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不吉波普消失 辣薄荷的魔術師 ACT.2 the seek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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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eek [siíːk[1]

  動詞,譯為日語有:1)探索、調查;2)尋求、要求;3)設法、力圖;4)向~移動

  ……等諸多含義,用於be yet to seek有「還未、不足」之意。

  seeker [siíːkər] 為動作者名詞形,表示「搜索者、探求者」。

  1.

  營業部員:「他啊,感覺他無論做什麼,好像都堅信如果自己不動手去做,就沒人會去做呢。」

  ——這種想法,以怎樣的形式體現呢?

  營業部員:「拿件事舉例吧。如果要生產冰淇淋作為商品投入市場,法理上得根據產品里有多少乳固體多少乳脂肪,來決定什麼時候叫『冰淇淋』,什麼時候該叫『雪糕』,複雜得很。可真要按這方法分類,我們的商品差不多得有一半只能歸進冰棍刨冰這類[2]。所以商標上不能用冰淇淋這個詞[3]。」

  ——怎麼會這樣?

  營業部員:「啊呀,就是說香料啦水果啦這種混合成分太多了,搞得乳製品的成分占比變得很低。蛋黃什麼的用起來跟不要錢一樣。就連基礎的原料都用的上好的牛奶。」

  ——啊,原來是這樣。然後呢?

  營業部員:「哎呀,因為乳等省令什麼的各種各樣的緣故,說的直白一點,按我們的成本做冰淇淋來賣才有賺頭。可是我們社長說不必拘泥這種事,還完全不跟其他公司進行同業者間的協調合作,有些動作簡直跟在挑釁同行一樣。說是『好吃不就行了嘛』。他和副社長總是在這方面爭執不下。」

  ——兩人關係不好嗎?

  營業部員:「誒?不不,相反才對。那兩個人超級合得來,就算吵架也不會當回事。我們都滿以為那兩人鐵定要結婚的。所以副社長忽然辭職時大家真的很吃驚。」

  ——果然是不認同社長才離開的吧。

  營業部員:「誰知道呢,已經沒法探個究竟了。不過不管副社長她認不認同社長,感覺她總是跟社長一起幹著同樣的事。時至今日我仍然沒法理解這件事。」

  ——社長是個很怪異的人物吧。

  營業部員:「唔嗯,不好說,是不是過去發生過什麼事呢。又或許有什麼無法公之於眾的奇怪興趣之類。我也說不清。」

  ——你是說,社長隱瞞了什麼嗎?

  營業部員:「不不,究其根本,只是因為他做研究新品之類事的時候愛搞保密主義啦。所以直到一切塵埃落定,我們還是對他一無所知。……可是我偶爾也會想啊,是不是這樣也不錯呢。果然他的冰淇淋,真的很好吃啊。冰淇淋,真的就是那個人的全部了。」

  *

  「……白痴嗎你?這麼跟陌生人搭訕,你無不無聊!」

  沒等我說完,眼前的女子便甩下這麼一句話扭頭而去。

  「這可真是……」

  不過這事我已經習以為常了。誰讓我的「採訪」總是抓不准重點,很難讓人一下子理解呢。

  我收拾好心情,再度環顧四周。

  現在才上午十點,車站前的大路上人潮湧動。再加上黃金周[4]剛過一半,導致人流的密集程度更上一層樓。實際上若非無奈,我也不想找正在享受假日的人採訪。至於這回的工作,以我目前的身份只有假日可以擠出時間來自由取材,平時只能照著公司的指示幹活。所以想為沒能通過的企劃做自主採訪,就只能自力更生。

