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重新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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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研究小組成立的消息傳出去之後,第一個找上門來的不是病人,是一個律師。

  律師姓劉,華人,四十出頭,戴一副銀色細框眼鏡,說話的時候喜歡用手指敲桌面。他在唐人街有一間自己的事務所,專門做醫療糾紛的案子。

  「賈醫生,我不是來嚇唬您的。」劉律師坐在客廳沙發上,從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但您得知道您現在面臨的法律風險。」

  他把文件攤在茶几上。第一份是加州醫療委員會的行政條例,關於無證行醫的定義和處罰標準。第二份是近幾年幾起針灸相關的訴訟案例。第三份是安德森教授發來的研究合作意向書的草稿。

  「第一,您沒有加州針灸執照,任何以治療為目的的針刺操作在技術上都屬於違法。第二,安德森教授的研究項目可以為您提供一定程度的保護,因為學術研究在加州法律中有豁免條款,但這個豁免只適用於經過倫理審查委員會批准的研究項目範圍之內。第三,您的病人現在都是口口相傳介紹來的,這部分您不能用研究的理由來做解釋。」

  賈雯雯在旁邊聽著,臉色越來越白。

  「那怎麼辦?」她問,「我爸爸總不能現在就回國。」

  「有兩個方案。」劉律師伸出手指,「第一個,儘快把您父親納入醫學院的研究項目。一旦進入正式的研究框架,所有操作都屬於學術研究範疇,法律風險就小很多。第二個,幫您父親申請加州針灸師執照。」

  「針灸師執照不是要考試嗎?我爸英語根本不行。」

  「考試可以申請中文翻譯。」劉律師說,「但問題是執照的申請流程至少需要三到四個月。在這期間,您父親最好不要接任何研究項目之外的診療。否則一旦被人舉報到加州醫療委員會,後果很可能是終身禁止入境。」

  劉律師走了之後,客廳里安靜了很久。

  馬美玲從廚房裡探出頭來,看見父女倆的表情,把剛炒好的一盤土豆絲又端回去了。

  「爸。」賈雯雯開口,「劉律師說的沒錯。你不能再這麼看下去了。」

  賈國良沒說話。

  「我不是不相信你的醫術。」賈雯雯的聲音有些急,「但現在來看你的人越來越多了。安德森教授、史蒂文斯教授,他們都是有學術身份的人,跟他們合作是安全的。可萬一哪天有人......」

  「我知道。」賈國良打斷她。

  他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灰藍色的天空。洛杉磯傍晚的天色總是這樣,不像老家秋天的天空那樣高遠澄澈。

  「你讓我想想。」

  這天晚上,賈國良在客廳里坐了很久。他的筆記本攤在茶几上,翻到新的一頁,上面只寫了幾個字:安德森,偏頭痛,肝陽上亢。史蒂文斯,觀摩。阿米拉母親,肩痹,經絡瘀阻。

  他拿著筆,卻寫不下去。

  不是沒有要記的東西。是要想的東西太多。劉律師說的那些話他都聽懂了。研究項目,豁免條款,執照,禁止入境。每一個詞都不陌生,但連在一起,像一堵牆。

  馬美玲從臥室里走出來,往他身上披了一件外套。

  「老賈。」

  「嗯。」

  「你今天不對勁。」

  賈國良把外套往上拉了拉。

  「我在想我爸。」

  「咱爸?」

  「他當年出去遊方行醫的時候,走過八個省,沒有執照,沒有證書,靠的就是一根針,一個方子。走到哪裡看到哪裡。治好的人給他送米送面,治不好的他也不收錢。他現在八十六了,有一年縣裡搞醫師資格審核,那幫人翻他的行醫記錄,說他不規範。」賈國良伸手拿起桌上的針盒,「可他偏偏是十里八鄉最有本事的中醫之一。」

  馬美玲在他旁邊坐下來。

  「你在擔心什麼?」

  「我怕我把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帶到異國他鄉,最後成了別人論文上的幾張圖表,幾個P值,改了個名字叫作alternative therapy。我不是來搞研究的,我就是來看病的,看著看著,怎麼就被人說成違法了?。」

  馬美玲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還想繼續看嗎?」

  賈國良把針盒打開又合上。檀木的蓋子扣下去,發出一聲輕響。

  「想。」

  「那就繼續。」馬美玲在他粗糙的手背上拍了拍,「那個什麼研究項目,你配合他們。執照的事,讓雯雯去想辦法。你在國內考執照考了三十年,多少考試沒見過?這裡是美國,他們用刀叉,我們用筷子。換個工具而已,飯還是那碗飯。該看病看病,該扎針扎針。你爸能走過八個省,你就能待在一個市。」

