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請你盡情蹦躂
周一的清晨，薄霧剛散，刑偵支隊辦公樓的走廊里就飄著一股速溶咖啡的香氣。
距離連環殺人案告破剛好過去三天。
全隊人剛鬆了半口氣，又立刻繃緊了弦。
積案專班順著阿坤的口供往深挖，內鬼排查悄悄鋪開，
顧柏的資金鍊路也在一點點穿透，
所有人都憋著一股勁，想趁著這股勢頭往上摸，
把藏在省城的那隻黑手拽出來。
三樓的大辦公室里，陳斌正趴在桌上翻十幾年前的舊案卷宗，眼鏡滑到鼻尖都沒察覺。
林浩胳膊上的紗布剛拆，正圍著王鵬看他扒顧柏的帳戶流水，
時不時壓低聲音罵兩句，說這老狐狸藏的真深。
楚曉抱著一摞痕檢報告從外面進來，腳步輕快，臉上還帶著點剛破大案的余勁。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直到政工科的小張，抱著三個牛皮紙文件袋，臉色複雜的走進來，
打破了這份緊繃卻有序的平靜。
「陳大隊，易支在嗎？省政法委剛發下來三份正式文件，市政法委轉的，說要咱們刑偵支隊牽頭落實，急件。」
小張把文件往桌上一放，聲音壓的很低，
「你們自己看吧，指標……有點離譜。」
屋裡幾個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目光齊刷刷落在那三個印著鮮紅公章的文件袋上。
陳斌皺了皺眉，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拆開封口抽出紅頭文件，
目光快速掃過標題和正文，眉頭越皺越緊。
「百日積案攻堅專項行動……要求全市歷年未破命案積案化解率達到百分之九十以上，積案當事人息訴罷訪率百分之百，限期一個月內完成階段性目標，三個月收官？」
陳斌的聲音一下子高了幾分，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百分之九十的化解率？這怎麼可能！很多案子都二三十年了，物證不全，嫌疑人早就跑沒影了，一個月就要出階段性成果？這不是開玩笑嗎！」
林浩也湊了過來，拿起第二份文件，剛看了兩行就炸了：
「我靠！還有這個，全市治安大清查專項行動，要求每周開展一次全警集中清查，重點排查出租屋、娛樂場所、流動人口，每周抓獲違法犯罪人員不得低於五十人！還要量化排名，每周通報？
咱們刑偵支隊是辦大案的，什麼時候管起治安清查的活了？這本來就是治安大隊和派出所的事，憑什麼讓咱們牽頭？」
王鵬拿起最後一份文件，臉色也沉了下來：
「還有第三份，群眾安全感滿意度評比，要求咱們刑偵支隊牽頭負責案件回訪、報案人滿意度測評，本月底滿意度必須衝進全省前三，低於目標就要約談主官。
這玩意本來就是政工和法制的活，現在也全推到咱們頭上了。」
三份文件，三個硬指標，一個比一個離譜。
百日積案攻堅，要的是化解率，擺明了是要把積案專班的精力，全耗在陳年舊案的事務性工作上。
填表、匯報、回訪、息訪……
真要是按這個指標來，哪還有時間深挖高建民的線索？
治安大清查，每周一次全警出動，抓人還要量化指標，
等於把一線刑偵民警當治安聯防隊用，天天耗在清查巡邏上，根本騰不出手辦大案。
至於群眾滿意度評比，那就更虛了。
報案人、受害者家屬的情緒本來就難平復，
還要衝進全省前三？
純粹是沒事找事，耗精力還不討好。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根本不是正常的工作部署，是衝著易飛來的。
剛破了連環大案，風頭正盛，
就立刻壓下來三座大山，用事務性工作把人牢牢捆住，
讓你陷在報表、考核、評比里拔不出腳，
自然就沒精力去挖幕後的人，去查高建民的舊帳。
「這擺明了是故意的！」
林浩氣的把文件往桌上一摔，
「肯定是高建民在背後搞的鬼！打不過明的就來陰的，用考核壓人，想把咱們困在這些破事裡！」
「小點聲。」
陳斌皺著眉呵斥了一句，拿起三份文件站起身，
「我去找易支。這事太大了，接不接，怎麼接，得易支拿主意。」
他快步走到支隊長辦公室門口，剛抬手準備敲門，
就看見劉長峰背著手，慢悠悠的從隔壁副支隊長辦公室走了出來，
臉上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笑意。
「陳大隊，這是省政法委剛發的文件吧？」
劉長峰走過來，目光掃過陳斌手裡的文件，笑著說道：
「我剛才也收到市政法委的通知了，說這三個專項是今年全省政法系統的重點工作，高書記親自抓的，要求各地市必須高度重視，全力落實。
咱們齊州刑偵剛破了連環大案，正是出成績的時候，可不能在這三項工作上掉鏈子啊。」
陳斌心裡冷笑一聲。
說的比唱的還好聽。
什麼重點工作，什麼出成績，明明就是高建民故意給易飛穿小鞋！
這劉長峰倒是會順杆爬，剛上任就迫不及待的替他舅舅站台。
「劉支隊，這三份文件指標定的太高了，」
陳斌壓著性子說道：「咱們支隊本來人手就緊，積案專班、連環案後續深挖、日常大案要案偵辦，已經滿負荷了。再加這三項專項，警力根本周轉不開。」
「哎，陳大隊這話說的就不對了。」
劉長峰擺了擺手，一副領導派頭，
「上級部署的工作，再難也得干啊。咱們是政法隊伍，講的就是執行力，怎麼能跟上級講條件呢？
人手緊可以擠一擠嘛，大家辛苦辛苦，加加班就熬過去了。年輕人，多干點活不是壞事。」
他一邊說著，一邊抬手敲了敲易飛的辦公室門，
不等裡面應聲就推了進去，儼然一副二把手的架勢。
陳斌皺了皺眉，也跟著走了進去。
