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台階上的盒飯
夜色，像一塊浸了水的墨布，沉甸甸的壓在齊州城的上空。
刑偵支隊辦公樓的三層，整層的燈都亮著，
從樓下往上看，就像一塊嵌在黑夜裡的暖黃色方塊。
已經是夜裡十一點多，樓里卻半點沒有要安靜下來的意思。
走廊里時不時有人快步走過，手裡攥著列印紙或者物證袋，腳步匆匆，
連打個招呼，也都只來得及點個頭，略略示意一下。
大會議室的門敞開著，裡面飄出速溶咖啡和泡麵混合的味道，
桌子上散落著，密密麻麻的監控截圖和人員名單。
幾個年輕民警趴在桌上，眼睛死死盯著面前的電腦屏幕，眼眶紅的像兔子。
距離周海濤遇害，已經過去了十九個小時。
距離聶文瑞放下的四天期限，還剩不到三天。
阿坤被抓了，
但，另一個殺手阿虎，就像一滴水融進了大海，
鑽進南郊的樹林之後就沒了蹤跡。
全市的卡口、車站、高速口全部布控，
城郊的廢棄廠房、磚窯、果園挨個篩了一遍，
卻連對方的影子都沒摸著。
全隊人都憋著一股勁，連軸轉了快二十個鐘頭，沒人提休息，也沒人喊累。
誰都清楚，多耽誤一分鐘，兇手就可能跑的更遠，也可能再有下一個受害者。
林浩剛從南郊排查回來，褲腿上沾著草籽和泥點，外套肩膀的位置刮破了一道口子，他自己都沒察覺。
一進樓門，就先灌了半杯涼水，抹了把嘴就往易飛辦公室走，
嗓門壓的很低，帶著滿滿的火氣：
「易支，南郊那片樹林都搜遍了，連個腳印都沒找著！那小子跟猴似的，鑽林子本事太大了，順著山溝往鄰縣方向去了，那邊路太偏，監控斷了！」
易飛正站在地圖前，手裡拿著紅筆，在南郊的山脈路線上畫了一道長長的紅線。
聽見林浩的聲音，易飛沒回頭，
「別慌，」
指尖沿著山溝的方向往前延伸，一直點到鄰縣的一個長途汽車站，
沉聲說道：「他腿上有傷，跑不遠，也不敢走大路。鄰縣有個直達南邊的長途汽車站，不用身份證就能上車，如果我猜的不錯……他大概率想從那邊繞路去邊境。」
「我已經跟鄰縣的刑警隊打過招呼了，讓他們在車站周邊布控，便衣蹲守，只要他露面就扣下來。」
易飛轉過身，把手裡的紅筆放在桌上，抬眼看看林浩，
沉穩的說道：「你帶兩個人去鄰縣支援，路上注意安全。對方手裡有刀，不要單獨行動。」
「明白！我現在就走！」
林浩點點頭，轉身就要往外沖，剛到門口就撞上了拎著東西進來的蘇雯。
「哎，小心！」
蘇雯手裡拎著兩個大大的保溫袋，往旁邊躲了一下，才沒被撞翻。
「蘇記者？你怎麼來了？」
林浩愣了一下，隨即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
「對不住啊蘇記者，走太急沒看見……」
「沒事，你們忙你們的。」
蘇雯笑了笑，把手裡的袋子往旁邊挪了挪，
露出裡面層層疊疊的餐盒，
含笑說道：「我看你們都熬到這個點了，肯定沒吃飯，就從館子訂了點宵夜，給大家送過來。」
她身後還跟著兩個餐館的夥計，手裡扛著幾個大紙箱子，看著分量不輕。
「我的天，蘇記者你可太及時了！」
林浩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嘿嘿笑：
「我們正餓的前胸貼後背呢，這真是雪中送炭啊……」
他趕緊喊了兩個值班的民警，一起過來幫忙搬東西，
又跟蘇雯打了聲招呼，就急匆匆往樓下趕，
去鄰縣的事耽誤不得。
蘇雯站在走廊里，看著林浩風風火火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輕輕搖了搖頭。
她今天下午就想來，可報社臨時有個會，一直拖到晚上才散。
散了會她沒回家，直接繞去常去的那家家常菜館，訂了二十份盒飯，有葷有素，
還特意讓老闆熬了一大桶薑茶，裝在保溫桶裡帶過來。
深秋的夜裡涼，熬通宵最容易受寒，喝點熱薑茶能驅驅寒。
「蘇記者來了！」
大會議室里的民警聽見動靜，都抬頭看了過來，臉上紛紛露出笑意。
蘇雯跑刑偵線跑了快兩年，跟隊裡的人都熟的很。
之前好幾次案子攻堅，她都跟著熬夜，
還經常給大家帶宵夜，沒人跟她見外。
「大家先停一停，吃點東西再忙。」
蘇雯讓夥計把箱子放在會議室的空桌上，
打開蓋子，一盒盒熱氣騰騰的盒飯擺出來，
紅燒排骨、魚香肉絲、清炒時蔬……
還有紫菜蛋花湯，香氣瞬間瀰漫了整個屋子。
「還有這個保溫桶，是薑茶，大家都盛點喝，夜裡涼，別感冒了。」
她一邊說一邊幫著往外拿盒飯，動作很麻利。
「謝謝蘇記者，」
「蘇姐你也太貼心了！正好餓的不行了……」
幾個年輕民警笑著道謝，紛紛過來拿盒飯，
「嫂子萬歲！」
有人忽然搞怪的大叫一聲，弄的眾人哈哈大笑，蘇雯瞬間面紅如霞。
眾人熬了大半夜，早就飢腸轆轆了，聞著飯菜香，肚子裡的饞蟲都勾了起來。
王鵬也從監控室走了出來，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
看見蘇雯，王鵬趕緊含笑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接著趕緊拿起一盒飯，就站在旁邊吃，
眼睛還時不時往監控室的方向瞟，生怕錯過關鍵畫面。
楚曉是最後一個出來的。
剛從痕檢實驗室出來，白大褂還沒脫，手上沾著淡淡的試劑味道，小臉熬的有點發白。
「楚曉，過來吃點東西，」
蘇雯沖她招招手，遞過去一盒熱乎的盒飯，
又給她倒了一杯薑茶，柔聲說道：
「看你臉色都不好了，快趁熱吃點，暖暖身子。」
「謝謝蘇姐。」
