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開死陣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唇從她唇角慢慢移到唇峰,又從唇峰移到下唇,像在描一幅他已經記得很熟卻還想再確認一遍的輪廓。

  她抬手攥住了他肩頭衣料的一角,指節微微蜷著,沒有用力,只是搭在那裡。

  他退開的時候額頭還抵著她的額頭,聲音帶著一點微微發啞的尾音:」記住了沒有?「

  郗月漓被他抵著額頭,鼻尖蹭著他的鼻尖,嘴角彎了一下,聲音比他低了半度,帶著一點故意拖出來的慢,「殿下不是說要成為我背後的男人。」

  「那也見不得你親自下場。」他的拇指在她耳廓上輕輕蹭了一下,「下次你若再這般莽撞,本王就從宸王府一路親到宮門口。」

  郗月漓靠進車壁里,攥著他肩頭衣料的那隻手還沒有鬆開。

  馬車轉過了長寧街的彎角,宸王府的門楣在前面不遠,玄甲衛已經列好了隊,廊燈也亮起來了,可她坐著沒動,任由他在她耳後慢慢蹭著。

  馬車回府後不到半個時辰,天樞司的玄甲鐵騎便從宸王府門前魚貫而出,馬蹄踏碎了長寧街入夜的寧靜。

  赫連璟以「天樞司查獲謀逆線索」為名,一道手令同時點了三座府邸。

  御史中丞張秉文的宅院、兵部右侍郎劉崇的私邸、以及皇后遠房堂弟、執掌京畿漕運的蕭易安的別莊。

  三路人馬同時撲入,天樞司的暗衛翻檢書房、庫房、密室,所有信箋、帳冊、印鑑、名帖一律封存,連書案底下的暗格都撬開查驗了。

  當夜,三座府邸搜出的密信、私帳和往來名帖摞了半人高。其中一封未發出的信札被韓錚挑了出來,連夜送到郗月漓案頭。

  是張秉文寫給皇后中宮的密報底稿,上面提到「遺詔一案,當以先皇后舊筆跡為底本仿製」。

  那行字被郗月漓用硃筆圈了出來,夾進宸王府的密函里,通過一道明面是遞送天樞司案卷的通道,在第二日午後送到了御案上。

  大郢皇帝是在批閱天樞司呈送的案卷時看見那頁被單獨夾出的紙的。

  他看完了之後沉默了很久,指尖按著紙頁邊緣,像在確認那行硃筆批註的位置,然後他放下紙,召了赫連璟入宮,只說了一句話:「徹查。所有的線,一條都不要漏。」

  赫連璟領命出宮的時候,日光正從西邊沉下去,他跨出宮門的時候側頭看了中宮的方向一眼,皇后中宮的燈已經亮起來了,比尋常早了半個時辰。

  皇后是在當日入夜才知道張秉文府邸被搜的。

  她坐在鳳椅上,掌印女官跪在階下,新的掌印女官,衛女官被策反之後連夜遞了辭呈,中宮換了人,可這個人連案上暗格的鎖朝哪個方向轉都不知道。

  皇后聽著稟報,指尖在扶手上慢慢收攏,指甲陷進鳳袍的褶面,壓出一道細長的摺痕。

  夜風灌進來把她散落在肩上的碎發吹動了幾縷,她看著城南方向那處隱在夜色里的宅院輪廓,手指在窗框上慢慢收攏,然後轉過身來,走到案前。

  她從案面底下的暗格中取出一隻烏木匣子,打開來,裡面並排放著三枚骨符,每一枚都刻著術士家族的秘印。

  她的指尖在其中一枚上停了一下,「傳令,讓術士開陣。」

  掌印女官領命出去了,皇后獨自坐在鳳椅上,指尖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像在數一個她篤定會走完的節奏。

  術士家族的長老在三年前親手交給她的那捲底冊上寫過,靈魂碎片一旦從寄居的軀殼中剝離回歸本體,被剝離的軀殼便會受到不可逆的損傷,輕則癱瘓於床榻之上,重則七日之內枯竭而亡。

