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知己知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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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德森找賈國良看病的這件事,在醫學院裡傳開的速度,比賈雯雯預想的快得多。

  第三天中午,她在食堂吃飯,對面坐下來一個不認識的男生,自我介紹說是神經內科的博士生。

  「我導師史蒂文斯教授讓我來問問你,」男生端著餐盤,表情有些侷促,「你父親最近有沒有時間。」

  賈雯雯放下叉子。

  「史蒂文斯教授?他不是專門給安德森教授看偏頭痛的嗎?」

  「對。」男生撓了撓頭,「安德森教授前天去複診,說他的頭痛減輕了很多。史蒂文斯教授問他用了什麼新藥,他說不是藥,是針灸。然後史蒂文斯教授沉默了好一會兒,讓我來問你父親的聯繫方式。」

  賈雯雯把父親的手機號寫在餐巾紙上遞給男生,看著他走遠,忽然覺得這件事正在脫離她的控制。

  她原本以為父親的診療範圍只會局限在莉莉和阿米拉這樣的小圈子。但安德森教授的影響力遠超她的想像。一個在全美排名前十的醫學院擔任系主任的人,對一個神經內科頂級專家說自己的偏頭痛是針灸治好的,這句話的分量抵得上十篇論文。

  晚上回家,她把這件事告訴了父親。

  「史蒂文斯教授?」賈國良正在廚房裡幫馬美玲擇菜,「他是專門看神經的?」

  「全美最有名的神經內科專家之一。」賈雯雯靠在廚房門框上,「他發表的偏頭痛論文我大二的時候就讀過。」

  賈國良把擇好的菠菜放進盆里。

  「他來不來?」

  「什麼意思?」

  「他要是真覺得針灸沒用,就不會讓人來找我。」賈國良擦了擦手,「所以他來找我,只是早晚的事。」

  賈雯雯發現自己反駁不了這句話。

  莉莉來了,阿米拉來了,安德森教授來了。現在輪到了給安德森教授看了二十年偏頭痛的頂級專家。每一個說「不可能」的人,最後都來了。

  史蒂文斯教授是周五下午來的。

  他沒有讓中間人傳話,是自己開車來的。車子停在公寓樓下,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從駕駛座下來,穿一件皺巴巴的格子襯衫,頭髮亂蓬蓬的,看起來像是剛從實驗室里出來。

  「我是理察·史蒂文斯。」他在門口跟賈國良握手,語氣像在做學術報告,「安德森是我的病人,也是我的朋友。二十一年。我給他用過麥角胺、曲普坦、β受體阻滯劑、鈣通道阻滯劑、肉毒桿菌注射,最近兩年開始嘗試CGRP單克隆抗體。所有治療方案都在十八個月左右出現耐藥性。上周他告訴我,一個中國醫生用三根針讓他的頭痛減輕了一半。我想親眼看看。」

  賈雯雯把這段話翻譯完,賈國良點了點頭。

  「讓他坐下。」

  史蒂文斯不是來看病的。他是來觀摩的。賈國良讓賈雯雯告訴他,今天下午正好有兩個病人約了複診,他可以坐在旁邊看。

  第一個來的是阿米拉。

  她已經扎過兩次針,偏頭痛的發作頻率從每周兩次降到了兩周一次。她進門的時候跟賈雯雯擁抱了一下,臉上的氣色比上次好了很多。

  「賈醫生,我這次來不是看頭痛的。」阿米拉坐下來,有些不好意思,「是我媽媽。她聽說我的偏頭痛好了,想請您也幫她看看。她肩膀疼了好幾年,抬胳膊都費勁,美國的骨科醫生說是肩袖損傷,建議做手術。她害怕手術,一直拖著。」

