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1章 上海正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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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1章 上海正午

  一八八五年三月十八日清晨,上海吳淞口外,「東京丸」在錨地靜靜等候檢疫官與引航員。

  之所以停在這裡,不是因為風浪,而是因為如今的吳淞口淤塞嚴重,基本喪失了直接停泊大型輪船的可能性。

  「東京丸|吃水約20英尺,而現在黃浦江航道在低潮時的水深已不足15英尺,即便乘高潮位也極為勉強。

  萊昂納爾站在船尾甲板上,看著遠處的黃浦江口。那裡的水面顏色深淺不一,深的藍黑,淺的土黃。

  土黃色的就是沙。吳淞口外的沙洲每年都在長,外沙、高橋沙、內沙————一層疊著一層,像有意不讓大船進來。

  船長說這條航線跑了八年,一年比一年難走。去年有條郵輪在入口擱淺,等了整整兩天才被拖船拽出來。

  所以所有乘客都只能停在這裡,等駁船把他們接到黃浦江的沿江碼頭上去。

  萊昂納爾看著一根從船舷放下去的繩索,一頭繫著一艘小艇,正在浪里上下顛簸。

  檢疫官就是乘那小艇上來的,一個英國醫生,翻了所有乘客眼臉,又讓每個人伸出舌頭看了看,折騰了大半天。

  「索雷爾先生。」生硬的日式英語從身後傳來。萊昂納爾轉過身,看見荒尾精從艙口走出來,忍不住皺眉。

  這個目本人這幾關總是出現在他附近,餐廳、甲板、吸菸室————哪兒都能碰見,希望用自己的「誠意」打動萊昂納爾。

  但萊昂納爾一次好臉色也沒有給他。每次他要靠近萊昂納爾,就會被約瑟夫·康拉德或者尤金·阿傑特給當下來。

  但現在兩人都去收拾行李了,沒有跟在萊昂納爾身邊,終於給了荒尾精湊到萊昂納爾身邊的機會。

  他再次向萊昂納爾深深鞠躬:「索雷爾先生,日本領事館已經安排了駁船,我有朋友能做您的嚮導,他對上海————」

  「不用了。」萊昂納爾打斷他,「我有自己的安排,而且我來過上海。」說完,沒有再多做解釋,轉身走向船舷。

  荒尾精心裡一驚,萊昂納爾·索雷爾來過上海?軍部的情報里竟然沒有提到這點?這是重大失誤!

  這時遠處好幾艘大大小小、懸掛著不同旗幟的駁船靠了過來,有些是負責轉運乘客的,有些是負責轉運貨物的。

  其中一艘藍白色的駁船插著法國旗,很快就靠在「東京丸」左側船舷,水手站在甲板上揮舞著手臂,喊著什麼。

  荒尾精跟了兩步還想說什麼,萊昂納爾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意思很明確——「莫挨勞資!」

  荒尾精張了張嘴,終於沒再說話,同時停下了腳步。

  約瑟夫·康拉德和尤金·阿傑特已經帶著行李先行登上了駁船,萊昂納爾隨後也拎著自己隨身皮箱沿著舷梯上了駁船。

  大部分乘客都上英國「太古洋行」和日本領事館的駁船,還有一部分人上了「輪船招商局」的駁船。

  只有萊昂納爾等少數幾個人上了這艘藍白相間的法國駁船。而荒尾精也拎著行李跳了上來。

  萊昂納爾沒有理他,找了個通風好的位置,坐在船篷下,看著吳淞口漸漸靠近。

  這艘駁船不大,水手是中國人,船長是個法國老頭,姓勒戈夫,在長江上跑了二十年,中文說得快比法語還流利了。

  「索雷爾先生。」勒戈夫走過來,遞給他一杯茶,「還有兩個小時到碼頭。漲潮了,順水,很快。」

  他顯然得到了授意,知道萊昂納爾是個特別的客人。否則他平時只會接「法國郵輪公司」的船,輪不到日本船。

  萊昂納爾接過茶,喝了一口:「勒戈夫先生在上海多久了?」

  「六五年來的。」勒戈夫在他對面坐下,「那時候租界才剛建起來,就幾條路。現在不一樣了,外灘那邊全是洋行。」

  他指了指遠處的江面:「英國的,美國的,德國的,中國的————等漲潮就一起往裡擠,像要參加舞會一樣。」

  萊昂納爾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江面上泊著幾十條大船,郵輪、貨船、軍艦,槍桿林立,旗幟飄揚。

