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人間失格(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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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7章 人間失格(求月票)

  第二天晚上,東京町區的一棟洋館裡,幾個男人正圍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這是三菱財閥創始人岩崎彌太郎的弟弟岩崎彌之助的宅邸。說是宅邸,但平時沒有人真住這裡。

  東京的頭面人物不時會借用這裡,談一點不適合在俱樂部或者有外人的聚會上談的事情。

  客廳不大,但裝飾考究,牆上掛著法國風景畫的銅版畫,角落裡擺著一座座鐘,滴答滴答地響。

  沙發上的三個人,都是東京社交圈裡說得上話的人物。

  益田孝,「三井物產」的社長,四十七歲,留著歐式短須,穿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裝。

  澀澤榮一,「第一國立銀行」行長,四十五歲,穿和服套羽織,頭髮已經花白,但精神很好。

  還有一個人,福地源一郎,《東京日日新聞》的社長,四十四歲,戴著一副金邊眼鏡。

  三個人各自端著酒杯,已經沉默了好一會兒。

  最後還是澀澤榮一先嘆了口氣:「福澤先生這次太急了。」

  益田孝冷笑:「他不是急,他是自大!他覺得自己能壓住那個法國人。可結果呢?」

  澀澤榮一看了他一眼:「益田,你這話說得過了。福澤先生畢竟————」

  「畢竟什麼?畢竟寫了《勸學篇》?畢竟辦了慶應?是很偉大。但這件事他辦砸了就是辦砸了。」

  福地源一郎淡淡開口:「你們知道現在外面怎麼說嗎?很多人都在說福澤先生老了失格」了。

  說他以為靠一套理論就能讓歐洲人低頭,結果連一個作家都搞不定。」

  澀澤榮一皺了皺眉:「誰說的?」

  「很多人。昨天晚上在鹿鳴館,至少有三個人跟我說起這件事。井上也在,臉色難看得要命。」

  益田孝插了一句:「當然,畢竟這次是他負責接待索雷爾的。福澤先生事先連招呼都沒打。」

  澀澤榮一搖了搖頭:「福澤先生一向獨斷。他覺得對的事,從來不跟人商量。」

  「那這次呢?」益田孝看著他,「你覺得他對了嗎?」

  澀澤榮一沒有回答。

  客廳里又安靜了下來。座鐘滴答滴答地響,一下一下,像在替他們數時間。

  過了好一會兒,澀澤榮一才開口:「脫亞入歐」本身沒有錯。日本要生存,必須向西洋學習。」

  「現在情況不一樣了,」福地源一郎放下酒杯,「它已經粘上了污漬,再掛在嘴邊需要勇氣。」

  益田孝冷笑了一聲:「他一輩子都在教日本人怎麼跟西洋人打交道,結果自己一竅不通!」

  三個人又沉默了一會兒。

  澀澤榮一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庭院,幾棵松樹在風裡晃著。

  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來:「這件事影響的不止是福澤先生一個人的面子,整個日本都丟臉了。

  或許,他們說的對,福澤先生老了————」

  益田孝的臉色沉下來:「到底是老了?還是糊塗了?」

  福地源一郎推了推眼鏡:「不管是哪一種,福澤先生這次的麻煩都不會小。我已經收到了很多抨擊他的稿子,不過都壓了下來。

  但我只管得了《東京日日新聞》,管不了別人,該來的衝擊還是會來,我們要做好準備。」

  澀澤榮一看向福地源一郎:「準備什麼?」

  福地源一郎環視了一圈才開口:「你們應該都聽過中國的這句老話,千里之堤,潰於蟻穴。」

  對日本思想界來說,福澤先生就是那道攔住洪流的堤壩。只要他屹立不倒,就能持續影響政府。

  但現在,這座堤壩已經出現了裂縫—只過去一天時間,就有那麼多人表達了對他的不滿。

  如果這座堤壩崩潰了,那日本的思想界、輿論界必然洪流亂卷,到時候誰又能成為新的堤壩」?

  我們必須做好這個準備。」

  澀澤榮一緊緊盯著福地源一郎,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說的卻是不相干的一件事:「下個月,有「慶應墊」

  的募款會。」

  益田孝冷哼一聲:「我下個月整個月都會呆在關東巡視,就不參加了。你還去嗎?」

  澀澤榮一搖了搖頭:「我要去上海,那裡有些麻煩的業務需要我親自去處理。」

  福地源一郎看著兩人,露出一個笑容,舉起酒杯:「千里之行,始於足下」。既然二位都要遠行,那我預祝二位一路順風!」

  半個小時後後,澀澤榮一獨自一人留在客廳里,看著窗外遠去的馬車車燈,陷入沉思。

  他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讀到福澤諭吉的《西洋事情》的情形,那時候他還是一橋慶喜的幕臣。