  「哦……」

  我又發現了一個值得採訪的女生,遂走向她。

  看她的年紀還是個高中生,獨自一人坐在長椅上,呆呆地望著天空。她的腳邊放著個斯伯丁牌的包,應該是她帶的行李。

  「喲,方便的話,能稍微回答我幾個問題麼。」

  我向她提問。可是她毫無反應,依舊一動不動地望著天空。

  「…………」

  「那、那個,我姑且也是為雜誌工作的——」

  「…………」

  對方完全沒有回應。就算是我也不免惱火起來。

  「我說啊,好歹給個回應吧?」

  我在她眼前來回晃悠。

  「——哇?!」

  結果她嚇得不自覺後仰,還忽然大叫一聲。

  「怎、怎麼了?」

  「誒?」

  我也嚇到說不出話。

  她按住胸口,死死盯著我。

  「啊——嚇死我了。忽然冒出來……」

  她說道,聲音還帶著點顫音,看來剛剛完全沒聽到我說的話。

  「我、我都叫過你好多遍了——」

  她這動搖的模樣,搞得連我都畏手畏腳起來。

  「找、找我有事嗎?」

  這個女孩有著一雙大眼睛,長相十分可愛。

  「呃,就是想問問你能不能讓我採訪一下。」

  我手忙腳亂地取出名片遞向她。

  她怯怯地接過名片,仔仔細細看過一遍。

  「……野野村、春人先生?原來你是記者?」

  「沒錯,我現在有個報導在跟,方便的話,希望你能回答我幾個問題。」

  看樣子她沒有開溜的意思,於是我小心翼翼地切入正題。

  「你,對妖怪之類的東西感興趣嗎?」

  「妖怪?」

  「沒錯。你喜歡這方面的傳聞麼?」

  「不討厭……不過,為什麼要問這個呢。」

  「呃,就是想整理一下,寫篇文章出來。」

  「你不是攝影師嗎?」

  她看了一眼我胸前掛著的單眼相機,問道。

  「我雖然會攝影,不過未經同意不會拍你照片的。」

  只要攜帶著照相機,女性們總會呈現出「不准拍」和「快拍我」這類兩極分化的意見,令我很是困擾。但她卻對這些隻字不提。

  「你在收集妖怪的故事?」

  她只是帶著一副疑惑不解的神情望著我。

  「是的,感覺或許挺有意思。」

  「很有意思嗎?」

  「你覺得沒意思麼?」

  「不是,只是覺得男人會對這些東西感興趣,有點稀奇。」

  「說起來,這一帶有沒有那種,比方說妖怪之類的——傳聞?」

  對於我的問題,她不知為何忽然輕笑起來。

  「那種,指的是哪種呢?」

  「誒?不,哪種什麼的——」

  「莫非,是說不吉波普嗎?」

  我從未聽過這個名字,想必我的表情上寫滿了茫然。

  「很可怕的哦,不吉波普——因為,那可是『死神』啊。」

  她依舊輕笑著。

  「——什麼意思,那個不吉……什麼的,是什麼東西?」

  然而她沒有給出回答,反倒開始裝傻充愣。

  「怎~麼~辦好呢……要告訴你嗎——還是不告訴你呢~……」

  「拜託別藏著掖著了,告訴我也沒什麼吧。我會請你吃東西的。」

  我難耐焦急,連忙給出承諾。她聞言換上一副淘氣似的表情,望著我。

  「那,就請我吃冰淇淋吧。」

  她說。她說的這句話以及她的表情,令我心頭一驚。

  怎麼描述好呢——明明只是個小女生,給我的感覺,卻好像在考察我一般,有種深不可測之感。而且冰淇淋——那正是我的「目標」之一。不,或許是我最主要的目標。

  儘管如此,我還是勉力掩蓋住自己的動搖。

  「——啊,嗯,可以啊。想讓我請什麼隨便點。那個,你的名字是?」

  「宮下。我叫宮下藤花。」

  「宮下小姐嗎。高中生?」

  「對。而且還在上補習班呢,這可真是。」

  她晃了晃指尖,仿佛展翅欲飛的鳥兒一般抬頭望向天空。

  「其實是非得學習不可。真的是,有夠麻煩的——」

  她苦笑著,說話的口氣就好像在說其他人的事一樣。

  之後我們來到了附近的蛋糕店。她麻利地點完單,我也要了杯咖啡。

  「你很喜歡冰淇淋嗎?」

  我問道。聽到我的問題,她的表情流露出些許寂色,隨即說了句「算是吧」,點了點頭。

  「喜歡是喜歡,不過應該說是最近才喜歡上的。」

  「背後有什麼故事嗎?」

  「——有沒有故事都無所謂吧。」

  她說這話時帶著點怒氣,於是我轉移了話題。

  「說起冰淇淋,之前動靜鬧得很大吧?就是那家開了連鎖的牌子倒閉那事。」

  「啊——那件事啊,傷腦筋呢……因為只有那邊吃得到。店沒了的時候,給了我很大的衝擊呢。連累之後模擬考也考得一塌糊塗。」

  她重重地嘆了口氣。

  「大家都蠢得要命,嚷嚷著什麼外星人,什麼血是藍色的,結果鬧到最後說是染色劑還是什麼來著?」

  「好像是這麼回事。不過社長行蹤不明這點才是最致命的,明明出面解釋一下很快就能挽回信譽。」

  「有這回事?」

  「是啊,這次事件之後社長就消失了。」

  「為什麼?」

  「不知道。按相關人士的說法,那位社長有極富天才氣質的藝術家的一面,說不定是在事故中驚嚇過度所以才失蹤了。」

  「唔嗯,你了解得好詳細。」

  「我好歹是個記者,這些消息都是採訪來的。」

  雖然這同樣出自我個人的擅作主張,沒從總編輯和編輯部主任那兒拿到過取材許可。

  「說起妖魔鬼怪,那家店也有吧。」

  「嗯,我就是想問問這方面的事。那家店在你們之間人氣很高吧?那些有點詭異的東西,你怎麼看的?」

  「就算你問我,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呀。那家公司的產品之所以會受歡迎,到頭來還是因為夠好吃。打起那種招牌,不如說反而會起反效果吧。」