易飛正站在白板前，手裡拿著紅筆，認真的標註顧柏的資金鍊路節點，
聽見動靜轉過身，目光落在兩人手裡的文件上，眉梢微微一動。
「易支，省政法委剛發的三份專項文件，您看看。」
陳斌快步走過去，把文件放在辦公桌上。
劉長峰則自顧自的在沙發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的開口：
「易支啊，我剛聽說了，三個專項都是高書記親自點的題，全省統一部署，咱們市政法委聶書記特意打了招呼，說咱們刑偵支隊是主力軍，必須牽頭抓好落實。
這可是展現咱們齊州刑偵戰鬥力的好機會啊。剛破了連環大案，再把這三項工作干出彩，年底評優肯定跑不了。」
他話說的漂亮，句句都站在政治正確的制高點，
實則是把架子擺好了，逼著易飛把任務全接下來。
易飛沒說話，拿起桌上的三份文件，一份份翻過去。
紅頭文件，公章齊全，措辭嚴厲，指標明確，
每一項都卡著時間節點，完不成就通報、就約談、就問責。
和他預想的一樣。
人事安插只是第一步。
緊接著就是考核壓身，
用合規的行政手段，把你的精力、警力、時間全部耗在事務性工作里。
等你天天忙著迎檢、填表、匯報、清查……
累的焦頭爛額，自然就沒心思去挖舊帳，去碰不該碰的人。
高建民這手玩的很老道，明規則壓人，你連拒絕的理由都難找。
「易支，你看這事……」
陳斌看著易飛，眼神裡帶著幾分擔憂，
「指標太高了，時間又緊，真要是全接下來，咱們深挖顧柏和內鬼的事，肯定要受影響。」
「影響？影響也得干啊……」
劉長峰立刻接話，放下茶杯站起身，一副義正辭嚴的樣子，
「陳大隊，你這思想可不對。上級部署的政治任務，咱們能講條件嗎？
人手不夠就優化排班，時間不夠就加班加點，困難肯定有，但辦法總比困難多嘛。咱們當警察的，就是要迎難而上。
再說了，高書記親自抓的工作，咱們要是拖了後腿，別說市局臉上無光，易支這個支隊長，也不好跟上面交代啊。」
這話軟中帶硬，明著是講大道理，實則是拿高建民和聶文瑞壓人。
潛台詞很明顯：
這是高書記的意思，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敢不接就是不講政治，就是跟上面對著幹。
陳斌氣的臉都紅了，剛想反駁，被易飛一個眼神制止了。
易飛放下手裡的文件，走到辦公桌後坐下，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神色平靜的看不出喜怒。
「劉支隊說的有道理。」
易飛淡淡開口，聲音平穩，
「上級部署的工作，當然要落實，不能打折扣。」
劉長峰眼睛一亮，臉上立刻露出笑意，還以為易飛是服軟了。
陳斌卻急了：「易支！可是……」
「別急。」
易飛抬手壓了壓，目光轉向劉長峰，很自然的說道：「既然是上級重點抓的工作，就得有人專門牽頭負責，才能抓出成效。
劉支隊你分管大案隊和後勤保障，隊伍管理和協調對接本來就是你的強項。這三個專項，正好對口你的分管範圍。
我看這樣，治安大清查和群眾滿意度評比，就由劉支隊你全權牽頭負責，清查方案、人員排班、迎檢匯報，全部由你統籌安排，需要哪個大隊配合，你直接調人。
百日積案攻堅，由陳斌大隊配合你，專班的日常報表、進度匯報、當事人回訪，都按你的要求推進。
我呢，就抓總協調，重點盯著連環殺人案的後續深挖，還有幾樁省廳督辦的大案，保證不拖全市的後腿。」
一番話說的不緊不慢，分工清晰，權責明確，完全符合班子分工的規矩。
劉長峰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他本來是想逼著易飛把任務全接下，然後讓易飛去抓具體執行，陷在事務性工作里脫不開身。
可怎麼轉了一圈，這些活全落到自己頭上了？
他是來奪權盯梢的，不是來當苦力抓考核的啊！
如果天天搞清查、搞滿意度、填報表、迎檢查……
這些破事耗精力不說，還接觸不到核心案情，
等於把他架在半空，實權沒撈著，反倒先攬了一身麻煩活。
「這……易支，不太合適吧？」
劉長峰乾咳了一聲，連忙說道：
「我剛過來，對支隊情況還不熟，這麼重要的工作，還是得你親自抓才放心啊。我給你打打下手就行，牽頭就免了吧。」
「劉支隊客氣了。」
易飛淡淡一笑，語氣不容置疑，
「你是分管領導，這些隊伍建設、後勤考核的工作，本來就是你職責範圍內的事。你抓，名正言順。
再說了，上面要是問起來，咱們支隊班子分工明確，專人專抓，也顯得咱們重視。
總不能讓我一個支隊長，天天盯著清查排班和滿意度報表吧？那才是真的耽誤大事。」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劉長峰根本沒法反駁。
是啊，你是副支隊長，分管隊伍和後勤，
考核、清查、評比這些事，
本來就該你管。
難道還要支隊長親自去抓這些細枝末節？
真要是傳出去，只會說他這個副支隊長不履職，躲清閒。
劉長峰張了張嘴，半天沒找出反駁的理由，憋的臉都有點紅。
他本來想拿上級壓易飛，逼易飛接下所有活，把精力耗光。
沒想到易飛順坡下驢，直接把活全甩回給他了，
還說的冠冕堂皇，讓他連拒絕的立場都沒有。
「怎麼，劉支隊有困難？」
易飛看著他，淡淡說道：
「要是有困難就直說，咱們再商量。實在不行，我就跟聶書記匯報一下，說咱們支隊人手不足，分管領導精力有限，看看能不能讓治安大隊那邊分擔一點？」
「別！」
劉長峰立刻脫口而出。
他要是剛上任就推活，還跑到聶文瑞那裡去訴苦，那高建民也得覺得他沒用。
不就是三項考核嗎？
接了就是！
