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9章 孫文領域,啟動!(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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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9章 孫文領域,啟動!(求月票!)

  萊昂納爾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兩人都無關的小事。

  孫文往前走了半步,眼睛裡滿是困惑和不甘心:「為什麼?上海————上海難道有什麼我不能看的東西嗎?」

  萊昂納爾看著他。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臉上有疑惑,有不解,還有一些惱怒。

  一個年輕人當得知自己突然被排除在某件重要的事情之外後,往往會有這些複雜的反應。

  他太年輕了。年輕到還相信這世界上所有的門都會為他打開,所有的答案都可以靠追問得到。

  「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萊昂納爾沒有理會他的情緒,「從夏威夷到日本,這一路走來看來聽來,感受如何?」

  孫文愣了一下。他沒想到萊昂納爾會突然問這個。

  但他很快就把剛才的不滿壓了下去,因為這個問題的確讓他有很多話想說。

  他站著思考了幾秒鐘,像是在梳理腦子裡紛亂的念頭。片刻後,他開口了:「最大的感受是————中國人需要團結。」

  萊昂納爾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在夏威夷,我哥哥那一輩的華人,還有陳芳先生他們,生意做得很大,但說到底還是寄人籬下。

  白人農場主人數那麼少,卻能靠背後的美國撐腰,隨時可能奪走我們的一切。為什麼?因為我們不團結。

  客家人和廣府人,信教的和不信教的,做生意的和做工的————各過各的,各想各的。

  「」

  他停了一下,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而日本————我看到的這個國家學西洋的拼命勁,從未在中國人身上見過。

  鹿鳴館的舞會也許可笑,鐵路也許只是給外國人坐的,但他們整個國家都在朝著一個方向用力。

  從上到下,從華族到平民一至少表面上是這樣。可中國連這種表面的團結都沒有。」

  他看向萊昂納爾:「索雷爾先生,中國需要一場大變革!」

  萊昂納爾安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孫文等了幾秒,見他沒有要評論的意思,就繼續說下去:「還有就是————我開始感覺到,學西洋不能只學技術。

  日本在學制度,學法律,甚至學怎麼批評政府。我遇到的那些年輕學生,穿著和服,卻可以大談民權」憲政」。」

  他的語氣里有驚訝和羨慕:「這在廣州的書院裡是絕對聽不到的,那裡的老師每天還在教學生孔夫子的學問。

  香港的皇仁書院雖然教英文和自然科學,但學生們想的多數是怎麼進洋行當經理,從沒人想怎麼改造國家!」

  萊昂納爾終於開口,問了一個新的問題:「你在夏威夷、中國都生活過很長時間,在日本也呆了二十天。

  你覺得,這兩個國家最大的不同是什麼?」

  這個問題讓孫文沉默了更久。

  他走回椅子邊,慢慢坐下,開始緩緩講述:「最大的不同————我在日本看到了一個真正統一」的亞洲國家是怎樣的。

  全國統一的郵政、電報網絡,這個我在中國沒見到過。香港的市政煤氣燈、抽水馬桶、警察局、下水道—

  確實比現在的東京更近代化,但香港是英國人的殖民地,那些東西再好,也不屬於中國人。」

  他的語速變快了,像是在把憋了很久的話倒出來:「廣州呢?八旗、總督、宗族————

  把地方的統治割成一塊一塊的。

  城裡和鄉下更完全像兩個世界。日本是整個國家在學西洋,中國呢?據我所知,只有幾個港口城市在學西洋。」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日本的民間結社很活躍,報紙可以批評政府就算有管制,也比中國強得多。

  福澤諭吉的慶應義塾那樣的私立學校,可以培養出獨立於舊體制之外的青年,這在中國完全不可想像!」

  萊昂納爾點點頭:「還有嗎?」

  孫文深吸了一口氣:「還有,日本人真的很自信——當然,他們對您是很謙恭的。」

  他陷入了回憶當中:「日本在拼命廢除不平等條約,鹿鳴館的舞會再怎麼滑稽,至少是在努力。中國呢?