  當時他對西方一無所知,而那本書像一扇窗,讓他看見了外面的世界。

  後來他跟著德川昭武出席了在巴黎舉辦的萬國博覽會,期間他隨訪問團到過法國,瑞士,荷蘭,比利時,義大利,英國————

  他前後在歐洲整整待了兩年,還學會了法語,掌握了一整套歐洲人的企業制度和金融規則。

  回國以後他就開始辦銀行,搞實業,辦慈善————可以說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帶著福澤諭吉的影響。

  但現在,那個他敬了二十年的人,真的老了。

  同一天晚上,東京神田區的一家料亭里,幾個年輕人正圍坐在一張矮桌旁喝酒。

  料亭不大,是那種典型的江戶風格建築,木製結構,紙門,榻榻米。

  房間裡點著幾盞煤油燈,光線昏暗,牆上的浮世繪在燈光下影影綽綽。

  圍著桌子坐的五個人年紀都在二十多歲上下,都是東京知識圈裡的新面孔,剛開始在報紙上寫文章,名聲都不大。

  坐在正中間的是二十五歲的三宅雪嶺,在他旁邊的是二十三歲的志賀重昂,對面坐著二十八歲的陸羯南,和年紀相仿的杉浦重剛和井上圓。

  酒已經喝了三輪。桌上擺著幾碟小菜,醃蘿蔔,烤魚,煮豆子。

  「你們聽說了嗎?」三宅雪嶺先開口,「福澤先生在慶應被那個法國人問住了。」

  志賀重昂點點頭:「聽說了。「慶應塾」的幾個老師,昨天在沙龍和舞會上講了過程。」

  其他幾個人也都點頭表示自己有所耳聞。東京的知識分子圈子不大,有什麼消息總傳得飛快。

  三宅雪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早就說過,福澤那一套走不遠。」

  志賀重昂看著他:「你打算寫什麼?」

  「寫一篇長文。」三宅雪嶺放下酒杯,「題目我已經想好了,《告福澤翁》。直接點他的名字。」

  陸羯南皺了皺眉:「直接點名?」

  「怕什麼?」三宅雪嶺說,「他寫《勸學篇》教日本人獨立自尊」。難道他自己就不能接受批評?」

  志賀重昂點點頭:「我也會寫一篇。不是罵他,是要把話說清楚—日本不能事事照搬西方。」

  陸羯南沉默了一會兒,說:「西洋的文化,本來就應該是對日本有用的就學,沒用的就不學。」

  三宅雪嶺看著他:「你覺得福澤是照單全收?」

  「他是脫亞」,那就是亞洲的一切都不要,歐洲的一切都要。這不叫學習,是整個大和民族失格!」

  志賀重昂接話:「說得對,學習文明難道一定要付出民族失格的代價?日本學西洋,一定要用自己的胃來消化!」

  三宅雪嶺舉起酒杯:「為這句話,干一杯。」

  幾個人都舉杯,一飲而盡。

  杉浦重剛放下酒杯,終於開口了:「你們說,福澤先生自己知不知道,他這套東西有問題?」

  三宅雪嶺看了他一眼:「知道又怎樣?他寫了二十年,教了二十年,你讓他現在改口?」

  杉浦重剛不說話了。

  井上圓了這時候插了一句:「其實福澤先生年輕時不這樣,那時候他只是想讓大家了解西方。

  後來慢慢就變了,變成了西洋什麼都好,日本什麼都不好」。」

  志賀重昂點頭:「他早期還想調和」,但到了《文明論概略》,就已經是文明等級論」了。」

  三宅雪嶺冷笑了一聲:「歐洲人排的等級,日本在哪個等級?最低的那一等!他認,我們不認!」

  幾個人又喝了一輪。酒壺見了底,志賀重昂叫料亭的女將再送一壺來。

  杉浦重剛這時候開口了:「你們說,福澤先生這次會不會————」

  「會不會什麼?」三宅雪嶺問。

  「會不會退下來?他已經五十一了。如果這次聲望受損嚴重,說不定會把《時事新報》交給年輕人。」

  三宅雪嶺搖了搖頭:「不可能。福澤先生不是那種人。他越是被罵,越不會退。」

  陸羯南也點頭:「他要是退了,就不是福澤諭吉了。」

  志賀重昂把新送來的酒倒滿,說:「那就讓他不退。我們寫我們的,他寫他的。看最後誰對。」

  三宅雪嶺舉起酒杯:「對。看最後誰對。」

  幾個人喝到很晚才散。

  走出料亭的時候,外面已經下起了小雨。東京三月的雨,又冷又細,打在臉上像針扎。

  三宅雪嶺站在門口,看著雨幕里的街道,忽然說了一句:「福澤先生老了。」

  志賀重昂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

  雨越下越大。幾個人各自撐著傘,消失在夜色里。

  同一天夜晚,東京神田區的一家居酒屋裡,幾個男人正圍坐在最裡面的包間。

  包間不大,只有四疊半,牆上掛著一幅「忠勇義烈」的橫幅,墨跡已經有些褪色。

