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空降
上午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斜斜的落在辦公桌上，在厚厚的卷宗上投下明暗交錯的條紋。
易飛坐在支隊長辦公室的靠背椅上，
指尖輕輕敲著剛整理好的連環殺人案證據目錄，
眉頭微蹙，
腦子裡飛快的盤著接下來的步驟。
距離昨天的案情發布會，已經過去了十幾個鐘頭。
輿論徹底反轉，市民的讚譽、上級的肯定，
像潮水一樣湧進刑偵支隊。
走廊里碰見的民警，個個臉上都帶著笑，連走路的腳步都比平時輕快了幾分。
七年懸案加連環命案，七天告破，零口供閉環，
這份成績，無論擱在哪，都是實打實的硬功勞，
足夠全隊人驕傲好一陣子。
可易飛心裡卻很清楚，平靜只是表面的。
高建民在省城經營了幾十年，盤根錯節的關係網，遠不是兩樁案子就能撼動的。
第一回合輸了陣，對方絕不會就這麼善罷甘休。
滅口的硬刀子不行，接下來就該是官場的軟刀子了。
桌上的內線電話忽然響了，打斷了他的思緒。
「易支，政工科張科長過來了，說有市政法委的正式文件要當面交給您。」
前台民警的聲音透過聽筒傳過來，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市政法委的文件？
易飛的指尖一頓，心裡瞬間閃過一絲瞭然。
來了。
「讓他進來吧。」
「好的。」
沒過半分鐘，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政工科的張科長推門走了進來，手裡攥著一個印著市政法委公章的牛皮紙信封，
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似笑非笑的，
看不出是好事還是壞事。
「易支，沒打擾你忙吧？」
張科長客氣的打了聲招呼，走到辦公桌前，把手裡的信封遞了過來，
「市政法委幹部科剛下發的正式任免通知，提名一位同志到咱們支隊任副支隊長，分管大案隊和後勤保障工作。
手續都走全了，蘇局長那邊也簽過字了，讓我給你送過來。」
易飛接過信封，指尖碰到牛皮紙的表面，
還帶著一點從外面帶進來的涼意。
「哦？歡迎歡迎啊，」
他沒急著拆開，抬眼看向張科長，語氣平穩的問道：
「是哪位同志？」
「是城西分局治安大隊的大隊長，劉長峰同志。」
張科長笑了笑，臉上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
「政法委那邊說，劉長峰同志基層經驗豐富，擅長隊伍管理和後勤協調，過來補咱們支隊副支隊長的空缺，正好幫易支你分擔分擔壓力。」
劉長峰。
易飛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眼神冷了幾分。
這個人他有印象。
之前競聘支隊長的時候，候選人名單里就有這號人物，
城西分局的治安大隊長，在系統里混了快二十年，
能力平平，沒什麼拿得出手的成績，
口碑也一般，唯獨後台硬。
他是省委政法委副書記高建民的遠房外甥，這事在齊州政法系統里不算什麼秘密，只是沒人明說而已。
當初競聘的時候，劉長峰連前三都沒進去，最後易飛上了位，這事也就過去了。
現在倒好，支隊長的位置搶不到，直接空降個副支隊長過來。
分管大案隊和後勤保障。
大案隊管著全市最重的刑事案件，手裡握著偵查權，
後勤保障管著經費、裝備、人事考核，握著隊伍的錢袋子和考核權。
這兩塊抓在手裡，等於直接分走了刑偵支隊的半壁江山。
說是來幫忙分擔壓力，實則是來奪權、盯梢的。
高建民這手棋，下的倒是直白。
「行，我知道了。」
易飛拆開信封，抽出裡面的正式任免文件，快速掃了一遍。
紅頭文件，公章齊全，流程走的嚴絲合縫，
從提名到考核再到任命，每一步都符合幹部任免程序，挑不出半點毛病。
明擺著是光明正大的安插親信，你明知道對方是來搗亂的，也沒法明著拒絕。
「劉長峰同志什麼時候到任？」
易飛放下文件，抬頭問道。
「明天上午正式到崗。」
張科長回道：「聶書記說，他明天親自送劉長峰同志過來，順便開個全體中層會，宣布一下任命。」
聶文瑞親自送。
易飛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這是怕鎮不住場子，特意讓聶文瑞過來站台立威啊。
「知道了，麻煩張科長跑一趟。明天我們這邊會安排好會議室，準時開會。」
易飛臉色很平淡，聽不出半點情緒。
「哎，好，那我就先回去復命了。」
張科長察言觀色，也沒多待，客氣了兩句就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門關上的瞬間，屋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易飛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敲著那份紅頭文件，眼神沉了下來。
劉長峰，高建民的外甥，分管大案隊和後勤。
這步棋走的很穩。
一方面，把人安插進刑偵支隊核心層，盯著案子的進展，隨時給高建民遞消息，
相當於在他眼皮子底下安了個監視器。
另一方面，抓著後勤和大案隊的權限，既能卡經費、卡裝備，拖慢偵查節奏，
又能借著大案隊的身份，插手連環殺人案的後續偵辦，甚至想辦法把功勞搶走，
順便，找個機會就能把黑鍋扣過來。
要是處理不好，以後支隊裡就會出現「兩個聲音」，
令出多門，隊伍遲早要散。
不愧是在官場混了幾十年的老狐狸，硬的不行就來軟的，直接從權力架構上下手。
易飛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給了陳斌。
「陳大隊，你和林浩、王鵬來我辦公室一趟，有件事說一下。」
沒過五分鐘，三個人前後腳走了進來。
林浩胳膊上的紗布還沒拆，走路卻依舊風風火火的，一進門就開口問：
