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致命的防滑沙與磨穿的底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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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一點十五分。

  距離那塊標誌著生與死分界線的「老駱駝岩」,已經極其艱難地被遠遠甩在了身後大約五百米的地方。

  這片被嚴寒徹底接管的原始雪林里,慘白的冬日陽光已經失去了最後的一絲穿透力,天幕呈現出一種仿佛被凍透了的鉛灰色。冷風在光禿禿的樹幹之間穿梭,發出的不再是呼嘯,而是一種猶如鈍刀子割肉般的低沉嗚咽。

  然而,在這片死寂的雪原上,此刻卻充斥著一種極其刺耳、極其粗糙、令人只要聽上幾秒鐘就會覺得牙根發酸、頭皮發麻的物理刮擦聲。

  「咯吱……咯吱……嘶啦……」

  這聲音聽起來,就像是有一萬把生鏽的鐵鋸,正在一塊巨大的砂輪上極其殘忍地、不間斷地來回拉扯。

  那是那架承載著一千二百公斤變異紅松原木、加上自身底盤和隨車傷員總重量逼近一噸半的重型平底雪橇,在冰槽中滑行時發出的絕望呻吟。

  昨天,這架底部塗滿了「特種生物琥珀脂」的雪橇,在這條U型冰槽里滑行時,發出的還是猶如熱刀切黃油般順暢的「嘶嘶」聲。但現在,那種足以被列入工業奇蹟的極致潤滑,已經徹徹底底地蕩然無存。

  大自然與人類工程學的博弈,從來都是殘酷的雙刃劍。

  為了拯救那頭因為底盤太滑而無法發力的變異駝鹿,為了讓它能夠在這條微小的斜坡上獲得起步的抓地力,救援隊的陳虎等人,在今天清晨極其無奈地,在這條光可鑑人的冰槽底部,均勻地鋪灑了一層「草木灰與生石灰混合防滑沙」。

  這些防滑沙在接觸到微弱水分後發生了化學放熱反應,極其牢固地半鑲嵌在了冰層的表面。

  它們確實完美地完成了使命——變異駝鹿那寬大的角質蹄子踩在上面,猶如踩在最高標號的工業砂紙上,獲得了絕對穩固的靜態摩擦力,再也沒有出現過一次打滑。

  但是,這層「救命的砂紙」,對於這架重達一噸半的平底雪橇來說,卻變成了一場剝皮抽筋的酷刑。

  雪橇底部的變異野豬皮滑軌,正以每一寸的推進為代價,承受著極其慘烈的物理碾磨。

  「這味兒……越來越重了。」

  走在雪橇左側、負責清理積雪的大龍,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隔著防寒面罩的濾毒罐,他依然極其清晰地聞到了一股令人作嘔的焦臭味。

  那不是木頭燃燒的味道,而是一種極其濃烈的、類似於動物毛髮和指甲被放在火上燒焦時的蛋白質焦糊味,其中還夾雜著變異松脂被高溫融化後的酸澀氣息。

  一噸半的絕對死重,死死地壓在粗糙的防滑沙上。巨大的重力勢能在這極其緩慢的移動中,被極其無情地轉化為了純粹的摩擦熱能。

  雪橇底部那層經過酸液鞣製、堅如磐石的變異野豬皮,正在這恐怖的物理碾磨下,一層一層地被刮掉表皮的角質層,甚至連那些深埋在皮下的硬質鬃毛,都被摩擦產生的高溫燒焦、磨平。

  這股焦糊味,就是這架雪橇底盤正在迅速走向生命終點的悽厲警報。

  「撐住……用鏟子頂!別讓所有的重量都壓在冰面上!」

  走在右側的小吳,聲音嘶啞得仿佛是從肺管子裡擠出來的。

  他們兩個非戰鬥人員,此刻正在執行一項極其耗費體力、甚至可以說是極其反人類的「輔助推進」作業。

  在這條半米深的U型冰槽里,大龍和小吳分別走在雪橇的兩側。他們不能用手去推那架被毒殼污染的原木雪橇,只能將手中那把加長的精鋼工兵鏟,像是在激流中划船的「船槳」一樣,斜向後方極其用力地撐在堅硬的冰面上,然後利用槓桿原理和腰腹的力量,拼命地向前「頂」住雪橇的邊緣。