  桌上擺著幾壺清酒和幾碟小菜,杯盤狼藉,顯然已經喝過幾輪了。

  坐在正中間的是三十歲的頭山滿,「玄洋社」的社長,身邊是「玄洋社」的核心成員三十四歲的平岡浩太郎,三十二歲的箱田六輔,三十一歲的進藤喜平太,三十五歲的奈良原至。

  五個人圍著矮桌坐著,神情都很嚴肅。

  頭山滿先開口:「福澤諭吉先生在慶應的事,你們都聽說了吧。」

  平岡浩太郎點頭:「聽說了,只一天時間,整個東京都在傳。」

  箱田六輔接話:「不只是傳。已經有許多人在各種場合痛罵福澤先生「失格」了。」

  頭山滿看了他一眼:「福澤先生的神經很強大,被罵幾句沒什麼。我關心的是那個法國人。

  「」

  平岡浩太郎問道:「法國人?萊昂納爾·索雷爾?聽說他只會再在日本呆上幾天,就要去上海了。」

  頭山滿點點頭:「就是他。記住,他是個作家一像福澤先生一樣,可以輕易動搖輿論的根基。

  南洋姐的事,我們日本人自己知道沒關係。但傳到歐洲去,日本的臉就丟光了,輿論上很不利。」

  進藤喜平太這時候開口了:「頭山先生的意思是————」

  頭山滿看著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向箱田六輔:「你覺得呢?」

  箱田六輔想了想:「那個法國人在日本還要待多久?」

  平岡浩太郎想了想:「據說是看完京都的一個企業就走。」

  「怎麼走?」箱田六輔又問。

  「京都的話,應該是先去神戶或者大阪,然後再坐火輪去上海。」

  頭山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後放下:「如果,我是說如果,他沒能回到歐洲,會怎麼樣?」

  包間裡安靜了一下。

  平岡浩太郎一開始有些震驚,但隨即就開始盤算起來:「那要看出了什麼事。如果是意外,沒人會想到日本頭上。如果是————」

  他沒有說完。

  頭山滿看著他:「說下去。」

  「如果是刺殺,那日本的外交就完了。他剛離開日本,就被人殺了。不管誰幹的,全世界都會懷疑日本。」

  頭山滿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所以不能在日本做。」

  進藤喜平太看著他:「您的意思是————」

  「等他離開日本以後。比如在上海,總之離日本越遠越好。」

  箱田六輔皺了皺眉:「在上海怎麼做?他肯定會呆在法租界,他又是法國人,肯定受保護。」

  「不是在法租界做。他不可能永遠縮在租界裡,總要出去看看。打聽好他的行蹤」

  平岡浩太郎看著他:「頭山先生,這件事要慎重。一旦暴露————」

  「不會暴露。」頭山滿打斷他,「我們不做,找人做。只要錢給夠,嘴就能封住。」

  進藤喜平太點了點頭:「我們可以找三合會的人。他們給錢就辦事,誰都敢殺。」

  頭山滿想了想:「不要找三合會,他們在上海已經開始萎縮,青幫才是上海地下世界的未來。

  而且那些中國人的手段太粗糙了,難免露出破綻。好了,這件事我來安排吧。」

  四個人點了點頭。

  頭山滿端起酒杯:「干。」

  幾個人舉杯,一飲而盡,然後起身鞠躬,陸續退出了房間,只留下平岡浩太郎和頭山滿兩人。

  頭山滿放下酒杯,看著窗外的夜色。

  東京的夜,黑得像墨。遠處有幾盞煤氣燈,在風裡忽明忽暗。

  他想起玄洋社的宗旨—「興亞」!日本要振興亞洲,就必須成為亞洲的領袖。

  而要成為領袖,就必須讓歐洲人承認日本是強國。

  但歐洲人不會輕易承認。他們只會承認能打敗他們的人。

  所以日本要強,要硬,要不擇手段。

  那個法國人,只是一個開始。

  平岡浩太郎在身後輕聲問:「您是————想要讓宗方小太郎去辦這件事。」

  過了很久,頭山滿才點點頭:「他去上海已經一年了,中文很不錯了,辦事也很機靈,是個人才。

  你明天就親自去一趟上海,把這件事告訴宗方。」

  平岡浩太郎聞言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嗨咿!」然後也退了出去,只留下頭山滿一個人。

  頭山滿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喝。安靜的夜裡,忽然傳來竹橋時鐘塔報時的鐘聲午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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