「易支，是不是顧柏那邊有動靜了？還是內鬼排查有線索了？」
陳斌和王鵬也都看著易飛，眼裡帶著期待。
這兩天大家都憋著勁，準備順著阿坤的口供往上挖，
一舉拿下顧柏，再揪出內部的釘子，
趁熱打鐵把高建民的線索砸實。
易飛沒說話，指了指桌上的任免文件，
「你們自己看。」
陳斌上前一步，拿起文件掃了一眼，臉色瞬間就沉了下來。
「劉長峰？城西分局那個劉長峰？來當副支隊長？還分管大案隊和後勤？」
陳斌的聲音一下子就高了幾分，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他一個搞治安的，懂什麼刑偵大案？再說了，副支隊長的空缺，不是說要從咱們支隊內部提拔嗎？怎麼突然從外面空降了？」
林浩也湊過去看了兩眼，看完直接炸了：
「我靠！是那個劉長峰？高建民的遠房外甥？那貨什麼德行誰不知道啊？
在城西分局混了這麼多年，啥案子都辦不明白，就會溜須拍馬！讓他來當刑偵副支隊長？這不扯呢嗎！」
王鵬眉頭也皺的很緊：
「分管後勤和大案隊……這是奔著權來的啊。後勤卡經費，大案隊插手偵查，以後咱們的工作就難幹了……」
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都憋著一股火。
剛打了大勝仗，全隊士氣正高，正準備乘勝追擊深挖幕後，
結果突然從天而降一個空降兵，還是高建民的親戚，傻子都能看出來是來幹嘛的。
「易支，這肯定是高建民在背後操作的！」
林浩氣的拳頭都攥緊了，
「明著鬥不過咱們，就玩陰的，往支隊裡塞人奪權，也太下作了！」
「生氣，是沒用的，」
易飛擺了擺手，臉色很平靜，
「程序合規，手續齊全，蘇局長都簽字了，說明這是市政法委的正式任命，反對也沒用。」
「那怎麼辦？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他來奪權？」
林浩急道：「以後他管著大案隊，管著經費，咱們想查顧柏、想挖高建民，他隨便找點理由就能卡咱們脖子，那活還怎麼幹？」
「他想奪權，也沒那麼容易。」
易飛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院子裡來來往往的民警，
緩緩開口：「刑偵支隊的根基在案子上，在一線民警心裡。他一個外來的，光靠一個任命文件，拿不走實權。」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三人，神情平穩的布置：
「第一，內鬼排查和顧柏的線索，全部轉入保密狀態。除了我們四個，不許任何人知道案情的進展情況。
所有涉密材料全部加密存放，對接省紀委督導組的線，只有我單線聯繫。」
「明白！」
王鵬立刻點頭。
「第二，積案專班的工作照常推進，不受任何影響。
人員、經費、設備，該申請申請，該走流程走流程。他要是卡，我來協調。」
易飛看向陳斌，
「陳大隊，你那邊穩住專班的人，該幹嘛幹嘛，不用看任何人臉色。」
「放心吧易支，我心裡有數。」
陳斌重重的點頭。
「第三，劉長峰明天到任，該走的流程都走全，面子上要過得去。
他是分管領導，正常的工作匯報按規矩來，但是核心案情、涉密線索，一律不許泄露。
他問起來，就說按程序正在推進，具體細節等匯報之後再說。」
易飛的語氣很穩，一字一句都透著篤定：
「他想立威，想奪權，就讓他先蹦躂。我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麼花樣。」
三人對視一眼，心裡的火氣慢慢壓了下去。
也是。
易支連高建民的殺手都能抓住，連聶文瑞的施壓都能頂回去，還怕一個空降的副支隊長？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就是了。
「行了，都回去忙吧。明天開會都注意點，別把情緒寫在臉上。」
易飛揮了揮手。
「知道了易支！」
三人應聲出去，腳步都比來時沉了不少。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易飛站在窗邊，指尖輕輕敲著玻璃。
劉長峰只是第一步。
按照高建民的行事風格，
人事安插之後，緊跟著就是經費卡殼、外圍找茬、匿名誣告……
一套組合拳打下來，目的就是把他架空、抹黑，讓他在支隊長的位置上坐不穩、干不動，
最後要麼服軟認輸，要麼灰溜溜的走人。
第二回合，這才算正式拉開序幕。
……
第二天上午九點，刑偵支隊三樓的大會議室坐的滿滿當當。
所有大隊、科室的負責人全部到齊。
大家心裡都提前收到了風聲，知道今天要宣布新副支隊長的任命，
一個個神色各異，低頭小聲議論著。
「聽說了嗎？新來的副支隊長是城西分局的劉長峰，據說是高書記的親戚……」
「真的假的？那這時候空降過來，啥意思啊？」
「還能啥意思，分權力唄。易支剛破了大案，勢頭正盛，上面派人來盯著唄。」
「唉，剛安穩兩天，又要來事了……」
議論聲里，帶著幾分不安和煩躁。
剛把趙立東的爛攤子收拾乾淨，剛打出點成績，
大家正想踏踏實實辦點案子，結果又空降個關係戶過來，任誰心裡都不痛快。
九點十分，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聶文瑞走在最前面，穿著筆挺的夾克，臉上帶著慣有的官樣笑容。
他身後跟著個中年男人，個子不高，微微發福，梳著一絲不苟的背頭，
臉上堆著笑，眼神卻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打量，正是劉長峰。
易飛坐在主位上，看見兩人進來，起身迎了兩步，平淡的說道：
「聶書記，劉大隊，歡迎。」
「易飛同志，大家都到齊了？」
聶文瑞笑著點了點頭，徑直走到主席台中間坐下，一副東道主的架勢。
劉長峰跟在後面，沖易飛伸出手，臉上笑的很熱情：
「易支隊長，以後咱們就是同事了，工作上還得請你多多關照啊。」
他嘴上說著客氣話，眼神卻輕飄飄的，帶著幾分有恃無恐的隨意，
完全沒有下屬對主官的尊重。
