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布局
第710章 布局
既然下定了決心，格雷戈也沒有猶豫。
除卻口頭上的承諾外，他也立刻開始了實實在在的，表明他「聽從一切安排」的第一項舉措。
他喚來了守候在包廂門外的心腹侍從，當著柯恩的面，簽署了幾份緊急授權文件。
主要就是允許「艾德里安勳爵」及其指定的代理人，全權介入礦場的危機處理、資金引入及後續運營事宜。
格雷戈簽字的速度很快，臉上沒有任何不舍，只有破釜沉舟的決絕。
格雷戈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他將簽署好的文件推向柯恩：「先生，這是初步的授權。涉及那幾個礦場的所有帳目、契約、與當地勢力的協議副本，最遲明天中午，會有人送到您指定的地方。
需要我出面協調海軍護航或者稅務方面的事務，您隨時開口。」
柯恩接過文件，目光快速掃過那些法律條文和格雷戈略顯潦草的簽名，點了點頭：「很好，資金的事情，我會立刻著手。愛德華茲家族在中央帝國和幾個自由城邦的合作夥伴，對優質的魔力水晶礦一直很有興趣。
他們會派專業的評估團隊過來，重新核定儲量，注入資金，恢復生產。
半個月之內，我向您保證，一切都會好起來。」
聽到柯恩的保證，格雷戈一直緊皺著的眉頭終於舒緩了起來。
緊接著，格雷戈開始了第二輪、也是更徹底的「交底」。
他沒有任何保留，開始向柯恩，這位剛剛獲得他未來道路「主導權」的陌生人全面剖析自己目前的真實處境，攤開他所有的底牌。
他講述自己目前還能調動的舊部，幾個駐紮在邊境行省、遠離漩渦堡權力中心的守備軍團；幾位在帝國海軍中高層任職的艦長；幾個在元老院中地位崇高的老牌貴族家族的名字；幾條通往北方獸人部落、用於走私稀有毛皮和藥材的秘密商路；幾位被他以重金或把柄控制、安插在博格斯和戈貝爾府邸中擔任中低級職務的眼線——
格雷戈說得很慢，很詳細，有時會停下來解釋某個複雜的人事關係，或者澄清某條情報的來源和可靠程度。
他清楚，眼前這位「艾德里安勳爵」是他翻盤的唯一希望，隱瞞任何信息，都可能導致計劃的失敗，葬送他最後的機會。
柯恩始終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沒有提問。
他的目光偶爾會落在格雷戈因為激動或回憶而略顯扭曲的臉上，但大部分時間，都像是穿透了格雷戈本人，落在他話語背後所勾勒出的那張龐大、複雜、雖然破損但骨架猶存的南域帝國權力網絡圖上。
隨著格雷戈的講述接近尾聲，柯恩心中暗自掀起了一絲波瀾。
儘管早有預料，但這位前帝國熱門繼承人所掌握的殘餘力量，其深度和廣度，依舊有些超出他最初的預估。
這棵看似枯萎的巨樹，其深埋地下的根系，依舊盤根錯節，觸鬚蔓延到了許多意想不到的角落，汲取著養分，也維繫著頑強的生命力。
更重要的是，通過格雷戈的坦白，柯恩得以窺見南域帝國這台龐大戰爭機器內部的部分真實構造一它的權力制衡，它的派系紛爭，它的強點與弱點，它華麗盔甲下的裂縫與鏽跡。
這些信息，對於他，對於克萊爾，對於他們未來與這個帝國更直接的對抗，其價值，難以估量。
這趟潛入漩渦堡，接近格雷戈，收益已然遠超預期。
當格雷戈終於說完，帶著一種近乎虛脫的疲憊和一絲期待看向他時，柯恩只是緩緩地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已經全部了解。
他沉默了片刻，隨後對格雷戈說出了自己給他精心安排的計劃：「殿下，在開始制定具體計劃之前，關於您之前——針對人魚族女王克萊爾的那次行動，我想先談一談我的看法。」
格雷戈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臉上掠過複雜神色。
那場慘敗是他一切厄運的開端，是他最不願提及的傷疤。
柯恩仿佛沒看到他的不自在，繼續用那種平鋪直敘的口吻說道：「首先，我必須說，我個人——相當欣賞您當時做出那個決定的魄力和眼光。」
格雷戈猛地抬起頭，灰色的眼眸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錯愕。
欣賞？
