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協查函
清晨的霧氣，剛剛剛散去。
刑偵支隊技術科的燈，已經亮了快兩個鐘頭。
王鵬坐在電腦前，指尖飛快的敲擊著鍵盤，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人員名單和涉案記錄。
旁邊摞著厚厚的卷宗，最上麵攤著老蛇團伙的初步梳理材料，
從二十年前的邊境走私，到十年前的運鈔車劫案，
再到這次的連環滅口殺人，
一條條線索用紅線串在一起，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
自從老撬藏在地板下的手機被找到，阿坤也鬆了口，
整條跨境犯罪的鏈條，就徹底暴露出了輪廓。
可是，境內的線索好查，境外的部分卻卡了殼。
老蛇的真實身份、團伙架構、涉案的地下錢莊帳戶、還有十年前運鈔車劫案的詳細案情……
都需要雲南邊防和緬甸當地警方配合核實。
「易支，材料都整理完了。」
王鵬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把剛列印好的協查函草稿遞過去，聲音帶著熬夜的沙啞：
「一共兩份，一份發給雲南省公安廳刑偵總隊，請求協助核實老蛇團伙的境內外涉案記錄，調取阿坤、老撬等人的完整案底，
另一份走涉外警務合作渠道，發給緬甸撣邦警方，請求協助凍結涉案的地下錢莊帳戶，
還有……對接阿坤家屬的保護事宜。」
易飛接過草稿，快速掃了一遍。
內容詳實，依據充分，
每一項協查請求，都對應著具體的案件線索，
完全符合正規流程。
「沒問題，」
易飛點點頭，把草稿放在桌上，
「讓內勤按正式公文格式擬好，蓋支隊公章，然後走審批流程。
先找分管領導簽字，再報市局法制科審核，最後去市政法委蓋章，走省廳的涉外通道發出去。」
「好，我這就通知內勤小吳。」
王鵬應聲，轉身就往外走。
在他們看來，這就是再常規不過的辦案流程。
之前辦理梁家跨境走私案的時候，也發過類似的協查函，按流程走，快的話三五天就能收到回函。
沒人會想到，這麼一份正經的辦案文書，會卡在半路上。
上午十點多，內勤小吳拿著列印好的正式協查函，敲開了副支隊長劉長峰的辦公室門。
屋裡飄著濃重的茶香，劉長峰正靠在老闆椅上，跟刑偵二大隊的副隊長李軍喝茶聊天。
兩人臉上都帶著笑，聊的正是支隊年終考核的事，
劉長峰拍著李軍的肩膀，話里話外都是「以後好好干，考核評優我心裡有數」的意思，
擺明了是在拉攏人心。
看見小吳進來，劉長峰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
抬了抬眼皮：「什麼事？」
「劉支隊，這是我們大案隊準備發的兩份協查函，涉及跨境案件線索核實，需要您簽字之後，再往市局報。」
小吳把兩份蓋了支隊公章的文件遞過去，態度恭敬的很。
劉長峰沒急著接，先是慢悠悠的抿了口茶，才伸手拿過文件，掃了一眼標題。
當看到「涉外協查」「緬甸警方」「老蛇犯罪團伙」這幾個字的時候，
他的眉頭幾不可查的皺了一下。
老蛇這個名字，他當然不陌生。
顧柏前幾天剛給他打過招呼，說易飛正在往邊境方向挖，讓他找機會拖住進度，別讓線索扯的太遠，
免得牽出省城那邊的舊事。
他本來還在找機會，沒想到這麼快就送上門來了。
涉外協查？
一旦協查函發出去，雲南和緬甸那邊一回函，老蛇團伙的涉案記錄就全回來了，
到時候順著資金線和人員線往上摸，難保不會摸到高建民當年的舊帳。
絕對不能讓這函件順順利利發出去。
劉長峰心裡轉著念頭，臉上卻擺出一副為難的樣子，
把文件往桌上一放，搖著頭說：
「哎呀，小吳啊，不是我說你們，這點小事也用得著發涉外協查？」
「啊？」
小吳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案子不是都破了嗎？人也抓住了，該定的罪也能定了，還查那麼細幹嘛？」
劉長峰靠在椅背上，一副領導訓話的口吻，
「涉外的事最敏感，萬一哪句話說不對，捅出點小婁子，政法委領導怪罪下來，誰擔這個責任？」
「可是劉支隊，」
小吳連忙解釋：「這是省廳跨境專項整治行動的要求，我們案子涉及境外犯罪團伙，按規定是要發協查核實的。而且易支也說了，這條線很重要，得儘快發出去。」
「易支說的？」
劉長峰眼皮一抬，語氣淡了幾分，
「行吧，我知道了。文件先放我這，我回頭仔細看看，研究研究再說。」
說完，他隨手把兩份協查函扒到抽屜邊上，拉開抽屜就塞了進去，
那架勢，根本沒打算仔細看。
小吳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猶豫著問：「劉支隊，大概得等多久啊？易支那邊還等著回信呢，說這事挺急的。」
「急什麼？」
劉長峰臉一板，擺出分管領導的架子，
「涉外的事，能急的來嗎？不得慎重一點？回去告訴易支，我這邊得斟酌斟酌，沒問題了自然會簽字。」
話說到這份上，小吳也不敢再多問，只能應了聲「好」，
轉身退了出去。
一出副支隊長辦公室，小吳就皺起了眉。
這哪是要斟酌啊？