易飛伸手跟他握了一下，指尖一觸即分，
淡淡說道：「客氣了，都是為了工作。」
兩人簡單打過招呼，各自落座。
聶文瑞清了清嗓子，拿起話筒，開門見山：
「同志們，今天召集大家過來，主要是宣布一項人事任命。
經市政法委研究、市局黨委同意，決定任命劉長峰同志，為齊州市刑偵支隊副支隊長，分管大案大隊、後勤保障科，協助易飛同志負責支隊日常工作。」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響起一陣稀稀拉拉的掌聲。
聶文瑞像是沒察覺氣氛不對，依舊笑容滿面的繼續說：
「長峰同志啊，基層經驗非常豐富，在城西分局治安大隊幹了十幾年，隊伍管的好，後勤抓的實，是個能力很強的老同志。
把他放到刑偵支隊副支隊長的位置上，就是為了給易飛同志搭把手，分擔分擔工作壓力，把咱們刑偵隊伍的管理和保障搞上去。
希望大家以後都支持長峰同志的工作，班子成員之間要搞好團結，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才能把齊州的刑偵工作乾的更好。」
一番話，說的冠冕堂皇。
誰都聽得出來，這是明著給劉長峰站台，告訴所有人，
這位新來的副支隊長，上面是有人的。
說完，聶文瑞側過頭看向劉長峰，微笑點頭示意：
「長峰，你也說兩句，跟大家認識認識。」
「哎，好。」
劉長峰清了清嗓子，拿起話筒，臉上堆著笑，
目光掃過台下的眾人，慢悠悠的開口：
「首先，感謝市政法委、感謝聶書記的信任，給我這個機會，到刑偵支隊跟大家一起工作。
我這個人呢，沒別的優點，就是實在，干工作認真，對同志掏心窩子。
以後我分管大案隊和後勤，大家有什麼困難、有什麼需求，儘管來找我。
不管是裝備經費，還是評優評先，只要是合理的，我都給大家爭取。
當然了，規矩也得講。以後大案隊的案子、後勤的開支，都得按流程走，該簽字的簽字，該審批的審批，不能亂了章法。
我初來乍到，很多情況不熟悉，以後工作上有什麼不到位的地方，也歡迎大家多提意見。
咱們一起，把刑偵支隊的工作搞上去，不辜負領導的信任。」
一番話，說的軟中帶硬。
又是爭取經費，又是評優評先，明著是給好處拉攏人，
又是講流程、講審批，暗著是強調自己的權力。
台下的民警們互相交換了個眼神，都沒說話。
這劉長峰，果然不是省油的燈。
上任第一天，就先把權力邊界劃的明明白白。
易飛坐在旁邊，手指輕輕搭在桌面上，臉上沒什麼表情，
只是靜靜的聽著，既沒打斷，也沒表態。
聶文瑞對劉長峰的發言很滿意，笑著點了點頭，最後又看向易飛，
意有所指的說道：「易飛同志，長峰同志過來了，你擔子能輕不少。
以後隊伍管理、後勤保障這塊，你就多放手，讓長峰同志去抓。
你呢，就專心抓大案要案，爭取再多破幾樁漂亮案子，給咱們齊州爭光。」
這話聽起來是關心，實則是在劃分權力範圍。
後勤和隊伍歸劉長峰，你易飛只管辦案就行了。
說白了，就是要把易飛的權給分走。
易飛抬了抬眼，神色平靜的回道：
「聶書記放心，班子分工按規定來，該配合的我們一定配合。刑偵支隊的核心任務是破案，不管怎麼分工，目的都是把案子辦好，把隊伍帶好。」
一句話，不軟不硬，既接了話，又沒順著對方的意思往下走。
分工是按規定來，不是按你聶書記的意思來。
核心是破案，其他都是為辦案服務的。
聶文瑞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如常，
打了個哈哈：「好，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
又說了幾句場面話，會議就結束了。
聶文瑞沒多待，跟易飛又交代了兩句，就帶著秘書離開了。
劉長峰卻沒走，背著手，在會議室里慢悠悠的轉了一圈，
跟幾個大隊負責人挨個握手打招呼，一副熟絡的樣子。
走到陳斌跟前的時候，他特意停下腳步，
笑著拍了拍陳斌的胳膊：「陳大隊是吧？積案專班是你牽頭的？久仰久仰，以後咱們打交道的機會多。」
陳斌不冷不熱的點了點頭：「劉支隊客氣了。」
「哎，別這麼見外。」
劉長峰一臉笑呵呵的：「我聽說積案專班占了不少警力啊？馬上年底了，各項考核都要衝成績，回頭我得跟陳大隊好好聊聊，合理調配警力，不能耽誤了年終考核啊。」
陳斌心裡咯噔一下。
剛上任就盯上積案專班了？
他抬眼看向劉長峰，對方臉上還帶著笑，眼神里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意味。
「專班的事，是易支親自抓的。警力調配，得易支點頭才行。」
陳斌不軟不硬的頂了回去。
劉長峰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
隨即又笑了：「那是自然，回頭我跟易支商量著來。」
說完，他又轉向旁邊的李軍。
李軍是刑偵二大隊的副隊長，也是之前大家懷疑的內鬼嫌疑人之一，
趙立東在的時候就跟上面走的近，平時在隊裡口碑一般。
劉長峰走到李軍跟前，語氣明顯熟絡了很多：
「李副大隊是吧？我以前在分局就聽過你的名字，業務能力強，是把好手。以後好好干，機會多的是。」
李軍眼睛一亮，立刻挺直了腰板，滿臉堆笑：
「謝謝劉支隊！以後還請劉支隊多多關照！」
「好說，好說。」
劉長峰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長的笑了笑。
周圍幾個民警看在眼裡，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這是剛來就開始拉幫結派，培植自己的人了。
一圈轉下來，劉長峰心裡大概有了數。
易飛的人，比如陳斌、林浩、王鵬這些，
個個都硬氣的很，不怎麼買他的帳，
但也有像李軍這樣的，明顯想靠過來找靠山。
沒關係，慢慢來。
他手裡握著後勤和大案隊的權，有錢有編制有考核權，不愁沒人靠攏。
等把隊伍拉攏的差不多了，這刑偵支隊誰說了算，還不一定呢。
……
上午十點多，劉長峰正式搬進了副支隊長的辦公室。