  每一次駝鹿向前邁步,他們就必須同步發力,用工兵鏟給雪橇提供一個微小的、向斜上方的推力,試圖以此來極其微弱地減輕雪橇底盤對冰面的壓強。

  這是一個極其笨拙的物理微操。

  「嘿……哈……」

  大龍和小吳的身體幾乎彎成了九十度,工兵鏟的鋼柄在他們厚重的手套里被攥得吱吱作響。每一次發力,他們的腳底都在防滑沙上犁出一道白痕。

  在零下二十多度的極寒中,他們厚重的防化服裡面,早已經被源源不斷湧出的熱汗徹底洗透。那些汗水順著脊背流下,聚集在腰部,形成了一種極其難受的冰冷濕滑感。但他們連直起腰來喘口氣的機會都沒有。

  因為一旦他們停止這微不足道的輔助推力,那突然增加的、哪怕只有幾十公斤的阻力,都可能成為壓垮前方那頭變異駝鹿的最後一根稻草。

  ……

  「別停!步子再碎一點!千萬不能停!」

  走在隊伍後方的陳虎,看著那架猶如在砂紙上痛苦蠕動的重載雪橇,雙眼布滿了猩紅的血絲,聲音在寒風中歇斯底里地咆哮著。

  「絕對不能停下!保持勻速!」

  這支隊伍現在正陷入一個極其恐怖的力學困境。

  在經典的物理學常識中,一個物體的「最大靜摩擦力」永遠大於它的「滑動摩擦力」。

  這架總重量一噸半的重物,現在還能以每小時不到兩公里的「龜速」向前移動,完全是因為它處於一種「動態」的滑行之中。雖然防滑沙極其粗糙,但只要雪橇還在動,底盤和冰面之間就還維持著一種極其脆弱的動能平衡。

  一旦他們停下腳步。

  哪怕只是停下來休息三十秒。

  這高達一千五百公斤的死重,就會在瞬間將底部的野豬皮死死地、毫無保留地「砸」進防滑沙的縫隙之中。在零下二十幾度的極寒作用下,剛剛因為摩擦產生的那一絲微不可察的熱量會瞬間消散,粗糙的冰層會像無數把微小的老虎鉗一樣,極其殘暴地鎖死野豬皮的纖維。

  到那個時候,想要重新打破這種靜態的「物理焊死」狀態,所需要的啟動拉力將是一個極其恐怖的天文數字。那頭已經到了強弩之末的變異駝鹿,就算把胸前的大動脈勒爆,也絕對不可能再把它拉動分毫。

  不能停。

  哪怕是腿斷了,哪怕是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了,這支隊伍也必須像是一個沒有感情的鐘擺一樣,極其機械、極其痛苦地在這條冰槽里無休止地蠕動下去。

  但這種「不停車」的極致壓榨,對於人類那脆弱的生理極限來說,簡直就是一場凌遲。

  「水……班長……我渴……」

  小吳在右側一邊機械地揮動著工兵鏟撐地,一邊發出了極其虛弱的哀鳴。

  他感覺自己的嗓子裡像是吞進了一把燒紅的煤渣,乾澀得連咽口水都會引起氣管的劇烈刺痛。在這零下二十多度的寒風中進行重體力勞動,每一次粗重的呼吸,都在瘋狂地掠奪著他體內的水分。脫水導致他的血液開始變得粘稠,心臟為了將血液泵向四肢,正以一種極其危險的頻率瘋狂跳動。

  他實在受不了了。

  小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冰槽邊緣那些極其乾淨、潔白的積雪。他甚至產生了一種幻覺,覺得那些雪不是冰冷的固體,而是一大碗極其解渴的刨冰。

  他下意識地鬆開了一隻手,想要去抓一把雪塞進面罩里。

  「啪!」

  走在後面的張大軍,哪怕腿上帶著重傷,依然眼疾手快地一鏟子拍在了小吳伸出去的手背上,直接將他那一小把雪拍飛。

  「你他媽不要命了?!」張大軍沙啞地怒吼道,「忘了我昨天怎麼說的?!這裡的雪是零下二十五度!你現在體內核心溫度本來就因為出汗在流失,你把這口冰吃進肚子裡,你的胃會瞬間痙攣停擺!不用五分鐘你就會失溫休克倒在雪地里!」