看那架勢，分明是想壓著不批。
他不敢耽誤，趕緊跑到易飛的辦公室匯報情況。
易飛正跟陳斌商量內鬼排查的事，聽完小吳的話，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沒什麼表情。
陳斌當場就皺起了眉：「壓著不簽？他什麼意思？協查函是正經辦案文書，又不是什麼私事，他憑什麼壓著？」
「還能憑什麼，故意找茬唄。」
林浩正好從外面進來，聽見這話當場就炸了，
「這貨是鐵了心想卡咱們的脖子！經費卡，裝備卡，現在連協查函都要卡！我看他就是不想讓咱們深挖老蛇的線索，怕挖著挖著挖到他後台身上！」
屋裡的氣氛一下子沉了下來。
大家心裡都清楚，劉長峰是高建民的遠房外甥，空降過來就是為了盯梢奪權。
之前卡經費卡裝備，大家都忍了，
畢竟是後勤範圍內的事，易支也有辦法繞過去。
可這次是涉外協查函，直接關係到老蛇團伙的線索核實，關係到能不能把跨境犯罪網絡挖透，
更關係到，能不能摸到高建民的涉案證據。
這要是被壓個十天半個月，黃花菜都涼了。
「易支，要不我再跑一趟？把省廳的專項文件附在後面，跟他把道理說清楚？」
小吳小心翼翼的提議。
易飛沉默了兩秒，點了點頭：
「嗯，你再去一次。把省廳《全省跨境涉黑涉惡專項整治工作方案》的複印件附在最前面，
跟他說明，這是省廳督辦的規定動作，不是我們私自要發的。請他儘快簽字，案子不等人。」
「好，我這就去。」
小吳拿起文件，趕緊又跑了一趟。
這一次，他特意把省廳的紅頭文件擺在協查函最上面，
遞過去的時候還特意強調了一遍：
「劉支隊，這是省廳發的專項文件，裡面明確要求各地市排查跨境線索，及時對接外地警方協查。我們這也是按規定走流程。」
劉長峰拿起來掃了一眼省廳的文件，臉色反而更沉了。
他最煩的就是別人拿省廳壓他。
一個小小的內勤，也敢拿文件堵他的嘴？
「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劉長峰把文件往桌上一扔，語氣硬邦邦的，
「省廳文件是宏觀要求，具體到咱們支隊，得結合實際情況。我分管後勤和對外協調，這種涉外的函件，我就得把好關。」
他抬眼瞥了小吳一眼，不陰不陽的說道：
「真要是隨便發出去，惹出什麼外事糾紛，或者泄露了辦案機密，你負責還是易支負責？
到最後，還不是得政法委領導來擦屁股？這點小事就別去麻煩領導了，沒必要。」
「可是……」
「別可是了，」
劉長峰直接打斷他，擺了擺手，
「放這吧，等我有空跟聶書記匯報一下再說。聶書記沒點頭，這字我不能簽。」
話說到這份上，已經是明擺著耍賴了。
拿聶文瑞當擋箭牌，說白了就是無限期壓著，不簽字。
小吳張了張嘴，知道再說下去也沒用，只能悻悻的退了出來。
回到易飛辦公室，他把情況一五一十的複述了一遍，
最後苦著臉說：「易支，劉支隊那邊……看樣子是不打算簽了……
他說要等聶書記點頭，可聶書記那麼忙，哪有空管這種具體的辦案文書啊。」
「太過分了！」
林浩氣的一拳砸在桌上：「他分明就是故意的！拿聶書記當幌子，就是想把協查函拖黃了！我去找他！我倒要問問他，到底是辦案重要，還是他那點小心思重要！」
說著就要往外衝出去。
「站住。」
易飛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林浩腳步一頓，回過頭，滿臉的不服氣：
「易支！都欺負到頭上了，咱們還忍啊？」
「忍什麼？」
易飛淡淡開口，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卷宗，
「正常的辦案流程，沒必要跟他在這掰扯。他不簽，自然有人能簽。」
陳斌眼睛一亮：「易支，你是想找市局領導？」
「嗯，」
易飛點點頭，拿起那摞整理好的案件材料，
「協查審批本來就是政委分管的口子，劉長峰越權卡流程，本來就不合規矩。我去找周明遠政委，把情況說清楚。」
周明遠是市局黨委副書記、政委，分管隊伍建設、法制審批和對外警務協作，正好管著協查函的審批口子。
而且這位周政委為人正派，最看不慣官場裡這些蠅營狗苟的小動作。
之前就對易飛的辦案能力很欣賞，連環命案告破之後，還在局黨委會上專門表揚過刑偵支隊。
找他，最合適。
「王鵬，把所有相關材料都整理好，立案決定書、省廳專項文件、協查必要性說明，全部帶上。」
易飛吩咐道。
「明白！」
王鵬立刻應聲，飛快的把材料整理成厚厚的一摞，裝進文件袋裡。
易飛接過文件袋，轉身就往外走。
林浩看著他的背影，攥著拳頭說道：
「對！找周政委評理去！我就不信了，正經辦案還能被個副支隊長卡了脖子！」
陳斌也鬆了口氣：「周政委出面，這事就好辦了。劉長峰那點小伎倆，在領導面前根本不夠看。」
……
市局辦公樓離刑偵支隊不遠，開車十幾分鐘就到。
易飛直接上了六樓的政委辦公室。
秘書認識他，笑著打了聲招呼就進去通報，很快就出來請他進去。
周明遠政委五十多歲，頭髮已經有點花白，戴著副老花鏡，正低頭看文件。
看見易飛進來，他放下手裡的筆，臉上露出笑意：
「易飛啊，稀客。是不是案子又有新進展了？」
「周政委，打擾您工作了。」
易飛走過去，把文件袋放在辦公桌上，