辦公室就在易飛隔壁，之前一直空著，收拾的乾乾淨淨。
他帶來的東西不多，卻特意讓人搬了個嶄新的茶台進去，
擺上了整套的茶具，架勢擺的十足。
剛安頓下來沒半個小時，他就開始「履職」了。
第一個找的，就是後勤保障科的科長。
「王科長，咱們支隊今年的經費預算，還有積案專班的專項經費申請，你拿給我看看。」
劉長峰靠在老闆椅上，端著茶杯慢悠悠的開口，一副領導派頭。
王科長愣了一下。
積案專班的經費申請，之前已經報給易支了，
易支簽完字就往市局財務送了，按理說很快就能批下來。
怎麼新來的劉支隊，剛上任就要看這個？
心裡雖然嘀咕，王科長還是把材料拿了過來。
劉長峰翻了翻，眉頭慢慢皺了起來，手指點在痕檢設備更新的那一頁，
搖著頭說道：「哎呀，這個預算不對啊。痕檢設備更新，要兩百多萬？太超標了吧？
現在市局經費都緊張，咱們得省著點花。這些設備不是還能用嗎？沒必要這麼著急換新的。我看啊，這個申請先壓一壓，等年底考核完了再說。」
王科長心裡一驚。
痕檢設備更新，可是易支上任就重點推進的事，
積案複查有很多舊的物證，都需要新設備重新檢測，就等著經費批下來採購呢。
這要是壓下去，積案專班的工作直接就受影響。
「劉支隊，這……這批設備是易支特意批的，積案專班等著用呢，而且市局財務那邊初步都同意了……」
王科長小心翼翼的解釋。
「市局同意了？市局同意也得支隊這邊把關啊。」
劉長峰臉一板，擺出分管領導的架子，
「我分管後勤，就得對經費負責。超標的預算，我不能簽字。
你回去跟易支說一聲，就說我說的，預算太高，不符合規定，打回去重新做。等什麼時候合理了，再往上報。」
王科長站在原地，進退兩難。
一邊是新來的分管領導，一邊是支隊長，兩邊意見不一致，夾在中間最難辦。
「還愣著幹什麼？去吧。」
劉長峰擺了擺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一副不容置疑的樣子。
王科長沒辦法，只能拿著材料退了出去，轉頭就往易飛的辦公室跑。
沒過多久，林浩也氣沖沖的從外面闖了進來。
「易支！太過分了！那個劉長峰什麼意思啊！」
林浩一進門就嚷嚷，臉都氣紅了，
「我剛才去後勤領新的防彈背心和抓捕裝備，後勤說劉支隊吩咐了，裝備採購要重新審核，暫時不批！還說我們大案隊裝備夠多了，要勤儉節約！
咱們馬上要去省城抓顧柏，裝備本來就不夠，他居然給卡了？這不是故意搗亂嗎！」
易飛坐在辦公桌後，剛聽完王科長的匯報，眉頭都沒皺一下。
經費卡了，裝備卡了。
上任第一天，就迫不及待的出手了。
倒是比他預想的還要急。
「易支，你說句話啊！」
林浩急的團團轉，
「他這明顯是故意的！卡經費卡裝備，就是想拖咱們後腿！咱們總不能就這麼忍著吧？」
「急什麼。」
易飛放下手裡的筆，抬眼看向兩人，平穩的說道：
「他是分管後勤的副支隊長，按流程審核經費和裝備，沒毛病。剛上任想立威，很正常。」
「那也不能耽誤正事啊！」
林浩急道。
「裝備的事，先從現有庫存里調，挑好的用，省著點也夠。
顧柏那邊不急在這一兩天，等手續齊了再動手也不晚。」
易飛看向王科長，吩咐道：「經費申請你先放我這，我回頭跟市局財務對接。痕檢設備的事，你不用管了，我來協調。
劉長峰那邊，你就說材料放我這了，不用跟他爭執。」
「好的易支。」
王科長鬆了口氣，連忙點頭。
林浩還是氣不過，嘴裡不停嘟囔著：
「就這麼慣著他？以後他還不得蹬鼻子上臉啊。今天卡裝備，明天卡經費，後天說不定就要插手案子了。」
「他想插手，也得插的進來才行。」
易飛淡淡一笑，眼神裡帶著幾分冷意：
「後勤和裝備是他的分管範圍，他想卡，就讓他卡。真耽誤了正事，責任也是他的。
你記住，辦案子的核心權力在偵查權，在證據鏈，在一線民警的心裡。這些東西，他拿不走。」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你跟陳斌、王鵬都交代一下，工作照常推進，不用搭理這些小動作。他想表演，就讓他表演。
剛上任就到處伸手，看起來威風，實則到處樹敵。用不了幾天，隊裡的人心，他就失的差不多了。」
林浩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
對啊。
劉長峰剛來，屁股還沒坐熱，就卡這個卡那個，
今天得罪痕檢，明天得罪大案隊，後天說不定還要得罪基層民警。
看似在立威，實則是在把人往易飛這邊推。
真要是耽誤了辦案、影響了大家的福利，不用易飛開口，底下人就先不滿了。
「我明白了易支。」
林浩撓了撓頭，火氣消了大半，
「那我們就先忍著，看他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去吧，該幹嘛幹嘛。」
易飛擺了擺手。
兩人出去之後，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易飛拿起桌上的經費申請，指尖輕輕敲了敲。
卡裝備，卡經費，拉攏中層，阻撓積案專班。
三板斧砍的倒是挺快。
只可惜，格局太小了。
以為抓著後勤這點權力，就能綁住刑偵支隊的手腳？
就能拖住深挖高建民的腳步？
未免太天真了。
易飛拿起手機，翻出市局財務處處長的號碼，撥了過去。
痕檢設備的經費，他早就跟市局打過招呼，局長也點過頭，本來就是板上釘釘的事。
劉長峰想靠一句「超標」就壓下去，根本不可能。
他只是懶得跟劉長峰在這種小事上扯皮而已。
電話很快接通，易飛簡單說了兩句，
財務處長立刻就懂了，笑著說沒問題，經費直接走市局專項通道，不用支隊後勤審批。
幾句話的功夫，卡脖子的問題就解決了。
放下電話，易飛走到窗邊。
隔壁辦公室隱隱傳來說笑的聲音，應該是劉長峰叫了幾個人過去喝茶，正在拉攏關係。
易飛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跳的越歡，摔的越疼。
人事安插只是第二回合的開胃菜，後面肯定還有更多的手段。
經費卡殼、家族生意找茬、匿名誣告……
高建民的組合拳，會一套接一套的打過來。