欣賞他那場導致他失去一切、淪為笑柄的慘敗？
柯恩肯定地點了點頭，深琥珀色的眼眸里沒有任何嘲弄或反諷：「是的，欣賞，在如今這個時間點，諸神盟約剛剛公布，大陸舊有秩序鬆動，各方勢力都在暗中積蓄力量、重新劃定勢力範圍。
在這種時候，主動出擊，打破僵局，為帝國尋找新的擴張方向和利益增長點，這本身就是一種極具前瞻性的戰略思維。
而您選擇的目標一人魚族，以及他們的新任女王克萊爾，就目標本身而言，也極具價值。
無盡之海的資源，人魚族在海族大聯盟中的特殊地位，控制他們可能帶來的戰略優勢——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任何有野心的帝國統治者都會覬覦的東西。
拿下人魚族，繼而進一步掌控海族大聯盟，對南域帝國掌控無盡之海，對未來的大陸爭霸，都有著難以估量的好處。
從這個角度看，您當初的計劃，其戰略構想本身，並沒有錯，甚至可以說，相當敏銳和大膽。」
格雷戈呆呆地聽著，這些話，他從未從任何人口中聽到過。
他們要麼避而不談，要麼痛心疾首地指責他的魯莽，要麼就是落井下石地嘲諷他的無能。
從未有人如此近乎冷酷地肯定他決策中的「正確」部分。
「所以，問題並不在於「該不該做」，而在於「如何做成」，以及——「為什麼失敗」。」
他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了與格雷戈的距離，聲音也壓得更低：「殿下的失敗，不是因為目標選錯了，不是因為戰略方向錯了。
是因為執行過程中出現了致命的錯誤，是因為對敵人的實力和決心嚴重誤判，也是因為在關鍵時刻，缺少了能夠扭轉戰局的外力和支持。」
柯恩的每一句話，都像重錘，敲打在格雷戈的心上。
不是否定他的全部，而是精準地指出了失敗的關鍵。這比單純的安慰或指責，都更有力量，也更能讓格雷戈在極度的難堪中，生出一絲扭曲的認同感。
柯恩坐直身體，直視著格雷戈的眼睛：「現在，我們要做的，不是沉浸在過去的失敗里自怨自艾，也不是去否定那個大膽的戰略構想。
而是是總結經驗，是彌補短板。
然後，在一個更合適的時機，用一種更聰明的方式，重新將那個未完成的戰略，付諸實施。
並且，這一次，確保它成功！」
聽完柯恩的話，格雷戈愣愣地坐在那裡，心底甚至隱隱浮出酸澀與激動：「先生說得對——說得太對了。
我也是這樣想的，那次的戰略構想本身，絕無問題。
甚至父皇他早就對人魚族的領海和那些深海寶藏動過心思。
只是礙於長老院的扯皮，礙於海軍那些老頑固所謂的「維持無盡之海現狀「的論調，還有海族大聯盟帶來的壓力，才一直按兵不動。
我那次的行動，從某種意義上說，是為他，為帝國，去桶破那層窗戶紙，去試探深淺，只是——」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臉上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怨憤和挫敗。
「只是我失敗了。而且敗得——太難看了。
我萬萬沒想到，那個該死的海賊王，他居然能請動聖愈修會的人，更別提那個克萊爾——那個女人手裡的那柄三叉戟，那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神器。
那是能引動整個無盡之海力量的怪物，我們完全錯估了對手，錯估了形勢！」
說著說著，格雷戈眼中那剛剛燃起的光彩，又被更深的陰霾和無力感覆蓋，變成一片灰敗：「可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那個女人，克萊爾，她已經攀上了海賊王那棵大樹，整個深海都成了她的後盾。
人魚族已經不再是那個可以輕易拿捏的深海族群了。
先生，我們——我們不可能再有機會了。
至少憑我現在的力量，不可能。」
柯恩耐心地說道：「殿下，您的目光，或許可以不必僅僅局限在「人魚族」這三個字上。」
格雷戈一怔，灰敗的眼眸里閃過一絲困惑，下意識地重複：「不局限在——人魚族？
柯恩微微頷首：「重點，從來就不是某個單一的深海種族，重點，是她們背後所代表的，那個更為龐大、鬆散，但也因此更富有機可乘的——海族大聯盟。」
格雷戈瞳孔微微收縮，有些震驚地望著柯恩。