正好借著牽頭專項的名義，名正言順的調人、排班、插手各個大隊的事務，
照樣能安插自己的人，盯著易飛的動靜。
「沒困難！」
劉長峰立刻換上一副笑臉，拍著胸脯說道：
「既然易支信任我，那我就牽頭干！保證把三項工作抓好，不給咱們支隊拖後腿！」
「好，有劉支隊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易飛點點頭，順勢說道：「那今天下午就開個全體中層會，把任務布置下去。
劉支隊你準備一下，把三個專項的要求、指標、時間節點都講清楚，給大家鼓鼓勁。」
「沒問題！」
劉長峰滿口答應，心裡卻憋著一股氣。
活是攬下來了，可怎麼幹，能不能幹好，還不是他說了算。
到時候他借著專項的名義，到處調人，處處插手，看易飛還怎麼安安穩穩的查案子。
劉長峰又說了幾句場面話，就揣著文件志得意滿的走了，
打算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接下來怎麼借這三個專項行動，來給自己立威。
辦公室里只剩下易飛和陳斌兩個人。
門剛關上，陳斌就忍不住了，急聲道：
「易支，你怎麼真把活全給他了？這三個專項全是硬骨頭，真要是按他的搞法，天天抽調人去清查、搞回訪，咱們積案專班和顧柏的線索，還查不查了？」
「急什麼？」
易飛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劉長峰背著手溜達的背影，淡淡說道：
「這些活本來就該他干。他是分管後勤和隊伍的副支隊長，考核、清查、滿意度，本來就是他的分內事。
他想拿上級文件壓我，逼我把精力耗在事務性工作里，我正好順他的意，把這些破事全甩給他。
他不是想掌權嗎？不是想管事嗎？那就讓他管個夠。」
陳斌愣了一下，慢慢反應過來。
對啊！
劉長峰本來就是來奪權的，天天盯著案子想插手，
如果易飛不給他機會，他就到處找茬卡經費、卡裝備。
現在好了，三個專項砸過去，
全是他分管範圍內的事，名正言順。
他想不干都不行。
真要是干不好，完不成上級指標，
第一個問責的，就是他這個牽頭的副支隊長，跟易飛沒多大關係。
「可是……他要是借著專項的名義，亂調人，故意把咱們的骨幹都抽去搞清查，耽誤正事怎麼辦？」
陳斌還是有點擔心。
「他調不走核心的人。」
易飛轉過身，微微一笑，很篤定的說道：
「連環殺人案是省廳督辦的大案，後續深挖工作優先級最高。他要是敢把王鵬、楚曉這些骨幹抽去搞清查，出了問題，他擔不起這個責任。
至於普通民警，抽一部分去配合他沒關係。本來日常清查、案件回訪也該做，正好借著這個由頭，讓他去折騰。
他天天忙著做方案、排班次、迎檢查、報報表，忙的腳不沾地，就沒精力天天盯著咱們的案子了。」
陳斌眼睛一亮，徹底想通了。
這哪裡是接下了包袱，分明是把包袱甩回給了劉長峰！
你不是想找事嗎？
那就給你事做！
還是名正言順的本職工作，讓你忙到沒時間搞小動作。
高建民想用事務性工作困住易飛，
易飛反手就把這些事全塞給劉長峰，
自己照樣抓核心偵查，節奏一點不亂。
「高！實在是高！」
陳斌忍不住豎起大拇指，
「我剛才還擔心呢，沒想到你在這等著他。這劉長峰本來想給咱們下套，結果自己先鑽進去了。」
「沒那麼簡單。」
易飛搖了搖頭，神色依舊沉穩，
「這只是開始。三個專項只是第二波，後面肯定還有更多的招數。
劉長峰就算忙，也不會忘了他的正事。盯著咱們的案子，給上面遞消息，給咱們使絆子，他一樣都不會落下。」
易飛想了想，接著嚴肅的吩咐道：「陳大隊，你跟大家交代一下。
第一，核心偵查工作全部轉入保密狀態。顧柏的線索、內鬼排查、高建民的資金鍊，除了我們幾個，不許任何人知道。
所有涉密材料全部加密，對接省紀委的線只有我單線聯繫。
劉長峰要是問案子進展，就說按程序推進，具體細節等匯報之後再說，不用跟他細說。
第二，積案專班的工作分兩部分。面上的報表、回訪、進度匯報，按劉長峰的要求做，該走的流程走全，別給他挑錯的機會。
底下的實質複查，該怎麼查還怎麼查，尤其是和高建民、梁家相關的舊案，優先級不變，不用受指標影響。
第三，治安大清查和滿意度的事，他要人就給，但是核心骨幹一個都不能動！讓下面的人配合著走流程就行，不用真的天天耗在上面。
記住，面子上要過得去，工作上要配合，但是核心的東西，半分都不能漏。」
「明白！」
陳斌重重的點頭，心裡徹底踏實了。
易支這是外松內緊，表面上順著上級的部署走，
給足劉長峰面子，實則核心節奏一點沒亂。
劉長峰以為拿到了尚方寶劍，能借著考核攪亂支隊的節奏，
實則是接了個燙手山芋，干好了是領導指揮有方，干不好全是他這個牽頭人的責任。
「還有，」
易飛又補充道：「你私下跟王鵬、林浩都打聲招呼，別動不動就跟劉長峰對著幹。
他安排的正常工作就接，該走流程走流程。真要是故意刁難、亂指揮，也不用慣著，按規章制度來。
他剛上任，急於立威，肯定會到處伸手。你們不用跟他硬頂，陽奉陰違會不會？
活接著，進度慢點，質量差點，最後完不成指標，著急的是他。」
陳斌忍不住笑了：「懂了易支。就是表面配合，暗中拖後腿，讓他有勁沒處使。」
「不是拖後腿，是按規矩辦事。」
易飛淡淡糾正：「刑偵工作有自己的規律，不能為了考核指標就亂了章法。
真要是為了沖清查指標亂抓人，為了滿意度就和稀泥，出了問題，誰牽頭誰負責。」
陳斌心領神會。
說白了，劉長峰想折騰就讓他折騰，真出了問題，鍋全是他的。
反正，易飛已經把分工劃的清清楚楚，
專項是他牽頭抓總，出了成績是班子的，出了差錯是分管領導的。
「行了，去忙吧。」
易飛擺了擺手，
