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兵臨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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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谷東側的缺口只有兩匹馬寬。

  吳三桂沖在最前面,鐵槍橫掃開兩名攔路的步卒,身後百餘殘騎跟著他往缺口灌。

  他的判斷沒有錯。

  三面合圍之下,唯獨東側的矮坡還沒完全合攏,那裡地形破碎,重甲兵展不開陣型,騎兵速度占優。

  衝出去,回寧遠,手握五萬守軍,他還有翻盤的本錢。

  五十步。

  三十步。

  缺口就在前面,矮坡上稀稀拉拉只有幾個人影。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繃。

  不是弓弦聲,是繩索繃緊的聲音。

  兩根手臂粗的麻繩從矮坡兩側的碎石後面彈起來,離地三尺,橫貫整個缺口。

  吳三桂的戰馬也中了絆索,馬身猛地前傾。他反應極快,雙腳蹬鐙借力躍起,在空中翻了半圈落地,單膝跪地,鐵槍拄在身前,穩穩噹噹。

  第二匹、第三匹接連栽倒,後面的馬收不住蹄子,撞成一團。

  矮坡後面站起來一個人。

  林銳。

  右腿用兩根槍桿綁著夾板,半條褲腿被血浸透,整個人靠在一塊石頭上,手裡舉著一面小旗。

  旗落。

  三十名夜不收輕騎從兩側包抄過來。

  不是衝鋒,是收網。

  他們手裡沒有刀,拎的全是套馬索。

  皮索從四面八方甩過來,三根套在吳三桂持槍的右臂,兩根纏住他的腰,一根兜住脖子。

  吳三桂暴喝一聲,右臂發力要掙脫,鐵槍帶著風聲橫掃。

  一隻穿鐵靴的腳踩在他手腕上,力道大的骨頭都在響。

  斬馬刀的刀刃貼上了他的後頸,冰涼。

  陳大力。

  身上的血都已經幹了,左肩那支斷箭還沒拔,他低頭看著吳三桂,咧嘴一笑,露出滿口被血染紅的牙。

  「吳大帥,別掙了。」

  鐵槍從手裡被抽走。

  雙臂被反剪綁死。

  從絆馬索彈起到吳三桂被按在地上,前後不到二十個呼吸。

  陸淵騎馬下了山坡。

  速度很慢,不是故意擺排場,是真的快不了。

  右肋的繃帶已經洇透了,暗紅色一片,每一次馬背的顛簸都讓他眼前發黑。

  他攥著韁繩的手指尖發涼,不是天冷,是失血的前兆。

  吳三桂被摁在地上,聽到馬蹄聲,抬頭。

  他看見陸淵翻身下馬。

  腳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步。

  旁邊親衛伸手去扶,陸淵抬手擋開,自己站穩。

  吳三桂的目光從陸淵蒼白的臉上掃到右肋滲血的繃帶上,眼皮跳了一下。

  「你沒死。」

  三個字,是從牙縫裡硬擠出來的。

  陸淵走到他面前停下,低頭看著他。

  「讓你失望了。」

  吳三桂盯著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笑。笑容裡帶著一股子不服氣的狠勁。

  「好。你沒死。這一陣,算你贏。」

  他偏了偏頭,脖子上被套索勒出的紅痕清晰可見。

  「但也就到此為止了。」

  陸淵沒說話。

  吳三桂繼續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今日出城,不過六千人。」

  「寧遠城裡還有我五萬精銳,火炮三十六門。」

  「你這一萬疲兵,攻得下?」

  他抬眼,直直看著陸淵。

  「你可以殺我,但殺了我,祖大成會接管寧遠。」

  「到時候,你淵家軍都要給我陪葬。」

  頓了頓,「不如咱們談談。」

  這番話說得條理分明,進退有據。

  戰場上被活捉了,還能在敵人面前擺出談判的姿態,不愧是吳三桂。

  陸淵蹲下來,兩個人的視線平齊了。

  「你那五萬人……」陸淵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是你的?」

  吳三桂眉頭猛地一跳。

  陸淵沒有解釋,他站起來。

  「別急,很快你就知道了。」

  「押上馬,綁在隊伍最前面。手綁死,嘴別堵。」

  「讓城頭上的人看清楚。」

  朱九從河谷里走出來的時候,太陽即將落下山。

  小臂上的箭傷被扯下來的衣擺纏了幾圈,血已經止住了,但整條手臂還在發麻。

  將士攙著她,從遍地的屍體和碎甲上面走過去。

  苦味酸的焦臭味和血腥味攪在一起,嗆得眼睛發疼。

  她看見陸淵站在山坡下頭,背對著她,正在跟人交代什麼。

  走過去,兩個人面對面站定。

  朱九沒有說「多謝老師救命」,也沒有說「你怎麼來了」。

  她低下頭。

  「我中了計。將士損失慘重。」

  「是我的責任。」

  陸淵看了她幾秒。

  伸手,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

  朱九吃痛,腦袋往後一仰。

  「記住這次的教訓。」

  「下回做任何決定之前,多想三步。」

  沒有追究,沒有安慰,沒有多餘的話。

  朱九點頭,眼眶紅了一瞬,但什麼都沒掉下來。

  「走吧。」

  陸淵轉身,「還有一座城要收。」

  ——寧遠城。

  一萬五千名淵家軍在城外一里處列陣。

  重甲兵在前,火銃手在後,中間留出一條通道。

  通道正中央,吳三桂被五花大綁在一匹馬上。

  城頭一片騷動,祖大成扶著城垛往外看,手裡的強弓握得嘎吱響。

  「大帥!」他嘶喊出聲。

  吳三桂也在喊。

  「祖大成!集結兵馬,開城出擊!他們兵力不足,打出來就能......」

  沒有理會吳三桂,陸淵舉起了千里鏡。

  鏡片掃過城頭,一個位置一個位置地看。

  東南角樓。

  北門瓮城。

  西側馬面牆。

  糧倉方向的煙囪......

  他放下千里鏡,轉頭看向林銳。

  林銳拖著那條斷腿被人架著站在旁邊。

  陸淵說了四個字。

  「時候到了。」

  林銳從懷裡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銅鏡,對準城頭東南角樓的方向。

  一晃,兩晃,三晃。

  天色已經很暗了,但銅鏡磨得極亮,反光清晰。

  城頭東南角樓上,沉默了兩個呼吸。

  然後,一面同樣的銅鏡閃了三下。

  緊接著,北門瓮城方向,又一面銅鏡。

  三下。

  西側馬面牆。

  三下。

  吳三桂起初沒反應過來。

  等第三面銅鏡的反光亮起來的時候,他整個人僵住了。

  血從他臉上一寸一寸褪下去。

  那些位置。

  東南角樓控制著城東水門,北門瓮城是出城的咽喉,西側馬面牆下面就是火藥庫。

  全是要害,全是他的人,全不是他的人了。

  吳三桂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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