  「也不盡然吧?不是還出了很多周邊商品賣嗎?」

  「你是想說設計上很棒?……啊——這方面的話題,我不太喜歡呢。」

  「?」

  我心生疑惑,一番死纏爛打的追問之下才了解到,原來宮下藤花的男朋友是個年輕的設計師,他似乎對那家店的設計推崇備至。但是——

  「既然如此,為什麼你反而討厭這設計?是現在在和他吵架嗎?」

  「不是那樣啦——」

  她語焉不詳地回答,這時點的冰淇淋和咖啡上來了。她像是要矇混過話題般開始伸出勺子吃起冰淇淋。

  接著她瞪大了眼睛。

  「這是——和那個冰淇淋一樣的味道?」

  「誒?」

  這始料不及的展開令我吃了一驚,但我很快反應過來。那家公司人才外流,想必是其中有人開辦了這家店吧。我說出自己的猜想後。

  「話是那麼說,可是一模一樣啊。怎麼說好呢,感覺骨子裡的東西是一樣的。該不會真是原本那人做的吧。」

  「不過你還真是懂行。」

  我感嘆道。

  「是啊,我的舌頭很厲害的。連餐廳都誇過我。」

  她露出俏皮的笑,得意洋洋的模樣看起來著實可愛。

  「和男朋友一起去的?」

  我問。她嗯了一聲,開心地點點頭。看她的神情,不像是對自己的男朋友有什麼惡感。

  「就算味道確實很好,可是那樣的風格,即便味道再如何出色,不夠時髦的話還是流行不起來吧。即使你不喜歡,大家還是認為那樣『很棒』。你認為這是為什麼呢?」

  「誒?我不太懂你在問什麼。」

  她愣了愣。

  「就是說,讓人不適、感覺很恐怖,能給人帶來這類負面印象的事物,卻莫名其妙地有吸引力,這種現象不少見吧?那個冰淇淋的人氣,會不會也有這方面的因素在,我想問的就是這個。」

  「啊啊,原來如此——話題又轉到妖怪上了呢?」

  她點了點頭,我也點頭回答。

  「是的,你怎麼想?恐怖,但正因為恐怖,才想去品嘗,能不能理解這樣的感覺?」

  「唔——也許吧,被這麼一說,感覺或許就是如此。這種話題末真應該知道不少。」

  「那是誰?」

  「我的朋友哦。她的腦袋很好使的,對這方面了解很深。」

  她又一次露出略帶得意的神色。

  「先不管你的朋友,你是怎麼看待那位社長的?有沒有覺得有點嚇人?」

  「唔,是有點,是那個小丑對吧?不過感覺他素顏肯定是個大帥哥。」

  「是啊,但是特意打扮成那樣。這種行為,怎麼說好呢,感覺那個人,就好像身處現代的傳說中的妖怪一樣。」

  「啊——是有這種感覺。……難道說,你在調查這個?」

  「也包括這方面。」

  我將咖啡湊近嘴巴,呷了一口。

  「哼……」

  不知為何,她意味深長地哼了一聲,接著盯著手邊的冰淇淋沉默了片刻。

  「對了,剛才你提到的『不吉波普』,那是個什麼樣的故事?」

  「我說啊,野野村先生?」

  她無視了我的詢問,自顧自問道。

  「那位社長的事,你之後還會調查下去嗎?」

  「誒?——啊、嗯,會慢慢推進的。」

  「那麼,我可不可以加入?」

  「哈?」

  我愕然,只見她探出身體。

  「我對那位小丑社長有點興趣。如果你要去什麼地方調查的話,可以帶上我一起嗎?」

  她面色嚴肅地懇求道。

  2.

  ——就是說,你的想法他大多數都會予以採納?

  試製員工:「是的。但因為形式上所有商品的開發都是社長一手包辦的,所以我從來沒分到過一點功勞。即使意見被採納,特別獎金或者分成之類的也全都與我無緣。」

  ——意思是你在報酬方面受到了冷遇?

  試製員工:「說直白點就是這樣。基本工資是按平均水準發,可提薪的標準不清不楚的。呃,也是因為還沒提薪公司就沒了吧(苦笑)。」

  ——是公司的利益回饋職工的部分很少嗎。

  試製員工:「我覺得利潤——雖然我也不太懂這塊啦——說真的沒多少。還有相當一部分錢付給鈴邦制果委託他們生產產品了。最主要的原因還在成本,實在是太高了。更何況為了研製試製品還收集了一大堆各色材料,真是鋪張浪費。」

  ——也就是說,大環境很鋪張?

