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東廠驚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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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廠司房裡,江順靠在一把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盞龍井,翹著腿,手指輕輕敲著扶手,嘴角掛著一絲壓不住的笑。

  五百精銳埋伏在紫雲山,李福安身邊只帶了一個人。

  這一回,他是插翅也難飛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眯著眼哼起了一支小調,調子斷斷續續的,不成腔調,但那股得意勁兒隔著半條街都聞得出來。

  然後一聲悽厲的長嚎從院子外衝進來,硬生生把哼到一半的調子釘在了喉嚨里。

  「報——!」

  小德子連滾帶爬地衝進門,帽子歪到一邊,袍子前襟沾滿了灰,眼眶通紅,撲通一聲跪在江順面前,額頭磕在金磚上砰砰作響:「廠公!大事不好了!」

  江順手一抖,茶碗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濺。

  他猛地站起來:「怎麼了?李福安呢?五百個人殺兩個還能讓他跑了?!」

  「廠公!跑了······不是他跑了,是咱們的人跑了!」

  江順的腦子嗡了一下:「什麼?五百人打兩個人,被兩個人打跑了?」

  小德子磕著頭:「不是兩個人!是數千人!黑壓壓一片,一眼望不到邊!步伐整齊,喊聲震天,整座山都在抖!咱們的人還沒交手就腿軟了,李福安和諾雅公主沖在最前面,一刀一個一鞭一個,後面那幾千人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根本擋不住!」

  江順眼前一陣發黑,整個人往後一仰,又砸進太師椅里。

  他的嘴唇哆嗦著,臉色白得像紙。

  數千人?

  李福安去大通縣才幾天?

  哪蹦出來的數千人?

  「就算他當場招人,也不過是一群生瓜蛋子!怎麼打得過我東廠的精銳!」

  小德子語無倫次:「逃回來的人說那就是正規軍!根本不是新兵!」

  江順癱在椅子上,渾身發冷。

  他本以為是十拿九穩的事,結果偷雞不成蝕把米。

  李福安沒死,反倒抓了他上百個東廠的人。

  那些人要是扛不住刑供出是他指使的——

  謀害同僚,刺殺朝廷命官,刺殺草原使臣······

  哪一條都是死罪。

  小德子小心翼翼地問:「廠公,要不······您去太后面前請個罪?太后一直看李福安不順眼,說不定會保您······」

  江順搖了搖頭,苦笑一聲:「刺殺李福安,太后或許還能幫我按下。可李福安身邊有諾雅公主。刺殺草原使者,這是兩國邦交的大事,太后都按不住,她只能拿我開刀給草原一個交代。」

  小德子沉默了片刻,壓低聲音:「廠公,要不······去找曹公公想想辦法?」

  江順猛地坐直了身子:「曹如海?他自己都在慎刑司關著,自身難保,找他有什麼用?」

  小德子跪著往前挪了幾步,聲音壓得更低了:「廠公,曹公公畢竟是幾十年的內相,手裡捏著整個閹黨,門生故吏遍布朝野。他在先帝、太后、陛下三代帝王手底下屹立不倒,一定有底牌。太后關了他這麼久一直沒殺他,說不定就是因為他手裡有東西。眼下走投無路了,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江順沉默了很久,終於咬了咬牙,站起身來:「備轎,去慎刑司。」

  慎刑司大通鋪里,幾十個犯人擠在一起,汗臭腳臭混著霉爛的氣味,熏得人睜不開眼。

  曹如海蜷在角落的稻草堆里,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還掛著一道乾涸的血痕。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隨即又暗了下去,變成一層冷冰冰的恨意。

  「乾爹!」

  江順撲通一聲跪在他面前,「兒子來看您了!」

  曹如海嘴角抽了一下,笑了一聲:「來看我?看我死了沒有吧。我落難的時候你們這些乾兒子跑得比兔子都快。現在來找我,准沒好事。」

  江順磕頭如搗蒜,聲淚俱下:「乾爹,兒子一直在想辦法救您出去,可李福安權勢太大,兒子鬥不過他啊!這些日子兒子在外面處處跟他作對,就是為了給您報仇!」

  曹如海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沒有接話。

  江順連忙招呼身後的太監搬來一張小桌,擺上幾碟菜一壺酒,又從袖中摸出一個瓷瓶放在桌上,滿臉堆笑:「乾爹,這是上好的金瘡藥,敷上三天就好。兒子還給您安排了一個單間,乾淨敞亮。您先移步,咱們慢慢說。」

  曹如海看了看桌上的酒菜,又看了看江順那張堆滿笑的臉,沉默了片刻,終於從稻草堆里站起來,跟著他走進單間,坐下,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三杯下肚,臉上的陰鬱散了些許。

  「說吧,什麼事?」曹如海放下酒杯。

  江順把紫雲山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說到最後跪在地上,滿臉惶恐:「乾爹,兒子走投無路了,太后保不了我,李福安更不會放過我。求乾爹指點一條生路!」

  曹如海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為今之計,誰也保不了你了。」

  他終於開口,「能保你的,只有你自己。」

  「怎麼保?」

  「起兵。清君側。」

  江順的瞳孔猛地一縮,後背的冷汗唰地冒了出來。

  清君側——

  不是上摺子彈劾,不是找太后告狀,是兵變,是造反,是刀架在脖子上逼宮。

  曹如海繼續說:「你去串聯康王趙玉康。他被圈禁了這麼久,心裡早就憋著一團火。你去告訴他,太后被李福安等奸臣蒙蔽,朝政日非,請他出面清君側匡扶社稷。事成之後擁立他登基,他一定會答應。」

  「可他手裡沒兵······」

  「他沒有兵,你有。御馬監掌印劉廣也是我的乾兒子,京城三大營都在他手裡。你掌管東廠,手底下番子上萬。加上康王的號召力,朝中那些對太后不滿的大臣自然會響應。三方合力,清君側易如反掌。」

  曹如海頓了頓,聲音壓得又低又沉:「事成之後,李福安、太后都不再是你的麻煩。擁立之功,封侯拜相,權傾朝野。」

  江順的呼吸越來越重。

  造反,贏了就是從龍之功;輸了就是誅九族。

  可不造反也是死,李福安不會放過他,太后也不會保他。

  「乾爹······」

  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然,「兒子聽您的。」

  曹如海靠回椅背上,閉上了眼睛:「去吧。動作要快。搶在李福安返京之前生米煮成熟飯。事成之後,把所有責任都推到李福安頭上——你們才是平叛的那一方。」

  「多謝乾爹!」

  江順磕了三個響頭,站起身來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曹如海坐在椅子上閉著眼,面色平靜,像一尊石像。

  「乾爹,等我贏了,一定放您出來!」

  曹如海沒有睜眼,也沒有點頭。

  門合上之後,他慢慢睜開眼睛,望向門口的方向,嘴角浮起一絲冷笑:「榮國夫人啊榮國夫人,你不仁,就休怪我不義了。我能扶你上馬,也能拉你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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