  賠款賠了就賠了,租界給了就給了,好像從來沒有想過要廢除。而且————」

  他咬了咬牙:「日本人已經開始輕視中國了。我發現不少華族青年會用支那」這個詞稱呼中國,我聽著很不舒服!

  廣州人知道沙面是外國兵把守的禁地,香港華人再有錢也不能住山頂————日本?我覺得有一天他們也會成為————」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日本人讓我覺得,黃種人的確不是註定要被白人奴役的,關鍵在於能不能建立起現代國家。

  可是,他們可能比我們會更早做到這一點。」

  萊昂納爾聽完,臉上露出了一絲極淡的笑意,但轉瞬即逝。

  他沒有評論孫文的看法,而是又把話題拉回了夏威夷:「在夏威夷的時候,我跟你哥哥說過,他辦發電廠很危險。

  因為太容易被人數很少但有美國撐腰的白人農場主奪走。」

  孫文點點頭:「我記得。您說中國人雖然有一萬八千人,但華商們並不信任那些勞工,您建議他先辦個報紙試試看。」

  「對。」萊昂納爾看著他,「現在你覺得,就算報紙辦起來了,島上的華商們就能團結其餘那一萬八千個中國人嗎?」

  孫文幾乎沒有猶豫,立刻就搖了搖頭。

  「不能。」他的聲音很肯定,「島上的中國人分客家人和廣府人兩大群。我們廣府人在檀香山人口更多,商業網絡更廣。

  但客家人比廣府人更快接受了基督教和西方習俗。從十年前開始,大量客家人就開始參與華人基督教青年會組織。」

  他一邊說,一邊梳理記憶里的脈絡:「我們廣府人更熱衷傳統的地緣同鄉會,客家人始終擔心有天會被我們出賣。」

  他抬起頭,看著萊昂納爾:「兩邊的矛盾很深。如果白人的政變在短時間內發生,無論什麼政策都彌合不了裂痕。」

  萊昂納爾笑了,但不是開心的笑,而是帶著瞭然和淡淡無奈的笑。但很快,他就問了一個尖銳的問題—

  「你看得很清楚。那麼,現在的你是可以改變中國這片大陸的大形勢,還是可以改變夏威夷那幾個小島的小形勢?」

  孫文臉上的表情僵住了。剛才侃侃而談時的自信和光亮,像被一陣冷風吹散的燭火,迅速黯淡下去。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里像堵了塊石頭。他的臉慢慢漲紅了,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窘迫。

  過了好幾秒,他才艱難地吐出幾個字:「我————我哪個也解決不了。」

  萊昂納爾沒有放過他:「為什麼?」

  孫文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膝蓋:「我太年輕了。既沒有人脈,也沒有財富,更沒有地位。我走到哪裡都人微言輕。」

  他說完這句話,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像是被什麼重物壓著。

  萊昂納爾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知道就好。」語氣又變得溫和起來。

  孫文抬起頭,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中國的情況,你自己已經看過、聽過、想過了,不需要再跟著我去上海重複一遍這個過程,你現在需要的是沉澱。」

