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詔獄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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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慧淨略作遲疑,還是依言坐了下來。

  他心底其實不太相信有人能在一炷香內將陳年舊傷消解。

  可方才那三指讓他意識到,眼前這個年輕人總有出人意料的辦法。

  李福安闔上眼,深吸一口氣,指尖的銀針在火光映照下泛著冷光。

  他沒有急著落針,先在腦中過了一遍完整的方案。

  慧淨的傷主要在胸背幾條主脈上,是金剛體反噬留下的暗疾。

  尋常針法只能緩解,夠不到根子上,因為那些淤傷早已纏入骨縫。

  他要用扁鵲九針。

  這套針法他有且僅有一回能用的機會,上一次是拿來撬開自己第一處穴位的鎖。

  如今用在慧淨身上,換回一個宗師的信任,值了。

  前世他施這套針法時總覺得差了點什麼,來了這個世界才明白——

  缺的是一股內力作引。

  以內勁運針,才能把藥力送進經脈深處,把積了多年的淤結一層層剝開。

  銀針落下。

  第一針,膻中。

  李福安的內勁順著針身渡入慧淨胸口,像一股溫水淌進乾裂的河床。

  慧淨的肩頭微微一顫,胸口那團堵了不知多少年的淤滯仿佛被什麼東西撬鬆了一角。

  第二針,巨闕。

  內勁匯入,與第一股力道合在一處,像兩條細流匯成一道,沖刷力驟然加重。

  慧淨額角沁出薄汗,胸口酸麻脹痛一齊湧上來,可他心裡清楚——

  那些沉寂多年的傷處,正在被一點點撥動。

  第三針、第四針、第五針……

  李福安落針的速度越來越快,額上的汗珠滾落下來,可他指間的內勁卻愈發綿密。

  一盞茶的功夫,慧淨胸前已密密排了十幾根銀針,每根針尾都在微微震顫,針口處隱約有白氣蒸騰——

  那是內勁與體內積毒相衝的痕跡。

  祁九公的表情變了。

  他從輕蔑到驚訝,從驚訝到凝重,也不過是幾個喘息之間的事。

  他看出來了,這不是尋常的針灸,而是以氣御針、以針引氣的古法醫道。

  他只在幾本泛黃的典籍里見過記載,從未親眼見過,更不敢相信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能使得出來。

  「以氣御針……你怎麼會這個?」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像砂紙蹭著鐵面。

  李福安沒有答話。

  他的心思全在針上。

  最後一根針落定後,才是真正的關鍵——

  要將內勁沿著經脈層層推進,把那些淤積的暗傷一次性衝散。

  他手掌按上慧淨後背,內勁如潮水般湧出,順著針身導入膻中、巨闕、中脘、氣海、關元……

  一處接一處,層層遞進。

  用的不只是扁鵲九針,還借了《易筋鍛脈訣》的功法。

  那套心法不只鍛自己的筋脈,也能替他人疏導經脈里的積淤。

  若不是有這個底子,他不敢放話說一炷香能治好。

  終於,慧淨的脊背劇烈一繃,嗓子裡壓出一聲悶響。

  「嗯……」

  一口黑血從他口中噴出來,落在地上,腥濁刺鼻。

  可這一口淤血吐盡之後,他的臉色卻肉眼可見地明朗起來,由青轉白,由白轉潤。

  他閉目調息了幾息,再睜眼時,目光裡帶著一股久違的透亮。

  「施主……貧僧這傷……」

  「好了七成。」

  李福安的聲音帶著倦意,額上汗珠滑到下巴,「剩下三成,慢慢養就行。大師可以試試運功。」

  慧淨起身,深吸一口氣,將內力從丹田推出去,沿著經脈走了一圈。

  一路暢通,沒有一處澀滯。

  他下意識揮掌拍向身側石壁,只用了三分力道,掌風卻比之前全力時還凌厲,石壁上留下一個清晰的淺坑。

  「阿彌陀佛。」

  他轉過身來,朝李福安合十一禮,「施主之恩,貧僧不知該如何報答。」

  周圍的犯人們都看呆了,半天沒人出聲。

  李福安轉向祁九公,嘴角微微一翹:「祁老前輩,第三局,承讓了。」

  祁九公沉默了幾息,目光在李福安和慧淨之間來回掃了兩遍,忽然仰頭笑了出來。

  他笑得不輕,臉上的蜈蚣跟著一抖一抖地動。

  「好,好,好一個李福安。老夫輸了,心服口服。願賭服輸,從今往後,老夫聽你差遣。」

  他轉過身,面朝通道里其餘十七人,提高聲音:「諸位兄弟,這位副提督,武藝、醫術、心性,樣樣都拿得出手。更別說曹如海是他親手扳倒的。這樣的人,值不值得跟,你們自己掂量。」