「今天過來，是有件事想請您協調一下。」
「哦？什麼事？你說。」
周明遠抬了抬眼鏡，語氣很隨和。
易飛把兩份協查函從文件袋裡拿出來，放在周政委面前，緩緩開口：
「周政委，我們最近深挖連環殺人案的幕後線索，摸到了一個叫老蛇的跨境犯罪團伙。
這個團伙盤踞在中緬邊境二十多年，涉及走私、雇兇殺人、地下錢莊等多項犯罪，還跟十年前我市的運鈔車劫案有關聯。」
「為了核實團伙身份、調取涉案記錄、凍結境外帳戶，我們按規定擬了兩份協查函，一份給雲南警方，一份走涉外渠道發緬甸警方。
按流程，需要先經支隊分管領導簽字，再報市局審核，最後政法委蓋章發出去。」
說到這，易飛看了一眼周明遠，語氣依舊平穩：
「但是支隊分管的劉長峰副支隊長，壓了兩天了，一直不肯簽字。
說涉外協查是小事，沒必要驚動領導，怕給政法委添麻煩。我沒辦法，只能過來找您。」
周明遠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
他拿起協查函，一份份翻過去，
又看了看後面附的省廳專項文件、立案決定書和線索說明，
越翻，臉色越沉。
這都是再正規不過的辦案手續，有理有據，符合所有規定。
這麼重要的跨境案件協查，居然被副支隊長壓著不批？
「胡鬧！」
周明遠猛然把文件往桌上一拍，發出「啪」的一聲響，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簡直是胡鬧！」
他幹了一輩子公安，最恨的就是這種拿著手裡的權力，故意掣肘辦案的人。
案子辦好了，是大家的功勞，
案子辦砸了，背鍋的是一線民警。
這種在背後卡脖子的行為，比什麼都惡劣。
「劉長峰是吧？剛上任的那個副支隊長？」
周明遠皺著眉問。
「是，分管大案隊和後勤保障。」
易飛平靜的回答。
「分管後勤，就敢卡辦案的核心文書？」
周明遠氣的笑了，
「我倒要問問他，是誰給他的權力！」
他直接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刑偵支隊的號碼，電話一通，就用嚴厲的語氣說：
「讓劉長峰立刻到我辦公室來！馬上！」
說完，「啪」的一聲掛了電話。
辦公室里的氣氛有點凝重，易飛沒說話，靜靜的站在旁邊。
周明遠緩了緩火氣，看向易飛，語氣緩和了幾分：
「易飛，你別往心裡去。局裡是支持你們辦案的，尤其是這種跨境大案，該深挖就深挖，該協查就協查，有什麼問題直接跟局裡說，不用跟某些人置氣。」
「謝謝周政委理解。」
易飛點點頭，
「我們也是怕耽誤了辦案進度，畢竟跨境線索時效性強，晚一天發，證據就多一分滅失的風險。」
「我明白。」
周明遠點點頭。
兩人沒等多久，辦公室的門就被敲響了。
劉長峰氣喘吁吁的站在門口，額頭上還帶著汗。
他接到電話就知道大事不好，趕緊一路小跑著過來，心裡七上八下的。
看見易飛也在屋裡，他心裡更是咯噔一下，臉上擠出個勉強的笑：
「周政委，您找我？易支也在啊。」
「進來。」
周明遠沉著臉，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
劉長峰小心翼翼的走進去，站的筆直，不敢坐。
「我問你，」
周明遠指著桌上的協查函，語氣很冷，
「刑偵支隊這兩份涉外協查函，是不是你壓著不簽字？」
劉長峰心裡一緊，連忙解釋：
「周政委，是這樣的，我這不是考慮到涉外的事比較敏感嘛……怕處理不好給政法委領導添麻煩，也怕影響咱們市局的外事形象。
我本來打算今天下午跟聶書記匯報一下再定的，不是故意壓著……」
「匯報？」
周明遠直接打斷他，聲音提高了幾分，
「正常的辦案協查，有省廳的正式文件，有完整的案件依據，按流程走就是了，用得著跟聶書記匯報這種小事？
聶書記管著全市政法系統，天天就管你這點簽字的事？」
「劉長峰同志，我提醒你，你的職務是刑偵支隊副支隊長，分管後勤保障，你的職責是為一線辦案做好服務，做好保障，不是拿著審批權當令箭，反過來卡辦案的脖子！」
周明遠越說越氣，手指敲著桌面，發出重重的聲響：
「涉外協查怎麼就成添麻煩了？把案子辦紮實，把犯罪網絡挖乾淨，把逃犯抓回來，才是對領導負責，對老百姓負責！
照你這麼說，凡是涉外的案子都不用查了？省廳的專項行動還怎麼推進？十年前的運鈔車劫案還怎麼昭雪？」
「你剛上任幾天？業務還沒摸熟，倒先學會卡流程了？是誰教你的這一套？」
一番話劈頭蓋臉，罵的劉長峰頭都抬不起來，
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嘴裡不停的嘟囔：
「是是是，周政委批評的是，我考慮不周，我認識到錯誤了……我以後一定改……」
他本來以為，易飛最多跟他吵兩句，或者找局長說情，沒想到直接找到了周政委這裡。
周明遠是市局二把手，管著幹部考核和隊伍紀律，
如果真要是給他記上一筆，他這副支隊長的位子都坐不穩。
高建民是他後台沒錯，可遠水救不了近火，在市局地界上，周政委要收拾他，有的是辦法。
罵了差不多十分鐘，周明遠的火氣才消了點。
他拿起筆，在兩份協查函的審批欄里，重重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跡遒勁有力。