  「可是我……我真的要渴死了……」小吳絕望地嗚咽著,腳步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張大軍看著小吳那搖搖欲墜的身影,知道如果再不補充水分,這個年輕人的心肺系統很快就會因為血液過度粘稠而罷工。

  老兵極其艱難地從腰間解下那個保溫水壺。

  水壺裡的水,早已經在漫長的跋涉中凍成了一塊堅如磐石的死冰,搖晃起來連一絲水聲都聽不見。

  「大龍!接替小吳的位置,幫他頂一下!」

  張大軍下達了指令,然後一把將小吳拽到了隊伍的中間,極其粗暴地拉開了小吳防寒服的領口拉鏈。

  寒風瞬間灌入,小吳凍得渾身劇烈地打了一個寒戰。

  「脫手套!把水壺夾到腋下去!」

  張大軍的聲音冷酷得沒有一絲感情,他將那個冰冷如鐵的軍用水壺,直接生硬地塞進了小吳腋下那最貼近動脈、也是人體熱量最集中的部位。

  「嘶——!!!」

  在零下十幾度的冰塊接觸到極其溫熱、甚至還帶著一層熱汗的腋下皮膚的那一剎那,小吳發出了猶如遭受了電擊般的悽厲慘叫。

  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人把一根燒紅的鋼針直接順著腋下的血管插進了心臟!極寒瞬間掠奪了他那一塊皮膚的溫度,毛細血管瘋狂收縮,劇烈的刺痛感讓他本能地想要把水壺扔出去。

  「夾緊!死死地給我夾緊!除非你想死!」

  張大軍死死地按住小吳的手臂,不讓他有絲毫的掙脫。

  「這就是代價!在這個連水都能凍成石頭的鬼地方,你想要喝水,就必須用你自己的體核溫度去強行焐化它!用你的命去換那兩口水!」

  「邊走邊焐!不許停下腳步!」

  這是一種何等殘忍、何等違背人類趨利避害本能的極地求生手段。

  小吳淚流滿面,他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夾緊了腋下的冰塊,身體一邊因為極寒的刺激而瘋狂顫慄,一邊極其機械地順著雪橇的軌跡向前蠕動。

  足足過了極其漫長的二十分鐘。

  當小吳感覺自己的左半邊身體都已經徹底麻木、幾乎失去知覺的時候。那塊緊貼著他腋下動脈的死冰,才終於在他的體溫獻祭下,極其吝嗇地融化出了可憐的兩口冰水。

  小吳極其貪婪地將水壺湊到嘴邊。

  那兩口帶著他自己濃烈汗臭味和狐臭味、混合著微弱金屬鏽味的冰水,極其艱難地滑入了他那乾裂出血的喉嚨。

  雖然只有區區不到二十毫升的液體,雖然這水難喝得令人作嘔。但在這絕境中,這幾滴水分卻成了他瀕臨崩潰的細胞唯一的救贖。它極其微弱地稀釋了粘稠的血液,讓小吳那快要停擺的心臟,勉強獲得了繼續跳動下去的動力。

  這就是荒野。每一滴水,每一步路,都必須支付等價的鮮血和痛苦。

  ……

  而在隊伍的最前方。

  那頭作為唯一「生物引擎」的變異駝鹿,此刻的狀態已經不能用慘烈來形容了。

  它那龐大的身軀,此刻就像是一座在極寒中瘋狂噴發的活火山。

  「呼哧……呼哧……」

  極其沉悶、猶如破損風箱被強行拉扯的恐怖喘息聲,在它那寬闊的胸腔里迴蕩。它每一次呼吸,都會從那碩大的鼻孔中噴出兩道長達一米的、極其濃烈的白霧。

  在它灰褐色的皮毛上,覆蓋著一層極其厚重、呈現出詭異灰白色的冰甲。那是它體內因為極限重載而瘋狂分泌的熱汗,在接觸到外界冷空氣的瞬間就被凍結而成的。這層冰甲甚至封死了它表皮的大部分毛孔,導致它體內的熱量根本無法有效散發。

  駝鹿的內臟溫度正在急劇飆升。如果不是它體內的變異基因在死死地支撐著它的心肺功能,它早就因為熱射病而當場暴斃了。

  它走得很慢。

  每邁出一步,它那粗壯的蹄子都在防滑沙上踩出令人心悸的沉悶聲響。它胸前的那套硬木車軛,雖然完美地分散了壓力,但在長時間的高強度壓迫下,依然將它頸部的肌肉勒出了極其明顯的凹陷。