沒關係。
他接著就是。
前世什麼樣的官場傾軋沒見過？
這點手段，還不夠看。
易飛坐在支隊長辦公室的靠背椅上，
指尖輕輕敲著剛整理好的連環殺人案證據目錄，
眉頭微蹙，
腦子裡飛快的盤著接下來的步驟。
距離昨天的案情發布會，已經過去了十幾個鐘頭。
輿論徹底反轉，市民的讚譽、上級的肯定，
像潮水一樣湧進刑偵支隊。
走廊里碰見的民警，個個臉上都帶著笑，連走路的腳步都比平時輕快了幾分。
七年懸案加連環命案，七天告破，零口供閉環，
這份成績，無論擱在哪，都是實打實的硬功勞，
足夠全隊人驕傲好一陣子。
可易飛心裡卻很清楚，平靜只是表面的。
高建民在省城經營了幾十年，盤根錯節的關係網，遠不是兩樁案子就能撼動的。
第一回合輸了陣，對方絕不會就這麼善罷甘休。
滅口的硬刀子不行，接下來就該是官場的軟刀子了。
桌上的內線電話忽然響了，打斷了他的思緒。
「易支，政工科張科長過來了，說有市政法委的正式文件要當面交給您。」
前台民警的聲音透過聽筒傳過來，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市政法委的文件？
易飛的指尖一頓，心裡瞬間閃過一絲瞭然。
來了。
「讓他進來吧。」
「好的。」
沒過半分鐘，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政工科的張科長推門走了進來，手裡攥著一個印著市政法委公章的牛皮紙信封，
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似笑非笑的，
看不出是好事還是壞事。
「易支，沒打擾你忙吧？」
張科長客氣的打了聲招呼，走到辦公桌前，把手裡的信封遞了過來，
「市政法委幹部科剛下發的正式任免通知，提名一位同志到咱們支隊任副支隊長，分管大案隊和後勤保障工作。
手續都走全了，蘇局長那邊也簽過字了，讓我給你送過來。」
易飛接過信封，指尖碰到牛皮紙的表面，
還帶著一點從外面帶進來的涼意。
「哦？歡迎歡迎啊，」
他沒急著拆開，抬眼看向張科長，語氣平穩的問道：
「是哪位同志？」
「是城西分局治安大隊的大隊長，劉長峰同志。」
張科長笑了笑，臉上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
「政法委那邊說，劉長峰同志基層經驗豐富，擅長隊伍管理和後勤協調，過來補咱們支隊副支隊長的空缺，正好幫易支你分擔分擔壓力。」
劉長峰。
易飛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眼神冷了幾分。
這個人他有印象。
之前競聘支隊長的時候，候選人名單里就有這號人物，
城西分局的治安大隊長，在系統里混了快二十年，
能力平平，沒什麼拿得出手的成績，
口碑也一般，唯獨後台硬。
他是省委政法委副書記高建民的遠房外甥，這事在齊州政法系統里不算什麼秘密，只是沒人明說而已。
當初競聘的時候，劉長峰連前三都沒進去，最後易飛上了位，這事也就過去了。
現在倒好，支隊長的位置搶不到，直接空降個副支隊長過來。
分管大案隊和後勤保障。
大案隊管著全市最重的刑事案件，手裡握著偵查權，
後勤保障管著經費、裝備、人事考核，握著隊伍的錢袋子和考核權。
這兩塊抓在手裡，等於直接分走了刑偵支隊的半壁江山。
說是來幫忙分擔壓力，實則是來奪權、盯梢的。
高建民這手棋，下的倒是直白。
「行，我知道了。」
易飛拆開信封，抽出裡面的正式任免文件，快速掃了一遍。
紅頭文件，公章齊全，流程走的嚴絲合縫，
從提名到考核再到任命，每一步都符合幹部任免程序，挑不出半點毛病。
明擺著是光明正大的安插親信，你明知道對方是來搗亂的，也沒法明著拒絕。
「劉長峰同志什麼時候到任？」
易飛放下文件，抬頭問道。
「明天上午正式到崗。」
張科長回道：「聶書記說，他明天親自送劉長峰同志過來，順便開個全體中層會，宣布一下任命。」
聶文瑞親自送。
易飛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這是怕鎮不住場子，特意讓聶文瑞過來站台立威啊。
「知道了，麻煩張科長跑一趟。明天我們這邊會安排好會議室，準時開會。」
易飛臉色很平淡，聽不出半點情緒。
「哎，好，那我就先回去復命了。」
張科長察言觀色，也沒多待，客氣了兩句就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門關上的瞬間，屋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易飛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敲著那份紅頭文件，眼神沉了下來。
劉長峰，高建民的外甥，分管大案隊和後勤。
這步棋走的很穩。
一方面，把人安插進刑偵支隊核心層，盯著案子的進展，隨時給高建民遞消息，
相當於在他眼皮子底下安了個監視器。
另一方面，抓著後勤和大案隊的權限，既能卡經費、卡裝備，拖慢偵查節奏，
又能借著大案隊的身份，插手連環殺人案的後續偵辦，甚至想辦法把功勞搶走，
順便，找個機會就能把黑鍋扣過來。
要是處理不好，以後支隊裡就會出現「兩個聲音」，
令出多門，隊伍遲早要散。
不愧是在官場混了幾十年的老狐狸，硬的不行就來軟的，直接從權力架構上下手。
易飛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給了陳斌。
「陳大隊，你和林浩、王鵬來我辦公室一趟，有件事說一下。」
沒過五分鐘，三個人前後腳走了進來。
林浩胳膊上的紗布還沒拆，走路卻依舊風風火火的，一進門就開口問：
「易支，是不是顧柏那邊有動靜了？還是內鬼排查有線索了？」
陳斌和王鵬也都看著易飛，眼裡帶著期待。
這兩天大家都憋著勁，準備順著阿坤的口供往上挖，
一舉拿下顧柏，再揪出內部的釘子，
趁熱打鐵把高建民的線索砸實。