  萊昂納爾目光落在孫文臉上:「回到香港的皇仁書院,完成你的學業。按照原計劃,成為醫生。」

  孫文的眼睛動了一下。

  「醫生可以積攢人脈和聲望,同時很有社會地位。你可以接觸到更廣泛的人群,從病人到同行,從窮人到富人。

  你還可以在行醫的過程里,繼續觀察這個社會,進行更多的思考。」

  孫文的眼睛亮了起來,眼神里都是被點醒後的豁然開朗,之前所有的沮喪都消失了。

  「可是————」他還是有些不舍,「在您身邊,我可以見到很多不一樣的人和事————」

  萊昂納爾在心裡嘆了口氣—

  就是因為不想讓你在上海提前見到一些人、一些事,我才堅決要在這裡和你分開,讓你回香港。

  上海現在是什麼樣子?租界林立,洋人橫行,買辦遍地,各種會黨暗中活動,清廷密探四處潛伏————

  一個十九歲的熱血青年,帶著滿腦子的變革想法一頭扎進去,天知道會撞出什麼火花,或者惹出什麼禍事。

  孫文太年輕,太容易被激情裹挾,也太容易被利用。他需要的是沉澱,是積累,而不是早早捲入那些危險的漩渦。

  但這些話,萊昂納爾不能明說,只好這樣解釋:「這段時間,你已經見得夠多了。另外,好好學習「普通話」。」

  他特意加重了「普通話」三個字的讀音:「我希望下次見面的時候,我們能直接用中文交流。」

  孫文看著萊昂納爾,從他平靜的眼神里讀出了不容更改的決斷。

  雖然心裡有千百個不願意,但他知道,萊昂納爾的決定是為他好。

  他咬了咬嘴唇,最終點了點頭,悶聲說:「————好!」

  萊昂納爾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那點無奈又浮了上來。

  他知道這個年輕人心裡還有不甘,但他相信時間會證明這個決定的正確性。

  「好了,去休息吧。」萊昂納爾站起身,「明天北垣會邀請我們去參觀京都,你可以跟著去看看。後天我們就出發。」

  孫文也站起來,向萊昂納爾鞠了一躬:「晚安,索雷爾先生。」

  「晚安。」

  孫文退出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萊昂納爾獨自站在房間裡,聽著門外孫文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他走到窗邊,再次望向京都的夜色。

  遠處山影幢幢,近處町屋的輪廓在黑暗裡顯得模糊。

  他想起孫文剛才說的那些話,關於中國分裂的現狀,關於日本統一的努力,關於民族自信的反差————

  這個年輕人確實看到了很多東西,也想了很多。但他看到的,還只是水面上的漣漪。

  真正的暗流,在上海,在北京,在東京,在那些他還沒有能力去觸碰和改變的地方洶湧著。

  萊昂納爾希望,這次分別,能讓孫文把目光從那些宏大又遙遠的目標上暫時收回來,聚焦自己腳下那條道路上。

  先成為一名醫生,先擁有立身之本,先看清自己,再去看世界————

  這是他能給這個年輕人,唯一的建議!

  第二天,萊昂納爾婉拒了北垣國道安排的所有行程,只說自己想好好休息一天,孫文可以代替自己前去。

  北垣國道雖然有些失望,但也表示理解,留下了幾名僕役聽候差遣,便告辭了。

  萊昂納爾確實需要休息。連日的奔波,與日本人的周旋,讓他有些心力交瘁。

  下午,他去了一趟京都的電報館,發了幾封電報。

  等傍晚回到住處時,孫文已經回來了。他興奮地告訴萊昂納爾今天的見聞,尤其是「琵琶湖疏水工程」。

  這是現任知事北垣國道的「得意之作」,是京都有史以來最宏偉的現代化工程,自然要帶外國客人好好參觀。

  萊昂納爾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他知道孫文在努力接受即將分別的現實,用對周圍世界的好奇來沖淡那份不舍。

  第三天清晨,萊昂納爾和孫文乘坐火車從京都返回神戶。

  北垣國道親自帶著京都府的幾名要員送萊昂納爾到神戶港,還送了一些京都的特產。

  火車沿著瀨戶內海的海岸線行駛,窗外是蔚藍的海水和點綴著島嶼的海面。景色很美,但車廂里的氣氛有些沉悶。

  孫文大部分時間都望著窗外,很少說話。

  萊昂納爾也沒有刻意找話題。有些離別,需要沉默來消化。

  中午時分,火車抵達神戶。

  神戶港比橫濱港小一些,但同樣繁忙。碼頭上停靠著來自世界各地的船隻,空氣中瀰漫著海水的鹹味和煤炭的煙味。

  萊昂納爾將乘坐「東京丸」號前往上海。這是一艘日本郵船公司的客貨輪,2200噸,每周一班往返於神戶和上海。

  孫文則會乘坐稍晚一些出發的「名古屋丸|號前往香港。兩艘船的開船時間相差不到兩小時。

  在碼頭邊,兩人就要分開了,特地和北垣國道等人拉開了一點距離,要說點「悄悄話」。

  萊昂納爾的行李已經由尤金和約瑟夫辦理好了託運;孫文雖然上「北京城號」時身無長物,現在也拎著一個大箱。

  萊昂納爾看著眼前的年輕人,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

  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和一個對未來中國有如此重大影響的人物有如此深的交集,但這個過程就這麼自然而然的發生了。

