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省城裡來的電話
他走出技術科，走廊里沒什麼人，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鋪了半條走廊。他拐過樓梯口的時候迎面碰上趙媛媛，她抱著一摞文件從行政科的方向走過來。
趙媛媛看見他就停了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上午怎麼沒來上班？"
周啟明把胳膊底下的本子換了個手。
"家裡有點事，請假了。"
趙媛媛沒追問，下巴朝文件堆上抬了抬。
"郝建早上讓我轉告你，採購科那邊前幾年的舊帳他已經翻完了，有幾筆跟臨川鋼鐵廠的往來記錄對不上，等你回來去找他看。"
周啟明點了點頭，記下了。
"我下午過去。"
趙媛媛抱著文件從他身邊走過去，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周啟明。"
他回頭看她。
趙媛媛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
"孫玉邦雖然停職了，但他那幫人還在廠里沒動，你小心點。"
她說完也沒等周啟明接話，抱著文件繼續走了。
周啟明站在樓梯口看了她兩秒，然後轉身往車間方向走。
車間裡機器轟鳴，鐵屑飛濺。工人們各自忙著手裡的活，有人在車床前彎腰測量，有人推著鐵車從過道里穿過去。周啟明沿著通道走到最裡頭那台閒置的小型實驗爐前面停下來，蹲下去檢查了一下爐壁和測溫探頭。
爐子保養得不錯，密封圈還是新的。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掏出記錄本開始寫今天的配料計劃。
他寫得很慢，每一行都要停下來想一想，然後在邊上畫幾個箭頭或者打一個問號。筆記本上的配方是16MnR基體加微量的鉬和鈮，配比他已經背熟了，但實驗室條件和前世工業化生產不一樣，需要留出調整的餘地。
他寫了半頁紙的時候，身後傳來腳步聲。
周啟明回頭，韓東端著一個搪瓷缸站在三步遠的地方，身上還穿著沾了油污的工裝。
"周工，你擱這兒鼓搗啥呢？"
周啟明合上本子站起來。
"搞個實驗爐，打算試一爐新鋼。"
韓東端著搪瓷缸湊近了兩步，低頭看了看爐子，又抬頭看了看周啟明。
"新鋼？啥鋼？"
"低溫壓力容器用的，抗低溫衝擊的那種。"
韓東咂了咂嘴，沒接話。他幹了大半輩子粗活，聽到這些詞有些陌生，但聽得出是正兒八經的技術活。
"要幫忙不？"韓東問。
周啟明看了他一眼，笑了。
"要。"
韓東把搪瓷缸往旁邊的鐵架子上一擱，擼了擼袖子。
"你說咋干就咋干。"
當天下午周啟明就開始往實驗爐里備料。韓東幫他搬鋼坯，他負責稱量添加劑。鉬鐵和鈮鐵都是庫房裡現成的，量不大，但足夠做一爐小樣。
兩人一直忙到天黑，車間裡的工人換了一班又一班，他們倆還在那個角落蹲著。
天黑透的時候周啟明從車間出來，在門口的水龍頭下面沖了沖手上的灰。冷水激在皮膚上，他甩了甩手，往車棚走。
走到半路看見郝建蹲在辦公樓門口，胖乎乎的一團縮在路燈底下，像一隻蹲著的熊。
郝建看見他就站起來，手裡攥著一張折了好幾折的紙。
"明哥，你可算出來了。"
周啟明走過去："啥事？"
郝建把那張紙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幾行字，筆跡潦草得像雞爪刨的。
"採購科那邊我翻出來一筆舊帳，去年十一月的，臨川鋼鐵廠供了一批鋼板，數量和質檢報告對不上，但審批章照樣蓋過去了。"
"你猜審批欄上籤的誰的名字？"
周啟明接過那張紙掃了一眼，看到了那個熟悉的名字，然後又折好塞回郝建手裡。
"知道了，你先收好，回頭有用。"
郝建把紙折好塞進褲兜里，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
"明哥，你說孫玉邦都被停職了，廠里怎麼還不動他？"
周啟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停職只是不讓審批東西，他又沒被開除。你等著，他還會再伸手的。"
郝建還想再問，周啟明已經往車棚走了。