簽完，他把文件遞給旁邊的辦公室主任，嚴肅的吩咐：
「你親自跑一趟市政法委，找辦公室李主任蓋章，走加急通道，今天必須把協查函通過省廳發出去。耽誤了辦案進度，唯你是問。」
「是，政委，我馬上就去。」
辦公室主任趕緊拿起文件，快步走了出去。
處理完協查函的事，周明遠又看向劉長峰，語氣更嚴厲了幾分：
「我跟你明確一條規矩。以後刑偵支隊的辦案類文書、協查類申請、專項經費申報，只要易飛同志簽字認可，直接報市局對口科室審核，不用再經過你這一層。」
「你把精力放在後勤管理、隊伍考核、日常保障這些本職工作上，把該做的事做好。少在辦案流程上搞小動作，少耍那些官場小聰明。下次再讓我知道你故意卡辦案的材料，干擾正常偵查工作，就不是今天批評這麼簡單了。聽明白了嗎？」
「聽……聽明白了，周政委。」
劉長峰的聲音都有點發顫，後背的襯衫早就濕透了，
「我以後一定注意，一定配合好易支的工作……」
「行了，你先回去吧。」
周明遠不耐煩的擺了擺手，懶得再看他。
劉長峰如蒙大赦，連忙點頭哈腰的退了出去，出門的時候腳步都有點發飄，連跟易飛打招呼都忘了。
看著他狼狽的背影，周明遠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苦笑著對易飛說道：「讓你見笑了。隊伍里混進這種人，也是沒辦法的事……
你安心辦案，不用管他。真要是影響了工作，你直接來找我，或者找蘇局長都行。」
「謝謝周政委支持。」
易飛真誠的說道：「我們這邊會加快進度，爭取儘快把跨境團伙的線索全部核實清楚，給局裡一個交代。」
又簡單聊了幾句案情，易飛就起身告辭了。
……
回到刑偵支隊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
協查函被周政委特批加急的消息，早就傳開了。
大家聽說劉長峰被周政委叫去罵了一頓，灰溜溜的回來，關在辦公室里半天沒出來，
一個個都憋著笑，心裡特別解氣。
林浩看見易飛回來，立刻興沖沖的迎了上去：
「易支，乾的漂亮！我剛才看見劉長峰灰溜溜的從外面回來，臉都綠了！
這下他可丟大人了，剛上任就被市局政委點名批評，我看他以後還怎麼擺架子！」
陳斌也笑著走過來：「這下好了，以後辦案文書直接報市局，不用經過他那一層，省得天天看他臉色。
周政委這一手，直接把他卡流程的權力都給收了，看他以後還怎麼搗亂。」
周圍的民警也都圍了過來，臉上帶著笑意，顯然都憋了不少氣。
「不要胡亂議論了，都回去幹活。」
易飛擺了擺手，淡淡的說道：
「協查函今天就能發出去，大概三五天就能收到回函。
王鵬，你提前做好準備，回函一到立刻梳理信息，跟我們手裡的線索做比對。」
「放心吧易支，我都準備好了！」
王鵬立刻應聲。
「陳大隊，內鬼排查繼續推進，不用受這件事影響。」
易飛又看向陳斌，
「重點盯著跟劉長峰走的近的人，尤其是李軍。剛才我回來的時候，看見他偷偷摸摸進了劉長峰的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
陳斌眼睛一亮：「我也注意到了！這幾天李軍往劉長峰辦公室跑的特別勤，沒事就過去匯報工作，獻殷勤的很。
我懷疑……之前兩次消息泄露，說不定就跟他有關係。」
「有這個可能。」
易飛點點頭，
「但是沒有證據之前，不要打草驚蛇。盯著就行，他早晚會露出馬腳。」
「明白！」
陳斌重重的點頭。
眾人散去之後，易飛走到窗邊，往隔壁副支隊長辦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窗簾拉的嚴嚴實實，裡面靜悄悄的，不知道劉長峰在幹什麼。
易飛心裡很清楚，今天這事，算是徹底把劉長峰得罪死了。
本來只是卡協查函的小事，他直接捅到市局政委那裡，
不僅讓劉長峰挨了一頓臭罵，還收了他的審批權，
等於直接打了他的臉，斷了他卡脖子的抓手。
以劉長峰的性子，肯定懷恨在心，不會就這麼算了。
接下來，他肯定會想別的辦法找麻煩。
或許是在考核上動手腳，或許是在隊伍里傳閒話，或許是找別的理由掣肘。
沒關係。
易飛收回目光，神色平靜。
從劉長峰空降過來的那天起，他就知道兩人遲早會有正面交鋒。
今天這一下，只是告訴他一個道理：
在刑偵支隊，辦案是第一位的。
誰要是敢在辦案的事上耍花招，誰就要付出代價。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紅筆，在「協查函」三個字上打了個勾，旁邊標註上「已加急發出，待回函」。
第二回合的第三招，也穩穩的接了下來。
經費卡不住，考核困不住，現在連協查審批的口子也堵不上。
高建民安插過來的這顆棋子，能用的手段越來越少了。
當然，易飛並沒有掉以輕心。
劉長峰只是明面上的棋子，真正的殺招，從來都不會這麼直白。
經費、考核、協查，都只是前菜而已。
高建民在官場經營了幾十年，手裡的牌遠不止這些。
匿名誣告、紀檢舉報、家族生意找茬……
這些陰狠的招數，遲早會找上門來。
易飛放下紅筆，指尖輕輕敲了敲白板上「高建民」三個字。