「下午開會你注意點，別跟劉長峰起衝突，讓他安心的表演。」
「知道了易支。」
陳斌拿著文件出去了，辦公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靜。
易飛走到白板前，拿起紅筆，在「考核施壓」四個字上畫了個圈，旁邊標註上「百日攻堅、大清查、滿意度」。
這是高建民的第二招，用行政權力堆事務，消耗他的精力。
可惜，對方低估了他的定力，也高估了劉長峰的本事。
想靠幾份文件、幾個硬指標就困住他，未免太天真了。
他拿起內線電話，撥給了王鵬。
「王鵬，顧柏的資金鍊路繼續深挖，不用受新文件的影響。劉長峰那邊要是問起，就說你在配合積案專班查舊帳，不用跟他細說。
另外，內鬼排查加快進度，重點盯著能接觸到專項部署的中層。劉長峰剛上任，肯定會主動聯繫裡面的釘子，正好順著這條線摸。」
「明白易支！我這邊已經有眉目了，估計這兩天就能鎖定範圍。」
王鵬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十足的幹勁。
掛了電話，易飛走到窗邊。
樓下院子裡，劉長峰正站在花壇邊打電話，眉飛色舞的，
估計是在跟聶文瑞或者省城那邊匯報，說自己順利接下了三個專項，準備大幹一場。
易飛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跳吧，盡情的跳。
給你舞台，給你權力，給你表現的機會。
等你蹦躂夠了，把該露的破綻都露出來了，再慢慢收拾。
三份文件，三個硬指標，看起來是三座大山，壓的人喘不過氣。
可只要把人用對了，把權責劃清了，包袱就會變成對方的枷鎖。
高建民的組合拳第二式，就這麼輕飄飄的接了下來。
易飛知道，這還遠遠沒完。
人事、考核，都只是前菜。
接下來，還會有經費、外圍、誣告……
一套組合拳會接踵而至，一招比一招陰狠。
沒關係。
接著就是。
易飛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白板上。
顧柏的名字被紅圈標著，旁邊是一條條延伸的資金線，像一張正在收緊的網。
不管外面有多少干擾，核心的節奏不能亂。
抓人，查帳，拔釘子，一步一步來。
誰笑到最後，才笑的最好。
下午的中層會開的格外「熱鬧」。
劉長峰坐在主席台上，拿著三份文件念了足足半個鐘頭，
上綱上線，講政治講大局，把三個專項的重要性吹的天花亂墜。
末了，他還特意加重語氣，說這是高書記親自抓的重點工作，完不成任務，所有人都要擔責任。
台下的大隊負責人個個面無表情，有人低頭記筆記，有人眼神放空，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這哪是工作部署，分明是故意找茬。
輪到易飛講話的時候，他只簡單說了三句。
第一，堅決落實上級部署，三項專項由劉長峰同志牽頭負責，各大隊全力配合。
第二，日常大案偵辦和省廳督辦案件優先級不變，不能因為專項工作耽誤主業。
第三，依法依規辦事，杜絕為了沖指標弄虛作假，誰出問題誰負責。
幾句話，分工、邊界、責任，講的明明白白。
劉長峰坐在旁邊，臉上笑著，心裡卻有點不是滋味。
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可又挑不出毛病。
明明是他逼著易飛接了任務，怎麼到最後，幹活的、擔責的，全成他自己了？
散會之後，劉長峰迴到自己辦公室，越想越不對勁，掏出手機給省城的顧柏打了個電話。
「顧秘書，是我，長峰。」
劉長峰壓低聲音：「今天省政法委發的三個專項文件，我們這邊接了，易飛讓我牽頭抓總。」
電話那頭的顧柏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牽頭好啊，牽頭就有權。你借著專項的名義，調人、管事、盯著案子進展，名正言順。
他易飛不是想查嗎？就讓他查不痛快。今天抽人，明天要報表，後天搞檢查，耗死他。」
「可是……」
劉長峰有點猶豫：「這活太碎了，天天盯著報表和清查，我怕沒精力盯著他查案啊。而且真要是完不成指標，第一個問責的是我。」
「怕什麼？」
顧柏淡淡說道：「指標是省里定的，完不成也不是你一個人的責任。你就放開手腳干，使勁給他加擔子，能抽調多少人就抽調多少人，最好把他積案專班的人都抽過來搞清查。
他要是不配合，就是不重視上級部署，就是不講政治。到時候聶書記自然會收拾他。
老闆說了，這只是第一步，後面還有的是招。你先把這三把火燒起來，攪亂他的節奏，就是大功一件。」
「哎，好！我明白了顧秘書！」
劉長峰瞬間就有了底氣，掛了電話，臉上重新露出得意的神色。
顧柏說的對啊，我怕什麼？
我是牽頭領導，想怎麼安排，就怎麼安排！
明天就先從積案專班抽人，把陳斌手裡的骨幹都調過來搞報表、搞回訪，
看積案複查還怎麼推進！
劉長峰越想越覺得可行，立刻拿起筆，開始起草專項工作方案，準備大幹一場。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每一步動作，都在易飛的預料之中。
隔壁辦公室里，易飛站在白板前，剛剛落下最後一筆。
白板上，劉長峰的名字旁邊，多了一行小字：專項牽頭，事務纏身，可利用。
對方出招，我就接招。
對方想讓我忙，我就讓對方的人更忙。
官場的博弈，從來不是比誰嗓門大，誰官威足。
比的是誰更穩，誰更准，誰能把對方的力道，悄無聲息的卸回去，還讓對方有苦說不出。
易飛放下紅筆，走到窗邊。