楚曉接過盒飯，有點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捧著熱薑茶喝了一口，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都舒服了不少。
她年紀小，又是剛畢業沒多久，隊裡大家都挺照顧她，蘇雯每次來也總惦記著她。
蘇雯給大家都分發完了，才拿起最後兩盒盒飯，
往易飛的辦公室走。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裡面亮著燈。
她輕輕敲了兩下，聽見裡面傳來「進」的聲音，才推開門走進去。
易飛正坐在辦公桌後，低頭看著剛傳過來的鄰縣協查通報，筆尖在紙上劃著名重點，
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是她，眼神里的冷硬瞬間柔和了幾分。
「你怎麼來了？這麼晚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
他放下手裡的筆，站起身走過來，順手接過她手裡的保溫袋。
「看你下午發消息說全隊熬夜，估計你們也顧不上吃飯，就順路訂了點送過來。」
蘇雯把盒飯放在茶几上，打開蓋子，熱氣湧出來，模糊了她的眉眼，
柔聲說道：「都是你愛吃的菜，快趁熱吃吧。」
辦公室里沒有多餘的椅子，茶几又矮，坐著不舒服。
易飛看了一眼外面，會議室人多嘈雜，也不是說話的地方。
他拿起兩盒飯，又拎起那杯薑茶，沖蘇雯抬了抬下巴：「走，外面坐會兒。」
蘇雯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跟著他走出辦公室。
兩人沒去別處，就在走廊盡頭的台階上坐了下來。
台階是水磨石的，涼絲絲的，夜裡的風從走廊盡頭的窗戶吹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
可手裡的盒飯是熱的，薑茶也是熱的，捧在手裡，暖烘烘的。
「委屈你了，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
易飛把一盒飯遞到她手裡，有點抱歉的笑了笑。
隊裡最近案子多，會議室、接待室全占滿了，
連他辦公室都堆著地圖和卷宗，
實在沒個清淨吃飯的地方。
「這有什麼委屈的？」
蘇雯毫不在意的笑了笑，打開飯盒，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
邊吃邊說：「我以前跑突發新聞，蹲在馬路牙子上吃泡麵都是常事。能有熱盒飯吃，已經很不錯了。」
她當調查記者這些年，風裡來雨里去，什麼苦沒吃過？
蹲守暗訪的時候，在車裡窩一整夜都是常事，台階上吃盒飯，真不算什麼。
兩人並肩坐在台階上，都沒說話，先安安靜靜的吃飯。
走廊里很靜，只有遠處會議室傳來的隱約說話聲，還有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
暖黃的燈光從頭頂灑下來，落在兩人的肩頭，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並排靠在一起。
盒飯的味道不錯，排骨燉的軟爛，米飯也熱騰騰的。
易飛吃的很快，卻一點都不顯得狼狽，動作依舊沉穩。
他確實餓了，從早上出現場到現在，就中午啃了半個麵包，早就空了肚子。
蘇雯吃的慢，吃了幾口就放下筷子，轉頭看他。
燈光下，他下頜線繃的很緊，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顯然是熬了太久。
她心裡有點發疼，卻沒說什麼矯情的話。
她知道，這是他的工作，是他的責任。
她能做的，就是默默陪著他，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對了，我今天過來，還有點事想跟你核實一下。」
蘇雯拿起旁邊的水杯喝了一口，開口說道，語氣帶上了幾分專業的認真：
「兩名死者的身份，外面已經傳的差不多了，張廣福是做建材的，周海濤是搞物流的。
我準備後續做一期深度報導，梳理一下齊州建材和物流行業早年的亂象，想跟你核實一下，這兩個人之間，有沒有生意上的往來？
還有，他們跟之前倒台的梁氏集團，是不是有過合作？」
她本來只是憑著職業敏感，覺得兩個老闆接連遇害，不可能只是巧合的劫財。
可具體背後有什麼關聯，她手裡沒有確切的證據，也不好瞎猜，就想著過來問問易飛，心裡好有個數。
報導可以不寫內情，但她自己得心裡有數，不能被人當槍使。
易飛手裡的筷子頓了頓，抬眼看向她。
路燈的光從窗外斜斜照進來，落在她的眼睛裡，亮閃閃的，滿是認真和探尋。
他沉默了兩秒，沒打算瞞她。
蘇雯不是普通的記者，她有分寸，也有底線，什麼能寫什麼不能寫，心裡比誰都清楚。
更重要的是，她從來不是站在對岸看熱鬧的人，她是站在他身邊，一起往前走的人。
「張廣福和周海濤，早年都是跟著梁振國起家的。」
易飛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但他話里的信息，卻像一塊石頭投進水裡，瞬間激起了漣漪：
「張廣福負責建材供應，梁家所有地產項目的建材，全是走他的渠道。
當年那些拆遷工程、市政項目，裡面的回扣、走帳，大多是通過他的建材公司洗白的。
周海濤管物流，梁家早年走水貨、走私電子產品，整條南線的運輸線全是他在跑。