  萊昂納爾也不清楚這一段原本不存在於歷史上的經歷,會對孫文產生什麼樣的影響,會對中國的未來產生什麼影響。

  但昨晚他輾轉反側一整夜,始終覺得自己對孫文的引導可以算不輕不重、不偏不倚,應該不會改變他的人生選擇。

  最多就是細節上有些影響————

  一邊想著,他一邊拍了拍孫文的肩膀:「好好讀書!先成為一個好醫生再說。」

  孫文用力點了點頭:「我會的,索雷爾先生。謝謝您————這一路上教我這麼多。」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但努力控制著。

  萊昂納爾想了想,從懷裡掏出錢包:「你身上的錢還夠嗎?從神戶到香港要一周時間,花銷不小,你哥哥又不————」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帶著一種認命的味道————

  然而,孫文卻搖了搖頭,臉上露出得意的表情:「不用了,索雷爾先生。」

  他一邊說著,一邊把手伸進自己西服的內袋裡,掏出了厚厚一疊日元紙幣,看起來數目相當可觀。

  孫文看著萊昂納爾臉上驚訝的表情,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這些————是我從三條家、花山院家、德川家、島津家、毛利家————還有好些華族家的年輕人那裡借來的。」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說我要繼續遊學,需要費用。他們都挺大方的,加起來一共借給我3000日元————」

  萊昂納爾站在原地,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3000日元!1885年的日元實行金本位制,名義上規定1日元含1.5克黃金,與美元的匯率則大概是1:0.8左右。

  2400美元,足足可以兌換成12000法郎,毫無疑問是一筆巨款!合著自己這一趟純花錢,就孫文賺了一大筆?

  他想到孫文在東京時,被那些日本華族子弟圍著請教的樣子;想到他用流利的英語侃侃而談的姿態;想到他那種天生的、容易讓人產生好感和信任的笑容————

  這小子,居然在不知不覺中,從那些眼高於頂的日本華族子弟手裡,「借」到了這麼一大筆錢?

  而且還「借」得理直氣壯,好像對方就應該借給他一樣?只能說孫文這方面的天賦,已經不能用「異稟」來形容了。

  萊昂納爾張了張嘴,最終只是搖了搖頭,發出一聲不知是感慨還是好笑的氣音。

  「這些————」他指了指那疊錢,「夠你在香港用上一年不愁了吧?」

  孫文點點頭,很認真地把錢塞回內袋,拍了拍:「嗯,足夠了。您不用擔心我。」

  萊昂納爾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最後那點擔憂也煙消雲散了。

  這個年輕人,或許比他想像的更有辦法,更有韌性,也更懂得如何在複雜的環境裡為自己爭取資源。

  他忽然覺得,也許自己不必太過擔心孫文的未來。

  「好了。」萊昂納爾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上船吧。一路平安。」

  「您也是,索雷爾先生。」孫文後退一步,向萊昂納爾深深鞠了一躬,「一路平安。

  希望————希望我們很快能再見面。」

  萊昂納爾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朝著「東京丸」號的舷梯走去。

  尤金和約瑟夫已經提著最後的隨身行李等在那裡了。

  孫文站在原地,看著萊昂納爾高大挺拔的背影走上舷梯,消失在船艙入口。

  海風吹起他的衣擺和鞭梢,他站了很久,直到「東京丸」號拉響了啟航的汽笛。

  低沉悠長的汽笛聲在神戶港上空迴蕩,驚起了碼頭上空盤旋的海鷗。

  孫文深吸了一口氣,轉身朝著「名古屋丸」號停靠的泊位走去。

  他的步伐很穩,背影雖然還是單薄的少年,步履卻已經堅定了許多。

  他知道自己該去哪裡,該做什麼。

  先回香港,完成學業,成為一名醫生。

  然後,再看看這個需要改變的世界,這個需要改變的中國。

  (兩更結束,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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