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公公,格局要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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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風卷著碼頭的煤灰味,吹動林濤的衣角。

  他沒有回答王瑾那句「如果雜家說不呢」,只是轉過身,抬手指了指不遠處那座還在轟鳴的廠房。

  廠房裡,巨大的蒸汽水錘正一下下砸落,每一次都帶著沉悶的巨響,腳下的地面都跟著輕微震動。

  「公公,您聽。」林濤的聲音很平靜,「它不會問您說不說不,它只會一直砸下去,直到沒煤燒了,或者它自己壞掉。」

  他收回手,看著王瑾那張布滿皺紋的臉。

  「我就是那台機器,望海港就是燒不完的煤。您說,我會在乎您一個『不』字嗎?」

  王瑾乾枯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沒再說話。

  他身後的官員們,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可在這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他們連反駁的勇氣都提不起來。

  林濤笑了笑,像是說了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夜深了,王總監遠道而來,早些歇息吧。明日,我們再談正事。」

  說完,他便轉身,自顧自地朝提督府的方向走去,留下王瑾一行人,在冰冷的海風和無休止的工業噪音里,站了很久。

  這一夜,王瑾沒睡。

  他就站在自己那艘華麗福船的甲板上,看著對岸那個燈火通明、徹夜不休的港口。

  那不是他熟悉的港口。

  沒有更夫打更,只有蒸汽機有節奏的咆哮。沒有星星點點的燈籠,只有高爐煙囪噴出的火光,將半個夜空都映成了暗紅色。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看一個港口,而是在凝視一頭活著的,正在不斷吞噬黑夜、鋼鐵和煤炭,並吐出力量的怪物。

  第二天一早,錢理剛端著早飯走進林濤的公房,就看到王瑾帶著他手下那幾個主要官員,已經等在了門外。

  老太監的眼窩深陷,布滿了血絲,顯然是一夜未眠。

  可他的神情卻恢復了平日的沉靜,仿佛昨晚那個在海風中動搖的身影只是一個幻覺。

  「林將軍。」王瑾先開了口,聲音有些沙啞,「雜家想了一夜,聖上派我等前來,為的是協理望海港軍務,為陛下分憂。凡是對望海港有利,對朝廷有利的事,雜家都該支持。」

  林濤像是早就料到,臉上沒什麼意外的表情。

  他放下手裡的圖紙,熱情地做了個請的手勢。

  「公公能這麼想,那真是太好了。快請進,都請進。」

  眾人進了那間簡陋卻寬敞的公房。

  林濤沒讓他們坐,直接對旁邊的錢理說道:「錢理,把咱們擬好的那份人員協理安排表,給王公公和各位大人過目。」

  「是,大人。」

  錢理應了一聲,從一堆文件中抽出一張紙,恭恭敬敬地遞到王瑾面前。

  王瑾接過來,只看了一眼,捏著佛珠的手指就停住了。

  他身後,工部和戶部的官員也伸長了脖子湊過來看,隨即個個臉色都變了。

  那張紙上寫得清清楚楚。

  工部郎中劉大人,協理孫總匠頭,負責船塢龍骨鋪設的技術勘驗。

  戶部主事張大人,協理錢理帳房,負責清點金銀島繳獲財寶的入庫帳目。

  兵部都尉李大人,及其麾下三百京營銳士,暫編為皇家海軍陸戰預備隊,協理老周將軍,負責新兵營的日常操練與港口基建。

  ……

  一條條看下來,王瑾帶來的人,從文官到武將,從主事到小吏,一個不落,全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美其名曰「協理」,實際上就是把他們的人全拆散了,扔到最底層的工匠、帳房和勞工隊裡去。

  這哪裡是協理,這分明是把他們當學徒和苦力使。

  「公公!」兵部那位姓李的都尉終於忍不住,漲紅了臉,「我等是京營銳士,是天子親軍,怎能與泥腿子為伍,去干那修路挖土的活兒?這是羞辱!」

  「住口!」王瑾猛地回頭,低喝一聲。

  那李都尉脖子一梗,還想說什麼,卻被王瑾那雙通紅的眼睛裡的寒光給逼了回去,只能不甘地閉上了嘴。

  王瑾轉回頭,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副笑容。

  他將那張紙遞還給錢理,對著林濤拱了拱手。

  「林將軍安排得真是周到,讓我等能從最基礎處學起,儘快熟悉望海港的各項事務,雜家替他們,謝過林將軍了。」

  他身後的官員們個個目瞪口呆,不明白王瑾為何要接下這份屈辱的安排。

  林濤哈哈一笑,走上前,很自然地拍了拍王瑾的肩膀。

  「公公客氣了,都是為陛下辦事嘛。」

  他湊近了些,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公公,這第一步,您算是走對了。」

  王瑾眼皮跳了一下,面上依舊掛著笑。

  林濤領著王瑾走到那張巨大的世界地圖前,指著上面廣闊的海洋。

  「公公啊,別總想著宮裡頭、朝堂上那點事。誰給誰下絆子,誰參了誰一本,誰又得了陛下的賞賜。那些,都太小了。」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划過一個巨大的弧線,從望海港出發,越過一片片蔚藍,指向遙遠的未知大陸。

  「我們以後,是要把船開到這裡,開到這裡,甚至是這裡。跟那些金髮碧眼的蠻夷做生意,搶他們的金礦,占他們的香料島。」

  林濤收回手,看著王瑾,像是在教導一個不開竅的學生。

  「到那時候,您帶來的這些人,別說當個勞工,就是派他們去一個鳥不拉屎的島上管倉庫,那都是天大的肥差,您信不信?」

  王瑾沒有作聲,只是盯著地圖上那些他聞所未聞的地名。

  林濤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魔力,繼續在他耳邊響起。

  「內鬥,那是碗裡沒食的時候,才需要跟自己人搶。可現在,您看看這碗外面,」他指著整張地圖,「全是肉,吃都吃不完的肉,您還盯著碗裡那幾顆米粒幹什麼?」

  林濤直起身子,最後拍了拍王瑾的肩膀,語重心長。

  「公公,格局要打開啊。」

  說完,他便轉身走回自己的桌案,拿起圖紙,仿佛剛才那番話不過是隨口感慨。

  王瑾站在原地,看著那張地圖,許久沒有動彈。

  他帶來的那些官員,一個個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出。

  過了好一會兒,王瑾才慢慢轉動了一下手裡那顆被他掐了半天的佛珠,對著身後的人淡淡開口。

  「都聽到了?還不快去按林將軍的安排,熟悉你們的差事?」

  「公公……」

  「去!」

  王瑾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打了個哆嗦。

  官員們不敢再多言,只能垂頭喪氣,跟著錢理派來的人,各自領命而去。

  公房裡,只剩下林濤、王瑾和錢理三人。

  王瑾看著那些人的背影,忽然對林濤說了一句。

  「林將軍,你這皇家海軍陸戰預備隊,還缺人嗎?」

  林濤抬起頭,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王瑾乾枯的臉上擠出一絲笑意,指了指自己。

  「雜家這把老骨頭,挖土修路是干不動了。不過,給預備隊的將士們送個水,遞個飯,還是使得上力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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