柯恩的語氣平淡，像是在分析大陸某個公國的政局：「人魚族、娜迦、深海巨獸、潮汐祭司、甚至包括那些在淺海區域活動的智慧海族，他們在海族大聯盟的旗幟下暫時聯合，共同對抗來自陸地的威脅。
但這聯盟，真的鐵板一塊嗎？
不同的種族，不同的訴求，不同的海域，不同的生存方式殿下，我可以篤定，海族大聯盟就是我們崛起的最好機會！」
格雷戈眼神微微變亮，似乎也在想像柯恩描繪的那個未來。
柯恩注意到了格雷戈眼神的變化，他不再繼續深入這個話題，仿佛只是隨手拋下了一顆種子，任其在格雷戈心中自行生長。
他話鋒一轉，重新將焦點拉回到格雷戈自身，拉回到眼前最緊迫的現實：「當然，殿下，無論我們對深海有什麼樣的長遠構想，那都是建立在您自身能夠從當前的泥潭中掙脫出來，重新站穩腳跟的前提之上。否則，一切都是空談。」
格雷戈立刻收斂了心神，重新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柯恩身上，用力點了點頭，表情也變得嚴肅而迫切：「先生說得對，現在最重要的，是解決我眼前的困境。
我最近日夜思索，該如何才能重新獲得父皇的信任，如何扭轉朝野上下對我的不利輿論。
但——收效甚微。父皇對我失望透頂，元老院和內閣里那些見風使舵的傢伙，更是恨不能立刻將我徹底踩死。」
柯恩聽著格雷戈的抱怨，點頭道：「在我看來，殿下，要破此局，當前最迫切的只有一條。」
格雷戈屏住了呼吸，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前傾，仿佛要將柯恩接下來的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裡。
「那就是重新贏回威爾森陛下的認可和信任。
不過這不是靠幾句悔過或者幾件小事就能辦到的，而是需要殿下做出一些能讓陛下眼前一亮的事情。
讓陛下看到殿下的價值，看到殿下並非一無是處，看到殿下依然能為帝國帶來利益。」
格雷戈重重點頭，這正是他絞盡腦汁想要做到的，但苦無頭緒。
柯恩繼續說道：「同時，這也可以堵住朝野上下那些攻擊殿下的嘴，用無可辯駁的功績來讓他們閉嘴。」
「具體該怎麼做？」格雷戈的聲音因為急切而有些發緊。
柯恩沒有直接回答，反而拋出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殿下，諸神盟約公布，已近半年。如今大陸局勢，您如何看待？」
格雷戈愣了一下，但立刻回答，這是最近漩渦堡乃至整個大陸最熱門的話題：「動盪！前所未有的動盪！盟約打破了舊有的神權平衡，各地信仰衝突加劇，小規模的摩擦和衝突幾乎每天都在發生。
各大帝國、王國都在加緊備戰，擴充軍力，邊境摩擦也日益增多。
或許大規模的戰爭暫時還未爆發，但火藥味已經濃得嗆人，所有人都像坐在火藥桶上。
「沒錯。」柯恩肯定了他的判斷，「動盪，意味著機會，也意味著巨大的消耗。
無論是為了對外擴張、威懾鄰國，還是為了應對可能爆發的全面衝突，甚至僅僅是為了在即將到來的亂世中自保，任何一個有遠見的統治者，現在最關心的事情是什麼？」
格雷戈皺眉思索，幾乎是脫口而出：「軍隊，裝備，後勤——還有，支撐這一切的——資源！戰略儲備！」
「正是如此。」柯恩的嘴角似乎向上彎了一下，「糧食，藥品，皮革，木材，稀有金屬，魔法材料，以及——最重要的，維持戰爭機器運轉、驅動魔法裝備、供應法師塔消耗的一魔力水晶。
這些東西，在和平時期或許是可觀的財富，在現在這個時間點，就是決定帝國生死存亡的命脈，是比黃金更硬的硬通貨。」
格雷戈的眼睛徹底亮了起來，他感覺自己以乎抓住了柯恩思路的尾巴，但又不夠清晰「您的意思是——」
柯恩淡笑一聲：「我的意思是，現在，每一天，在皇宮的議事廳，在內閣的圓桌旁，在元老院的辯論席上，討論最多、爭吵最激烈、皇帝陛下最關心的問題。
恐怕就是如何擴大帝國的戰略儲備，如何確保在戰爭來臨或局勢進一步惡化時，帝國不會因為物資短缺而陷入被動，甚至——如何利用手中囤積的物資，在未來的動盪中獲取最大的利益，無論是通過貿易，還是通過其他方式。」