慢慢來。
刑偵支隊技術科的燈，已經亮了快兩個鐘頭。
王鵬坐在電腦前，指尖飛快的敲擊著鍵盤，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人員名單和涉案記錄。
旁邊摞著厚厚的卷宗，最上麵攤著老蛇團伙的初步梳理材料，
從二十年前的邊境走私，到十年前的運鈔車劫案，
再到這次的連環滅口殺人，
一條條線索用紅線串在一起，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
自從老撬藏在地板下的手機被找到，阿坤也鬆了口，
整條跨境犯罪的鏈條，就徹底暴露出了輪廓。
可是，境內的線索好查，境外的部分卻卡了殼。
老蛇的真實身份、團伙架構、涉案的地下錢莊帳戶、還有十年前運鈔車劫案的詳細案情……
都需要雲南邊防和緬甸當地警方配合核實。
「易支，材料都整理完了。」
王鵬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把剛列印好的協查函草稿遞過去，聲音帶著熬夜的沙啞：
「一共兩份，一份發給雲南省公安廳刑偵總隊，請求協助核實老蛇團伙的境內外涉案記錄，調取阿坤、老撬等人的完整案底，
另一份走涉外警務合作渠道，發給緬甸撣邦警方，請求協助凍結涉案的地下錢莊帳戶，
還有……對接阿坤家屬的保護事宜。」
易飛接過草稿，快速掃了一遍。
內容詳實，依據充分，
每一項協查請求，都對應著具體的案件線索，
完全符合正規流程。
「沒問題，」
易飛點點頭，把草稿放在桌上，
「讓內勤按正式公文格式擬好，蓋支隊公章，然後走審批流程。
先找分管領導簽字，再報市局法制科審核，最後去市政法委蓋章，走省廳的涉外通道發出去。」
「好，我這就通知內勤小吳。」
王鵬應聲，轉身就往外走。
在他們看來，這就是再常規不過的辦案流程。
之前辦理梁家跨境走私案的時候，也發過類似的協查函，按流程走，快的話三五天就能收到回函。
沒人會想到，這麼一份正經的辦案文書，會卡在半路上。
上午十點多，內勤小吳拿著列印好的正式協查函，敲開了副支隊長劉長峰的辦公室門。
屋裡飄著濃重的茶香，劉長峰正靠在老闆椅上，跟刑偵二大隊的副隊長李軍喝茶聊天。
兩人臉上都帶著笑，聊的正是支隊年終考核的事，
劉長峰拍著李軍的肩膀，話里話外都是「以後好好干，考核評優我心裡有數」的意思，
擺明了是在拉攏人心。
看見小吳進來，劉長峰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
抬了抬眼皮：「什麼事？」
「劉支隊，這是我們大案隊準備發的兩份協查函，涉及跨境案件線索核實，需要您簽字之後，再往市局報。」
小吳把兩份蓋了支隊公章的文件遞過去，態度恭敬的很。
劉長峰沒急著接，先是慢悠悠的抿了口茶，才伸手拿過文件，掃了一眼標題。
當看到「涉外協查」「緬甸警方」「老蛇犯罪團伙」這幾個字的時候，
他的眉頭幾不可查的皺了一下。
老蛇這個名字，他當然不陌生。
顧柏前幾天剛給他打過招呼，說易飛正在往邊境方向挖，讓他找機會拖住進度，別讓線索扯的太遠，
免得牽出省城那邊的舊事。
他本來還在找機會，沒想到這麼快就送上門來了。
涉外協查？
一旦協查函發出去，雲南和緬甸那邊一回函，老蛇團伙的涉案記錄就全回來了，
到時候順著資金線和人員線往上摸，難保不會摸到高建民當年的舊帳。
絕對不能讓這函件順順利利發出去。
劉長峰心裡轉著念頭，臉上卻擺出一副為難的樣子，
把文件往桌上一放，搖著頭說：
「哎呀，小吳啊，不是我說你們，這點小事也用得著發涉外協查？」
「啊？」
小吳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案子不是都破了嗎？人也抓住了，該定的罪也能定了，還查那麼細幹嘛？」
劉長峰靠在椅背上，一副領導訓話的口吻，
「涉外的事最敏感，萬一哪句話說不對，捅出點小婁子，政法委領導怪罪下來，誰擔這個責任？」
「可是劉支隊，」
小吳連忙解釋：「這是省廳跨境專項整治行動的要求，我們案子涉及境外犯罪團伙，按規定是要發協查核實的。而且易支也說了，這條線很重要，得儘快發出去。」
「易支說的？」
劉長峰眼皮一抬，語氣淡了幾分，
「行吧，我知道了。文件先放我這，我回頭仔細看看，研究研究再說。」
說完，他隨手把兩份協查函扒到抽屜邊上，拉開抽屜就塞了進去，
那架勢，根本沒打算仔細看。
小吳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猶豫著問：「劉支隊，大概得等多久啊？易支那邊還等著回信呢，說這事挺急的。」
「急什麼？」
劉長峰臉一板，擺出分管領導的架子，
「涉外的事，能急的來嗎？不得慎重一點？回去告訴易支，我這邊得斟酌斟酌，沒問題了自然會簽字。」
話說到這份上，小吳也不敢再多問，只能應了聲「好」，
轉身退了出去。
一出副支隊長辦公室，小吳就皺起了眉。
這哪是要斟酌啊？
看那架勢，分明是想壓著不批。
他不敢耽誤，趕緊跑到易飛的辦公室匯報情況。
