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多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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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2章 「多餘的人」

  長谷川辰之助站在階梯教室的過道里,整個人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弓弦。

  周圍同學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他身上,有嘲諷,有看熱鬧,還有替他尷尬的。

  但他沒有坐下,梗著脖子站在那裡,直勾勾盯著萊昂納爾。

  萊昂納爾看著他,笑了一下:「你喜歡伊凡的小說?」

  長谷川辰之助點點頭:「是的。屠格涅夫先生的小說給了我極大的震撼。你剛剛在演講里說的那些—

  寫活的語言,寫底層的人,寫現在屠格涅夫先生早就做到了。他在很多小說里就是這麼做的。」

  他說完這句話,胸口起伏了幾下,像是在給自己鼓勁。

  萊昂納爾沒有反駁,反而點了點頭:「你說得對。伊凡如果能知道日本有人這麼喜歡他的小說,一定會很高興。

  可惜,可惜我已經沒有辦法把這個消息帶給他了。」

  說到最後,萊昂納爾幾乎已經要嘆息出來,神色也變得黯淡下來。

  他又想起了兩年前,自己與重病中的屠格涅夫的那次交談,以及那場讓他永生難忘的葬禮。

  長谷川辰之助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你和屠格涅夫先生是————」

  他沒有說完。因為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問了一個很蠢的問題。

  俄國文學在日本並不熱門。這個時代,在日本能讀到的俄國小說本來就少,更別提那些作家之間的私人關係了。

  他只知道屠格涅夫是俄國人,常年住在法國,寫過《獵人筆記》和《父與子》這樣偉大作品,在1883年去世了。

  但他不知道屠格涅夫和誰交朋友,也不知道誰去參加了他的葬禮,誰又在葬禮上致了辭。

  講台上的這個法國人會這麼說,大概就是與屠格涅夫先生的交情不淺。

  萊昂納爾看著他,沒有嘲諷,也沒有炫耀,只是很平常地說:「他曾經幫了我很多,尤其是在我還沒有成名的時候。

  剛剛那些,當然不僅僅是我一個人的見解,也是他,還有愛彌兒、居斯塔夫他們常在沙龍里聊到的,我受益良多。」

  教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稍微了解歐洲文學的都知道,愛彌兒指的是左拉,居斯塔夫是福樓拜,都是名震歐洲的大師。

  他們的作品在東京的外文書店裡,都擺在最顯眼的位置。日本的年輕作家們把這些人的小說當教材般一句一句學。

  雖然大家都從各種宣傳當中,都知道萊昂納爾在法國成名,與許多大作家都有交情,但那畢竟只是一些模糊的描述。

  而現在,站在講台上的這個人告訴他們:他和那些人一起喝咖啡,一起聊天,一起參加沙龍,討論小說應該怎麼寫。

  長谷川辰之助的臉白了。

  萊昂納爾沒注意到他的表情:「你說伊凡才是這個時代最好的小說家,我完全同意。

  但他的意義遠不止於此。」

  他看著長谷川辰之助,問了一個問題:「你注意到他筆下那些多餘的人」了嗎?」

  長谷川辰之助愣了一下:「多餘的人?」

  「對。多餘的人。《羅亭》里的羅亭,《貴族之家》里的拉夫列茨基,還有《前夜》

  里的別爾謝涅夫。

  他們都是貴族青年,都受過最好的歐洲教育,都滿懷理想,都渴望改變什麼,但最後什麼都做不成。」

  他又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了講台的邊緣,好與聽眾更接近一些:「羅亭口才好得不得了,甚至一開口就能把人說哭。

  他說自己要獻身科學,獻身教育,獻身革命————但到最後什麼事也沒辦成戀愛談不成,事業做不成。

  甚至就連死,都像個偶然,毫無傳奇色彩。」

  「拉夫列茨基也一樣。他從歐洲回來,想在俄國搞改革,想讓農民過上好日子,結果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怎麼動手。