夕陽的餘暉灑進來，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
距離連環殺人案告破剛好過去三天。
全隊人剛鬆了半口氣，又立刻繃緊了弦。
積案專班順著阿坤的口供往深挖，內鬼排查悄悄鋪開，
顧柏的資金鍊路也在一點點穿透，
所有人都憋著一股勁，想趁著這股勢頭往上摸，
把藏在省城的那隻黑手拽出來。
三樓的大辦公室里，陳斌正趴在桌上翻十幾年前的舊案卷宗，眼鏡滑到鼻尖都沒察覺。
林浩胳膊上的紗布剛拆，正圍著王鵬看他扒顧柏的帳戶流水，
時不時壓低聲音罵兩句，說這老狐狸藏的真深。
楚曉抱著一摞痕檢報告從外面進來，腳步輕快，臉上還帶著點剛破大案的余勁。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直到政工科的小張，抱著三個牛皮紙文件袋，臉色複雜的走進來，
打破了這份緊繃卻有序的平靜。
「陳大隊，易支在嗎？省政法委剛發下來三份正式文件，市政法委轉的，說要咱們刑偵支隊牽頭落實，急件。」
小張把文件往桌上一放，聲音壓的很低，
「你們自己看吧，指標……有點離譜。」
屋裡幾個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目光齊刷刷落在那三個印著鮮紅公章的文件袋上。
陳斌皺了皺眉，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拆開封口抽出紅頭文件，
目光快速掃過標題和正文，眉頭越皺越緊。
「百日積案攻堅專項行動……要求全市歷年未破命案積案化解率達到百分之九十以上，積案當事人息訴罷訪率百分之百，限期一個月內完成階段性目標，三個月收官？」
陳斌的聲音一下子高了幾分，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百分之九十的化解率？這怎麼可能！很多案子都二三十年了，物證不全，嫌疑人早就跑沒影了，一個月就要出階段性成果？這不是開玩笑嗎！」
林浩也湊了過來，拿起第二份文件，剛看了兩行就炸了：
「我靠！還有這個，全市治安大清查專項行動，要求每周開展一次全警集中清查，重點排查出租屋、娛樂場所、流動人口，每周抓獲違法犯罪人員不得低於五十人！還要量化排名，每周通報？
咱們刑偵支隊是辦大案的，什麼時候管起治安清查的活了？這本來就是治安大隊和派出所的事，憑什麼讓咱們牽頭？」
王鵬拿起最後一份文件，臉色也沉了下來：
「還有第三份，群眾安全感滿意度評比，要求咱們刑偵支隊牽頭負責案件回訪、報案人滿意度測評，本月底滿意度必須衝進全省前三，低於目標就要約談主官。
這玩意本來就是政工和法制的活，現在也全推到咱們頭上了。」
三份文件，三個硬指標，一個比一個離譜。
百日積案攻堅，要的是化解率，擺明了是要把積案專班的精力，全耗在陳年舊案的事務性工作上。
填表、匯報、回訪、息訪……
真要是按這個指標來，哪還有時間深挖高建民的線索？
治安大清查，每周一次全警出動，抓人還要量化指標，
等於把一線刑偵民警當治安聯防隊用，天天耗在清查巡邏上，根本騰不出手辦大案。
至於群眾滿意度評比，那就更虛了。
報案人、受害者家屬的情緒本來就難平復，
還要衝進全省前三？
純粹是沒事找事，耗精力還不討好。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根本不是正常的工作部署，是衝著易飛來的。
剛破了連環大案，風頭正盛，
就立刻壓下來三座大山，用事務性工作把人牢牢捆住，
讓你陷在報表、考核、評比里拔不出腳，
自然就沒精力去挖幕後的人，去查高建民的舊帳。
「這擺明了是故意的！」
林浩氣的把文件往桌上一摔，
「肯定是高建民在背後搞的鬼！打不過明的就來陰的，用考核壓人，想把咱們困在這些破事裡！」
「小點聲。」
陳斌皺著眉呵斥了一句，拿起三份文件站起身，
「我去找易支。這事太大了，接不接，怎麼接，得易支拿主意。」
他快步走到支隊長辦公室門口，剛抬手準備敲門，
就看見劉長峰背著手，慢悠悠的從隔壁副支隊長辦公室走了出來，
臉上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笑意。
「陳大隊，這是省政法委剛發的文件吧？」
劉長峰走過來，目光掃過陳斌手裡的文件，笑著說道：
「我剛才也收到市政法委的通知了，說這三個專項是今年全省政法系統的重點工作，高書記親自抓的，要求各地市必須高度重視，全力落實。
咱們齊州刑偵剛破了連環大案，正是出成績的時候，可不能在這三項工作上掉鏈子啊。」
陳斌心裡冷笑一聲。
說的比唱的還好聽。
什麼重點工作，什麼出成績，明明就是高建民故意給易飛穿小鞋！
這劉長峰倒是會順杆爬，剛上任就迫不及待的替他舅舅站台。
「劉支隊，這三份文件指標定的太高了，」
陳斌壓著性子說道：「咱們支隊本來人手就緊，積案專班、連環案後續深挖、日常大案要案偵辦，已經滿負荷了。再加這三項專項，警力根本周轉不開。」
「哎，陳大隊這話說的就不對了。」
劉長峰擺了擺手，一副領導派頭，
「上級部署的工作，再難也得干啊。咱們是政法隊伍，講的就是執行力，怎麼能跟上級講條件呢？
人手緊可以擠一擠嘛，大家辛苦辛苦，加加班就熬過去了。年輕人，多干點活不是壞事。」
他一邊說著，一邊抬手敲了敲易飛的辦公室門，
不等裡面應聲就推了進去，儼然一副二把手的架勢。
陳斌皺了皺眉，也跟著走了進去。
易飛正站在白板前，手裡拿著紅筆，認真的標註顧柏的資金鍊路節點，