  周逸走在它前方不到三米的地方,依然保持著那個「領航員」的姿態。

  但周逸的情況,甚至比這頭巨獸還要糟糕。

  他那隻被嚴重凍傷的右手依然死死地綁在胸前。而他完好的左手,此刻正拿著一根從小吳那裡要來的枯樹枝。

  樹枝的頂端,綁著一塊沾滿了「金磚糊糊」的破布。

  那個不鏽鋼盆早就在昨天的混亂中不知道掉在了哪裡,周逸只能用這種最簡陋的方法,維持著對駝鹿的「嗅覺引導」。

  周逸的丹田早已經乾涸得連一絲靈氣的渣滓都擠不出來了。他無法再釋放任何生物磁場去安撫這頭巨獸。他現在完全是靠著這塊散發著極其微弱香味的破布,在苦苦地吊著這頭巨獸向前邁步的本能。

  「走……繼續走……」

  周逸的聲音極其微弱,與其說是命令,不如說是夢囈。

  他像是一個沒有靈魂的提線木偶,雙眼無神地盯著前方的冰槽,極其機械地倒退著步伐。他的大腦已經陷入了深度疲勞的恍惚之中,全憑著一股執念在維持著身體的平衡。

  一人,一獸,一車。

  在這片被漫天鉛雲覆蓋的寂靜雪林中,以一種極其悲壯、極其壓抑的姿態,進行著一場仿佛永遠沒有盡頭的生死蠕動。

  ……

  與此同時。

  距離這支隊伍四公里外的,長安一號主基地。

  地下核心指揮中心內,氣氛同樣壓抑得猶如一座冰冷的墳墓。

  王崇安背著雙手,死死地盯著大屏幕上的溫度監控曲線。

  距離大龍和小吳他們送回那第一根兩百公斤的變異紅松原木,已經過去了五個多小時。

  那兩百公斤的「救命柴火」,雖然因為高能級的燃燒特性,在極其危險的時刻將基地的循環水溫硬生生地拉了回來,保住了核心區溫室的命脈。

  但這畢竟只是兩百公斤。

  在這座擁有數萬人、空間極其龐大的地下堡壘中,這點燃料所產生的熱量,就像是在冰湖裡投入了一顆小石子,雖然泛起了漣漪,但很快就被周圍那無邊無際的嚴寒所吞噬。

  此刻。

  屏幕上,代表著基地生活區和辦公區平均溫度的數值,在經歷了短暫的回升後,再次極其冷酷地、毫不留情地開始了向下跌落。

  「8度……7.5度……6度……」

  每一次數字的跳動,都像是一把鈍刀在割著王崇安的神經。

  「王老,鍋爐房剛才匯報,那根紅松的木芯已經燒了一大半了。最多再撐一個半小時,爐火就會再次衰減。」林蘭站在一旁,聲音里透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王崇安沒有說話,他只是轉過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下午兩點四十五分。

  按照常理,前哨站那邊的人如果裝車順利,現在應該已經在返回的路上了。

  但是,為什麼到現在,前哨站的通訊電台里依然沒有任何消息傳回?

  「不能幹等了。」

  王崇安深吸了一口氣,眼神中閃過一絲極其決絕的光芒。他知道,在荒野中,沒有消息往往就是最壞的消息。

  他轉過身,大步走向指揮台,抓起了直通後勤機械廠的通訊器。

  「劉工!」

  屏幕上立刻出現了劉工那張滿是油污和焦急的臉。

  「王教授,我在!」

  「備用方案準備得怎麼樣了?」

  「準備好了!」劉工一拍桌子,將鏡頭轉向了車間內部。

  在那裡,一輛經過了極其暴力改裝的重型皮卡車正停在空地上。

  這輛皮卡車的後斗已經被完全拆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極其龐大的、由重型槽鋼焊接而成的固定架。而在固定架的正中央,極其囂張地安裝著一台巨大的工業級電動絞盤!