格雷戈猛地吸了一口氣，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畫面一父皇近期越來越頻繁地召開御前會議，會議時間越來越長，內閣大臣們出入皇宮時凝重而疲憊的臉色，元老院裡關於提高某些礦產開採稅、強制徵購民間儲備物資的爭吵議案——
一切線索，以乎都在柯恩的話語中串聯了起來，指向一個清晰的方向。
格雷戈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提高，他身體前傾，雙手按在膝蓋上：「對！您說得太對了！
這件事，加蘭最清楚，他是財政大臣，又兼著帝國儲備司的司長，現在幾乎每天都要被父皇叫去問話。
內閣會議，元老院的聽證會，討論的核心就是如何加大、加快戰略物資的儲備。
糧食要囤，藥品要囤，鐵礦要囤，魔力水晶更要囤。
不光是囤，還要想方設法從國外買，從民間收，甚至在討論是否要提前對一些開採難度較大的礦脈和資源點動手。
父皇的原話是，「現在多囤一磅糧食，多存一塊水晶，未來就可能多一支能打仗的軍團，多一分在談判桌上的底氣！」對外，是作為戰略威懾和未來可能的貿易籌碼。
對內，是作為穩定帝國、應對任何突發危機的壓艙石，這件事，現在是帝國上下，重中之重！」
他語速極快，將自己所知的信息一股腦倒了出來，因為激動，臉頰甚至泛起了一絲潮紅。
他終於明白了柯恩的切入點在哪裡，也隱約看到了那條可能重獲父皇信任的途徑。
柯恩點了點頭，緩聲說道：「那麼，殿下，假設你能向威爾森陛下提供一條能夠顯著增加帝國戰略儲備，尤其是魔力水晶這類核心物資的方法。
能否為你重獲陛下的信任？」
格雷戈猛地一拍大腿，灰色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炙熱的光芒，聲音也提高了些許：「我當然想，我日日夜夜都在想。
先生，不瞞你說，在我——在我出事之前，我就已經注意到戰略儲備的重要性，也動過這方面的念頭。
帝國儲備司那些官僚的效率，慢得讓人發瘋。
我那時候就想過，如果能從其他地方打開缺口，為帝國弄來大量穩定高品質的魔力水晶來源，那該是多大的功績！
可是——」
他肩膀垮了下來，聲音也低沉下去，充滿了挫敗：「可是，談何容易。
帝國境內已知的高品質礦脈，早就被各大貴族和元老院派系瓜分殆盡，每一處都有無數雙眼睛盯著，想從他們嘴裡虎口奪食，幾乎不可能。
至於海外那些富礦區，也都被中央帝國、教會、還有新進崛起的那幾個帝國把控著，價格高得離譜，運輸風險也大，而且數量有限，根本不足以形成戰略級別的儲備增量。
至於未知的、新發現的礦藏。
那需要運氣，需要時間，需要投入海量的人力物力去勘探，而且十有八九是徒勞無功。
父皇和內閣現在最缺的，恰恰就是時間和確定性。
他們等不起一場可能持續數年、結果未知的勘探！我——我試過各種門路，甚至私下聯繫過一些名聲不太好的地精勘探行會和北地的矮人探礦大師，但得到的要麼是虛假情報，要麼就是些雞肋般的小礦點。
對龐大的帝國需求來說，杯水車薪！」
柯恩安靜地聽著格雷戈的抱怨和訴說，等他說完，在桌上撐開了一張寬大的無盡之海地圖。
地圖繪製得異常精細，深淺不一的藍色代表不同海域的深度，用銀色細線勾勒出主要的洋流走向，黑色的虛線標註著已知的危險區域和暗礁，還有一些用特殊符號標記的，代表著傳說中的海怪巢穴或古老遺蹟。
地圖的許多區域，尤其是深海和靠近風暴角、迷霧海等危險海域的部分，則籠罩在淡淡的魔法靈光下，代表著未知或信息不全。
這顯然是一幅價值不菲的魔法海圖，其精細程度遠超南域帝國海軍通用的作戰海圖。
格雷戈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過去，作為一名曾經的帝國海軍支持者（儘管他的艦隊在針對人魚族的行動中損失慘重），他對海圖有著本能的關注。
然而，柯恩沒有給他時間仔細欣賞這幅海圖的精妙。
他的手指直接點向海圖上一個位置。
那片區域，根據格雷戈模糊的記憶，應該處於深海娜迦的勢力範圍邊緣，甚至可能觸及到那些古老而排外的深海巨獸的領地。
是海族大聯盟控制相對薄弱的區域，但也是人類幾乎未曾涉足的絕地。
「這是——？」格雷戈的聲音帶著疑問，目光望向柯恩的臉，試圖從對方平靜無波的表情中讀出些什麼。
「殿下，如你所見，這裡儲存著一座迄今為止，尚未被任何勢力勘探、更未進行過任何開採作業的——海晶秘礦礦脈。」