  試製員工:「是啊,這倒是提供了不少便利。碰上這方面公司對資金投入毫不吝嗇,我一直挺在意的,這麼花錢真的好嗎。不過不管做出什麼成果,最終全都得交給社長檢查。」

  ——這就是所謂的產品研發都是由社長一手包辦的?

  試製員工:「啊,你有點誤會了。說是檢查,實際上並不是嘗嘗味道就完事,而是重新做一遍。了解掌握我們工作的流程,從頭開始重來一遍。所以從這個角度講,我們與其說是研發人員,不如說——對了,就好像攝影模特一樣。照片裡的確實是我們,但那是攝影師的作品是吧。專門負責激發靈感的人那種感覺。」

  ——哈哈,那就是說不管過程如何,結果來說這工作沒多大創造性。

  試製員工:「做的事情是實驗性質的。不過也對,感覺不到什麼創造性的成就感。」

  ——副社長的辭職也跟這方面有關係吧?

  試製員工:「或許吧。不過她幹的事和社長大體上差不多,兩人的才能不相伯仲。有很多商品應該是她一力負責開發到底的,只是沒用她的名字而已。說到底在那地方,究竟是誰搞的產品這問題本身就很模糊化。」

  ——不管怎樣都是社長的,是這個意思嗎?

  試製員工:「不,怎麼說好呢……結果來說,社長差不多成了公司的形象代言,所以世人看來就成了社長的功勞。但那兒到底還是個『不論如何,只要美味就什麼都無所謂』的地方。那地方,真是夠奇怪的。」

  *

  我關掉採訪的錄音。

  「如何?」

  「…………」

  宮下藤花一臉凝重。

  地點從剛才的蛋糕店移動到了咖啡廳的隔間裡。這店顧客稀少,我經常在這兒進行採訪,現在卻反過來在給人說明情況。

  「說這些話的人和『他』一起工作過?」

  「對,不過現在所有人都在做其他的工作。」

  「是誇獎還是貶損呢,聽不出來。」

  「是啊,大概是位很難用三言兩語概括的人物吧。」

  「唔嗯……」

  她陷入了思索。

  「你為什麼會對他感興趣?」

  「唔,實際上倒不是對那人特別在意還是什麼……」

  她給的說法含糊不清。

  「感覺那位社長他,好像特別拼命的樣子?雖然我了解的也不多。」

  「沒錯,所有人都這麼說。」

  「他為什麼會習慣於如此拼命……總覺得,放不下這點。做冰淇淋,是不是真的那麼有趣呢?」

  「他給人的感覺,不知道該說是個工匠還是個藝術家,所以一般人很難理解他吧。」

  「一般人、嗎。……確實如此。我也不過是個平凡到可悲的人罷了。」

  接著她嘆了口氣。

  「偶爾,會喪失自信……」

  「什麼自信?」

  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抬起臉。

  「我說,你之後還會再調查有關『他』的事嗎?」

  她反過來問我。

  「啊,呃……實際上我並不是因為正式工作才做的這些採訪。」

  我坦誠相告。我的走訪調查不過是出於個人的獨斷,自己主動進行的而已。

  「所以現在就是走一步看一步,我想的是先去他住的地方看看。」

  「你知道他的住所?」

  「嗯。」

  「想去!我說,就去那兒吧!」

  她雙眼閃閃發亮,催促道。

  「可以是可以——可是你有時間嗎?你是應考生吧?」

  我反問道,她頓時「哈——」地長嘆一聲。

  「你覺得我特意花上一個小時搭電車來這裡——是什麼原因?」

  「誒,你不是住在這一帶的?呃——來買東西轉換心情,之類?」

  「不對,是模擬考。」

  聽到她小聲嘟囔出的話,我錯愕不已。

  「那、那不是早就開始了?還留在這兒沒問題嗎?」

  「沒問題,就怪了。」

  她自暴自棄地說。

  「考試我翹掉了。這事要是被父母知道了又會惹他們生氣的吧,啊~啊。」

  她說這話時有氣無力。我這才知道第一次碰到她時她那奇怪的恍惚模樣的理由。原來如此,罪惡感與焦躁感讓她心不在焉,以至於有人搭話她都聽不到。

  「所以——今天已經怎樣都行了,要時間的話,有整整一天哦。」

  她破罐子破摔地說完,又「誒嘿嘿」地笑了。不可思議的是,我感覺她的笑容似乎並非逞強,反而滿是爽朗與舒暢。

  (——宮下藤花嗎。)