聽見動靜轉過身，目光落在兩人手裡的文件上，眉梢微微一動。
「易支，省政法委剛發的三份專項文件，您看看。」
陳斌快步走過去，把文件放在辦公桌上。
劉長峰則自顧自的在沙發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的開口：
「易支啊，我剛聽說了，三個專項都是高書記親自點的題，全省統一部署，咱們市政法委聶書記特意打了招呼，說咱們刑偵支隊是主力軍，必須牽頭抓好落實。
這可是展現咱們齊州刑偵戰鬥力的好機會啊。剛破了連環大案，再把這三項工作干出彩，年底評優肯定跑不了。」
他話說的漂亮，句句都站在政治正確的制高點，
實則是把架子擺好了，逼著易飛把任務全接下來。
易飛沒說話，拿起桌上的三份文件，一份份翻過去。
紅頭文件，公章齊全，措辭嚴厲，指標明確，
每一項都卡著時間節點，完不成就通報、就約談、就問責。
和他預想的一樣。
人事安插只是第一步。
緊接著就是考核壓身，
用合規的行政手段，把你的精力、警力、時間全部耗在事務性工作里。
等你天天忙著迎檢、填表、匯報、清查……
累的焦頭爛額，自然就沒心思去挖舊帳，去碰不該碰的人。
高建民這手玩的很老道，明規則壓人，你連拒絕的理由都難找。
「易支，你看這事……」
陳斌看著易飛，眼神裡帶著幾分擔憂，
「指標太高了，時間又緊，真要是全接下來，咱們深挖顧柏和內鬼的事，肯定要受影響。」
「影響？影響也得干啊……」
劉長峰立刻接話，放下茶杯站起身，一副義正辭嚴的樣子，
「陳大隊，你這思想可不對。上級部署的政治任務，咱們能講條件嗎？
人手不夠就優化排班，時間不夠就加班加點，困難肯定有，但辦法總比困難多嘛。咱們當警察的，就是要迎難而上。
再說了，高書記親自抓的工作，咱們要是拖了後腿，別說市局臉上無光，易支這個支隊長，也不好跟上面交代啊。」
這話軟中帶硬，明著是講大道理，實則是拿高建民和聶文瑞壓人。
潛台詞很明顯：
這是高書記的意思，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敢不接就是不講政治，就是跟上面對著幹。
陳斌氣的臉都紅了，剛想反駁，被易飛一個眼神制止了。
易飛放下手裡的文件，走到辦公桌後坐下，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神色平靜的看不出喜怒。
「劉支隊說的有道理。」
易飛淡淡開口，聲音平穩，
「上級部署的工作，當然要落實，不能打折扣。」
劉長峰眼睛一亮，臉上立刻露出笑意，還以為易飛是服軟了。
陳斌卻急了：「易支！可是……」
「別急。」
易飛抬手壓了壓，目光轉向劉長峰，很自然的說道：「既然是上級重點抓的工作，就得有人專門牽頭負責，才能抓出成效。
劉支隊你分管大案隊和後勤保障，隊伍管理和協調對接本來就是你的強項。這三個專項，正好對口你的分管範圍。
我看這樣，治安大清查和群眾滿意度評比，就由劉支隊你全權牽頭負責，清查方案、人員排班、迎檢匯報，全部由你統籌安排，需要哪個大隊配合，你直接調人。
百日積案攻堅，由陳斌大隊配合你，專班的日常報表、進度匯報、當事人回訪，都按你的要求推進。
我呢，就抓總協調，重點盯著連環殺人案的後續深挖，還有幾樁省廳督辦的大案，保證不拖全市的後腿。」
一番話說的不緊不慢，分工清晰，權責明確，完全符合班子分工的規矩。
劉長峰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他本來是想逼著易飛把任務全接下，然後讓易飛去抓具體執行，陷在事務性工作里脫不開身。
可怎麼轉了一圈，這些活全落到自己頭上了？
他是來奪權盯梢的，不是來當苦力抓考核的啊！
如果天天搞清查、搞滿意度、填報表、迎檢查……
這些破事耗精力不說，還接觸不到核心案情，
等於把他架在半空，實權沒撈著，反倒先攬了一身麻煩活。
「這……易支，不太合適吧？」
劉長峰乾咳了一聲，連忙說道：
「我剛過來，對支隊情況還不熟，這麼重要的工作，還是得你親自抓才放心啊。我給你打打下手就行，牽頭就免了吧。」
「劉支隊客氣了。」
易飛淡淡一笑，語氣不容置疑，
「你是分管領導，這些隊伍建設、後勤考核的工作，本來就是你職責範圍內的事。你抓，名正言順。
再說了，上面要是問起來，咱們支隊班子分工明確，專人專抓，也顯得咱們重視。
總不能讓我一個支隊長，天天盯著清查排班和滿意度報表吧？那才是真的耽誤大事。」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劉長峰根本沒法反駁。
是啊，你是副支隊長，分管隊伍和後勤，
考核、清查、評比這些事，
本來就該你管。
難道還要支隊長親自去抓這些細枝末節？
真要是傳出去，只會說他這個副支隊長不履職，躲清閒。
劉長峰張了張嘴，半天沒找出反駁的理由，憋的臉都有點紅。
他本來想拿上級壓易飛，逼易飛接下所有活，把精力耗光。
沒想到易飛順坡下驢，直接把活全甩回給他了，
還說的冠冕堂皇，讓他連拒絕的立場都沒有。
「怎麼，劉支隊有困難？」
易飛看著他，淡淡說道：
「要是有困難就直說，咱們再商量。實在不行，我就跟聶書記匯報一下，說咱們支隊人手不足，分管領導精力有限，看看能不能讓治安大隊那邊分擔一點？」
「別！」
劉長峰立刻脫口而出。
他要是剛上任就推活，還跑到聶文瑞那裡去訴苦，那高建民也得覺得他沒用。
不就是三項考核嗎？
接了就是！
正好借著牽頭專項的名義，名正言順的調人、排班、插手各個大隊的事務，
照樣能安插自己的人，盯著易飛的動靜。
「沒困難！」