既然下定了決心，格雷戈也沒有猶豫。
除卻口頭上的承諾外，他也立刻開始了實實在在的，表明他「聽從一切安排」的第一項舉措。
他喚來了守候在包廂門外的心腹侍從，當著柯恩的面，簽署了幾份緊急授權文件。
主要就是允許「艾德里安勳爵」及其指定的代理人，全權介入礦場的危機處理、資金引入及後續運營事宜。
格雷戈簽字的速度很快，臉上沒有任何不舍，只有破釜沉舟的決絕。
格雷戈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他將簽署好的文件推向柯恩：「先生，這是初步的授權。涉及那幾個礦場的所有帳目、契約、與當地勢力的協議副本，最遲明天中午，會有人送到您指定的地方。
需要我出面協調海軍護航或者稅務方面的事務，您隨時開口。」
柯恩接過文件，目光快速掃過那些法律條文和格雷戈略顯潦草的簽名，點了點頭：「很好，資金的事情，我會立刻著手。愛德華茲家族在中央帝國和幾個自由城邦的合作夥伴，對優質的魔力水晶礦一直很有興趣。
他們會派專業的評估團隊過來，重新核定儲量，注入資金，恢復生產。
半個月之內，我向您保證，一切都會好起來。」
聽到柯恩的保證，格雷戈一直緊皺著的眉頭終於舒緩了起來。
緊接著，格雷戈開始了第二輪、也是更徹底的「交底」。
他沒有任何保留，開始向柯恩，這位剛剛獲得他未來道路「主導權」的陌生人全面剖析自己目前的真實處境，攤開他所有的底牌。
他講述自己目前還能調動的舊部，幾個駐紮在邊境行省、遠離漩渦堡權力中心的守備軍團；幾位在帝國海軍中高層任職的艦長；幾個在元老院中地位崇高的老牌貴族家族的名字；幾條通往北方獸人部落、用於走私稀有毛皮和藥材的秘密商路；幾位被他以重金或把柄控制、安插在博格斯和戈貝爾府邸中擔任中低級職務的眼線——
格雷戈說得很慢，很詳細，有時會停下來解釋某個複雜的人事關係，或者澄清某條情報的來源和可靠程度。
他清楚，眼前這位「艾德里安勳爵」是他翻盤的唯一希望，隱瞞任何信息，都可能導致計劃的失敗，葬送他最後的機會。
柯恩始終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沒有提問。
他的目光偶爾會落在格雷戈因為激動或回憶而略顯扭曲的臉上，但大部分時間，都像是穿透了格雷戈本人，落在他話語背後所勾勒出的那張龐大、複雜、雖然破損但骨架猶存的南域帝國權力網絡圖上。
隨著格雷戈的講述接近尾聲，柯恩心中暗自掀起了一絲波瀾。
儘管早有預料，但這位前帝國熱門繼承人所掌握的殘餘力量，其深度和廣度，依舊有些超出他最初的預估。
這棵看似枯萎的巨樹，其深埋地下的根系，依舊盤根錯節，觸鬚蔓延到了許多意想不到的角落，汲取著養分，也維繫著頑強的生命力。
更重要的是，通過格雷戈的坦白，柯恩得以窺見南域帝國這台龐大戰爭機器內部的部分真實構造一它的權力制衡，它的派系紛爭，它的強點與弱點，它華麗盔甲下的裂縫與鏽跡。
這些信息，對於他，對於克萊爾，對於他們未來與這個帝國更直接的對抗，其價值，難以估量。
這趟潛入漩渦堡，接近格雷戈，收益已然遠超預期。
當格雷戈終於說完，帶著一種近乎虛脫的疲憊和一絲期待看向他時，柯恩只是緩緩地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已經全部了解。
他沉默了片刻，隨後對格雷戈說出了自己給他精心安排的計劃：「殿下，在開始制定具體計劃之前，關於您之前——針對人魚族女王克萊爾的那次行動，我想先談一談我的看法。」
格雷戈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臉上掠過複雜神色。
那場慘敗是他一切厄運的開端，是他最不願提及的傷疤。
柯恩仿佛沒看到他的不自在，繼續用那種平鋪直敘的口吻說道：「首先，我必須說，我個人——相當欣賞您當時做出那個決定的魄力和眼光。」
格雷戈猛地抬起頭，灰色的眼眸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錯愕。
欣賞？
欣賞他那場導致他失去一切、淪為笑柄的慘敗？
柯恩肯定地點了點頭，深琥珀色的眼眸里沒有任何嘲弄或反諷：「是的，欣賞，在如今這個時間點，諸神盟約剛剛公布，大陸舊有秩序鬆動，各方勢力都在暗中積蓄力量、重新劃定勢力範圍。