  說實話——看著她,與她聊天,讓我幾乎有種將取材什麼的統統拋諸腦後棄之不理的衝動。

  「他的家在哪呀。」

  「呃,好像挺遠的,不過還在市內。」

  我們離開咖啡廳,開始考慮如何前往目的地所在,也就是軌川十助的原住所。

  「要不要打輛計程車呢……」

  我環顧四周,搜尋附近有沒有車站。

  這時她輕輕拽了拽我的外套下擺。

  「野野村先生,那兒。」

  她指著某處,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但並沒有發現什麼特別之處。

  「怎麼了?」

  「那個女人。」

  我衝著她示意的方位看了又看,這才發覺確實有個女性孤零零地站著等待信號燈,可那人十分普通。

  「那個人怎麼了?」

  「是北園吧?那個人。」

  她這麼說道,於是我也仔細打量了一下對方。確實如她所說,那是藝人古北園子。北園是她的暱稱。

  「確實是她。感覺和電視上看到的印象差異挺大,沒認出來。」

  「最近她上過電視?」

  「啊——說來最近沒見到她,該不會過氣了吧。」

  「話說,她不就是從那個『藍血飛灑事件』之後消失的?會不會從那以後就沒再工作過?」

  「可能是吧,完全沒聽過這方面的消息。」

  「她現在在做什麼?」

  宮下一臉興致勃勃的表情。

  「跟蹤她看看?」

  聽到我說的話,她有點驚訝。

  「……這樣好嗎。」

  她猶豫道。

  「她也是個和軌川十助有關係的人物。既然如此,向她提出正規的採訪請求即可。」

  我得意地笑道,宮下「唔——」地沉吟片刻。

  「有道理。」

  她點頭贊同。於是我們開始追蹤古北園子的行蹤。

  *

  設備管理:「園子?啊,她確實經常來。」

  ——她和社長是什麼關係?

  設備管理:「你問關係?唔,他們確實會花上幾小時呆在一起,而且幾乎都是兩人獨處的狀態。但我不覺得他們是你想像中的關係。」

  ——那她究竟是來做什麼的,真的只是單純的試吃嗎?

  設備管理:「單純不單純,這問題很難說清楚。要知道讓她試吃的好像全都是不打算對外出售的作品。與其說她本人如何,不如說是出於社長個人的喜好。」

  ——她吃的都是高級的產品?

  設備管理:「是的。一個就值差不多十萬。其實這種高級貨,要不是味覺相當敏銳的人也吃不出個所以然來。對社長來說,也希望能找個懂行的人來吃吧。」

  ——你是說古北小姐很可能有條好舌頭嗎?

  設備管理:「呃,我也沒實際看她吃過,所以沒法回答你。但據說她不愛吃甜食。」

  ——那就怪了。明明討厭甜食,卻偏偏去當冰淇淋的試吃員?

  設備管理:「不不,這事聽起來古怪,但在她實際和社長共事過後發覺,她跟這公司相性好得不可思議。」

  ——哈,意思是所有人都認可了古北小姐嗎?

  設備管理:「也不是,副社長顯然很討厭她,說園子的喜好太偏,不適合當試吃員。但那果然是出於個人的嫉妒吧。」

  ——好像有傳聞說社長要和她結婚。

  設備管理:「嗯,我們大家都是這麼說的。不過園子應該不是他們分開的理由。」

  ——古北小姐自身是怎麼想的?她對做試吃員是否樂在其中?

  設備管理:「這事兒啊……我說的可能有點誇張,但我覺得她之所以前段時間變得特別可愛,應該都是社長冰淇淋的功勞。果然人要是有什麼特別開心的事就會充滿魅力吧?」

  ——是因為冰淇淋的美味嗎?

  設備管理:「嗯,我是這麼認為的。唉,也許我這種擺弄這方面機器的人對味覺懷有一種近乎信仰的情感,所以才會這麼想吧。不過你知道嗎,監獄裡頭只能吃到討厭吃的食物的人,眼神會一天天黯淡下去,整天惹是生非,遲遲出不了獄。年紀大的人碰上討厭的食物還會又哭又鬧,反之不挑食的傢伙態度就很淡然。雖說把園子和犯人類比有點那什麼。」

  ——你是說,冰淇淋改變了她的性格?

  設備管理:「變得柔軟了,這種感覺。哎呀,這個我真的……」

  ——那要是她吃不到那些冰淇淋了,會怎麼樣呢。

  設備管理:「啊——不太好說,那樣的話……不,我也不太清楚。也許偶爾會感覺非常寂寞吧。」

  ——寂寞?

  設備管理:「就是那個,我們常說懷念故鄉的味道吧?肯定和這感覺差不多吧,估計。」

  ——性格會不會因此再度變糟?