  賈國良看著妻子。她比他小兩歲,從嫁進賈家那天起就沒上過班,一輩子圍著灶台和診所轉。家裡來了病人,她端茶倒水;他去外地出診,她替他接電話。他以為她只懂這些。

  但現在,她坐在洛杉磯一間不到四十平米的客廳里,用幾句話把他從死胡同里拽了出來。

  「美玲。」

  「嗯?」

  「謝謝你。」

  馬美玲站起身,往他身上又披了披外套。

  「謝什麼。咱倆什麼關係。」

  第二天一早,賈雯雯去敲父母臥室的門,發現父親已經起床了。

  他坐在客廳茶几前,面前攤著一本薄薄的小冊子,是劉律師留下的加州針灸師執照考試大綱。封面是英文的,裡面也是英文的,他用手指一行一行指著,嘴唇微微翕動。

  「爸,你在看什麼?」

  「認幾個字。」賈國良頭也不抬,「這個,acupuncture,是不是念針灸的意思?」

  賈雯雯在他對面坐下來。

  「艾克優潘克車。」

  「艾克優潘克車。」賈國良重複了一遍,發音很彆扭,像咀嚼一顆沒熟透的青棗,「這個單詞我昨天在劉律師的文件上見過好幾次。還有這個,meridian,經絡,對不對?」

  「你怎麼知道的?」

  「昨天那兩個老外教授說了好幾次。我聽發音猜的。」賈國良把筆拿起來,在小冊子空白處寫下這幾個英文單詞。字母歪歪扭扭,像剛學寫字的小學生,「你回頭幫我把常用的詞都寫下來,標上中文的意思。我每天記幾個。」

  賈雯雯看著父親低頭寫字的側臉,想起自己剛到美國的時候也是這樣學英語。一本新概念英語的第二冊,從頭背到尾,每個單詞旁邊都用漢語拼音標註發音。那時候她覺得很難。但現在回頭看,那段日子不算什麼。

  「爸,你知道考執照要通過多少門考試嗎?」

  「劉律師說了。理論考試,操作考試,還有法律倫理考試。三門。」

  「理論考試涵蓋的內容範圍很廣,針灸理論之外,還要考西醫基礎醫學。解剖學、生理學、病理學,全英文。」

  賈國良放下筆。

  「解剖學,就是那個史蒂文斯教授搞了一輩子的東西?」

  「對。」

  「那你幫我把那本書也找來。人體有多少塊骨頭,多少條肌肉,每根神經長什麼樣,我先認一認。」

  「你學這些做什麼?」

  「知己知彼。他研究解剖,我用經絡。我們要能對話,不能各說各的。他的語言我要學一點,我的東西他也要懂一點。這樣才叫合作。」

  賈雯雯沉默了一會兒。她站起來,走到自己的書桌前,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解剖學教材。這本書是她大一的教材,封面已經翻得起毛了,書脊上用螢光筆劃了很多條橫線。

  「這本你先看。」她把書放在茶几上,「裡面專業詞彙很多,看不懂的隨時問我。」

  「放那兒吧。」賈國良說,「今天先研究一下安德森教授昨天發來的研究計劃。你跟他說,我要在方案里加幾項。不是他們定的那幾個觀察指標,要加上中醫辨證分型。」

  賈雯雯愣了一下。

  「辨證分型?」

  「對。同樣是偏頭痛,莉莉是肝鬱化火,阿米拉是肝陽上亢,安德森教授又有不同。如果不把這幾個證型分開統計,結果一定不準確。效果好的和效果一般的混在一起,最後的結論就是,針灸對偏頭痛可能有效,但證據不充分。這種結論我見得多了。」賈國良把小冊子合上,「要研究,就認真研究。不要拿同一個穴位套所有的病人,然後說針灸效果因人而異。」

  賈雯雯把這段話記在了手機備忘錄里。她忽然意識到,父親不是被動地接受這個研究項目。他已經在思考怎麼用自己的臨床經驗去影響研究的設計了。

  「還有一件事。」賈國良從茶几下面抽出一張紙,「昨天莉莉來複診的時候說,她媽媽公司里有好幾個同事都想來找我看病。你幫我想個辦法,怎麼跟病人溝通又不違反這邊的法律。」

  「劉律師不是說了嗎,在研究項目範圍之外不要接新的病人。」

  「我沒說要接。」賈國良打斷她,「我說的是想辦法。你是學生物的,知道什麼叫雙軌制:安德森那邊,走科研路線;有病人在等的,能不能走診所制?」

  賈雯雯愣住了。她還沒告訴父親,昨天劉律師走的時候其實跟她私下聊了幾句。他說如果想合法執業,最快的方式是找一個有加州針灸執照的醫生合作。父親的診斷和針灸操作可以作為「顧問」的身份參與,法律責任由持照醫生承擔。唐人街有好幾個這樣的合作模式。

  她沒說,是想等事情有了眉目再告訴他。但父親已經開始自己琢磨了。

  「這件事我來想辦法。」她說,「你先把研究方案的事搞定。」

  賈國良點了點頭,重新拿起那本考試大綱。

  陽光從窗戶外照進來,落在他花白的鬢角上。他低頭的姿勢跟幾十年前在老家診所里翻醫書的時候一模一樣,背微微弓著,肩膀微微收著,整個人的重心都放在面前的紙頁上。

  賈雯雯悄悄拿起手機,對著父親的側影拍了一張照片。

  她不知道這張照片將來會用在什麼地方。也許有一天,她會把它放進那篇暫時只有標題的論文裡。標題她已經想好了。中醫針灸臨床效果觀察,基於多病例的實證研究。這是第一次,父親教她怎麼寫一個紮實的病歷,而不是她教父親怎麼做學術規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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