易飛正跟陳斌商量內鬼排查的事，聽完小吳的話，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沒什麼表情。
陳斌當場就皺起了眉：「壓著不簽？他什麼意思？協查函是正經辦案文書，又不是什麼私事，他憑什麼壓著？」
「還能憑什麼，故意找茬唄。」
林浩正好從外面進來，聽見這話當場就炸了，
「這貨是鐵了心想卡咱們的脖子！經費卡，裝備卡，現在連協查函都要卡！我看他就是不想讓咱們深挖老蛇的線索，怕挖著挖著挖到他後台身上！」
屋裡的氣氛一下子沉了下來。
大家心裡都清楚，劉長峰是高建民的遠房外甥，空降過來就是為了盯梢奪權。
之前卡經費卡裝備，大家都忍了，
畢竟是後勤範圍內的事，易支也有辦法繞過去。
可這次是涉外協查函，直接關係到老蛇團伙的線索核實，關係到能不能把跨境犯罪網絡挖透，
更關係到，能不能摸到高建民的涉案證據。
這要是被壓個十天半個月，黃花菜都涼了。
「易支，要不我再跑一趟？把省廳的專項文件附在後面，跟他把道理說清楚？」
小吳小心翼翼的提議。
易飛沉默了兩秒，點了點頭：
「嗯，你再去一次。把省廳《全省跨境涉黑涉惡專項整治工作方案》的複印件附在最前面，
跟他說明，這是省廳督辦的規定動作，不是我們私自要發的。請他儘快簽字，案子不等人。」
「好，我這就去。」
小吳拿起文件，趕緊又跑了一趟。
這一次，他特意把省廳的紅頭文件擺在協查函最上面，
遞過去的時候還特意強調了一遍：
「劉支隊，這是省廳發的專項文件，裡面明確要求各地市排查跨境線索，及時對接外地警方協查。我們這也是按規定走流程。」
劉長峰拿起來掃了一眼省廳的文件，臉色反而更沉了。
他最煩的就是別人拿省廳壓他。
一個小小的內勤，也敢拿文件堵他的嘴？
「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劉長峰把文件往桌上一扔，語氣硬邦邦的，
「省廳文件是宏觀要求，具體到咱們支隊，得結合實際情況。我分管後勤和對外協調，這種涉外的函件，我就得把好關。」
他抬眼瞥了小吳一眼，不陰不陽的說道：
「真要是隨便發出去，惹出什麼外事糾紛，或者泄露了辦案機密，你負責還是易支負責？
到最後，還不是得政法委領導來擦屁股？這點小事就別去麻煩領導了，沒必要。」
「可是……」
「別可是了，」
劉長峰直接打斷他，擺了擺手，
「放這吧，等我有空跟聶書記匯報一下再說。聶書記沒點頭，這字我不能簽。」
話說到這份上，已經是明擺著耍賴了。
拿聶文瑞當擋箭牌，說白了就是無限期壓著，不簽字。
小吳張了張嘴，知道再說下去也沒用，只能悻悻的退了出來。
回到易飛辦公室，他把情況一五一十的複述了一遍，
最後苦著臉說：「易支，劉支隊那邊……看樣子是不打算簽了……
他說要等聶書記點頭，可聶書記那麼忙，哪有空管這種具體的辦案文書啊。」
「太過分了！」
林浩氣的一拳砸在桌上：「他分明就是故意的！拿聶書記當幌子，就是想把協查函拖黃了！我去找他！我倒要問問他，到底是辦案重要，還是他那點小心思重要！」
說著就要往外衝出去。
「站住。」
易飛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林浩腳步一頓，回過頭，滿臉的不服氣：
「易支！都欺負到頭上了，咱們還忍啊？」
「忍什麼？」
易飛淡淡開口，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卷宗，
「正常的辦案流程，沒必要跟他在這掰扯。他不簽，自然有人能簽。」
陳斌眼睛一亮：「易支，你是想找市局領導？」
「嗯，」
易飛點點頭，拿起那摞整理好的案件材料，
「協查審批本來就是政委分管的口子，劉長峰越權卡流程，本來就不合規矩。我去找周明遠政委，把情況說清楚。」
周明遠是市局黨委副書記、政委，分管隊伍建設、法制審批和對外警務協作，正好管著協查函的審批口子。
而且這位周政委為人正派，最看不慣官場裡這些蠅營狗苟的小動作。
之前就對易飛的辦案能力很欣賞，連環命案告破之後，還在局黨委會上專門表揚過刑偵支隊。
找他，最合適。
「王鵬，把所有相關材料都整理好，立案決定書、省廳專項文件、協查必要性說明，全部帶上。」
易飛吩咐道。
「明白！」
王鵬立刻應聲，飛快的把材料整理成厚厚的一摞，裝進文件袋裡。
易飛接過文件袋，轉身就往外走。
林浩看著他的背影，攥著拳頭說道：
「對！找周政委評理去！我就不信了，正經辦案還能被個副支隊長卡了脖子！」
陳斌也鬆了口氣：「周政委出面，這事就好辦了。劉長峰那點小伎倆，在領導面前根本不夠看。」
……
市局辦公樓離刑偵支隊不遠，開車十幾分鐘就到。
易飛直接上了六樓的政委辦公室。
秘書認識他，笑著打了聲招呼就進去通報，很快就出來請他進去。
周明遠政委五十多歲，頭髮已經有點花白，戴著副老花鏡，正低頭看文件。
看見易飛進來，他放下手裡的筆，臉上露出笑意：
「易飛啊，稀客。是不是案子又有新進展了？」
「周政委，打擾您工作了。」
易飛走過去，把文件袋放在辦公桌上，
「今天過來，是有件事想請您協調一下。」
「哦？什麼事？你說。」
周明遠抬了抬眼鏡，語氣很隨和。
