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向陽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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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郭啊,我說你昨天……」

  門開了,屋內,郭森正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眼眶四周蒙有淡淡的黑眼圈。郭森起身,一道熟悉的倩影垂垂而立,令顧晨身形一怔。

  陳念就站在那裡,依然那麼亭亭玉立,但雙眼卻已通紅,看不出來是哭了多久,整個人肉眼可見的憔悴了不少,那道瑩瑩的淚痕凝實在那絕美的臉龐上。

  兩人聞聲看向怔在門口的顧晨,眼眸中都閃爍著驚訝,隨即複雜的情感湧上,覆住原本的驚訝。

  三人你望我,我望你,彼此眼神複雜,氣氛詭異的安靜,只有陳念那邊時不時傳出淡淡的抽咽聲。

  「有事?」郭森率先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還沒等顧晨回話,陳念率先開口。

  「來找我的。」

  這次,輪到顧晨詫異地看向陳念,後者面色清冷,聲音如水一般平靜。

  「郭老師,昨天辛苦您了,就不在這打擾您了,我跟顧晨先出去說。」

  郭森聞言,深深看了二人一眼,擺了擺手,似有些疲憊。

  「罷了,你們先聊吧,我休息一會兒。」

  「……」

  「砰。」隨著年級部辦公室的門關上,顧晨有些疑惑的看向陳念。後者像是沒有注意到他般從旁邊走過。顧晨心中的疑惑愈發濃郁,簡單思索後,起身跟了上去。

  兩人走上樓。顧晨對這條路有印象,那是去天台的路。

  記得上次老郭讓他來找陳念,也是在天台。

  隨著天台門被推開,晨風撲過二人的鬢角,盪開發梢,舒適而寧人。

  陳念依然沒有回頭,緩緩走到天台邊緣。天台的風很大,大得能吹散心中揮之不去的傷痛,帶走塵世一切的悲歡離合。

  陳念趴在欄杆上,眼眸微垂,日中仿佛瑩瑩有波光在流動。

  「過來。」

  陳念微微啟齒,聲音依舊水一般平淡,但水面之下,某些壓抑著的情緒正洶湧著。

  顧晨也上前倚在邊緣的欄杆上,望向陳念。她長而密的睫毛輕輕顫動,天與雲飄散在其眼中,攪動著澄澈的天空。

  陳念沒再說話,只是靜靜地望著遠方。

  顧晨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天空鋪展在青黛與橙黃之間,天幕垂下,地上的城市星星點點地甦醒,一盞盞燈燃燒在一扇扇窗後。有人在桌前哀嘆忙碌一天的來臨,有人在街巷迎接清晨微光的洗禮,父母正忙著給孩子準備早飯,孩子為了多睡一會兒把頭蒙進被子裡,蒸包子的小販打開籠屜,氤氳的水氣中隱隱可見額頭的一席斑駁。

  這個世界正在從夜晚的寧靜中甦醒,壯麗又平靜的人間煙火悄然籠罩著這些尚有無限朝氣的生命,輕輕飄向東方金色的雲堤,飄向那輪噴薄而出的朝陽——因為生命皆向陽而生。

  顧晨驚異於這樸素,平凡而又充滿生命力的景象。其間的一幕幕每天都在上演,可自己從來都沒有駐足觀察過。我們都走的太急,凡事都追求意義。可這些人啊,他們每天都在這兒,被人需要時,他們有意義,不需要時,曬一點陽光,吹一點風,看著一片雲從這邊飄到那邊,又何嘗能說沒有意義呢?

  煙火起,照人間。他們日復一日的在這靜默,在這生長,歲歲年年。

  「好看嗎?」就在這顧晨愣神之際,陳念輕聲開口。

  「嗯。」顧晨默默點頭。

  「這些生命啊,就這麼向陽生長著,卻從不害怕日落,因為他們知道明天太陽依舊會在同樣的地方升起,他們也會踏上跟昨日相同的道路。」陳念語氣淡然,可身子卻不自覺的有些顫抖。

  「可是我們也永遠不知道,明天跟意外究竟誰先來臨,不是所有離開都是長廊古道,晚風扶柳,有的只是睡了一覺,就有人永遠留在了昨天。」

  聽出陳念話里的傷感,顧晨微微皺眉,「所以……你想說什麼。」

  陳念垂下頭去,不再看這忙碌奔波的人們。

  「殊琪死了。」

  「……」

  「?」

  顧晨忽然感覺心臟被誰揪了一下,呼吸有些停滯,腦中思緒如接觸不良的電視般雜亂無章。

  「……死了?」

  半晌,勉強找回語言功能的顧晨開口,聲音帶著難以言明的嘶啞。

  不,不,這不可能!