後來梁家洗白做正規物流，他也跟著分了一杯羹，開了自己的物流公司，暗地裡還在幫梁家跑一些不上檯面的貨。」
易飛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轉頭看著蘇雯瞬間繃緊的側臉，緩緩說出了最關鍵的那句：
「這兩個人，都是積案專班名單上的重點證人。
我們本來打算這周陸續傳喚他們，核實當年梁家走私、行賄的具體細節。
結果，一個接一個，都死了。」
話說到這份上，已經足夠明白了。
蘇雯手裡的筷子「咔」的一聲，輕輕碰在了飯盒邊緣。
她猛然抬起頭，眼裡滿是瞭然和震驚，還有一絲壓不住的憤怒：
「所以……這根本不是什麼入室搶劫殺人？是滅口？！」
她之前就覺得不對勁。
哪有劫匪專挑兩個跟梁家有舊的老闆下手？
哪有劫匪手法專業到連個指紋都不留，還次次都精準找到保險柜？
哪有劫匪殺了人不拿值錢的東西，只拿走保險柜里的合同和帳本？
之前只是猜測，現在易飛的話，直接印證了她的猜想。
哪裡是什麼劫財，根本就是定點清除！
殺了知情人，毀掉舊證據，讓積案專班查不下去，讓高建民能夠安全脫身！
易飛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他拿起旁邊的薑茶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壓不住心底的寒意。
「張廣福死在我們傳喚他的前一天，周海濤死在我們準備找他談話的當天。
時間點卡的太准了。」
易飛的聲音很低，眼神很沉：
「兇手是職業殺手，從邊境過來的，手腳乾淨。背後有人給他們遞消息，精準的踩著我們的辦案節奏動手。
搶保險柜只是幌子，拿走裡面的舊帳本、合同，順便製造劫財的假象，誤導偵查方向，才是真的。」
蘇雯沉默了。
她握著筷子，指尖微微發涼。
之前她只以為是高建民雇兇殺人，斷掉證人線索，給易飛施壓。
可現在細想下去，遠比她想的更可怕。
對方不僅知道積案專班的證人名單，還知道傳喚的具體時間。
這說明什麼？
說明公安系統內部，還有高建民的釘子！
內鬼就在身邊，隨時盯著辦案進度，給外面的人通風報信。
這個認知，讓她後背泛起一陣寒意。
「難怪……難怪網上輿論來的那麼快，難怪聶文瑞電話打的那麼及時。」
蘇雯低聲自語，把之前的疑點一點點串了起來：
「一邊殺人滅口銷毀證據，一邊製造輿論給你施壓，再借著政法委的身份逼你限期破案。
你要是破不了案，就得引咎辭職，他們正好換自己的人上來，把積案徹底壓下去。
就算你破了案，抓到的也只是兩個殺手，只要幕後的人沒暴露，線索照樣斷了。
一石二鳥，打的一手好算盤……」
她腦子轉的很快，三言兩語就把對方的全盤計劃拆的明明白白。
易飛側過頭看她，眼裡帶著幾分欣賞。
果然，什麼都不用多說，她自己就能想通透。
這種勢均力敵的默契，比什麼都難得。
「差不多吧，應該就是這樣了。」
易飛淡淡應了一聲，語氣沒什麼波瀾，好像對方這些招數，他根本沒放在眼裡。
「殺手是棋子，輿論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打斷積案複查的節奏，保住高建民。」
「那你們現在……線索是不是斷的差不多了？」
蘇雯有點擔心的看著他。
兩個關鍵證人都死了，
知道內情的人，一個接一個的被除掉，
再這麼下去，當年的舊帳，豈不是真的要爛在肚子裡了？
「呵呵，沒那麼容易斷掉的，」
易飛搖了搖頭，眼神很篤定：
「證人死了，還有物證。老鬼的帳本，丁茂全的口供，梁振國那邊也在慢慢鬆動。資金鍊是完整的，就算沒人證，也能釘死大半。
只是少了直接證人，進度會慢一點。」
他沒說的是，還有疤臉七。
只要搶在殺手前面找到疤臉七，就能補上最關鍵的一環。
蘇雯皺著眉，指尖輕輕敲了敲飯盒的邊緣。
她在想，自己能不能幫上點什麼。
警方走正規流程，查工商資料、企業台帳，都要走審批，
慢是一方面，有些藏的深的股權關係，走正規渠道反而不容易挖出來。
她跑工商、跑企業口跑了這麼多年，手裡有不少渠道，也認識幾個做企業徵信的朋友，
如果由蘇雯來查一些深層的股權穿透、歷史合作記錄，反而更快更靈活。
反正都是為了挖真相，她出手，也能幫易飛分擔一點壓力。
「易飛，」
蘇雯忽然開口，很鄭重的說道：
「這兩家公司，還有他們跟梁氏集團早年的合作往來，我幫你查吧。」
易飛愣了一下，轉頭看她。
「我跑工商口熟，認識的人也多，查企業歷史沿革、股權變更、早年的項目中標記錄，比你們走流程快。」
蘇雯條理清晰的說道：
「尤其是張廣福的建材公司和周海濤的物流公司，我可以順著他們的股權往下扒，看看有沒有跟高建民親屬關聯的空殼公司，有沒有異常的資金往來痕跡。
有些藏的深的利益輸送，明面上的帳看不出來，得從合作項目、供貨價格里摳細節。
這些我熟，以前調查企業行賄案的時候，都是這麼挖的。」
蘇雯雙眼閃亮看著易飛，最後補充了一句：
「你放心，我有分寸，不會碰涉密的內容，也不會打草驚蛇。
查出來的東西，我整理好給你送過來，能不能當證據用，你們自己甄別。
我就是想幫點忙，總不能看著他們這麼囂張，殺了人還能逍遙法外。」
她說的很認真，眼神亮晶晶的，沒有半分猶豫。
易飛看著她，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暖烘烘的。
他就知道，她從來不是躲在他身後的人。
每次遇到事，她第一反應不是害怕，不是退縮，是站出來，想辦法，跟他一起扛。
「好。」
易飛沒有推辭，也沒有說什麼「太危險了」之類的話。