在這種時候，主動出擊，打破僵局，為帝國尋找新的擴張方向和利益增長點，這本身就是一種極具前瞻性的戰略思維。
而您選擇的目標一人魚族，以及他們的新任女王克萊爾，就目標本身而言，也極具價值。
無盡之海的資源，人魚族在海族大聯盟中的特殊地位，控制他們可能帶來的戰略優勢——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任何有野心的帝國統治者都會覬覦的東西。
拿下人魚族，繼而進一步掌控海族大聯盟，對南域帝國掌控無盡之海，對未來的大陸爭霸，都有著難以估量的好處。
從這個角度看，您當初的計劃，其戰略構想本身，並沒有錯，甚至可以說，相當敏銳和大膽。」
格雷戈呆呆地聽著，這些話，他從未從任何人口中聽到過。
他們要麼避而不談，要麼痛心疾首地指責他的魯莽，要麼就是落井下石地嘲諷他的無能。
從未有人如此近乎冷酷地肯定他決策中的「正確」部分。
「所以，問題並不在於「該不該做」，而在於「如何做成」，以及——「為什麼失敗」。」
他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了與格雷戈的距離，聲音也壓得更低：「殿下的失敗，不是因為目標選錯了，不是因為戰略方向錯了。
是因為執行過程中出現了致命的錯誤，是因為對敵人的實力和決心嚴重誤判，也是因為在關鍵時刻，缺少了能夠扭轉戰局的外力和支持。」
柯恩的每一句話，都像重錘，敲打在格雷戈的心上。
不是否定他的全部，而是精準地指出了失敗的關鍵。這比單純的安慰或指責，都更有力量，也更能讓格雷戈在極度的難堪中，生出一絲扭曲的認同感。
柯恩坐直身體，直視著格雷戈的眼睛：「現在，我們要做的，不是沉浸在過去的失敗里自怨自艾，也不是去否定那個大膽的戰略構想。
而是是總結經驗，是彌補短板。
然後，在一個更合適的時機，用一種更聰明的方式，重新將那個未完成的戰略，付諸實施。
並且，這一次，確保它成功！」
聽完柯恩的話，格雷戈愣愣地坐在那裡，心底甚至隱隱浮出酸澀與激動：「先生說得對——說得太對了。
我也是這樣想的，那次的戰略構想本身，絕無問題。
甚至父皇他早就對人魚族的領海和那些深海寶藏動過心思。
只是礙於長老院的扯皮，礙於海軍那些老頑固所謂的「維持無盡之海現狀「的論調，還有海族大聯盟帶來的壓力，才一直按兵不動。
我那次的行動，從某種意義上說，是為他，為帝國，去桶破那層窗戶紙，去試探深淺，只是——」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臉上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怨憤和挫敗。
「只是我失敗了。而且敗得——太難看了。
我萬萬沒想到，那個該死的海賊王，他居然能請動聖愈修會的人，更別提那個克萊爾——那個女人手裡的那柄三叉戟，那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神器。
那是能引動整個無盡之海力量的怪物，我們完全錯估了對手，錯估了形勢！」
說著說著，格雷戈眼中那剛剛燃起的光彩，又被更深的陰霾和無力感覆蓋，變成一片灰敗：「可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那個女人，克萊爾，她已經攀上了海賊王那棵大樹，整個深海都成了她的後盾。
人魚族已經不再是那個可以輕易拿捏的深海族群了。
先生，我們——我們不可能再有機會了。
至少憑我現在的力量，不可能。」
柯恩耐心地說道：「殿下，您的目光，或許可以不必僅僅局限在「人魚族」這三個字上。」
格雷戈一怔，灰敗的眼眸里閃過一絲困惑，下意識地重複：「不局限在——人魚族？
柯恩微微頷首：「重點，從來就不是某個單一的深海種族，重點，是她們背後所代表的，那個更為龐大、鬆散，但也因此更富有機可乘的——海族大聯盟。」
格雷戈瞳孔微微收縮，有些震驚地望著柯恩。
柯恩的語氣平淡，像是在分析大陸某個公國的政局：「人魚族、娜迦、深海巨獸、潮汐祭司、甚至包括那些在淺海區域活動的智慧海族，他們在海族大聯盟的旗幟下暫時聯合，共同對抗來自陸地的威脅。