易飛把兩份協查函從文件袋裡拿出來，放在周政委面前，緩緩開口：
「周政委，我們最近深挖連環殺人案的幕後線索，摸到了一個叫老蛇的跨境犯罪團伙。
這個團伙盤踞在中緬邊境二十多年，涉及走私、雇兇殺人、地下錢莊等多項犯罪，還跟十年前我市的運鈔車劫案有關聯。」
「為了核實團伙身份、調取涉案記錄、凍結境外帳戶，我們按規定擬了兩份協查函，一份給雲南警方，一份走涉外渠道發緬甸警方。
按流程，需要先經支隊分管領導簽字，再報市局審核，最後政法委蓋章發出去。」
說到這，易飛看了一眼周明遠，語氣依舊平穩：
「但是支隊分管的劉長峰副支隊長，壓了兩天了，一直不肯簽字。
說涉外協查是小事，沒必要驚動領導，怕給政法委添麻煩。我沒辦法，只能過來找您。」
周明遠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
他拿起協查函，一份份翻過去，
又看了看後面附的省廳專項文件、立案決定書和線索說明，
越翻，臉色越沉。
這都是再正規不過的辦案手續，有理有據，符合所有規定。
這麼重要的跨境案件協查，居然被副支隊長壓著不批？
「胡鬧！」
周明遠猛然把文件往桌上一拍，發出「啪」的一聲響，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簡直是胡鬧！」
他幹了一輩子公安，最恨的就是這種拿著手裡的權力，故意掣肘辦案的人。
案子辦好了，是大家的功勞，
案子辦砸了，背鍋的是一線民警。
這種在背後卡脖子的行為，比什麼都惡劣。
「劉長峰是吧？剛上任的那個副支隊長？」
周明遠皺著眉問。
「是，分管大案隊和後勤保障。」
易飛平靜的回答。
「分管後勤，就敢卡辦案的核心文書？」
周明遠氣的笑了，
「我倒要問問他，是誰給他的權力！」
他直接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刑偵支隊的號碼，電話一通，就用嚴厲的語氣說：
「讓劉長峰立刻到我辦公室來！馬上！」
說完，「啪」的一聲掛了電話。
辦公室里的氣氛有點凝重，易飛沒說話，靜靜的站在旁邊。
周明遠緩了緩火氣，看向易飛，語氣緩和了幾分：
「易飛，你別往心裡去。局裡是支持你們辦案的，尤其是這種跨境大案，該深挖就深挖，該協查就協查，有什麼問題直接跟局裡說，不用跟某些人置氣。」
「謝謝周政委理解。」
易飛點點頭，
「我們也是怕耽誤了辦案進度，畢竟跨境線索時效性強，晚一天發，證據就多一分滅失的風險。」
「我明白。」
周明遠點點頭。
兩人沒等多久，辦公室的門就被敲響了。
劉長峰氣喘吁吁的站在門口，額頭上還帶著汗。
他接到電話就知道大事不好，趕緊一路小跑著過來，心裡七上八下的。
看見易飛也在屋裡，他心裡更是咯噔一下，臉上擠出個勉強的笑：
「周政委，您找我？易支也在啊。」
「進來。」
周明遠沉著臉，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
劉長峰小心翼翼的走進去，站的筆直，不敢坐。
「我問你，」
周明遠指著桌上的協查函，語氣很冷，
「刑偵支隊這兩份涉外協查函，是不是你壓著不簽字？」
劉長峰心裡一緊，連忙解釋：
「周政委，是這樣的，我這不是考慮到涉外的事比較敏感嘛……怕處理不好給政法委領導添麻煩，也怕影響咱們市局的外事形象。
我本來打算今天下午跟聶書記匯報一下再定的，不是故意壓著……」
「匯報？」
周明遠直接打斷他，聲音提高了幾分，
「正常的辦案協查，有省廳的正式文件，有完整的案件依據，按流程走就是了，用得著跟聶書記匯報這種小事？
聶書記管著全市政法系統，天天就管你這點簽字的事？」
「劉長峰同志，我提醒你，你的職務是刑偵支隊副支隊長，分管後勤保障，你的職責是為一線辦案做好服務，做好保障，不是拿著審批權當令箭，反過來卡辦案的脖子！」
周明遠越說越氣，手指敲著桌面，發出重重的聲響：
「涉外協查怎麼就成添麻煩了？把案子辦紮實，把犯罪網絡挖乾淨，把逃犯抓回來，才是對領導負責，對老百姓負責！
照你這麼說，凡是涉外的案子都不用查了？省廳的專項行動還怎麼推進？十年前的運鈔車劫案還怎麼昭雪？」
「你剛上任幾天？業務還沒摸熟，倒先學會卡流程了？是誰教你的這一套？」
一番話劈頭蓋臉，罵的劉長峰頭都抬不起來，
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嘴裡不停的嘟囔：
「是是是，周政委批評的是，我考慮不周，我認識到錯誤了……我以後一定改……」
他本來以為，易飛最多跟他吵兩句，或者找局長說情，沒想到直接找到了周政委這裡。
周明遠是市局二把手，管著幹部考核和隊伍紀律，
如果真要是給他記上一筆，他這副支隊長的位子都坐不穩。
高建民是他後台沒錯，可遠水救不了近火，在市局地界上，周政委要收拾他，有的是辦法。
罵了差不多十分鐘，周明遠的火氣才消了點。
他拿起筆，在兩份協查函的審批欄里，重重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跡遒勁有力。
簽完，他把文件遞給旁邊的辦公室主任，嚴肅的吩咐：