易飛沒說話，指了指桌上的任免文件，
「你們自己看。」
陳斌上前一步，拿起文件掃了一眼，臉色瞬間就沉了下來。
「劉長峰？城西分局那個劉長峰？來當副支隊長？還分管大案隊和後勤？」
陳斌的聲音一下子就高了幾分，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他一個搞治安的，懂什麼刑偵大案？再說了，副支隊長的空缺，不是說要從咱們支隊內部提拔嗎？怎麼突然從外面空降了？」
林浩也湊過去看了兩眼，看完直接炸了：
「我靠！是那個劉長峰？高建民的遠房外甥？那貨什麼德行誰不知道啊？
在城西分局混了這麼多年，啥案子都辦不明白，就會溜須拍馬！讓他來當刑偵副支隊長？這不扯呢嗎！」
王鵬眉頭也皺的很緊：
「分管後勤和大案隊……這是奔著權來的啊。後勤卡經費，大案隊插手偵查，以後咱們的工作就難幹了……」
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都憋著一股火。
剛打了大勝仗，全隊士氣正高，正準備乘勝追擊深挖幕後，
結果突然從天而降一個空降兵，還是高建民的親戚，傻子都能看出來是來幹嘛的。
「易支，這肯定是高建民在背後操作的！」
林浩氣的拳頭都攥緊了，
「明著鬥不過咱們，就玩陰的，往支隊裡塞人奪權，也太下作了！」
「生氣，是沒用的，」
易飛擺了擺手，臉色很平靜，
「程序合規，手續齊全，蘇局長都簽字了，說明這是市政法委的正式任命，反對也沒用。」
「那怎麼辦？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他來奪權？」
林浩急道：「以後他管著大案隊，管著經費，咱們想查顧柏、想挖高建民，他隨便找點理由就能卡咱們脖子，那活還怎麼幹？」
「他想奪權，也沒那麼容易。」
易飛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院子裡來來往往的民警，
緩緩開口：「刑偵支隊的根基在案子上，在一線民警心裡。他一個外來的，光靠一個任命文件，拿不走實權。」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三人，神情平穩的布置：
「第一，內鬼排查和顧柏的線索，全部轉入保密狀態。除了我們四個，不許任何人知道案情的進展情況。
所有涉密材料全部加密存放，對接省紀委督導組的線，只有我單線聯繫。」
「明白！」
王鵬立刻點頭。
「第二，積案專班的工作照常推進，不受任何影響。
人員、經費、設備，該申請申請，該走流程走流程。他要是卡，我來協調。」
易飛看向陳斌，
「陳大隊，你那邊穩住專班的人，該幹嘛幹嘛，不用看任何人臉色。」
「放心吧易支，我心裡有數。」
陳斌重重的點頭。
「第三，劉長峰明天到任，該走的流程都走全，面子上要過得去。
他是分管領導，正常的工作匯報按規矩來，但是核心案情、涉密線索，一律不許泄露。
他問起來，就說按程序正在推進，具體細節等匯報之後再說。」
易飛的語氣很穩，一字一句都透著篤定：
「他想立威，想奪權，就讓他先蹦躂。我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麼花樣。」
三人對視一眼，心裡的火氣慢慢壓了下去。
也是。
易支連高建民的殺手都能抓住，連聶文瑞的施壓都能頂回去，還怕一個空降的副支隊長？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就是了。
「行了，都回去忙吧。明天開會都注意點，別把情緒寫在臉上。」
易飛揮了揮手。
「知道了易支！」
三人應聲出去，腳步都比來時沉了不少。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易飛站在窗邊，指尖輕輕敲著玻璃。
劉長峰只是第一步。
按照高建民的行事風格，
人事安插之後，緊跟著就是經費卡殼、外圍找茬、匿名誣告……
一套組合拳打下來，目的就是把他架空、抹黑，讓他在支隊長的位置上坐不穩、干不動，
最後要麼服軟認輸，要麼灰溜溜的走人。
第二回合，這才算正式拉開序幕。
……
第二天上午九點，刑偵支隊三樓的大會議室坐的滿滿當當。
所有大隊、科室的負責人全部到齊。
大家心裡都提前收到了風聲，知道今天要宣布新副支隊長的任命，
一個個神色各異，低頭小聲議論著。
「聽說了嗎？新來的副支隊長是城西分局的劉長峰，據說是高書記的親戚……」
「真的假的？那這時候空降過來，啥意思啊？」
「還能啥意思，分權力唄。易支剛破了大案，勢頭正盛，上面派人來盯著唄。」
「唉，剛安穩兩天，又要來事了……」
議論聲里，帶著幾分不安和煩躁。
剛把趙立東的爛攤子收拾乾淨，剛打出點成績，
大家正想踏踏實實辦點案子，結果又空降個關係戶過來，任誰心裡都不痛快。
九點十分，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聶文瑞走在最前面，穿著筆挺的夾克，臉上帶著慣有的官樣笑容。
他身後跟著個中年男人，個子不高，微微發福，梳著一絲不苟的背頭，
臉上堆著笑，眼神卻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打量，正是劉長峰。
易飛坐在主位上，看見兩人進來，起身迎了兩步，平淡的說道：
「聶書記，劉大隊，歡迎。」
「易飛同志，大家都到齊了？」
聶文瑞笑著點了點頭，徑直走到主席台中間坐下，一副東道主的架勢。
劉長峰跟在後面，沖易飛伸出手，臉上笑的很熱情：
「易支隊長，以後咱們就是同事了，工作上還得請你多多關照啊。」
他嘴上說著客氣話，眼神卻輕飄飄的，帶著幾分有恃無恐的隨意，
完全沒有下屬對主官的尊重。
易飛伸手跟他握了一下，指尖一觸即分，
淡淡說道：「客氣了，都是為了工作。」
兩人簡單打過招呼，各自落座。
聶文瑞清了清嗓子，拿起話筒，開門見山：
「同志們，今天召集大家過來，主要是宣布一項人事任命。