  那捲底冊現在還在她妝檯暗格的第三層里壓著,紙頁邊角已經泛黃,可上面每一個字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賀清霜還活著。她在汀子府賀府里管著商號、算著帳目,前幾日還有人看見她親自到碼頭上驗貨,一個靈魂碎片已經被剝離的人,不可能還這樣活蹦亂跳。

  花間醉也還活著,京城的茶樓酒肆里仍然有人在傳那個採花賊的新故事,說三日前城南有人家的小公子被人在書房裡留了一枝海棠,紙條上寫著「春風十里不如你」。

  那身法、那筆跡、那風流做派,一個碎片已經離體的人,不會有這樣的手腳。

  夜闌師玄機將人藏在沐風崖,自己親筆寫來的那封信里明明白白地說了「她中了毒,傷及根基,經不住靈魂碎片剝離」,

  皇后的人在那封信遞到宸王府之前就先截抄了一份,夜闌活著,且離了師玄機的庇護便寸步難行。

  三塊碎片全在人世。

  滿京城都知道她離魂症發作時候的模樣,認不得人、記不住事、說著不著邊際的瘋話、連自己姓什麼都想不起來。

  一個連自己的魂魄都攏不住的人,拿什麼把三塊散落的碎片收回來?

  郗月漓上回入宮時那種恍惚和茫然也做不得假,她掐住自己手腕時說的那句「你身上有陣法的味道」,分明是離魂症發作時才有的那種語無倫次。

  皇后靠進椅背里,端起那盞涼透的茶又喝了一口,茶水的苦澀在舌根化開。

  術士家族三年前獻祭一城才換來的陣法根基,足夠把一個人的靈魂拆成碎屑,也足夠把碎屑化為齏粉。

  她放心地闔了一下眼,指尖在扶手上敲完了最後一下,夜色中,城南宅院的地室里開始亮起暗紅色的光。

  當夜子時,城南那座宅院的地室里燭火驟亮,三名術士圍著一方墨玉祭台盤膝而坐,檯面上刻著魂分大陣的殘餘紋路。

  主陣在十八年前已經獻祭完畢,可它的根脈還活著,像一株被砍去了主幹卻仍在暗處蔓延的藤,他們以為只要陣基還在,就能從郗月漓體內抽回碎片、把她重新打散。

  陣紋在墨玉檯面上緩緩亮起來,暗紅色的光沿著十八年前那些獻祭的脈絡蔓延開,像一條被喚醒的舊傷疤,從台面向四面牆壁爬去。

  陣眼中心開始湧出暗流,像無數隻看不見的手探向郗月漓所在的方向,想要摸到她魂里的縫隙,把她拆開。

  然後暗流撞上了鐵壁。

  郗月漓坐在宸王府東跨院的燈下,手裡正翻著一卷天樞司抄來的案卷。

  陣法的暗流觸到她的時候,她感覺到後頸那根筋脈極輕地跳了一下,像一尾魚試探性地碰了一下水面的浮冰。

  然後她發間那支九天簪微微亮了一下,暖玉的質地從內部泛起一層溫潤的光澤,沿著簪身淌到簪尾,像一滴被緩慢倒流的水。

  暗流在觸到那層光的瞬間像被火燒到了觸鬚,猛地縮了回去。

  陣眼中心的墨玉檯面上,暗紅色的光芒驟然變亮又驟然暗下去,三名術士同時睜開了眼,為首的術士猛地站起身,手裡那枚作為陣眼的骨符在他掌心裡開始發燙。

  他低頭看著自己掌心那枚正在發紅的骨符,張口想喊,然後那枚骨符從他掌心裡炸開了,暗紅色的碎片四散飛濺,嵌進他的面門、咽喉、心口。

  他整個人往後仰倒,後背砸在石地面上,再也沒有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