  「你媽媽來了嗎?」

  「來了。」阿米拉跑到門口,攙進來一個六十歲左右的印度女人,穿一件明黃色的紗麗,身材微胖,走路的時候右臂僵在身側。

  賈國良讓老太太坐下,先搭脈,後按肩。他的手指沿著肩關節的邊緣一寸一寸摸過去,在肩前側的某個位置停下來,輕輕一按,老太太「哎喲」了一聲。

  「不是骨頭的問題。」賈國良收回手,「是經絡堵了。手陽明大腸經和手少陽三焦經從肩膀過。兩條經的氣血在這裡堵住了,時間久了就凝結成一個點。西醫做影像檢查能看到肌腱有撕裂,但那是因為長期氣血不通,已經把肌腱的營養給斷了。」

  他取出一根長針,在老太太的肩膀前側扎進去。針尖刺入的瞬間,老太太的手猛地一抖。

  「別動,針感會往下竄,竄到手指尖就好了。」

  老太太皺著眉頭等了十幾秒,忽然瞪大了眼睛。她說了一串印度語,語速很快,阿米拉在旁邊一邊聽一邊笑。

  「她說有一股熱流從肩膀一直流到手指尖。這是她三年來第一次覺得這條胳膊是暖的。」

  賈國良留針二十分鐘,又在她手三里穴補了一針。收針之後,他讓老太太試著抬胳膊。老太太咬著牙往上一抬,右臂舉過了頭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看別人的手長在自己身上。

  阿米拉眼眶紅了。她握著她媽媽的手說了一長串話。後來賈雯雯告訴父親,那句話的意思是,以後不用害怕洗澡的時候沒人幫你脫衣服了。

  史蒂文斯教授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把整個過程看完了。他沒有說話,手指在下巴上來回摩擦,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他在這個位置上已經坐了二十多年的門診,判斷一種療法是否有效是他的本能。本能告訴他,剛才那個場景不是演的。三年抬不起來的胳膊,不可能為了配合一場表演突然抬起來。

  第二個來的是莉莉。

  她是來複診的,距離上次扎針正好一個月。進門的時候她手裡拎著一個袋子,裡面裝著幾盒巧克力。

  「賈醫生,我媽讓我給你的。」她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她問你是不是真的不想開診所?她已經跟他們公司的好幾個同事說了你的名字。」

  賈國良擺了擺手:「先看病,巧克力不急。」

  莉莉這次來是為了鞏固治療。她上個月的例假只疼了一天,程度輕了很多。止痛藥只吃了兩顆,就沒有再吃。

  「這個月有沒有喝薑湯?」

  「喝了。」

  「冰的東西碰了沒?」

  「沒有。我媽天天盯著我。」

  「那就好。」賈國良取出針盒,「今天再扎一次。以後不是每個月都要來,三個月一次,調理個半年就差不多了。」

  這一次扎完針,賈國良又多做了兩件事。他在莉莉的小腹上按了幾個點,用艾條在上面來回晃動。艾絨燃燒的味道瀰漫了整個房間,像老家秋天的田野里燒稻草的氣味。然後又教她自己按壓三陰交和關元穴,「不用針,就用手指按。按到你有酸脹的感覺就行。」

  莉莉認真地記著。賈雯雯在邊上翻譯,看著莉莉那副認真的樣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剛認識的時候,莉莉對什麼事都是三分鐘熱度。瑜伽卡買了只去過兩次,健身房年卡用了一個月就再沒去過。但現在,她在用手機拍攝父親示範按壓穴位的視頻,那表情像是醫學生在做實驗記錄。

  兩個病人走了之後,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賈國良去廚房倒了杯水,馬美玲在灶台邊煮麵,水蒸氣的白霧從門框上方飄進來。

  史蒂文斯教授終於開口了。

  「賈醫生,」他說,語速比進門時慢了很多,「剛才兩個病人的情況我都看到了。尤其是那位肩關節活動受限的女士。按照我的臨床經驗,肩袖損傷導致活動範圍受限到這個程度,在沒有任何物理治療支持的情況下,五分鐘內改善超過百分之五十。這個結果,按照任何標準都是顯著的。」