  他想愛一個人又不敢愛,最後孤獨地坐在莊園的院子裡,看著年輕人在面前跑來跑去,覺得自己像個多餘的擺設。」

  萊昂納爾停下來,看著台下的學生們:「伊凡寫這些人,不是為了去嘲笑他們。恰恰相反,他同情他們。

  因為他知道,這些人不是自己願意變成這樣的,是時代把他們變成這樣的。」

  他放慢了語速:「在那個時候的俄國,舊的事物已經出現裂痕,但新的秩序還沒有被建立起來,甚至看不到影子。

  農奴制要廢又沒廢,改革要搞又不敢搞。貴族青年讀了書,開了眼界,知道自己國家落後,想做點事改變國家。

  但整個國家根本沒有給他們做事的位置。他們想往前走,腳底下是空的;想退回去,身後已經沒路了。

  所以他們就那樣孤零零地懸在那裡,上不去,下不來。滿肚子想法,一雙手卻不知道往哪放,成了多餘的人」。

  任何處在時代夾縫裡的國家,都會充斥著這樣的人。」

  說到這裡,萊昂納爾看著長谷川辰之助,目光很平和:「你身邊有這樣的人嗎?」

  長谷川辰之助沒有回答。他張了張嘴,但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因為他腦子裡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是:我就是這樣的人。

  這個念頭來得太突然,太直接,像被人一把掀開了遮羞布。

  他站在過道里,被周圍上百雙眼睛盯著,卻覺得那些目光都遠了,只有萊昂納爾的問題在耳朵里嗡嗡響。

  他當然讀過《羅亭》。他記得羅亭在貴族沙龍里侃侃而談的樣子,記得那些太太小姐們如何崇拜羅亭————

  當然,他也記得羅亭如何在最後一事無成地離開。

  他讀的時候覺得羅亭可憐,但也覺得羅亭可厭—明明說了那麼多,做的卻那麼少。

  現在他突然覺得,自己就是羅亭!

  他讀過那麼多書。他崇拜屠格涅夫,崇拜左拉,崇拜一切寫出現代小說的西方作家。

  他能背出《獵人筆記》的段落,能說出《父與子》的主題,能在同學面前滔滔不絕地講俄國文學如何高幹法國文學。

  但他寫過什麼?什麼都沒有。

  他想寫!他每天都在想寫!但他的稿紙永遠是空白的。

  他總覺得還沒準備好,還讀得不夠多,還想得不夠透。

  他把自己泡在俄國人的小說里,泡了幾年,泡出一肚子見解,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這不就是羅亭嗎?這個認知讓他渾身發冷。

  他想說「是」,想說「我就是這樣的人」,但他的嘴像被縫住了一樣,怎麼都張不開。

  周圍幾個同學已經開始交頭接耳了。有人捂著嘴笑,有人用筆戳他的後背,有人故意咳嗽。

  長谷川辰之助咬著牙,把那個衝到喉嚨口的「是」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能認輸!至少不能在這裡認輸!他的倔脾氣上來了!

  長谷川辰之助挺直了腰板,看著萊昂納爾:「最近俄國又出現了一個短篇小說的天才,我是說,那種真正的天才!

  他寫的《變色龍》《胖子和瘦子》,都精彩極了,甚至比屠格涅夫先生早年的作品還要好。」

  他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像是在賭氣。但他控制不住。

  教室里的騷動更大了。有人在搖頭,有人在嘆氣,有人乾脆笑出了聲。他們覺得這個人已經瘋了—

  先是說索雷爾不是最好的,又說屠格涅夫比索雷爾強,現在又搬出一個所謂的「天才」,說這人比屠格涅夫早年還好。

  這已經不是討論問題了,這是在抬槓!

  但萊昂納爾沒有笑,他看著長谷川辰之助:「你說的是安東吧?安東·契訶夫。」

  長谷川辰之助一愣。他沒想到萊昂納爾說起這個名字是這麼自然,像是提起一個老朋友。

  萊昂納爾淡淡地繼續說:「下次安東來巴黎,我會告訴他在日本,有人如此熱愛他的作品。我想他會很高興的。」

  長谷川辰之助腦子裡一片空白,他覺得自己就是這間教室里最多余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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