劉長峰立刻換上一副笑臉，拍著胸脯說道：
「既然易支信任我，那我就牽頭干！保證把三項工作抓好，不給咱們支隊拖後腿！」
「好，有劉支隊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易飛點點頭，順勢說道：「那今天下午就開個全體中層會，把任務布置下去。
劉支隊你準備一下，把三個專項的要求、指標、時間節點都講清楚，給大家鼓鼓勁。」
「沒問題！」
劉長峰滿口答應，心裡卻憋著一股氣。
活是攬下來了，可怎麼幹，能不能幹好，還不是他說了算。
到時候他借著專項的名義，到處調人，處處插手，看易飛還怎麼安安穩穩的查案子。
劉長峰又說了幾句場面話，就揣著文件志得意滿的走了，
打算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接下來怎麼借這三個專項行動，來給自己立威。
辦公室里只剩下易飛和陳斌兩個人。
門剛關上，陳斌就忍不住了，急聲道：
「易支，你怎麼真把活全給他了？這三個專項全是硬骨頭，真要是按他的搞法，天天抽調人去清查、搞回訪，咱們積案專班和顧柏的線索，還查不查了？」
「急什麼？」
易飛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劉長峰背著手溜達的背影，淡淡說道：
「這些活本來就該他干。他是分管後勤和隊伍的副支隊長，考核、清查、滿意度，本來就是他的分內事。
他想拿上級文件壓我，逼我把精力耗在事務性工作里，我正好順他的意，把這些破事全甩給他。
他不是想掌權嗎？不是想管事嗎？那就讓他管個夠。」
陳斌愣了一下，慢慢反應過來。
對啊！
劉長峰本來就是來奪權的，天天盯著案子想插手，
如果易飛不給他機會，他就到處找茬卡經費、卡裝備。
現在好了，三個專項砸過去，
全是他分管範圍內的事，名正言順。
他想不干都不行。
真要是干不好，完不成上級指標，
第一個問責的，就是他這個牽頭的副支隊長，跟易飛沒多大關係。
「可是……他要是借著專項的名義，亂調人，故意把咱們的骨幹都抽去搞清查，耽誤正事怎麼辦？」
陳斌還是有點擔心。
「他調不走核心的人。」
易飛轉過身，微微一笑，很篤定的說道：
「連環殺人案是省廳督辦的大案，後續深挖工作優先級最高。他要是敢把王鵬、楚曉這些骨幹抽去搞清查，出了問題，他擔不起這個責任。
至於普通民警，抽一部分去配合他沒關係。本來日常清查、案件回訪也該做，正好借著這個由頭，讓他去折騰。
他天天忙著做方案、排班次、迎檢查、報報表，忙的腳不沾地，就沒精力天天盯著咱們的案子了。」
陳斌眼睛一亮，徹底想通了。
這哪裡是接下了包袱，分明是把包袱甩回給了劉長峰！
你不是想找事嗎？
那就給你事做！
還是名正言順的本職工作，讓你忙到沒時間搞小動作。
高建民想用事務性工作困住易飛，
易飛反手就把這些事全塞給劉長峰，
自己照樣抓核心偵查，節奏一點不亂。
「高！實在是高！」
陳斌忍不住豎起大拇指，
「我剛才還擔心呢，沒想到你在這等著他。這劉長峰本來想給咱們下套，結果自己先鑽進去了。」
「沒那麼簡單。」
易飛搖了搖頭，神色依舊沉穩，
「這只是開始。三個專項只是第二波，後面肯定還有更多的招數。
劉長峰就算忙，也不會忘了他的正事。盯著咱們的案子，給上面遞消息，給咱們使絆子，他一樣都不會落下。」
易飛想了想，接著嚴肅的吩咐道：「陳大隊，你跟大家交代一下。
第一，核心偵查工作全部轉入保密狀態。顧柏的線索、內鬼排查、高建民的資金鍊，除了我們幾個，不許任何人知道。
所有涉密材料全部加密，對接省紀委的線只有我單線聯繫。
劉長峰要是問案子進展，就說按程序推進，具體細節等匯報之後再說，不用跟他細說。
第二，積案專班的工作分兩部分。面上的報表、回訪、進度匯報，按劉長峰的要求做，該走的流程走全，別給他挑錯的機會。
底下的實質複查，該怎麼查還怎麼查，尤其是和高建民、梁家相關的舊案，優先級不變，不用受指標影響。
第三，治安大清查和滿意度的事，他要人就給，但是核心骨幹一個都不能動！讓下面的人配合著走流程就行，不用真的天天耗在上面。
記住，面子上要過得去，工作上要配合，但是核心的東西，半分都不能漏。」
「明白！」
陳斌重重的點頭，心裡徹底踏實了。
易支這是外松內緊，表面上順著上級的部署走，
給足劉長峰面子，實則核心節奏一點沒亂。
劉長峰以為拿到了尚方寶劍，能借著考核攪亂支隊的節奏，
實則是接了個燙手山芋，干好了是領導指揮有方，干不好全是他這個牽頭人的責任。
「還有，」
易飛又補充道：「你私下跟王鵬、林浩都打聲招呼，別動不動就跟劉長峰對著幹。
他安排的正常工作就接，該走流程走流程。真要是故意刁難、亂指揮，也不用慣著，按規章制度來。
他剛上任，急於立威，肯定會到處伸手。你們不用跟他硬頂，陽奉陰違會不會？
活接著，進度慢點，質量差點，最後完不成指標，著急的是他。」
陳斌忍不住笑了：「懂了易支。就是表面配合，暗中拖後腿，讓他有勁沒處使。」
「不是拖後腿，是按規矩辦事。」
易飛淡淡糾正：「刑偵工作有自己的規律，不能為了考核指標就亂了章法。
真要是為了沖清查指標亂抓人，為了滿意度就和稀泥，出了問題，誰牽頭誰負責。」
陳斌心領神會。
說白了，劉長峰想折騰就讓他折騰，真出了問題，鍋全是他的。
反正，易飛已經把分工劃的清清楚楚，
專項是他牽頭抓總，出了成績是班子的，出了差錯是分管領導的。
「行了，去忙吧。」
易飛擺了擺手，
「下午開會你注意點，別跟劉長峰起衝突，讓他安心的表演。」
「知道了易支。」