"行了，你回去早點睡，明天還得上班。"
郝建站在原地撓了撓腦袋，看著周啟明的背影消失在車棚那片陰影里，然後轉身往宿舍的方向走了。
周啟明騎著摩托車出了廠門，夜風灌進領口，涼颼颼的。他沒直接回家，先拐了一趟寶林街。
攤子已經收了，青石板地面被水衝過，還泛著潮氣。他停了車，蹲在余霜念平時擺攤的位置旁邊看了看，地面平整，沒什麼異樣。
他站起來跨上摩托，掉頭往馬店村開。
到家的時候院子裡已經熄了燈，只有堂屋還亮著一盞。余霜念坐在燈下縫一件小衣服，聽見動靜抬頭看了他一眼，手裡的針線沒停。
"吃飯了沒？"
周啟明在門口換了鞋走進來："吃了，廠里對付了一口。"
余霜念咬斷線頭，把針插在線團上，抖了抖那件還沒做完的小衣裳。
"我今天去衛生院問了，大夫說三個月之前要少走動。"
周啟明在她旁邊坐下，伸手摸了摸她肚子的位置。
"那你就別去擺攤了，讓知意一個人忙就行。"
余霜念把那件小衣裳疊好放在膝蓋上。
"我不去攤子誰跟你小姨子作伴？"
周啟明想了想，也是。余知意一個人擺攤確實冷清，姐妹倆在一起好歹有個照應。
"那這樣，你少幹活，坐著收錢就行，搬東西的活讓知意來。"
余霜念笑了一聲，沒接他的話。
窗外傳來幾聲狗叫，又安靜下去。燈光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疊在一起。
過了一會兒余霜念站起來打了個哈欠，把疊好的小衣裳收進柜子里。
"我先睡了，你也早點。"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周啟明一眼。
"對了，下午有個姓趙的女同志往咱家打了個電話。"
周啟明本來在解外套扣子，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說什麼了？"
余霜念歪了歪頭想了一下。
"她沒說啥，就問你在不在家，我說還沒回來，她就掛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今天中午吃了什麼菜。
周啟明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可能是廠里的事，我明天去問問。"
余霜念嗯了一聲，沒追問，轉身進裡屋了。
趙媛媛看見他就停了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上午怎麼沒來上班？"
周啟明把胳膊底下的本子換了個手。
"家裡有點事，請假了。"
趙媛媛沒追問，下巴朝文件堆上抬了抬。
"郝建早上讓我轉告你，採購科那邊前幾年的舊帳他已經翻完了，有幾筆跟臨川鋼鐵廠的往來記錄對不上，等你回來去找他看。"
周啟明點了點頭，記下了。
"我下午過去。"
趙媛媛抱著文件從他身邊走過去，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周啟明。"
他回頭看她。
趙媛媛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
"孫玉邦雖然停職了，但他那幫人還在廠里沒動，你小心點。"
她說完也沒等周啟明接話，抱著文件繼續走了。
周啟明站在樓梯口看了她兩秒，然後轉身往車間方向走。
車間裡機器轟鳴，鐵屑飛濺。工人們各自忙著手裡的活，有人在車床前彎腰測量，有人推著鐵車從過道里穿過去。周啟明沿著通道走到最裡頭那台閒置的小型實驗爐前面停下來，蹲下去檢查了一下爐壁和測溫探頭。
爐子保養得不錯，密封圈還是新的。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掏出記錄本開始寫今天的配料計劃。
他寫得很慢，每一行都要停下來想一想，然後在邊上畫幾個箭頭或者打一個問號。筆記本上的配方是16MnR基體加微量的鉬和鈮，配比他已經背熟了，但實驗室條件和前世工業化生產不一樣，需要留出調整的餘地。
他寫了半頁紙的時候，身後傳來腳步聲。
周啟明回頭，韓東端著一個搪瓷缸站在三步遠的地方，身上還穿著沾了油污的工裝。
"周工，你擱這兒鼓搗啥呢？"
周啟明合上本子站起來。
"搞個實驗爐，打算試一爐新鋼。"
韓東端著搪瓷缸湊近了兩步，低頭看了看爐子，又抬頭看了看周啟明。
"新鋼？啥鋼？"