他知道蘇雯的專業能力，也知道她做事的分寸。
更重要的是，他信她。
「回頭我讓陳斌把兩家公司的全稱和註冊信息發給你，重點查零三年之後的合作記錄，還有他們跟高建民侄子高磊的公司有沒有業務往來。
有任何發現，先告訴我，不要自己去碰對方的人。」
易飛叮囑道，語氣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關切。
高建民那邊心狠手辣，連證人都敢直接殺，要是知道蘇雯在背後查他們，難保不會對她下手。
「我知道，你放心吧。」
蘇雯笑了笑，眼裡閃過一絲狡黠：「我又不是剛入行的小記者，這點自保意識還是有的。
我只查公開的工商資料和企業台帳，最多找朋友問問行業里的傳聞，不會直接接觸嫌疑人。
保證不給你添麻煩。」
「說什麼話呢你？哪有什麼麻煩？」
易飛搖搖頭，看著她的眼睛，認真的說道：
「謝謝你，雯雯。」
這句謝謝，很輕，也很重。
不只是謝她幫忙查線索，更是謝她一直都懂，謝她一直都在。
「跟我還客氣這個啊？」
蘇雯白了他一眼，嘴角卻揚著笑意，
「咱們倆，誰跟誰啊？」
一句話，說的雲淡風輕，卻勝過千言萬語。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台階上的風好像也不那麼涼了，手裡的盒飯雖然涼了大半，可心裡卻暖烘烘的。
不需要太多的情話，也不需要鄭重的承諾。
一個眼神，一句話，就知道對方心裡想的是什麼。
並肩作戰，彼此支撐，這就是他們之間最好的默契。
盒飯吃的差不多了，蘇雯收拾起空盒子，裝進袋子裡。
易飛剛要起身，就看見楚曉從痕檢室走出來，
手裡攥著一份報告，腳步匆匆的往這邊走。
「易支！易支！有新發現！」
小姑娘跑的有點急，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兩起現場發現的纖維，我跟省廳那邊比對過了，是中緬邊境一帶特有的粗麻混紡布料，當地人常用這種布料做外套，耐磨，防蟲。
還有鞋印，省廳痕檢處反饋說，這種作戰靴，十年前邊防特戰部隊列裝過，後來淘汰了，很多退伍兵會帶一兩雙走。
結合鄭叔說的老蛇團伙，基本可以確定，兇手就是從緬甸那邊過來的，而且大概率是退伍的特戰人員！」
楚曉一口氣說完，喘了口氣，眼睛亮的像星星。
熬了一天一夜，總算有了實質性的進展。
「好，乾的好。」
易飛接過報告，快速掃了一眼，臉上也露出幾分讚許。
有了這個結論，偵查方向就更明確了。
「王鵬呢？讓他立刻對接雲南那邊的警方，查近半年從緬甸偷渡入境、有邊防特戰退伍背景的人員，重點排查跟老蛇團伙有過關聯的。
把阿坤的照片發過去，核實身份。」
「是！我馬上去說！」
楚曉立刻應聲，轉身就往監控室跑，連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蘇雯站在旁邊，聽完也鬆了口氣。
有了明確的方向，總比大海撈針強。
「看來案子很快就能有突破了。」
她輕聲說道，真心實意的為他們高興。
「快了。」
易飛把報告折好，放進兜里，微笑說道：
「只要還在國內，就跑不了。」
他從不懷疑自己的隊伍，也從不懷疑正義會遲到。
蘇雯看了看時間，已經快十二點了。
她不能久留，免得打擾他們辦案。
「那我先回去了，明天我把查到的工商資料整理好，給你送過來。」
蘇雯拎起垃圾袋，裡面裝著兩個空盒飯盒。
「我送你下樓。」
易飛跟著站起身。
兩人順著樓梯往下走，腳步都很輕，樓道里只有腳步聲輕輕迴響。
走到一樓大廳，蘇雯停下腳步，轉過身沖他擺了擺手，
嫣然說道：「就送到這兒吧，你趕緊上去忙吧。別總熬著，記得抽空眯一會兒，要不然身體扛不住。」
「知道啦，」
易飛點點頭，站在台階上看著她，
目光深情，出口溫柔：「路上開車慢點，到家一定要給我發個消息。」
「嗯。」
蘇雯應了一聲，轉身往大門口走。
走了幾步，她又回頭看了一眼。
易飛還站在原地，身影嵌在暖黃的燈光里，挺拔又沉穩。
她笑了笑，揮了揮手，轉身走出了大門。
易飛站在台階上，看著她的車消失在街角，才轉身上樓。
走到三樓走廊的時候，他下意識的停下腳步，看了一眼剛才兩人坐著吃飯的那級台階。
上面還留著兩個淺淺的壓痕，是飯盒放久了印出來的。
風從窗戶吹進來，卷著一片落葉落在台階上，輕輕的。
易飛站了幾秒，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他見過很多次深夜的走廊，
見過滿地的卷宗，
見過熬的東倒西歪的隊員，
卻從沒覺得，這冰冷的水磨石台階，也能這麼暖。
他轉身往會議室走，裡面還亮著燈，大家吃完了飯，又各自回到了崗位上。
王鵬盯著屏幕敲鍵盤，手指飛快，
陳斌拿著電話，正在跟轄區派出所溝通排查進度，聲音壓的很低，
楚曉趴在桌上，重新整理痕檢報告，筆尖劃的沙沙響。
沒有人偷懶，沒有人抱怨。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咬著牙往前沖。
易飛走到會議室門口，停下腳步，掃了一眼屋裡的人。
他有並肩作戰的兄弟，有默默支持的愛人，有守著公道的初心。
高建民的招數再陰狠，殺手藏的再深，又能怎麼樣？
案子再難破，也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刻。
他抬手推開門，走了進去，聲音沉穩有力，傳遍整個屋子：
「大家再加把勁，兇手的身份範圍已經縮小了。等案子破了，我請大家吃頓好的！」