  賈雯雯把話翻譯完,賈國良沒有說話。

  「但從我接受的整個教育來看,」史蒂文斯繼續道,「您對病因的解釋,我無法接受。您在剛才的肩關節病例中提到了經絡的能量通道和氣血。我做過三十年的神經解剖學研究。在人體組織里,我找不到任何對應經絡的結構。」

  賈國良坐在他對面。這個男人二十一年沒有治好自己朋友的頭痛,但他沒有因為權威被挑戰就惱怒,被超越就嫉妒。他只是把科研中的困惑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史蒂文斯教授,您解剖過多少具人體?」

  「三百具以上。」

  「每一具都有神經?」

  「當然。」

  「每一具都有血管?」

  「當然。」

  「那每一具也都有經絡。」賈國良放下杯子,「只是您不認得它。」

  史蒂文斯愣住了。

  「神經能傳導電信號,血管能輸送血液。經絡藏在筋膜縫隙之間,不顯眼,但能傳遞針感。您用手術刀的時候,順著肌肉紋理切開,經絡就斷了。只有用針,刺到準確的深度和角度,才能觸到它。」

  賈雯雯翻譯這段話用了很長時間。涉及「筋膜縫隙」這個詞,她查了好幾個詞典才找到對應的英文術語。

  史蒂文斯聽完,沒有反駁,也沒有贊同。他的沉默不是拒絕的沉默,是一個科學家面對一個超出自己認知範圍的現象時,努力消化信息的沉默。

  「您的意思是,經絡可能存在於我們現有的解剖學分類之間的某種間隙結構中?」

  「可以這麼理解。」

  史蒂文斯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這個動作讓賈雯雯想起自己的父親,想起他每次遇到疑難病例時也是這樣揉鼻樑。

  「安德森說他想成立一個研究小組。」史蒂文斯重新戴上眼鏡,「用功能性磁共振來觀察針灸前後患者腦部的實時變化。他想邀請您作為合作研究者。」

  賈國良看著史蒂文斯。

  「我不會操作你們的儀器。」

  「不需要您操作。」史蒂文斯說,「我們可以設計實驗。您負責針灸部分的操作。我們的團隊負責影像學數據的採集和分析。如果能夠重複驗證您今天的療效,這有可能成為一篇具有開創性意義的學術論文。」

  賈雯雯翻譯完這句話,發現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她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安德森教授和史蒂文斯教授聯名發表的論文,在全美醫學院的學術體系里屬於一線期刊級別的成果。如果父親的治療效果真的被fMRI數據證實,哪怕只有幾個病例,也足以引發一場規模不小的學術討論。

  賈國良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頭看了看窗外洛杉磯灰藍色的天空,又低頭看了看茶几上那個檀木針盒。

  「可以。」

  「不過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我不是來做研究的。我是來看病的。」賈國良說,「如果來參加研究的病人,確實是受病痛折磨來找我的,我會盡力治,不要找健康人來當對照組,也不要找不信任針灸的人來受罪。」

  史蒂文斯沒有遲疑:「這一點完全同意。」

  他站起身,從褲兜里掏出一張名片,放在茶几上。名片印得很樸素,只有名字、職稱和一個郵箱地址。

  「這是我的個人聯繫方式。接下來幾天,安德森會正式向學院提交研究計劃的申請,我這邊也需要在倫理審查方面做一些準備。」史蒂文斯收起鋼筆,看著賈國良,「最後還有一句話,賈醫生。作為醫生,感謝您為我的朋友解除痛苦。作為科研工作者,我保留我所有的質疑,直到數據說服我。」

  賈國良從名片上抬起頭,看著這個美國老頭。他說出「保護」這個詞的口氣,像他在陳述一個醫學事實。不是想打壓誰,不是居高臨下,只是想保護一個他認為有價值的研究對象。

  「你的朋友已經說服你了,不然你不會來。」他說。

  史蒂文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也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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