  有一條英國軍艦格外顯眼,船身漆成深灰色,炮塔上的炮管在陽光下閃著光。

  「那是「敏捷號」。」勒戈夫說,「去年才來的,駐在吳淞口。就數英國人在這裡的船最多。」

  英國的軍艦————中國的港口————萊昂納爾沒有接話。駁船開始加速,船頭切開水面,浪花濺到船舷上。

  兩岸的景色漸漸清晰起來—左邊是浦東,一片低矮的蘆葦盪,偶爾露出幾間草房,一片荒涼;

  右邊是浦西,遠遠能看見外灘建築的輪廓,尖頂、圓頂、方頂,混在一起,仿佛另一個國度。

  船過了高昌廟,岸邊開始出現工廠,一排排煙囪都在冒著黑煙,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煤味,和巴黎、倫敦愈發相似。

  「耶松船廠」的汽錘聲從遠處傳來,一下一下,就像心跳。沿岸邊的貨場堆滿木材、

  煤炭、鐵軌,還有成捆的棉花。

  「索雷爾先生。」勒戈夫又開口了,「您這次來上海,是做生意?」

  「算是。」

  「那您找對地方了。上海什麼都能買到,也什麼都能賣掉。只要您有錢。」

  勒戈夫笑了笑,久離法國本土,對文學又殊無興趣的他顯然不太清楚萊昂納爾的身份,只是照例寒暄罷了。

  說罷,他站起身,回到船尾,和水手說了幾句什麼,然後拉響汽笛。

  「嗚——」的聲音在江面上迴蕩,驚起一群水鳥。

  船繼續往前。董家渡、王家碼頭、十六鋪————兩岸的碼頭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洋行的倉庫一字排開。

  倉庫牆上刷著「怡和」「太古」「寶順」「旗昌」的字樣,棧橋上堆滿麻袋、木箱、

  鐵桶,工人像螞蟻一樣扛著東西走來走去。

  萊昂納爾看著這一切,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感覺。

  他當然沒有對荒尾精撒謊,他確實來過上海。只不過那時候的上海已經是真正屬於中國的國際大都市了。

  那時候的上海遍地都是直插雲霄的摩天大樓,黃浦江兩岸燈火輝煌,外灘碼頭人潮湧動,卻已沒有洋人橫行了。

  現在外灘,只有一排排二三層的歐洲風格樓房,最高的也不過五層。江面上沒有遊船,只有貨輪和炮艦。

  空氣里也沒有咖啡香,只有煤煙和腥臭。

  這才是十九世紀末的上海,被列強瓜分的上海,淪為半殖民地的上海。

  他曾經只在歷史書上讀過的景象,正在眼前一一展開。

  正出神間,勒戈夫又走到他身邊,指著前方:「索雷爾先生,到了。法國碼頭,九號。」

  萊昂納爾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段不長的碼頭,停著幾條小艇,岸上是一棟兩層樓房,掛著法國國旗。

  樓前站著十幾個人,正伸長了脖子朝這邊張望,一看到藍白相間的駁船,就開始揮舞手臂。

  萊昂納爾一愣,這些人是在等自己嗎?

  駁船開始減速,緩緩靠向碼頭。勒戈夫親自操舵,把船穩穩地停在棧橋邊。

  水手跳上岸,系好纜繩,然後架起一塊窄木板。

  勒戈夫轉過身,對船上其他乘客說:「請等一等。索雷爾先生先下。」

  那些乘客當然沒有異議,只是敬畏地看著萊昂納爾。只有荒尾精躲在角落裡,躍躍欲試。

  萊昂納爾沒有客氣,從容站起身,整了整衣領,拄著手杖,走下了連接駁船和碼頭的跳板。

  岸上的歡迎隊伍歡呼起來,用法語喊著「歡迎來到上海,索雷爾先生」,還響起了相機的快門聲。

  他忽然聽到身後響起一陣響動,只聽約瑟夫·康拉德低聲吼著:「無恥的日本猴子!

  「」

  然後就是「噗」的一聲重物倒地,駁船似乎都微微搖晃了一下,接著是駁船上其他人的驚呼。

  約瑟夫·康拉德聲音再次傳來:「先生,放心吧,我把他扔到煤堆里了。」

  萊昂納爾微微點頭,繼續向前。當他的腳踏上棧橋的那一刻,忽然停住了。

  上海。

  他在心裡默念這個名字。前世他來過這裡無數次,但從來沒有以這種方式。

  這一次,他前後花費了兩個月,從巴黎出發,橫渡了大半個世界,最終到達這片土地0

  這片他前世的土地。

  他深吸一口氣,邁出了最後一步。

  「萊昂!」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前面傳來。萊昂納爾抬頭,看見一個人正大步向他走來。

  那人穿著深藍色短上衣,紅色褲子,黑色靴子,腰間掛著一把軍刀,臉曬得黝黑。

  阿爾貝·德·羅昂!