屋裡的人紛紛抬起頭，眼裡都帶著勁，齊聲應道：
「好！」
刑偵支隊辦公樓的三層，整層的燈都亮著，
從樓下往上看，就像一塊嵌在黑夜裡的暖黃色方塊。
已經是夜裡十一點多，樓里卻半點沒有要安靜下來的意思。
走廊里時不時有人快步走過，手裡攥著列印紙或者物證袋，腳步匆匆，
連打個招呼，也都只來得及點個頭，略略示意一下。
大會議室的門敞開著，裡面飄出速溶咖啡和泡麵混合的味道，
桌子上散落著，密密麻麻的監控截圖和人員名單。
幾個年輕民警趴在桌上，眼睛死死盯著面前的電腦屏幕，眼眶紅的像兔子。
距離周海濤遇害，已經過去了十九個小時。
距離聶文瑞放下的四天期限，還剩不到三天。
阿坤被抓了，
但，另一個殺手阿虎，就像一滴水融進了大海，
鑽進南郊的樹林之後就沒了蹤跡。
全市的卡口、車站、高速口全部布控，
城郊的廢棄廠房、磚窯、果園挨個篩了一遍，
卻連對方的影子都沒摸著。
全隊人都憋著一股勁，連軸轉了快二十個鐘頭，沒人提休息，也沒人喊累。
誰都清楚，多耽誤一分鐘，兇手就可能跑的更遠，也可能再有下一個受害者。
林浩剛從南郊排查回來，褲腿上沾著草籽和泥點，外套肩膀的位置刮破了一道口子，他自己都沒察覺。
一進樓門，就先灌了半杯涼水，抹了把嘴就往易飛辦公室走，
嗓門壓的很低，帶著滿滿的火氣：
「易支，南郊那片樹林都搜遍了，連個腳印都沒找著！那小子跟猴似的，鑽林子本事太大了，順著山溝往鄰縣方向去了，那邊路太偏，監控斷了！」
易飛正站在地圖前，手裡拿著紅筆，在南郊的山脈路線上畫了一道長長的紅線。
聽見林浩的聲音，易飛沒回頭，
「別慌，」
指尖沿著山溝的方向往前延伸，一直點到鄰縣的一個長途汽車站，
沉聲說道：「他腿上有傷，跑不遠，也不敢走大路。鄰縣有個直達南邊的長途汽車站，不用身份證就能上車，如果我猜的不錯……他大概率想從那邊繞路去邊境。」
「我已經跟鄰縣的刑警隊打過招呼了，讓他們在車站周邊布控，便衣蹲守，只要他露面就扣下來。」
易飛轉過身，把手裡的紅筆放在桌上，抬眼看看林浩，
沉穩的說道：「你帶兩個人去鄰縣支援，路上注意安全。對方手裡有刀，不要單獨行動。」
「明白！我現在就走！」
林浩點點頭，轉身就要往外沖，剛到門口就撞上了拎著東西進來的蘇雯。
「哎，小心！」
蘇雯手裡拎著兩個大大的保溫袋，往旁邊躲了一下，才沒被撞翻。
「蘇記者？你怎麼來了？」
林浩愣了一下，隨即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
「對不住啊蘇記者，走太急沒看見……」
「沒事，你們忙你們的。」
蘇雯笑了笑，把手裡的袋子往旁邊挪了挪，
露出裡面層層疊疊的餐盒，
含笑說道：「我看你們都熬到這個點了，肯定沒吃飯，就從館子訂了點宵夜，給大家送過來。」
她身後還跟著兩個餐館的夥計，手裡扛著幾個大紙箱子，看著分量不輕。
「我的天，蘇記者你可太及時了！」
林浩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嘿嘿笑：
「我們正餓的前胸貼後背呢，這真是雪中送炭啊……」
他趕緊喊了兩個值班的民警，一起過來幫忙搬東西，
又跟蘇雯打了聲招呼，就急匆匆往樓下趕，
去鄰縣的事耽誤不得。
蘇雯站在走廊里，看著林浩風風火火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輕輕搖了搖頭。
她今天下午就想來，可報社臨時有個會，一直拖到晚上才散。
散了會她沒回家，直接繞去常去的那家家常菜館，訂了二十份盒飯，有葷有素，
還特意讓老闆熬了一大桶薑茶，裝在保溫桶裡帶過來。
深秋的夜裡涼，熬通宵最容易受寒，喝點熱薑茶能驅驅寒。
「蘇記者來了！」
大會議室里的民警聽見動靜，都抬頭看了過來，臉上紛紛露出笑意。
蘇雯跑刑偵線跑了快兩年，跟隊裡的人都熟的很。
之前好幾次案子攻堅，她都跟著熬夜，
還經常給大家帶宵夜，沒人跟她見外。
「大家先停一停，吃點東西再忙。」
蘇雯讓夥計把箱子放在會議室的空桌上，
打開蓋子，一盒盒熱氣騰騰的盒飯擺出來，
紅燒排骨、魚香肉絲、清炒時蔬……
還有紫菜蛋花湯，香氣瞬間瀰漫了整個屋子。
「還有這個保溫桶，是薑茶，大家都盛點喝，夜裡涼，別感冒了。」
她一邊說一邊幫著往外拿盒飯，動作很麻利。
「謝謝蘇記者，」
「蘇姐你也太貼心了！正好餓的不行了……」
幾個年輕民警笑著道謝，紛紛過來拿盒飯，
「嫂子萬歲！」
有人忽然搞怪的大叫一聲，弄的眾人哈哈大笑，蘇雯瞬間面紅如霞。
眾人熬了大半夜，早就飢腸轆轆了，聞著飯菜香，肚子裡的饞蟲都勾了起來。
王鵬也從監控室走了出來，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
看見蘇雯，王鵬趕緊含笑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接著趕緊拿起一盒飯，就站在旁邊吃，
眼睛還時不時往監控室的方向瞟，生怕錯過關鍵畫面。
楚曉是最後一個出來的。
剛從痕檢實驗室出來，白大褂還沒脫，手上沾著淡淡的試劑味道，小臉熬的有點發白。
「楚曉，過來吃點東西，」
蘇雯沖她招招手，遞過去一盒熱乎的盒飯，
又給她倒了一杯薑茶，柔聲說道：
「看你臉色都不好了，快趁熱吃點，暖暖身子。」
「謝謝蘇姐。」
楚曉接過盒飯，有點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捧著熱薑茶喝了一口，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都舒服了不少。