"低溫壓力容器用的，抗低溫衝擊的那種。"
韓東咂了咂嘴，沒接話。他幹了大半輩子粗活，聽到這些詞有些陌生，但聽得出是正兒八經的技術活。
"要幫忙不？"韓東問。
周啟明看了他一眼，笑了。
"要。"
韓東把搪瓷缸往旁邊的鐵架子上一擱，擼了擼袖子。
"你說咋干就咋干。"
當天下午周啟明就開始往實驗爐里備料。韓東幫他搬鋼坯，他負責稱量添加劑。鉬鐵和鈮鐵都是庫房裡現成的，量不大，但足夠做一爐小樣。
兩人一直忙到天黑，車間裡的工人換了一班又一班，他們倆還在那個角落蹲著。
天黑透的時候周啟明從車間出來，在門口的水龍頭下面沖了沖手上的灰。冷水激在皮膚上，他甩了甩手，往車棚走。
走到半路看見郝建蹲在辦公樓門口，胖乎乎的一團縮在路燈底下，像一隻蹲著的熊。
郝建看見他就站起來，手裡攥著一張折了好幾折的紙。
"明哥，你可算出來了。"
周啟明走過去："啥事？"
郝建把那張紙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幾行字，筆跡潦草得像雞爪刨的。
"採購科那邊我翻出來一筆舊帳，去年十一月的，臨川鋼鐵廠供了一批鋼板，數量和質檢報告對不上，但審批章照樣蓋過去了。"
"你猜審批欄上籤的誰的名字？"
周啟明接過那張紙掃了一眼，看到了那個熟悉的名字，然後又折好塞回郝建手裡。
"知道了，你先收好，回頭有用。"
郝建把紙折好塞進褲兜里，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
"明哥，你說孫玉邦都被停職了，廠里怎麼還不動他？"
周啟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停職只是不讓審批東西，他又沒被開除。你等著，他還會再伸手的。"
郝建還想再問，周啟明已經往車棚走了。
"行了，你回去早點睡，明天還得上班。"
郝建站在原地撓了撓腦袋，看著周啟明的背影消失在車棚那片陰影里，然後轉身往宿舍的方向走了。
周啟明騎著摩托車出了廠門，夜風灌進領口，涼颼颼的。他沒直接回家，先拐了一趟寶林街。
攤子已經收了，青石板地面被水衝過，還泛著潮氣。他停了車，蹲在余霜念平時擺攤的位置旁邊看了看，地面平整，沒什麼異樣。
他站起來跨上摩托，掉頭往馬店村開。
到家的時候院子裡已經熄了燈，只有堂屋還亮著一盞。余霜念坐在燈下縫一件小衣服，聽見動靜抬頭看了他一眼，手裡的針線沒停。
"吃飯了沒？"
周啟明在門口換了鞋走進來："吃了，廠里對付了一口。"
余霜念咬斷線頭，把針插在線團上，抖了抖那件還沒做完的小衣裳。
"我今天去衛生院問了，大夫說三個月之前要少走動。"
周啟明在她旁邊坐下，伸手摸了摸她肚子的位置。
"那你就別去擺攤了，讓知意一個人忙就行。"
余霜念把那件小衣裳疊好放在膝蓋上。
"我不去攤子誰跟你小姨子作伴？"
周啟明想了想，也是。余知意一個人擺攤確實冷清，姐妹倆在一起好歹有個照應。
"那這樣，你少幹活，坐著收錢就行，搬東西的活讓知意來。"
余霜念笑了一聲，沒接他的話。
窗外傳來幾聲狗叫，又安靜下去。燈光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疊在一起。
過了一會兒余霜念站起來打了個哈欠，把疊好的小衣裳收進柜子里。
"我先睡了，你也早點。"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周啟明一眼。
"對了，下午有個姓趙的女同志往咱家打了個電話。"
周啟明本來在解外套扣子，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說什麼了？"
余霜念歪了歪頭想了一下。
"她沒說啥，就問你在不在家，我說還沒回來，她就掛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今天中午吃了什麼菜。
周啟明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可能是廠里的事，我明天去問問。"
余霜念嗯了一聲，沒追問，轉身進裡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