  設備管理:「……你這人性格也不怎麼樣。這種事我怎麼知道,誰都不知道之後她怎麼樣了。」

  *

  我們追蹤著古北園子的行蹤。

  儘管她既沒有特意變裝,也沒有遮掩住臉,但周遭的路人一個都沒注意到她是個在電視上頻繁露面的名人。這多半是因為她身上看不出任何這方面的蛛絲馬跡,看起來完全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普通少女。是否以前起就一直如此呢——我絞盡腦汁地回想,卻怎麼都拼湊不出一個具體的印象。明明幾個月前還在電視上看到過——。

  (唔……)

  走了大概五分鐘的路後,她進入了一棟建築。

  「……誒?」

  「這裡是……?」

  我和宮下盯著那棟建築,一時啞然。

  那是座婦產科醫院。

  「這、這什麼情況?」

  「一、一般來說,到這種地方是,那個——小、小寶寶,那個。」

  宮下說著,唰的一下紅透了臉。

  「……她這是,懷孕了?」

  即使多少算得上見多識廣的我也不免愕然。我記得她別說婚嫁了,她現在應該才十九歲,還未成年。[5]

  我們肩並肩傻愣在原地,周圍的人紛紛向我們投來訝異的目光,看得我們忙不迭地逃入附近的便利店內。

  我們一邊站著裝作閱讀雜誌,一邊監視著醫院入口處。

  「……啊,說不定她的對象,就是那位社長。」

  宮下小聲嘀咕道。

  「有可能……要真是那樣,會怎麼樣?」

  我的腦子仍舊一團混亂。有不負責任的流言聲稱軌川十助的真實身份是擁有藍色血液的不知道外星人還是變種人。萬一這流言是真的話,那就意味著,她腹中的胎兒——

  3.

  ——他的行為中,有沒有哪個讓你覺得唯獨這件事無論如何都沒法理解的?

  總務部員:「這問題,他的行為幾乎全都沒法理解啊(笑)。反倒是能讓人理解的行為難得一見。」

  ——在這些行為之中,就沒有哪件是令人尤為不解的嗎?

  總務部員:「唔,要說這個,最讓人費解的果然是那個白塗妝吧。說是白妝,實際上是淺綠色的。」

  ——顏色是他本人……?

  總務部員:「化妝的顏色也好其他部分也好,全都是他一個人自己搞定的。他藏在房間裡化妝,化妝師之類的林林總總的什麼都沒有,也不會讓任何人看到他化妝的過程。而且他化妝並不僅限於宣傳營業的時候,平時也經常是這打扮。」

  ——日常生活中也會?

  總務部員:「嗯,雖然我不清楚社長私底下怎麼樣,但他在公司處理業務也是這副打扮。雖然他不常出現在會議之類的場合,但碰到無論如何都得出面的情況,他也會以這樣的打扮出場。」

  ——超現實的景象啊。

  總務部員:「確實挺超現實。他這幅打扮尋常到讓人幾乎產生錯覺,以為那才是他的本來面貌,而肉色才是化妝出來的。」

  ——要是這錯覺是真的話,就跟那個外星人的謠言所言一致了。

  總務部員:「(苦笑)那個謠言沒什麼好說的,其實只是社長几乎不和人接觸,所以才給人留下了這種印象。」

  ——原來你都沒怎麼見過他嗎?

  總務部員:「是啊,他基本上都窩在研發室里不出來,就是個工作狂。你想下,印第安人在電影裡的造型不是經常被描繪得稀奇古怪麼,化著『戰士之妝』啥的,社長的妝總會讓我聯想到這些印第安人。會不會是社長必須得換上那張臉才能鼓起幹勁呢。」

  ——但和人會面時他也總是化著這樣的妝吧?按你的說法,這種時候素顏也無妨才是。

  總務部員:「不不,畢竟對他來說,和人打交道無論何時何地都必須繃緊神經。這點您也有體會吧?」

  ——確實(笑)。

  *

  (——難道說。)

  我呆呆地立在婦產科醫院之前,喉頭上下聳動,咽了口口水。即使是我,也難免衝著惡俗的方向浮想聯翩。

  「社長他,知不知道自己的對象出了這檔子事?」

  宮下的表情帶上了點怒氣。

  「不好說……從他失蹤的時間點來看,多半是不知道?」

  「那也太不負責任了!」

  她氣鼓鼓地說。然而我同為男人總有種自己也慘遭聲討的感覺,一時心情複雜難平。

  大約過了三十分鐘,古北園子從醫院中走了出來。我們趕緊又跟了上去。

  她一個人走入了咖啡廳,靜靜地喝起了茶。我們在附近找了家自助式的快餐店,坐在排列整齊的桌前一邊啃著漢堡一邊觀察那邊。她從女式手包里取出一本不知名的文庫本開始閱讀,看起來打算坐上很久。

