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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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夕瑤坐在燈下,拇指摩挲著袖口那粒許淑寧縫的紐扣,明天入宮,水深不見底,但她別無選擇。

  上一世她死在深宮,孤零零的,沒人收屍。

  這一世,她要讓那些欠了債的人,一個一個還。

  燈芯爆了一下,火苗躥高又落下,顧夕瑤起身,滅燈,睡了不到兩個時辰。

  第二天辰時,她準時醒來,梳妝更衣,從匣子裡取出一塊玉佩揣進袖中,不是元貞皇后留下的那塊,是宋時瑤交出的那塊。

  只帶一塊,夠了。

  林翌已經在前院等她,一身玄色常服,腰懸太子佩綬,面色如常。

  只有顧夕瑤看得出他眼底一夜沒睡的青灰。

  馬車備好,裴錚和閻立隨行,另有八名東宮侍衛。

  上車前,閻立湊過來低聲說了一句:「監國妃,方才有人送了個消息來,說德妃今日一早去了趟御書房。」

  顧夕瑤腳步一頓,德妃先去了御書房,在他們覲見之前。

  她深吸一口氣,提裙上車,車簾落下,馬車駛出東宮大門,林翌坐在她對面,閉著眼。

  「德妃先去了。」顧夕瑤說。

  林翌睜開眼,「預料之中。」

  「她會說什麼?」

  「無非兩條路,一是先發制人,告我們攪弄宮闈,二是裝無辜,讓皇上覺得她才是被針對的那個。」

  「殿下覺得皇上會信?」

  林翌偏頭看向車簾外透進來的天光,「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不想信。」

  馬車碾過石板路,往皇城方向駛去。

  午後的御書房安靜得不正常,殿內伺候的人被清退到廊下,只剩張公公一人立在御案側方,垂手低眉。

  陽光從高窗斜照進來,一道光柱打在地磚上,塵埃懸浮其中,不上不下。

  林翌與顧夕瑤並肩跨過門檻。

  御案後坐著一個人。

  皇帝。

  龍袍沒有穿,一身石青常服,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比兩年前林翌回京受封時深了不少。

  他看起來老了,但那雙眼睛沒有老,渾濁的表面下,目光沉而銳,像深潭裡的石頭。

  林翌行禮。「兒臣參見父皇。」

  顧夕瑤跟著行禮。「臣婦參見皇上。」

  「起來。」皇帝的聲音不高,有些沙啞,像是很久沒怎麼說話。

  林翌起身。

  皇帝看著他,看了很久。

  那種目光不像在看一個太子,更像在看一件失而復得的東西,想確認它還在不在,有沒有碎。

  「坐。」

  張公公搬了兩把椅子。林翌坐下,顧夕瑤坐在他側後方半步的位置。

  沉默。

  長久的沉默。

  皇帝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又放下,茶盞磕在案面上,聲音清脆。

  「劉安的事,朕知道了。」

  林翌的脊背微微繃緊,但面上不動。

  「有人毒了他?」皇帝問。

  「是。」林翌回答,「鉤吻。」

  「人還活著?」

  「活著,暫時說不了話。」

  皇帝點了點頭,沒有追問是誰下的毒。

  這個反應讓顧夕瑤心裡一沉,不問兇手,說明他已經知道了,或者說他一直都知道。

  「朕叫你來,是想問你一件事。」皇帝放下茶盞,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身體微微前傾,「你回京兩年多了,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母后的事。」

  空氣像凝固了。

  林翌的呼吸頓了一拍。

  顧夕瑤的指甲掐進掌心。

  皇帝沒有鋪墊,沒有拐彎,第一句話就捅到了最深的地方。

  「說過。」林翌的聲音平穩,「兒臣知道了。」

  「知道什麼?」

  「母后懷的孩子不是自己沒的,是被人害的。」

  皇帝的表情沒有變化,他似乎早就料到林翌會這麼說,「你查到了誰?」

  林翌沒有立刻回答。

  顧夕瑤在側後方輕輕動了一下手指,碰了碰林翌的袖邊,那是他們來之前約定的暗號,不要先亮底牌。

  「兒臣想先問父皇一句話。」林翌說。

  皇帝微微眯眼,「問。」

  「父皇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御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樹葉被風翻動的聲音,張公公的頭垂得更低了。

  皇帝靠回椅背,緩緩吐出一口氣,「永安十八年七月初五,你母后去的那天。」

  七月初五,元貞皇后的死期。

  她在七月初三寫了那封信,兩天後就走了。

  皇帝從她去世的那天就知道真相。

  二十年。

  林翌的手擱在膝蓋上,指節慢慢收緊,骨節發白,但他的臉上什麼都沒有。

  顧夕瑤在他身後,能看見他後頸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那父皇為什麼什麼都沒做?」

  這句話落地的時候,顧夕瑤覺得整個大殿的溫度降了幾分。

  皇帝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顧夕瑤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因為朕做不了。」

  四個字。

  林翌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永安十八年,德妃背後是整個陳家,西北兩鎮兵權,戶部半數官員以及內閣三個閣老,全是陳家的人。」皇帝的聲音很平,像在敘述一樁與己無關的往事,「你母后去的時候,朕剛登基不到六年,皇位都沒坐穩,動德妃,等於動陳家,動陳家,等於動半個朝廷。」

  「所以父皇選了沉默。」

  「朕選了讓你活著。」皇帝看著林翌的眼睛。

  「你以為把你送出宮是你母后一個人的主意?密旨是朕讓寫的,趙崇是朕挑的人,你到林茂山手上,是朕安排的。」

  林翌的呼吸亂了。

  「朕用了二十年,一步一步把陳家拆了,西北兩鎮換了三任總兵,戶部從上到下清洗了兩輪,內閣那三個閣老,一個致仕,一個病死,一個貶到了瓊州。」

  皇帝的聲音依然很平。

  「到今年,陳家還剩什麼?一個德妃,一個德親王,一個空了的王府。」

  他頓了頓,「朕把路清乾淨了,剩下的事該你來做。」

  林翌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顧夕瑤在他身後,指甲已經掐出了血痕。

  她聽明白了,皇帝不是無能,不是冷血,他用了二十年,把德妃的根一條條拔掉,現在把一個沒了爪牙的德妃留給林翌。

  這不是父子相認。

  這是交班。

  「所以今天召兒臣來,」林翌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縫,「是要兒臣動手。」

  皇帝沒有否認。

  「翌兒。」他叫了林翌的名字。

  不是「太子」,不是「皇兒」,是翌兒,和元貞皇后信里的稱呼一模一樣。

  「你母后最後那封信里說了什麼,朕不知道,但朕猜得到她一定讓你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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