨,一塊冬瓜都沒剩。

  從須安回港都的高鐵上,司蔓把鐵盒子放在膝蓋上。

  盒子很重,壓得她大腿發麻。她把棉襖從盒子裡拿出來,攤在腿上。

  紅棉襖的布料已經薄了,肘部磨得發白,她翻過來看領口內側,用原子筆寫著兩個字——「小蔓」。

  字跡歪歪扭扭,是她自己寫的,那時候她剛學會寫自己的名字,蔓字筆劃多,寫得擠在一起,草字頭寫成了兩個十字架。

  她把棉襖疊好,放回盒子裡。

  列車進了隧道,窗外的光暗了,車窗變成了一面鏡子,映出她自己的臉。

  她看著那張臉,看到鼻樑的弧度和照片上那個叫陸懷遠的男人一模一樣。

  從山根到鼻尖,那條線像是被同一個人畫出來的,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手指從鼻樑上滑下來。

  隧道很長,光一直沒有亮起來。

  手機震了一下。江尋咎發來一條消息:「幾點到?」

  「六點二十。」

  「我去接你。」

  「好。」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靠在座椅上。隧道終於到了盡頭,光一下子湧進來,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窗外的田野被陽光染成了金黃色,有幾隻白鷺站在水田裡,一動不動的。她閉上眼睛,把那片金黃關在了眼皮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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