她年紀小，又是剛畢業沒多久，隊裡大家都挺照顧她，蘇雯每次來也總惦記著她。
蘇雯給大家都分發完了，才拿起最後兩盒盒飯，
往易飛的辦公室走。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裡面亮著燈。
她輕輕敲了兩下，聽見裡面傳來「進」的聲音，才推開門走進去。
易飛正坐在辦公桌後，低頭看著剛傳過來的鄰縣協查通報，筆尖在紙上劃著名重點，
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是她，眼神里的冷硬瞬間柔和了幾分。
「你怎麼來了？這麼晚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
他放下手裡的筆，站起身走過來，順手接過她手裡的保溫袋。
「看你下午發消息說全隊熬夜，估計你們也顧不上吃飯，就順路訂了點送過來。」
蘇雯把盒飯放在茶几上，打開蓋子，熱氣湧出來，模糊了她的眉眼，
柔聲說道：「都是你愛吃的菜，快趁熱吃吧。」
辦公室里沒有多餘的椅子，茶几又矮，坐著不舒服。
易飛看了一眼外面，會議室人多嘈雜，也不是說話的地方。
他拿起兩盒飯，又拎起那杯薑茶，沖蘇雯抬了抬下巴：「走，外面坐會兒。」
蘇雯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跟著他走出辦公室。
兩人沒去別處，就在走廊盡頭的台階上坐了下來。
台階是水磨石的，涼絲絲的，夜裡的風從走廊盡頭的窗戶吹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
可手裡的盒飯是熱的，薑茶也是熱的，捧在手裡，暖烘烘的。
「委屈你了，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
易飛把一盒飯遞到她手裡，有點抱歉的笑了笑。
隊裡最近案子多，會議室、接待室全占滿了，
連他辦公室都堆著地圖和卷宗，
實在沒個清淨吃飯的地方。
「這有什麼委屈的？」
蘇雯毫不在意的笑了笑，打開飯盒，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
邊吃邊說：「我以前跑突發新聞，蹲在馬路牙子上吃泡麵都是常事。能有熱盒飯吃，已經很不錯了。」
她當調查記者這些年，風裡來雨里去，什麼苦沒吃過？
蹲守暗訪的時候，在車裡窩一整夜都是常事，台階上吃盒飯，真不算什麼。
兩人並肩坐在台階上，都沒說話，先安安靜靜的吃飯。
走廊里很靜，只有遠處會議室傳來的隱約說話聲，還有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
暖黃的燈光從頭頂灑下來，落在兩人的肩頭，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並排靠在一起。
盒飯的味道不錯，排骨燉的軟爛，米飯也熱騰騰的。
易飛吃的很快，卻一點都不顯得狼狽，動作依舊沉穩。
他確實餓了，從早上出現場到現在，就中午啃了半個麵包，早就空了肚子。
蘇雯吃的慢，吃了幾口就放下筷子，轉頭看他。
燈光下，他下頜線繃的很緊，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顯然是熬了太久。
她心裡有點發疼，卻沒說什麼矯情的話。
她知道，這是他的工作，是他的責任。
她能做的，就是默默陪著他，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對了，我今天過來，還有點事想跟你核實一下。」
蘇雯拿起旁邊的水杯喝了一口，開口說道，語氣帶上了幾分專業的認真：
「兩名死者的身份，外面已經傳的差不多了，張廣福是做建材的，周海濤是搞物流的。
我準備後續做一期深度報導，梳理一下齊州建材和物流行業早年的亂象，想跟你核實一下，這兩個人之間，有沒有生意上的往來？
還有，他們跟之前倒台的梁氏集團，是不是有過合作？」
她本來只是憑著職業敏感，覺得兩個老闆接連遇害，不可能只是巧合的劫財。
可具體背後有什麼關聯，她手裡沒有確切的證據，也不好瞎猜，就想著過來問問易飛，心裡好有個數。
報導可以不寫內情，但她自己得心裡有數，不能被人當槍使。
易飛手裡的筷子頓了頓，抬眼看向她。
路燈的光從窗外斜斜照進來，落在她的眼睛裡，亮閃閃的，滿是認真和探尋。
他沉默了兩秒，沒打算瞞她。
蘇雯不是普通的記者，她有分寸，也有底線，什麼能寫什麼不能寫，心裡比誰都清楚。
更重要的是，她從來不是站在對岸看熱鬧的人，她是站在他身邊，一起往前走的人。
「張廣福和周海濤，早年都是跟著梁振國起家的。」
易飛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但他話里的信息，卻像一塊石頭投進水裡，瞬間激起了漣漪：
「張廣福負責建材供應，梁家所有地產項目的建材，全是走他的渠道。
當年那些拆遷工程、市政項目，裡面的回扣、走帳，大多是通過他的建材公司洗白的。
周海濤管物流，梁家早年走水貨、走私電子產品，整條南線的運輸線全是他在跑。
後來梁家洗白做正規物流，他也跟著分了一杯羹，開了自己的物流公司，暗地裡還在幫梁家跑一些不上檯面的貨。」