但這聯盟，真的鐵板一塊嗎？
不同的種族，不同的訴求，不同的海域，不同的生存方式殿下，我可以篤定，海族大聯盟就是我們崛起的最好機會！」
格雷戈眼神微微變亮，似乎也在想像柯恩描繪的那個未來。
柯恩注意到了格雷戈眼神的變化，他不再繼續深入這個話題，仿佛只是隨手拋下了一顆種子，任其在格雷戈心中自行生長。
他話鋒一轉，重新將焦點拉回到格雷戈自身，拉回到眼前最緊迫的現實：「當然，殿下，無論我們對深海有什麼樣的長遠構想，那都是建立在您自身能夠從當前的泥潭中掙脫出來，重新站穩腳跟的前提之上。否則，一切都是空談。」
格雷戈立刻收斂了心神，重新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柯恩身上，用力點了點頭，表情也變得嚴肅而迫切：「先生說得對，現在最重要的，是解決我眼前的困境。
我最近日夜思索，該如何才能重新獲得父皇的信任，如何扭轉朝野上下對我的不利輿論。
但——收效甚微。父皇對我失望透頂，元老院和內閣里那些見風使舵的傢伙，更是恨不能立刻將我徹底踩死。」
柯恩聽著格雷戈的抱怨，點頭道：「在我看來，殿下，要破此局，當前最迫切的只有一條。」
格雷戈屏住了呼吸，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前傾，仿佛要將柯恩接下來的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裡。
「那就是重新贏回威爾森陛下的認可和信任。
不過這不是靠幾句悔過或者幾件小事就能辦到的，而是需要殿下做出一些能讓陛下眼前一亮的事情。
讓陛下看到殿下的價值，看到殿下並非一無是處，看到殿下依然能為帝國帶來利益。」
格雷戈重重點頭，這正是他絞盡腦汁想要做到的，但苦無頭緒。
柯恩繼續說道：「同時，這也可以堵住朝野上下那些攻擊殿下的嘴，用無可辯駁的功績來讓他們閉嘴。」
「具體該怎麼做？」格雷戈的聲音因為急切而有些發緊。
柯恩沒有直接回答，反而拋出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殿下，諸神盟約公布，已近半年。如今大陸局勢，您如何看待？」
格雷戈愣了一下，但立刻回答，這是最近漩渦堡乃至整個大陸最熱門的話題：「動盪！前所未有的動盪！盟約打破了舊有的神權平衡，各地信仰衝突加劇，小規模的摩擦和衝突幾乎每天都在發生。
各大帝國、王國都在加緊備戰，擴充軍力，邊境摩擦也日益增多。
或許大規模的戰爭暫時還未爆發，但火藥味已經濃得嗆人，所有人都像坐在火藥桶上。
「沒錯。」柯恩肯定了他的判斷，「動盪，意味著機會，也意味著巨大的消耗。
無論是為了對外擴張、威懾鄰國，還是為了應對可能爆發的全面衝突，甚至僅僅是為了在即將到來的亂世中自保，任何一個有遠見的統治者，現在最關心的事情是什麼？」
格雷戈皺眉思索，幾乎是脫口而出：「軍隊，裝備，後勤——還有，支撐這一切的——資源！戰略儲備！」
「正是如此。」柯恩的嘴角似乎向上彎了一下，「糧食，藥品，皮革，木材，稀有金屬，魔法材料，以及——最重要的，維持戰爭機器運轉、驅動魔法裝備、供應法師塔消耗的一魔力水晶。
這些東西，在和平時期或許是可觀的財富，在現在這個時間點，就是決定帝國生死存亡的命脈，是比黃金更硬的硬通貨。」
格雷戈的眼睛徹底亮了起來，他感覺自己以乎抓住了柯恩思路的尾巴，但又不夠清晰「您的意思是——」
柯恩淡笑一聲：「我的意思是，現在，每一天，在皇宮的議事廳，在內閣的圓桌旁，在元老院的辯論席上，討論最多、爭吵最激烈、皇帝陛下最關心的問題。
恐怕就是如何擴大帝國的戰略儲備，如何確保在戰爭來臨或局勢進一步惡化時，帝國不會因為物資短缺而陷入被動，甚至——如何利用手中囤積的物資，在未來的動盪中獲取最大的利益，無論是通過貿易，還是通過其他方式。」
格雷戈猛地吸了一口氣，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畫面一父皇近期越來越頻繁地召開御前會議，會議時間越來越長，內閣大臣們出入皇宮時凝重而疲憊的臉色，元老院裡關於提高某些礦產開採稅、強制徵購民間儲備物資的爭吵議案——