陳斌拿著文件出去了，辦公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靜。
易飛走到白板前，拿起紅筆，在「考核施壓」四個字上畫了個圈，旁邊標註上「百日攻堅、大清查、滿意度」。
這是高建民的第二招，用行政權力堆事務，消耗他的精力。
可惜，對方低估了他的定力，也高估了劉長峰的本事。
想靠幾份文件、幾個硬指標就困住他，未免太天真了。
他拿起內線電話，撥給了王鵬。
「王鵬，顧柏的資金鍊路繼續深挖，不用受新文件的影響。劉長峰那邊要是問起，就說你在配合積案專班查舊帳，不用跟他細說。
另外，內鬼排查加快進度，重點盯著能接觸到專項部署的中層。劉長峰剛上任，肯定會主動聯繫裡面的釘子，正好順著這條線摸。」
「明白易支！我這邊已經有眉目了，估計這兩天就能鎖定範圍。」
王鵬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十足的幹勁。
掛了電話，易飛走到窗邊。
樓下院子裡，劉長峰正站在花壇邊打電話，眉飛色舞的，
估計是在跟聶文瑞或者省城那邊匯報，說自己順利接下了三個專項，準備大幹一場。
易飛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跳吧，盡情的跳。
給你舞台，給你權力，給你表現的機會。
等你蹦躂夠了，把該露的破綻都露出來了，再慢慢收拾。
三份文件，三個硬指標，看起來是三座大山，壓的人喘不過氣。
可只要把人用對了，把權責劃清了，包袱就會變成對方的枷鎖。
高建民的組合拳第二式，就這麼輕飄飄的接了下來。
易飛知道，這還遠遠沒完。
人事、考核，都只是前菜。
接下來，還會有經費、外圍、誣告……
一套組合拳會接踵而至，一招比一招陰狠。
沒關係。
接著就是。
易飛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白板上。
顧柏的名字被紅圈標著，旁邊是一條條延伸的資金線，像一張正在收緊的網。
不管外面有多少干擾，核心的節奏不能亂。
抓人，查帳，拔釘子，一步一步來。
誰笑到最後，才笑的最好。
下午的中層會開的格外「熱鬧」。
劉長峰坐在主席台上，拿著三份文件念了足足半個鐘頭，
上綱上線，講政治講大局，把三個專項的重要性吹的天花亂墜。
末了，他還特意加重語氣，說這是高書記親自抓的重點工作，完不成任務，所有人都要擔責任。
台下的大隊負責人個個面無表情，有人低頭記筆記，有人眼神放空，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這哪是工作部署，分明是故意找茬。
輪到易飛講話的時候，他只簡單說了三句。
第一，堅決落實上級部署，三項專項由劉長峰同志牽頭負責，各大隊全力配合。
第二，日常大案偵辦和省廳督辦案件優先級不變，不能因為專項工作耽誤主業。
第三，依法依規辦事，杜絕為了沖指標弄虛作假，誰出問題誰負責。
幾句話，分工、邊界、責任，講的明明白白。
劉長峰坐在旁邊，臉上笑著，心裡卻有點不是滋味。
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可又挑不出毛病。
明明是他逼著易飛接了任務，怎麼到最後，幹活的、擔責的，全成他自己了？
散會之後，劉長峰迴到自己辦公室，越想越不對勁，掏出手機給省城的顧柏打了個電話。
「顧秘書，是我，長峰。」
劉長峰壓低聲音：「今天省政法委發的三個專項文件，我們這邊接了，易飛讓我牽頭抓總。」
電話那頭的顧柏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牽頭好啊，牽頭就有權。你借著專項的名義，調人、管事、盯著案子進展，名正言順。
他易飛不是想查嗎？就讓他查不痛快。今天抽人，明天要報表，後天搞檢查，耗死他。」
「可是……」
劉長峰有點猶豫：「這活太碎了，天天盯著報表和清查，我怕沒精力盯著他查案啊。而且真要是完不成指標，第一個問責的是我。」
「怕什麼？」
顧柏淡淡說道：「指標是省里定的，完不成也不是你一個人的責任。你就放開手腳干，使勁給他加擔子，能抽調多少人就抽調多少人，最好把他積案專班的人都抽過來搞清查。
他要是不配合，就是不重視上級部署，就是不講政治。到時候聶書記自然會收拾他。
老闆說了，這只是第一步，後面還有的是招。你先把這三把火燒起來，攪亂他的節奏，就是大功一件。」
「哎，好！我明白了顧秘書！」
劉長峰瞬間就有了底氣，掛了電話，臉上重新露出得意的神色。
顧柏說的對啊，我怕什麼？
我是牽頭領導，想怎麼安排，就怎麼安排！
明天就先從積案專班抽人，把陳斌手裡的骨幹都調過來搞報表、搞回訪，
看積案複查還怎麼推進！
劉長峰越想越覺得可行，立刻拿起筆，開始起草專項工作方案，準備大幹一場。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每一步動作，都在易飛的預料之中。
隔壁辦公室里，易飛站在白板前，剛剛落下最後一筆。
白板上，劉長峰的名字旁邊，多了一行小字：專項牽頭，事務纏身，可利用。
對方出招，我就接招。
對方想讓我忙，我就讓對方的人更忙。
官場的博弈，從來不是比誰嗓門大，誰官威足。
比的是誰更穩，誰更准，誰能把對方的力道，悄無聲息的卸回去，還讓對方有苦說不出。
易飛放下紅筆，走到窗邊。
夕陽的餘暉灑進來，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