  絞盤的滾筒上,纏繞著整整兩百米長、粗如成人拇指的高強度抗拉鋼纜。

  這根本不是一輛運輸車,這是一台武裝到牙齒的「陸地拖拽機」。

  「昨天你們送回來那兩百公斤木頭後,我就知道前面肯定出問題了。一噸半的死重,靠人在深雪裡絕對弄不回來。」

  劉工指著那台絞盤,語氣極其快速地匯報著:「這台絞盤是以前建築工地上用來吊鋼筋的,拉力高達五噸。我把它直接連接在了皮卡的傳動軸上,動力絕對沒問題!」

  「但是王教授,」劉工的臉色有些難看,「這車雖然改好了,但它開不進密林深處。它最多只能沿著昨天鋪好的那條『竹排路』,開到距離前哨站大門幾百米外的地方。再往前,路面承重根本受不了。」

  「足夠了。」

  王崇安沒有任何猶豫,「只要能接到他們,只要能把鋼纜掛在雪橇上,剩下的路,就用內燃機硬拽!」

  「老劉,你親自開車。帶上兩個懂機械的夥計。」

  王崇安盯著屏幕,下達了最後的死命令。

  「立刻出發!全速趕往前哨站!」

  「哪怕是把那條竹排路徹底壓斷,哪怕是把這輛皮卡的發動機干爆。今天天黑之前,你也必須把那支隊伍,還有那剩下的八百公斤燃料,給我活著拉回基地大門!」

  「是!」

  劉工怒吼一聲,直接掛斷了通訊,帶著兩名工人極其利落地跳上了皮卡車。

  「轟——突突突!」

  伴隨著一陣極其刺耳、震耳欲聾的柴油發動機轟鳴聲,以及排氣管噴出的一股濃烈黑煙。

  這輛承載著基地最後希望的機械巨獸,猶如一顆狂飆的炮彈,猛地衝出了基地的地下大門,碾壓著外面那條已經被凍得滿是暗冰的竹排路,向著前哨站的方向瘋狂疾馳而去。

  機械的咆哮聲在寂靜的雪原上迴蕩,那是文明在面對大自然壓迫時,發出的最後一聲不屈怒吼。

  ……

  下午三點十五分。

  距離前哨站大門,還剩下最後、也是最令人絕望的三百米。

  這裡,是昨天那支隊伍在風雪中幾乎全軍覆沒、最後極其艱難地建立起前哨站的那片廢棄加油站外圍空地。

  天空中的鉛灰色雲層變得越來越厚重,慘白色的太陽早已經被徹底吞噬。光線黯淡得仿佛已經進入了黃昏。

  「呼哧……呼哧……」

  這支在冰槽中極其機械地蠕動了三個多小時的隊伍,此刻已經徹底看不出人類的模樣了。

  他們就像是一群從古老冰川中被挖出來的乾屍,身上掛滿了冰凌和白霜,步伐僵硬、遲緩,甚至連呼吸聲都微弱得隨時可能中斷。

  「看……到了……」

  走在側翼的大龍,透過已經結了一層厚厚冰花的護目鏡,極其艱難地抬起頭。

  在前方那片灰暗的風雪迷霧中。

  那盞掛在前哨站大門上方的、昏黃而微弱的探照燈光暈,終於猶如一顆救命的星辰般,出現在了他們的視線之中。

  三百米。

  只要再走三百米,跨過那道大門,他們就能活下來。

  然而。

  就在這所有人都以為希望就在眼前的極其脆弱的一瞬間。

  「咔——」

  一聲極其突兀、極其沉悶,卻在寂靜中猶如炸雷般刺耳的異響。

  極其突然地,從他們身後那架重載雪橇的最底部,轟然傳出!

  這聲音,不再是昨天那種冰雪被碾碎的清脆聲,也不再是琥珀脂與冰面摩擦時的「嘶嘶」聲。

  這聲音極其乾澀、極其粗糙,仿佛是用一把生鏽的鐵銼,狠狠地銼在了人類最敏感的牙神經上!

  走在雪橇旁邊的張大軍,心臟在這一刻猛地停止了跳動。

  他極其驚恐地轉過頭,死死地盯向雪橇的底部。

  在過去這極其漫長的三公里多的極寒摩擦中,那層由變異野豬皮和特種琥珀脂構成的、極其完美的仿生學底盤。

  終於。

  在這極其殘酷的物理碾磨極限下。

  徹底迎來了它的崩潰時刻。

  「呲啦————!!!」

  伴隨著一聲比之前放大十倍、刺耳百倍的恐怖撕裂聲!