  他走到萊昂納爾面前,張開雙臂,給了他一個結實的擁抱。

  「我辦的儀式怎麼樣?」阿爾貝鬆開他,退後一步,得意地攤開雙手,「夠隆重吧?」

  萊昂納爾打量著他肩膀上的徽章:「中尉?」

  「對。」阿爾貝挺了挺胸,「我在阿爾及利亞升的。」

  「你不是說要回巴黎辦理退伍了嗎?怎麼又穿上軍裝了?」

  「你不是讓我提前來上海做準備嗎?我和爸爸一說,他就讓我先別退伍,然後弄了張調令,把我送了過來。」

  阿爾貝笑了起來,「快說,我準備的儀式怎麼樣?」

  萊昂納爾看看碼頭上那幾十個人的歡迎隊伍,又看看阿爾貝:「我不是讓你別太高調嗎?」

  「這不算高調。」阿爾貝認真地說,「我本來想帶一支軍樂隊來的,在碼頭奏馬賽曲。但現在正在打仗,才改成這樣。」

  萊昂納爾搖了搖頭,但沒有生氣。他拍了拍阿爾貝的肩膀:「你在阿爾及利亞曬黑了不少。」

  「天天在太陽底下跑,不黑才怪。」阿爾貝摸了摸自己的臉,「你倒是一點沒變,還是那張小白臉。」

  「走吧,給我介紹介紹這些人。」

  阿爾貝點點頭,轉身帶著萊昂納爾走向歡迎隊伍。

  碼頭上站著三十幾個人,大部分是歐洲面孔。他們穿著正式的西裝或禮服,有男有女,二十多歲到五十多歲都有。

  還幾個中國人站在後面,有的穿著長衫,有的穿著西裝,不過腦後都留著辮子。

  阿爾貝先把他帶到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面前。那人穿著黑色禮服,頭髮花白,留著短須,神態儒雅。

  「這位是維克多·德·拉諾,法國駐上海副領事。」

  拉諾微微欠身,伸出手:「索雷爾先生,歡迎您來上海。您的作品在法國領事館裡傳閱已久,我們都很仰慕。」

  萊昂納爾與他握手:「謝謝,拉諾先生。給您添麻煩了。」

  「哪裡的話。」拉諾笑了笑,「您能來上海,是我們法國僑民的榮幸。」

  阿爾貝又指向拉諾身邊的另一個男人。那人四十出頭,身材高大,穿著軍裝,肩膀上也是中尉的徽章。

  「這位是朱爾·布瓦耶,領事館的武官。我現在的直屬上司。」

  布瓦耶伸出手,用力握了握萊昂納爾的手:「索雷爾先生,久仰。羅昂中尉經常提起您。」

  「希望他沒說我壞話。」萊昂納爾說。

  布瓦耶笑了:「恰恰相反,他把您誇得跟神一樣,還說你們的友誼從入學索邦那一天就開始了!」

  阿爾貝咳嗽了一聲,打斷他們:「好了好了,後面還有人等著呢。」

  接下來的十幾分鐘,萊昂納爾一一與那些法國商人、傳教士、記者握手寒暄。

  他們的名字太多,萊昂納爾記不住幾個。無非是久仰、歡迎、榮幸之類的客套話。

  終於,阿爾貝把他帶到那幾個中國人面前。

  為首的五十來歲,面容清瘦,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穿著一件深藍色長衫,頭上戴著瓜皮帽,看起來像個教書先生。

  他上前一步,用英語說:「索雷爾先生,歡迎您來上海。我是王韜,「格致書院」的校長,也是《申報》的撰稿人。

  這次歡迎您來,您的作品————」

  萊昂納爾沒等他說完,就用中文開了口:「「格致書院」?格物致知,這個名字很好。王山長,久仰大名了。」

  碼頭上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他,法國人、中國人,包括阿爾貝,都像被定住了一樣。

  王韜的眼鏡差點從鼻樑上滑下來,嘴巴張著,合不攏。

  「山長」?這個法國人怎麼知道這個稱呼的?

  (晚上應該還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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