  「是在等人嗎。」

  宮下拈起一根薯條疑惑道。

  「不像是等人,她完全沒看表。」

  我透過具備望遠功能的攝像機取景器觀察著古北園子。她正專心致志地讀著書。我心想著要是引來路人的懷疑就麻煩了,於是迅速移開視線。

  就這樣過去了差不多二十分鐘,什麼事都沒發生,宮下「哈啊」了一聲,不耐煩地嘆了口氣。

  「好無聊。」

  「監視就是這樣的。」

  「野野村先生很熟悉這種事嘛。」

  「工作的緣故,不是第一次了。」

  「嗯……?和妖怪的取材有關係嗎?」

  聽到宮下的問題,我笑了笑。

  「完全沒關係,這是私人性質的工作。」

  見到宮下露出訝異的神色,我對她說明道。

  「這麼說吧,雖然我姑且算是公司下屬的一名記者,但這並不代表我沒有獨立的意願。我就是為此才四處活動取材的。」

  「研究妖怪?」

  「確切來說,應該是探明現代民俗中都市構造及人際關係的畸形化。很有意思,不同世代的說法各不相同,卻存在某種共通之處。」

  宮下眨巴著眼睛,半晌才出聲發問。

  「所以才到處找人打聽妖怪的故事?公司的工作呢?」

  「當然也要干,今天放假而已。」

  「……特地用休假時間,去干和工作一樣的事?」

  宮下的語氣中滿是驚愕。

  「搞什麼啊。」

  「哈,因為我只會做這個啊。」

  我苦笑道。

  「也就是說,你懷抱著夢想嗎?」

  宮下以一種奇妙的嚴肅目光注視著我發問。

  而我——

  ……不能永遠抱著夢想死不放手。

  ——仿佛有人在我的耳邊如此耳語。不知為何,那聲音與我的聲音極為相似。

  「不,並沒有你說得那麼了不起。」

  「…………」

  宮下腦袋一動不動,只是移動眼瞳自下往上凝視著我,不久後嘆了口氣。

  「野野村先生也和那傢伙一樣啊。真好呢,有個明確的目標。」

  「?什麼意思?」

  「沒什麼。」

  宮下將目光移向其他方向。

  「那傢伙說的是誰啊,該不會是你男朋友?」

  我本來是隨口一問,宮下卻悶悶地答了句「嗯」。

  「和他聊天的時候,總會感覺自己太頹廢了點。」

  她心不在焉地喃喃道。

  「但是,你已經在和他交往了吧?」

  我不明白她在不滿些什麼。

  「就是因為這個啊,對野野村先生來說很難理解吧。」

  宮下又一次「哈」地長嘆一聲。

  「…………」

  我無言以對。說起來,本來想沖她打聽的事情還一點都沒問,感覺一聊起來就跟著她的步調走了。於是我再度——

  「為什麼會是妖怪呢?」

  她卻唐突地提問道。真不知道哪邊才是新聞從業者。

  「誒?就算你這麼問,我也……」

  「因為啊,如果要研究那什麼,現代?的歪曲還是什麼來著,即使不特地去找妖怪這種過氣的產物也無妨吧,還有那麼多備選項。」

  「不,不是那麼一回事。文明的最前端所在之地,有著很多相當新鮮的怪談故事。進步的空間裡充滿罅隙,其影子中仿佛潛伏著什麼。」

  「有嗎?」

  「某種意義上,正在進步,就意味著還沒有完成進步吧?從這層角度看,反倒與原始時代很是相似。人們根本性的不安種種,就是這些東西最本真的形態。」

  「……聽不太懂。」

  宮下搖搖頭。

  我的耳邊仿佛又傳來話語。

  ——既然不懂,那說再多都是對牛彈琴。

  我沒來由地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安感。就在這時,宮下打斷了我的思緒。

  「但最關鍵的是,野野村先生在尋覓著什麼,妖魔鬼怪都是為此而調查的,類似於線索的東西吧。」

  她反駁道,話語間帶著一股莫名的斬釘截鐵,令我心頭猛地一震。

  「尋覓著什麼嗎……嗯,這麼說來,確實是這樣也說不定。」

  「尋覓著什麼呢?」

  她低語道,但那並不是在對我發問。那只是宮下自行思考時中途發出的聲音,證據就是沒等我回答,她就繼續說了下去。

  「軌川十助是否也是如此呢。他不停地做著各種各樣的冰淇淋,是為了尋找什麼吧?是不惜代價也要抵達某個結果嗎,還是壓根什麼都沒有意識到呢……」

  「…………」

  我直覺這裡沒有我插嘴的餘地,於是牢牢閉上嘴巴。

  這時,咖啡廳里的古北園子有了行動。

  「啊,她離開座位了。」

  「要回家了嗎,還是又想去其他地方?」

  我們再度開始跟蹤。

  *

  出貨負責人:「商品的決定?那當然是大致核算過成本,收益良好的產品。」

  ——那讓你感覺「這個很棒,能大賣」之類的產品常不常見?