  雪橇右側那條承受了最大壓強的滑軌底部,那張極其堅韌的變異野豬皮,終於被冰槽中那些尖銳的暗冰碴子,徹徹底底地……磨穿了!

  隱藏在野豬皮內部的、那極其粗糙、毫無防水性和潤滑性的木質底座框架,在這一刻,極其殘忍地、毫無保留地暴露在了零下二十五度的冰雪世界中。

  「不!!!」

  張大軍發出一聲猶如泣血般的嘶吼,他不顧一切地想要撲上去推雪橇。

  但物理法則的制裁,遠比人類的反應要快得多。

  粗糙的木質纖維在接觸到冰面的那一瞬間,摩擦係數呈幾何倍數地、極其恐怖地瞬間暴漲!

  前一秒還在極其艱難但依然在滑動的雪橇。

  在下一秒,猶如迎面撞上了一堵極其厚重、無形無質的鋼鐵之牆!

  「轟!」

  一噸半的絕對死重,在一瞬間從動態滑行,極其突兀地變成了絕對的靜態卡死。

  「昂————!!!」

  走在最前方、正處於極其疲憊和機械邁步狀態的變異駝鹿,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那根連接在它胸前車軛上的鐵線藤主繩,在一瞬間崩得猶如一把拉滿的重弓,發出極其危險的「嘎吱」哀鳴。

  一股極其恐怖、不可抗拒的反向拉扯力,瞬間將這頭重達一噸的巨獸向後狠狠地摜倒!

  「砰!」

  變異駝鹿發出一聲極其悽厲的慘叫,它那粗壯的前膝重重地砸在冰冷的雪地上,龐大的身軀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平衡,轟然跪倒。

  雪橇,徹徹底底地、死死地停在了距離前哨站僅僅三百米的冰槽之中。紋絲不動。

  「完了……」

  大龍手裡的工兵鏟「噹啷」一聲掉在地上。他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椎骨,極其無力地跪倒在雪地里,雙眼空洞地看著那架已經猶如生了根般卡死的雪橇。

  三百米。

  在平日裡只需要跑一分鐘的距離。

  此刻,卻成了橫亘在生與死之間,一道絕對無法逾越的深淵。

  沒有了底盤的潤滑,木頭直接啃在冰雪上。哪怕是這頭駝鹿重新站起來,哪怕是他們這幾個人把命都填進去,也絕對不可能再將這一噸半的死重,拉動哪怕一毫米。

  絕望,猶如極寒的冰水,瞬間淹沒了所有人的心臟。

  就在這極其死寂、仿佛連時間都被凍結的雪原上。

  「嗡——突突突突——!!!」

  一陣極其刺耳、猶如野獸般狂躁的柴油發動機轟鳴聲。

  極其突兀地,從前方三百米外、那座一直緊閉著大門的前哨站內部,轟然炸響!

  緊接著。

  「咔噠!」

  前哨站那厚重的防爆大門,在液壓馬達的驅動下,猛地向兩側滑開。

  兩道極其刺眼、猶如利劍般粗大的汽車遠光燈光柱,瞬間撕裂了漫天的風雪迷霧,極其霸道地打在了這支陷入絕境的殘破隊伍身上!

  「嘟——!!!」

  刺耳的汽車喇叭聲在雪原上空瘋狂迴蕩。

  一輛車頭掛滿冰霜、後斗上架設著巨大機械絞盤的重型改裝皮卡車,猶如一頭狂飆的鋼鐵巨獸,帶著極其刺鼻的柴油廢氣味,極其蠻橫地衝出了前哨站的大門。

  在車頭強光的映照下。

  陳虎極其艱難地轉過頭。

  他看到了那輛正在風雪中瘋狂嘶吼、向著他們疾馳而來的皮卡車。

  他乾裂出血的嘴唇微微翕動著,眼底猛地爆發出了一團極其熾熱、猶如絕境逢生般的瘋狂光芒。

  「鋼纜……」

  陳虎極其沙啞地、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嘶吼道。

  「大軍叔!準備……掛鋼纜!!!」

  人力有窮時。

  在人類體能和生物引擎雙雙被大自然徹底碾碎的這最後三百米。

  屬於現代文明最粗暴、最硬核的內燃機與機械絞盤,終於在這片冰雪廢土上,極其震撼地、拉開了這場終極接力救援的狂暴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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