一切線索，以乎都在柯恩的話語中串聯了起來，指向一個清晰的方向。
格雷戈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提高，他身體前傾，雙手按在膝蓋上：「對！您說得太對了！
這件事，加蘭最清楚，他是財政大臣，又兼著帝國儲備司的司長，現在幾乎每天都要被父皇叫去問話。
內閣會議，元老院的聽證會，討論的核心就是如何加大、加快戰略物資的儲備。
糧食要囤，藥品要囤，鐵礦要囤，魔力水晶更要囤。
不光是囤，還要想方設法從國外買，從民間收，甚至在討論是否要提前對一些開採難度較大的礦脈和資源點動手。
父皇的原話是，「現在多囤一磅糧食，多存一塊水晶，未來就可能多一支能打仗的軍團，多一分在談判桌上的底氣！」對外，是作為戰略威懾和未來可能的貿易籌碼。
對內，是作為穩定帝國、應對任何突發危機的壓艙石，這件事，現在是帝國上下，重中之重！」
他語速極快，將自己所知的信息一股腦倒了出來，因為激動，臉頰甚至泛起了一絲潮紅。
他終於明白了柯恩的切入點在哪裡，也隱約看到了那條可能重獲父皇信任的途徑。
柯恩點了點頭，緩聲說道：「那麼，殿下，假設你能向威爾森陛下提供一條能夠顯著增加帝國戰略儲備，尤其是魔力水晶這類核心物資的方法。
能否為你重獲陛下的信任？」
格雷戈猛地一拍大腿，灰色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炙熱的光芒，聲音也提高了些許：「我當然想，我日日夜夜都在想。
先生，不瞞你說，在我——在我出事之前，我就已經注意到戰略儲備的重要性，也動過這方面的念頭。
帝國儲備司那些官僚的效率，慢得讓人發瘋。
我那時候就想過，如果能從其他地方打開缺口，為帝國弄來大量穩定高品質的魔力水晶來源，那該是多大的功績！
可是——」
他肩膀垮了下來，聲音也低沉下去，充滿了挫敗：「可是，談何容易。
帝國境內已知的高品質礦脈，早就被各大貴族和元老院派系瓜分殆盡，每一處都有無數雙眼睛盯著，想從他們嘴裡虎口奪食，幾乎不可能。
至於海外那些富礦區，也都被中央帝國、教會、還有新進崛起的那幾個帝國把控著，價格高得離譜，運輸風險也大，而且數量有限，根本不足以形成戰略級別的儲備增量。
至於未知的、新發現的礦藏。
那需要運氣，需要時間，需要投入海量的人力物力去勘探，而且十有八九是徒勞無功。
父皇和內閣現在最缺的，恰恰就是時間和確定性。
他們等不起一場可能持續數年、結果未知的勘探！我——我試過各種門路，甚至私下聯繫過一些名聲不太好的地精勘探行會和北地的矮人探礦大師，但得到的要麼是虛假情報，要麼就是些雞肋般的小礦點。
對龐大的帝國需求來說，杯水車薪！」
柯恩安靜地聽著格雷戈的抱怨和訴說，等他說完，在桌上撐開了一張寬大的無盡之海地圖。
地圖繪製得異常精細，深淺不一的藍色代表不同海域的深度，用銀色細線勾勒出主要的洋流走向，黑色的虛線標註著已知的危險區域和暗礁，還有一些用特殊符號標記的，代表著傳說中的海怪巢穴或古老遺蹟。
地圖的許多區域，尤其是深海和靠近風暴角、迷霧海等危險海域的部分，則籠罩在淡淡的魔法靈光下，代表著未知或信息不全。
這顯然是一幅價值不菲的魔法海圖，其精細程度遠超南域帝國海軍通用的作戰海圖。
格雷戈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過去，作為一名曾經的帝國海軍支持者（儘管他的艦隊在針對人魚族的行動中損失慘重），他對海圖有著本能的關注。
然而，柯恩沒有給他時間仔細欣賞這幅海圖的精妙。
他的手指直接點向海圖上一個位置。
那片區域，根據格雷戈模糊的記憶，應該處於深海娜迦的勢力範圍邊緣，甚至可能觸及到那些古老而排外的深海巨獸的領地。
是海族大聯盟控制相對薄弱的區域，但也是人類幾乎未曾涉足的絕地。
「這是——？」格雷戈的聲音帶著疑問，目光望向柯恩的臉，試圖從對方平靜無波的表情中讀出些什麼。
「殿下，如你所見，這裡儲存著一座迄今為止，尚未被任何勢力勘探、更未進行過任何開採作業的——海晶秘礦礦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