「你親自跑一趟市政法委，找辦公室李主任蓋章，走加急通道，今天必須把協查函通過省廳發出去。耽誤了辦案進度，唯你是問。」
「是，政委，我馬上就去。」
辦公室主任趕緊拿起文件，快步走了出去。
處理完協查函的事，周明遠又看向劉長峰，語氣更嚴厲了幾分：
「我跟你明確一條規矩。以後刑偵支隊的辦案類文書、協查類申請、專項經費申報，只要易飛同志簽字認可，直接報市局對口科室審核，不用再經過你這一層。」
「你把精力放在後勤管理、隊伍考核、日常保障這些本職工作上，把該做的事做好。少在辦案流程上搞小動作，少耍那些官場小聰明。下次再讓我知道你故意卡辦案的材料，干擾正常偵查工作，就不是今天批評這麼簡單了。聽明白了嗎？」
「聽……聽明白了，周政委。」
劉長峰的聲音都有點發顫，後背的襯衫早就濕透了，
「我以後一定注意，一定配合好易支的工作……」
「行了，你先回去吧。」
周明遠不耐煩的擺了擺手，懶得再看他。
劉長峰如蒙大赦，連忙點頭哈腰的退了出去，出門的時候腳步都有點發飄，連跟易飛打招呼都忘了。
看著他狼狽的背影，周明遠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苦笑著對易飛說道：「讓你見笑了。隊伍里混進這種人，也是沒辦法的事……
你安心辦案，不用管他。真要是影響了工作，你直接來找我，或者找蘇局長都行。」
「謝謝周政委支持。」
易飛真誠的說道：「我們這邊會加快進度，爭取儘快把跨境團伙的線索全部核實清楚，給局裡一個交代。」
又簡單聊了幾句案情，易飛就起身告辭了。
……
回到刑偵支隊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
協查函被周政委特批加急的消息，早就傳開了。
大家聽說劉長峰被周政委叫去罵了一頓，灰溜溜的回來，關在辦公室里半天沒出來，
一個個都憋著笑，心裡特別解氣。
林浩看見易飛回來，立刻興沖沖的迎了上去：
「易支，乾的漂亮！我剛才看見劉長峰灰溜溜的從外面回來，臉都綠了！
這下他可丟大人了，剛上任就被市局政委點名批評，我看他以後還怎麼擺架子！」
陳斌也笑著走過來：「這下好了，以後辦案文書直接報市局，不用經過他那一層，省得天天看他臉色。
周政委這一手，直接把他卡流程的權力都給收了，看他以後還怎麼搗亂。」
周圍的民警也都圍了過來，臉上帶著笑意，顯然都憋了不少氣。
「不要胡亂議論了，都回去幹活。」
易飛擺了擺手，淡淡的說道：
「協查函今天就能發出去，大概三五天就能收到回函。
王鵬，你提前做好準備，回函一到立刻梳理信息，跟我們手裡的線索做比對。」
「放心吧易支，我都準備好了！」
王鵬立刻應聲。
「陳大隊，內鬼排查繼續推進，不用受這件事影響。」
易飛又看向陳斌，
「重點盯著跟劉長峰走的近的人，尤其是李軍。剛才我回來的時候，看見他偷偷摸摸進了劉長峰的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
陳斌眼睛一亮：「我也注意到了！這幾天李軍往劉長峰辦公室跑的特別勤，沒事就過去匯報工作，獻殷勤的很。
我懷疑……之前兩次消息泄露，說不定就跟他有關係。」
「有這個可能。」
易飛點點頭，
「但是沒有證據之前，不要打草驚蛇。盯著就行，他早晚會露出馬腳。」
「明白！」
陳斌重重的點頭。
眾人散去之後，易飛走到窗邊，往隔壁副支隊長辦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窗簾拉的嚴嚴實實，裡面靜悄悄的，不知道劉長峰在幹什麼。
易飛心裡很清楚，今天這事，算是徹底把劉長峰得罪死了。
本來只是卡協查函的小事，他直接捅到市局政委那裡，
不僅讓劉長峰挨了一頓臭罵，還收了他的審批權，
等於直接打了他的臉，斷了他卡脖子的抓手。
以劉長峰的性子，肯定懷恨在心，不會就這麼算了。
接下來，他肯定會想別的辦法找麻煩。
或許是在考核上動手腳，或許是在隊伍里傳閒話，或許是找別的理由掣肘。
沒關係。
易飛收回目光，神色平靜。
從劉長峰空降過來的那天起，他就知道兩人遲早會有正面交鋒。
今天這一下，只是告訴他一個道理：
在刑偵支隊，辦案是第一位的。
誰要是敢在辦案的事上耍花招，誰就要付出代價。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紅筆，在「協查函」三個字上打了個勾，旁邊標註上「已加急發出，待回函」。
第二回合的第三招，也穩穩的接了下來。
經費卡不住，考核困不住，現在連協查審批的口子也堵不上。
高建民安插過來的這顆棋子，能用的手段越來越少了。
當然，易飛並沒有掉以輕心。
劉長峰只是明面上的棋子，真正的殺招，從來都不會這麼直白。
經費、考核、協查，都只是前菜而已。
高建民在官場經營了幾十年，手裡的牌遠不止這些。
匿名誣告、紀檢舉報、家族生意找茬……
這些陰狠的招數，遲早會找上門來。
易飛放下紅筆，指尖輕輕敲了敲白板上「高建民」三個字。
慢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