經市政法委研究、市局黨委同意，決定任命劉長峰同志，為齊州市刑偵支隊副支隊長，分管大案大隊、後勤保障科，協助易飛同志負責支隊日常工作。」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響起一陣稀稀拉拉的掌聲。
聶文瑞像是沒察覺氣氛不對，依舊笑容滿面的繼續說：
「長峰同志啊，基層經驗非常豐富，在城西分局治安大隊幹了十幾年，隊伍管的好，後勤抓的實，是個能力很強的老同志。
把他放到刑偵支隊副支隊長的位置上，就是為了給易飛同志搭把手，分擔分擔工作壓力，把咱們刑偵隊伍的管理和保障搞上去。
希望大家以後都支持長峰同志的工作，班子成員之間要搞好團結，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才能把齊州的刑偵工作乾的更好。」
一番話，說的冠冕堂皇。
誰都聽得出來，這是明著給劉長峰站台，告訴所有人，
這位新來的副支隊長，上面是有人的。
說完，聶文瑞側過頭看向劉長峰，微笑點頭示意：
「長峰，你也說兩句，跟大家認識認識。」
「哎，好。」
劉長峰清了清嗓子，拿起話筒，臉上堆著笑，
目光掃過台下的眾人，慢悠悠的開口：
「首先，感謝市政法委、感謝聶書記的信任，給我這個機會，到刑偵支隊跟大家一起工作。
我這個人呢，沒別的優點，就是實在，干工作認真，對同志掏心窩子。
以後我分管大案隊和後勤，大家有什麼困難、有什麼需求，儘管來找我。
不管是裝備經費，還是評優評先，只要是合理的，我都給大家爭取。
當然了，規矩也得講。以後大案隊的案子、後勤的開支，都得按流程走，該簽字的簽字，該審批的審批，不能亂了章法。
我初來乍到，很多情況不熟悉，以後工作上有什麼不到位的地方，也歡迎大家多提意見。
咱們一起，把刑偵支隊的工作搞上去，不辜負領導的信任。」
一番話，說的軟中帶硬。
又是爭取經費，又是評優評先，明著是給好處拉攏人，
又是講流程、講審批，暗著是強調自己的權力。
台下的民警們互相交換了個眼神，都沒說話。
這劉長峰，果然不是省油的燈。
上任第一天，就先把權力邊界劃的明明白白。
易飛坐在旁邊，手指輕輕搭在桌面上，臉上沒什麼表情，
只是靜靜的聽著，既沒打斷，也沒表態。
聶文瑞對劉長峰的發言很滿意，笑著點了點頭，最後又看向易飛，
意有所指的說道：「易飛同志，長峰同志過來了，你擔子能輕不少。
以後隊伍管理、後勤保障這塊，你就多放手，讓長峰同志去抓。
你呢，就專心抓大案要案，爭取再多破幾樁漂亮案子，給咱們齊州爭光。」
這話聽起來是關心，實則是在劃分權力範圍。
後勤和隊伍歸劉長峰，你易飛只管辦案就行了。
說白了，就是要把易飛的權給分走。
易飛抬了抬眼，神色平靜的回道：
「聶書記放心，班子分工按規定來，該配合的我們一定配合。刑偵支隊的核心任務是破案，不管怎麼分工，目的都是把案子辦好，把隊伍帶好。」
一句話，不軟不硬，既接了話，又沒順著對方的意思往下走。
分工是按規定來，不是按你聶書記的意思來。
核心是破案，其他都是為辦案服務的。
聶文瑞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如常，
打了個哈哈：「好，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
又說了幾句場面話，會議就結束了。
聶文瑞沒多待，跟易飛又交代了兩句，就帶著秘書離開了。
劉長峰卻沒走，背著手，在會議室里慢悠悠的轉了一圈，
跟幾個大隊負責人挨個握手打招呼，一副熟絡的樣子。
走到陳斌跟前的時候，他特意停下腳步，
笑著拍了拍陳斌的胳膊：「陳大隊是吧？積案專班是你牽頭的？久仰久仰，以後咱們打交道的機會多。」
陳斌不冷不熱的點了點頭：「劉支隊客氣了。」
「哎，別這麼見外。」
劉長峰一臉笑呵呵的：「我聽說積案專班占了不少警力啊？馬上年底了，各項考核都要衝成績，回頭我得跟陳大隊好好聊聊，合理調配警力，不能耽誤了年終考核啊。」
陳斌心裡咯噔一下。
剛上任就盯上積案專班了？
他抬眼看向劉長峰，對方臉上還帶著笑，眼神里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意味。
「專班的事，是易支親自抓的。警力調配，得易支點頭才行。」
陳斌不軟不硬的頂了回去。
劉長峰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
隨即又笑了：「那是自然，回頭我跟易支商量著來。」
說完，他又轉向旁邊的李軍。
李軍是刑偵二大隊的副隊長，也是之前大家懷疑的內鬼嫌疑人之一，
趙立東在的時候就跟上面走的近，平時在隊裡口碑一般。
劉長峰走到李軍跟前，語氣明顯熟絡了很多：
「李副大隊是吧？我以前在分局就聽過你的名字，業務能力強，是把好手。以後好好干，機會多的是。」
李軍眼睛一亮，立刻挺直了腰板，滿臉堆笑：
「謝謝劉支隊！以後還請劉支隊多多關照！」
「好說，好說。」
劉長峰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長的笑了笑。
周圍幾個民警看在眼裡，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這是剛來就開始拉幫結派，培植自己的人了。
一圈轉下來，劉長峰心裡大概有了數。
易飛的人，比如陳斌、林浩、王鵬這些，
個個都硬氣的很，不怎麼買他的帳，
但也有像李軍這樣的，明顯想靠過來找靠山。
沒關係，慢慢來。
他手裡握著後勤和大案隊的權，有錢有編制有考核權，不愁沒人靠攏。
等把隊伍拉攏的差不多了，這刑偵支隊誰說了算，還不一定呢。
……
上午十點多，劉長峰正式搬進了副支隊長的辦公室。
辦公室就在易飛隔壁，之前一直空著，收拾的乾乾淨淨。
他帶來的東西不多，卻特意讓人搬了個嶄新的茶台進去，
擺上了整套的茶具，架勢擺的十足。
剛安頓下來沒半個小時，他就開始「履職」了。