  犯人們互相看了看,一個接一個地單膝跪了下來。

  「我李功,聽魏兄弟的!」

  「算我一個!」

  「祁老既然服了,我們沒有二話。」

  連慧淨也合掌躬身:「施主大德,貧僧無以為報。日後但有驅使,萬死不辭。」

  李福安伸手扶住慧淨,目光掃過面前跪了一片的身影,心頭湧上一股實打實的熱意。

  他被發配到這東廠,身邊沒一個可用的人,還遭江順暗算,原本是一步死棋。

  可這一步走下來,反倒讓他撿著了一支隊伍。

  十八個人,二流到宗師不等,各有各的本事。

  這是他在這東廠紮下根來的第一塊基石。

  「諸位請起。」

  他的聲音不高,卻穩穩地傳到了每個人耳中,「既然大家願意信我,那我李福安也不會負了大家。我會帶諸位堂堂正正走出詔獄,讓曹如海和東廠的帳,一筆筆算清楚。」

  「好!」

  眾人齊聲應下,聲音在通道里撞了幾個來回。

  李福安抬眼望向詔獄出口的方向,嘴角微微動了動。

  江順給他設了一個死局,可這死局裡,他白撿了一支人馬。

  這份禮,他收下了。

  祁九公笑著朝眾人揚了揚下巴:「既然跟了魏大人,那就都報個名號吧。老夫先來。」

  他往前走了兩步,負手而立,雖穿著一身破囚服,氣度倒不像個犯人。

  「老夫祁九公,江湖上叫毒醫的。一流巔峰。曹如海想讓我替他煉一種叫神仙倒的毒,我不肯,他就把我關到了現在。」

  李福安抱拳:「前輩受委屈了。日後還望前輩多多指點。」

  祁九公擺了擺手,退到一旁。

  慧淨接著站了出來:「貧僧慧淨,靈隱寺住持。宗師修為。入獄緣由,方才已說過——為了一顆不存在的佛珠。」

  李福安合掌回禮:「大師本人便是無價。」

  慧淨微微一笑,退了下去。

  緊接著,一個瘦小的中年男人走出來。

  四十來歲,乾瘦,手指修長,指節突出,掌心結著厚繭。走路沒聲,像只貓。

  「妙手空空,石飛。二流巔峰。」

  他十指在空中飛快地動了幾下,快得看不清影子,「開鎖、破機關、鑽地道,偷東西,天底下沒我進不去的地方。十二年前我摸進曹府取寶,曹如海親手抓了我,想讓我替他辦事。呸,我石飛雖然偷,卻從不給閹狗賣命。」

  李福安眼睛一亮:「石前輩這身本事,往後正是用得上的地方。」

  石飛點了一下頭,沒多話,退到一邊。

  一個清瘦老道接著走出來,鬚髮半白,一雙眼睛卻亮得緊。

  「清風道人,李清風。一流中期。」

  他語氣淡淡的,「劍法還湊合。曹如海惦記我門中一口祖傳的古劍,我不交,關了十五年。」

  「前輩有骨氣。」

  李福安說。

  李清風沒再說話,退回了人群里。

  最後走出來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面容仍有幾分當年的風韻,囚服也遮不住她身上那股子柔媚勁兒。

  「蘇媚娘,一流初期。」

  她彎了彎嘴角,「會點易容術,魅惑人的小把戲。當年曹如海想讓我替他辦事,我不肯,就這麼關了七八年。」

  她朝李福安遞了個眼神:「李大人長得俊俏呀,要是身邊缺個暖床的,姐姐倒是不介意——」

  話沒說完,李福安就覺著耳根有點發熱。

  別說,她那一眼的衝擊力,竟比蘇婉兒的亂心曲還厲害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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