易飛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轉頭看著蘇雯瞬間繃緊的側臉，緩緩說出了最關鍵的那句：
「這兩個人，都是積案專班名單上的重點證人。
我們本來打算這周陸續傳喚他們，核實當年梁家走私、行賄的具體細節。
結果，一個接一個，都死了。」
話說到這份上，已經足夠明白了。
蘇雯手裡的筷子「咔」的一聲，輕輕碰在了飯盒邊緣。
她猛然抬起頭，眼裡滿是瞭然和震驚，還有一絲壓不住的憤怒：
「所以……這根本不是什麼入室搶劫殺人？是滅口？！」
她之前就覺得不對勁。
哪有劫匪專挑兩個跟梁家有舊的老闆下手？
哪有劫匪手法專業到連個指紋都不留，還次次都精準找到保險柜？
哪有劫匪殺了人不拿值錢的東西，只拿走保險柜里的合同和帳本？
之前只是猜測，現在易飛的話，直接印證了她的猜想。
哪裡是什麼劫財，根本就是定點清除！
殺了知情人，毀掉舊證據，讓積案專班查不下去，讓高建民能夠安全脫身！
易飛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他拿起旁邊的薑茶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壓不住心底的寒意。
「張廣福死在我們傳喚他的前一天，周海濤死在我們準備找他談話的當天。
時間點卡的太准了。」
易飛的聲音很低，眼神很沉：
「兇手是職業殺手，從邊境過來的，手腳乾淨。背後有人給他們遞消息，精準的踩著我們的辦案節奏動手。
搶保險柜只是幌子，拿走裡面的舊帳本、合同，順便製造劫財的假象，誤導偵查方向，才是真的。」
蘇雯沉默了。
她握著筷子，指尖微微發涼。
之前她只以為是高建民雇兇殺人，斷掉證人線索，給易飛施壓。
可現在細想下去，遠比她想的更可怕。
對方不僅知道積案專班的證人名單，還知道傳喚的具體時間。
這說明什麼？
說明公安系統內部，還有高建民的釘子！
內鬼就在身邊，隨時盯著辦案進度，給外面的人通風報信。
這個認知，讓她後背泛起一陣寒意。
「難怪……難怪網上輿論來的那麼快，難怪聶文瑞電話打的那麼及時。」
蘇雯低聲自語，把之前的疑點一點點串了起來：
「一邊殺人滅口銷毀證據，一邊製造輿論給你施壓，再借著政法委的身份逼你限期破案。
你要是破不了案，就得引咎辭職，他們正好換自己的人上來，把積案徹底壓下去。
就算你破了案，抓到的也只是兩個殺手，只要幕後的人沒暴露，線索照樣斷了。
一石二鳥，打的一手好算盤……」
她腦子轉的很快，三言兩語就把對方的全盤計劃拆的明明白白。
易飛側過頭看她，眼裡帶著幾分欣賞。
果然，什麼都不用多說，她自己就能想通透。
這種勢均力敵的默契，比什麼都難得。
「差不多吧，應該就是這樣了。」
易飛淡淡應了一聲，語氣沒什麼波瀾，好像對方這些招數，他根本沒放在眼裡。
「殺手是棋子，輿論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打斷積案複查的節奏，保住高建民。」
「那你們現在……線索是不是斷的差不多了？」
蘇雯有點擔心的看著他。
兩個關鍵證人都死了，
知道內情的人，一個接一個的被除掉，
再這麼下去，當年的舊帳，豈不是真的要爛在肚子裡了？
「呵呵，沒那麼容易斷掉的，」
易飛搖了搖頭，眼神很篤定：
「證人死了，還有物證。老鬼的帳本，丁茂全的口供，梁振國那邊也在慢慢鬆動。資金鍊是完整的，就算沒人證，也能釘死大半。
只是少了直接證人，進度會慢一點。」
他沒說的是，還有疤臉七。
只要搶在殺手前面找到疤臉七，就能補上最關鍵的一環。
蘇雯皺著眉，指尖輕輕敲了敲飯盒的邊緣。
她在想，自己能不能幫上點什麼。
警方走正規流程，查工商資料、企業台帳，都要走審批，
慢是一方面，有些藏的深的股權關係，走正規渠道反而不容易挖出來。
她跑工商、跑企業口跑了這麼多年，手裡有不少渠道，也認識幾個做企業徵信的朋友，
如果由蘇雯來查一些深層的股權穿透、歷史合作記錄，反而更快更靈活。
反正都是為了挖真相，她出手，也能幫易飛分擔一點壓力。
「易飛，」
蘇雯忽然開口，很鄭重的說道：
「這兩家公司，還有他們跟梁氏集團早年的合作往來，我幫你查吧。」
易飛愣了一下，轉頭看她。
「我跑工商口熟，認識的人也多，查企業歷史沿革、股權變更、早年的項目中標記錄，比你們走流程快。」
蘇雯條理清晰的說道：
「尤其是張廣福的建材公司和周海濤的物流公司，我可以順著他們的股權往下扒，看看有沒有跟高建民親屬關聯的空殼公司，有沒有異常的資金往來痕跡。
有些藏的深的利益輸送，明面上的帳看不出來，得從合作項目、供貨價格里摳細節。
這些我熟，以前調查企業行賄案的時候，都是這麼挖的。」
蘇雯雙眼閃亮看著易飛，最後補充了一句：
「你放心，我有分寸，不會碰涉密的內容，也不會打草驚蛇。
查出來的東西，我整理好給你送過來，能不能當證據用，你們自己甄別。
我就是想幫點忙，總不能看著他們這麼囂張，殺了人還能逍遙法外。」
她說的很認真，眼神亮晶晶的，沒有半分猶豫。
易飛看著她，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暖烘烘的。
他就知道，她從來不是躲在他身後的人。
每次遇到事，她第一反應不是害怕，不是退縮，是站出來，想辦法，跟他一起扛。
「好。」
易飛沒有推辭，也沒有說什麼「太危險了」之類的話。
他知道蘇雯的專業能力，也知道她做事的分寸。
更重要的是，他信她。
「回頭我讓陳斌把兩家公司的全稱和註冊信息發給你，重點查零三年之後的合作記錄，還有他們跟高建民侄子高磊的公司有沒有業務往來。