  顧晨明明記得前世的唐殊琪不僅沒有死,還經常來他們家找陳念,現在怎麼會……

  忽然,一道驚雷在顧晨腦中炸開。

  「難道是因為我重生後改變了時間線的發展,從而引發蝴蝶效應,間接導致了唐殊琪的遇害?」

  「唐殊琪,她是怎麼死的。」顧晨語氣急切,迫切想要驗證自己的猜測。

  「……前天晚上,她因為買東西落在了我後面,有人跟蹤我們,殊琪發現了他,結果被捅了刀,失血太多,就……」

  陳念艱難地張了張嘴,表情因為痛苦而扭曲。

  「整整十一刀……」

  她們被人跟蹤了?那為什麼上一世兩人就平安地活下去了呢?這——

  一瞬間,顧晨像是想起了什麼,瞳孔不自覺地收縮,就連心臟都漏了一拍。

  「小念她為了你,甚至把之前所有追她的人都拒之門外……而她現在,是在真真正正地試著去喜歡一個人……」

  唐殊琪前天跟他說過的話又一次浮現在顧晨耳邊——他明白了,一切都串起來了,而這個真相……竟是這麼意想不到的殘忍。

  前世的陳念兩人,同樣遭到了刀疤男的跟蹤,但由於有陳念的眾多舔狗護送,刀疤男並沒有得手;而這一世,由於他主動疏遠陳念,陳念開始反過來接近他,所以與那些追求者減少甚至斷了往來,前天晚上也就沒有人護送她們回家,以致於讓刀疤男傷害了落單的唐殊琪……

  顧晨在腦中復原了事件的經過,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身體僅靠著天台的欄杆在支撐。一口渾濁的氣體緩緩吐出,像是要吐出靈魂。

  這場本不該發生的悲劇……竟因自己而起!

  剎那間,一股濃烈的自責感,恐懼感,虛無感……種種情緒一併湧上心頭。

  太陽終於完全爬出地平線,溫暖柔和的風吹在顧晨身上,卻吹得他的心冰冷刺骨。

  身旁的陳念肩膀劇烈抖動,已然趴在欄杆上泣不成聲。

  「顧晨……」

  陳念的臉花容盡失。她望向他,一雙失神的眼望著另一雙失神的眼。

  「你能……抱我一下嗎?」

  顧晨心中掙扎了幾分,最終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陳念的肩膀。

  「節哀……」

  陳念見此,淚水淌過的嘴角逐漸生出一絲笑顏,但這笑卻異常悽美,像自嘲,又像嘲笑命運的不公。

  「你知道嗎?」陳念強忍住即將徹底決堤的淚水,艱難開口道。

  「我爸爸嗜酒,媽媽好賭,他們對我很苛刻,而且經常吵架,一吵架就要離婚。」

  陳念聲音都在顫抖——她在一點一點揭開自己的傷疤。

  「她們不愛我,我也從不把他們當家人。每天放了學,我回去的只是一個住所,而你們回去的是家……」

  「但幸運的是,上天讓我遇見了一個懂我的人,理解我的人,一個能讓我繼續有勇氣活下去的人,一個能讓我體會愛與被愛的人。」

  「她從來不是我的朋友,而是我的家人!」

  「……而現在,我唯一的一個家人也沒有了……」

  「顧晨,你能理解嗎?」

  「我沒有家了……」

  「……」

  陳念的話如刀割刺痛顧晨心頭——這個前世與自己朝夕相處的女人,同居共枕的女人,自己卻從不知道她這樣的身世……或者從沒有問過,從沒有想著去問。

  他忽然記起,自己前世跟陳念沒有舉辦過婚禮,沒有去過陳念的娘家,沒有見過自己的丈母娘和老丈人,他自以為是陳念不想讓自己見她的家人,不想承認自己是她的丈夫,沒想到……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不是他不了解陳念,而是他始終畫地為牢,把自己困在「自以為」的牢籠里,始終帶著偏見去面對陳念。

  他前世認識的那個從來不是陳念,而是「自以為」的陳念。

  顧晨艱難地喘息著,他看向陳念的眼神逐漸複雜起來,有悲傷,有同情,有愧疚,有痛苦,有無奈……

  他這輩子註定與陳念無緣,陳念身上的傷,自己曾經不曾看清的東西,或許一輩子都無法彌補。

  或許,他剛剛真的應該抱一下陳念吧,他想……

  或許從今往後,再也不會有人去抱她了。

  顧晨正欲說些什麼,卻只見陳念轉身向樓梯口走去。

  天台的風很大,有些迷人眼。她想哭,但不想在顧晨面前哭。

  這時,身後的太陽徹底凌於雲端,陽光灑在天台上,世界在一瞬間變得通透明亮。

  陳念沒有回頭,向著黑暗中的陰影走去。

  生命皆向陽而生。而總有幾株野草在陽光所照不到的影子裡努力生長,只奢望能看見一點點光亮。

  但是,陳念想不通,世界既然讓她見過了光亮,為什麼還要親手剝奪她那一點點卑微的溫暖呢?

  她有什麼錯?她只是一個在角落裡低頭找光的孩子而已……

  顧晨沒有阻止她。他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去評價或安慰些什麼。

  莫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若經他人苦,未有他人善。

  顧晨複雜地望著那道憔悴的背影消失在陽光的陰影下,心中猛然刺痛,深深的無力感讓他悵然若失。

  陰影中,風把陳念的背影攪得七零八碎——傷痕累累的身體,包裹著一顆滿目瘡痍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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