第一個找的，就是後勤保障科的科長。
「王科長，咱們支隊今年的經費預算，還有積案專班的專項經費申請，你拿給我看看。」
劉長峰靠在老闆椅上，端著茶杯慢悠悠的開口，一副領導派頭。
王科長愣了一下。
積案專班的經費申請，之前已經報給易支了，
易支簽完字就往市局財務送了，按理說很快就能批下來。
怎麼新來的劉支隊，剛上任就要看這個？
心裡雖然嘀咕，王科長還是把材料拿了過來。
劉長峰翻了翻，眉頭慢慢皺了起來，手指點在痕檢設備更新的那一頁，
搖著頭說道：「哎呀，這個預算不對啊。痕檢設備更新，要兩百多萬？太超標了吧？
現在市局經費都緊張，咱們得省著點花。這些設備不是還能用嗎？沒必要這麼著急換新的。我看啊，這個申請先壓一壓，等年底考核完了再說。」
王科長心裡一驚。
痕檢設備更新，可是易支上任就重點推進的事，
積案複查有很多舊的物證，都需要新設備重新檢測，就等著經費批下來採購呢。
這要是壓下去，積案專班的工作直接就受影響。
「劉支隊，這……這批設備是易支特意批的，積案專班等著用呢，而且市局財務那邊初步都同意了……」
王科長小心翼翼的解釋。
「市局同意了？市局同意也得支隊這邊把關啊。」
劉長峰臉一板，擺出分管領導的架子，
「我分管後勤，就得對經費負責。超標的預算，我不能簽字。
你回去跟易支說一聲，就說我說的，預算太高，不符合規定，打回去重新做。等什麼時候合理了，再往上報。」
王科長站在原地，進退兩難。
一邊是新來的分管領導，一邊是支隊長，兩邊意見不一致，夾在中間最難辦。
「還愣著幹什麼？去吧。」
劉長峰擺了擺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一副不容置疑的樣子。
王科長沒辦法，只能拿著材料退了出去，轉頭就往易飛的辦公室跑。
沒過多久，林浩也氣沖沖的從外面闖了進來。
「易支！太過分了！那個劉長峰什麼意思啊！」
林浩一進門就嚷嚷，臉都氣紅了，
「我剛才去後勤領新的防彈背心和抓捕裝備，後勤說劉支隊吩咐了，裝備採購要重新審核，暫時不批！還說我們大案隊裝備夠多了，要勤儉節約！
咱們馬上要去省城抓顧柏，裝備本來就不夠，他居然給卡了？這不是故意搗亂嗎！」
易飛坐在辦公桌後，剛聽完王科長的匯報，眉頭都沒皺一下。
經費卡了，裝備卡了。
上任第一天，就迫不及待的出手了。
倒是比他預想的還要急。
「易支，你說句話啊！」
林浩急的團團轉，
「他這明顯是故意的！卡經費卡裝備，就是想拖咱們後腿！咱們總不能就這麼忍著吧？」
「急什麼。」
易飛放下手裡的筆，抬眼看向兩人，平穩的說道：
「他是分管後勤的副支隊長，按流程審核經費和裝備，沒毛病。剛上任想立威，很正常。」
「那也不能耽誤正事啊！」
林浩急道。
「裝備的事，先從現有庫存里調，挑好的用，省著點也夠。
顧柏那邊不急在這一兩天，等手續齊了再動手也不晚。」
易飛看向王科長，吩咐道：「經費申請你先放我這，我回頭跟市局財務對接。痕檢設備的事，你不用管了，我來協調。
劉長峰那邊，你就說材料放我這了，不用跟他爭執。」
「好的易支。」
王科長鬆了口氣，連忙點頭。
林浩還是氣不過，嘴裡不停嘟囔著：
「就這麼慣著他？以後他還不得蹬鼻子上臉啊。今天卡裝備，明天卡經費，後天說不定就要插手案子了。」
「他想插手，也得插的進來才行。」
易飛淡淡一笑，眼神裡帶著幾分冷意：
「後勤和裝備是他的分管範圍，他想卡，就讓他卡。真耽誤了正事，責任也是他的。
你記住，辦案子的核心權力在偵查權，在證據鏈，在一線民警的心裡。這些東西，他拿不走。」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你跟陳斌、王鵬都交代一下，工作照常推進，不用搭理這些小動作。他想表演，就讓他表演。
剛上任就到處伸手，看起來威風，實則到處樹敵。用不了幾天，隊裡的人心，他就失的差不多了。」
林浩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
對啊。
劉長峰剛來，屁股還沒坐熱，就卡這個卡那個，
今天得罪痕檢，明天得罪大案隊，後天說不定還要得罪基層民警。
看似在立威，實則是在把人往易飛這邊推。
真要是耽誤了辦案、影響了大家的福利，不用易飛開口，底下人就先不滿了。
「我明白了易支。」
林浩撓了撓頭，火氣消了大半，
「那我們就先忍著，看他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去吧，該幹嘛幹嘛。」
易飛擺了擺手。
兩人出去之後，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易飛拿起桌上的經費申請，指尖輕輕敲了敲。
卡裝備，卡經費，拉攏中層，阻撓積案專班。
三板斧砍的倒是挺快。
只可惜，格局太小了。
以為抓著後勤這點權力，就能綁住刑偵支隊的手腳？
就能拖住深挖高建民的腳步？
未免太天真了。
易飛拿起手機，翻出市局財務處處長的號碼，撥了過去。
痕檢設備的經費，他早就跟市局打過招呼，局長也點過頭，本來就是板上釘釘的事。
劉長峰想靠一句「超標」就壓下去，根本不可能。
他只是懶得跟劉長峰在這種小事上扯皮而已。
電話很快接通，易飛簡單說了兩句，
財務處長立刻就懂了，笑著說沒問題，經費直接走市局專項通道，不用支隊後勤審批。
幾句話的功夫，卡脖子的問題就解決了。
放下電話，易飛走到窗邊。
隔壁辦公室隱隱傳來說笑的聲音，應該是劉長峰叫了幾個人過去喝茶，正在拉攏關係。
易飛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跳的越歡，摔的越疼。
人事安插只是第二回合的開胃菜，後面肯定還有更多的手段。
經費卡殼、家族生意找茬、匿名誣告……
高建民的組合拳，會一套接一套的打過來。
沒關係。
他接著就是。
前世什麼樣的官場傾軋沒見過？
這點手段，還不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