有任何發現，先告訴我，不要自己去碰對方的人。」
易飛叮囑道，語氣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關切。
高建民那邊心狠手辣，連證人都敢直接殺，要是知道蘇雯在背後查他們，難保不會對她下手。
「我知道，你放心吧。」
蘇雯笑了笑，眼裡閃過一絲狡黠：「我又不是剛入行的小記者，這點自保意識還是有的。
我只查公開的工商資料和企業台帳，最多找朋友問問行業里的傳聞，不會直接接觸嫌疑人。
保證不給你添麻煩。」
「說什麼話呢你？哪有什麼麻煩？」
易飛搖搖頭，看著她的眼睛，認真的說道：
「謝謝你，雯雯。」
這句謝謝，很輕，也很重。
不只是謝她幫忙查線索，更是謝她一直都懂，謝她一直都在。
「跟我還客氣這個啊？」
蘇雯白了他一眼，嘴角卻揚著笑意，
「咱們倆，誰跟誰啊？」
一句話，說的雲淡風輕，卻勝過千言萬語。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台階上的風好像也不那麼涼了，手裡的盒飯雖然涼了大半，可心裡卻暖烘烘的。
不需要太多的情話，也不需要鄭重的承諾。
一個眼神，一句話，就知道對方心裡想的是什麼。
並肩作戰，彼此支撐，這就是他們之間最好的默契。
盒飯吃的差不多了，蘇雯收拾起空盒子，裝進袋子裡。
易飛剛要起身，就看見楚曉從痕檢室走出來，
手裡攥著一份報告，腳步匆匆的往這邊走。
「易支！易支！有新發現！」
小姑娘跑的有點急，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兩起現場發現的纖維，我跟省廳那邊比對過了，是中緬邊境一帶特有的粗麻混紡布料，當地人常用這種布料做外套，耐磨，防蟲。
還有鞋印，省廳痕檢處反饋說，這種作戰靴，十年前邊防特戰部隊列裝過，後來淘汰了，很多退伍兵會帶一兩雙走。
結合鄭叔說的老蛇團伙，基本可以確定，兇手就是從緬甸那邊過來的，而且大概率是退伍的特戰人員！」
楚曉一口氣說完，喘了口氣，眼睛亮的像星星。
熬了一天一夜，總算有了實質性的進展。
「好，乾的好。」
易飛接過報告，快速掃了一眼，臉上也露出幾分讚許。
有了這個結論，偵查方向就更明確了。
「王鵬呢？讓他立刻對接雲南那邊的警方，查近半年從緬甸偷渡入境、有邊防特戰退伍背景的人員，重點排查跟老蛇團伙有過關聯的。
把阿坤的照片發過去，核實身份。」
「是！我馬上去說！」
楚曉立刻應聲，轉身就往監控室跑，連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蘇雯站在旁邊，聽完也鬆了口氣。
有了明確的方向，總比大海撈針強。
「看來案子很快就能有突破了。」
她輕聲說道，真心實意的為他們高興。
「快了。」
易飛把報告折好，放進兜里，微笑說道：
「只要還在國內，就跑不了。」
他從不懷疑自己的隊伍，也從不懷疑正義會遲到。
蘇雯看了看時間，已經快十二點了。
她不能久留，免得打擾他們辦案。
「那我先回去了，明天我把查到的工商資料整理好，給你送過來。」
蘇雯拎起垃圾袋，裡面裝著兩個空盒飯盒。
「我送你下樓。」
易飛跟著站起身。
兩人順著樓梯往下走，腳步都很輕，樓道里只有腳步聲輕輕迴響。
走到一樓大廳，蘇雯停下腳步，轉過身沖他擺了擺手，
嫣然說道：「就送到這兒吧，你趕緊上去忙吧。別總熬著，記得抽空眯一會兒，要不然身體扛不住。」
「知道啦，」
易飛點點頭，站在台階上看著她，
目光深情，出口溫柔：「路上開車慢點，到家一定要給我發個消息。」
「嗯。」
蘇雯應了一聲，轉身往大門口走。
走了幾步，她又回頭看了一眼。
易飛還站在原地，身影嵌在暖黃的燈光里，挺拔又沉穩。
她笑了笑，揮了揮手，轉身走出了大門。
易飛站在台階上，看著她的車消失在街角，才轉身上樓。
走到三樓走廊的時候，他下意識的停下腳步，看了一眼剛才兩人坐著吃飯的那級台階。
上面還留著兩個淺淺的壓痕，是飯盒放久了印出來的。
風從窗戶吹進來，卷著一片落葉落在台階上，輕輕的。
易飛站了幾秒，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他見過很多次深夜的走廊，
見過滿地的卷宗，
見過熬的東倒西歪的隊員，
卻從沒覺得，這冰冷的水磨石台階，也能這麼暖。
他轉身往會議室走，裡面還亮著燈，大家吃完了飯，又各自回到了崗位上。
王鵬盯著屏幕敲鍵盤，手指飛快，
陳斌拿著電話，正在跟轄區派出所溝通排查進度，聲音壓的很低，
楚曉趴在桌上，重新整理痕檢報告，筆尖劃的沙沙響。
沒有人偷懶，沒有人抱怨。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咬著牙往前沖。
易飛走到會議室門口，停下腳步，掃了一眼屋裡的人。
他有並肩作戰的兄弟，有默默支持的愛人，有守著公道的初心。
高建民的招數再陰狠，殺手藏的再深，又能怎麼樣？
案子再難破，也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刻。
他抬手推開門，走了進去，聲音沉穩有力，傳遍整個屋子：
「大家再加把勁，兇手的身份範圍已經縮小了。等案子破了，我請大家吃頓好的！」
屋裡的人紛紛抬起頭，眼裡都帶著勁，齊聲應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