  出貨負責人:「呃,要說這個,我們公司的產品基本都很棒(笑)。確切來講,

  即便我們去吃也無法挑出哪一款才是味道最棒的。」

  ——研發在一次產品遴選中需要考慮多少產品呢。

  出貨負責人:「這個啊,至少十個吧。大多數時候只會更多。」

  ——這是指挑選一件產品的時候?

  出貨負責人:「當然了,不同變種很多的。雖然歸屬同種風味,但相互之間有著微妙的差異,造成的印象也會因此急劇變化。」

  ——難道製作產品時的初衷並不會貫徹到底嗎。

  出貨負責人:「怎麼說好呢?社長腦子裡其實也想像不出來,只會作出『這裡稍微變一下』這樣的評價,接受他的意見後產品又會變得截然不同,這種事還挺常見的。」

  ——總感覺相當之草率啊,怎麼說呢,好像抓到什麼就是什麼。

  出貨負責人:「說得太對了。遴選時面對著排得老長的試製品,那心情簡直就像在試探無底沼澤的深度一樣。」

  ——選擇哪一款這個問題上,社長自己會經常給出意見嗎?

  出貨負責人:「從沒有不給意見過,像是希望選這款想把成分按這樣變一變之類的意見說了他也經常不加理會。這種時候社長壓根油鹽不進,絕對不會撤回意見。這麼從遴選中落選的產品多得數都數不過來。」

  ——你認為對於社長來說,理想的味道是否有個明確的輪廓呢?

  出貨負責人:「唔,這個很難講……單純從個人感受來說,我覺得沒有。」

  ——即使沒有,也能做出天才般的味道?

  出貨負責人:「不不,恰好相反,正因為沒有,所以才會做出各種各樣的味道來。那位社長到底還是從骨子裡對冰淇淋懷抱無上的熱愛啊,或許這樣才能一直維持住一名享受冰淇淋者的基準吧。他拿自己的基準來比照,自然就成了『這樣也行,那樣也可以』。」

  ——社長曾作過很奇妙的發言吧,人的疼痛云云的,你怎麼看?

  出貨負責人:「唔,那個啊,我覺得承受最多痛苦的人到頭來還是他自己吧。這麼來看果然該叫他藝術家啊。為了我們而創作,卻總讓人覺得他似乎是為了填補自身的空缺才不得不一直做著冰淇淋一樣。唉,誰讓那個人那麼固執呢。」

  *

  古北園子沒有回家。

  她的前進方向通向高層建築林立的都市中心部,那種地方雖然人山人海,但基本沒人定居。

  「她想去哪兒?」

  宮下疑惑道。

  「一個人出行,要是約會就好理解了。」

  「是啊……」

  確實女性孤身一人行走在高層建築群中很不尋常。雖然這地方也不是沒有餐廳,但她剛剛一直待在咖啡廳里喝茶,想也不可能在找餐廳。

  「況且要是她懷著身孕,應該儘量減少無意義的外出才對吧……」

  她的步頻沒有變化,始終存在一個目的地。不知是否與某人約好了碰面。

  ……假如,這個人就是行蹤不明的軌川十助呢?

  我在緊張中繼續觀察古北園子,宮下卻開始東張西望,她焦躁不安地環顧四周。

  「我說……這附近風景好像有點眼熟?電視節目上播過,記得就在這一帶。」

  她不安地低聲說道。

  「這兒的風景沒什麼特別的吧。」

  我的目光始終不曾離開古北園子。

  「不是這意思……那是個新聞節目,至於為什麼會介紹這地方——」

  她的聲音在顫抖。

  「那個,不是有個——叫什麼來著,一個搖滾樂隊的主唱,我記得他就是在這附近……」

  聽到她的話我悚然一驚,四下環視。

  沒錯——

  當時人氣近乎頂峰的年輕歌手跳樓自殺的地點,就在這附近一棟叫<GrandCentral>的高樓上。這讓那棟大樓聲名遠揚,一段時間裡帶著遺書上樓頂的女高中生被救下之類的騷動層出不窮。

  「莫、莫非……?」

  我驚駭地盯著古北園子的背影,呆愣在原地,望著她的身影漸行漸遠。

  「追上去!」

  宮下扯了扯我的袖子,我一下回過神來。

  「啊,哦哦!」

  我們懷揣著與剛才截然不同的緊迫感繼續跟蹤。

  如我所料。

  古北園子邁著毫無猶豫的步子,走入了Grand Central的正面門廳。

  ……到底該怎麼辦,我思索著。

  這一切已然超出了偶然的範疇。人氣一落千丈的藝人從醫院歸來,腹中很可能懷著孩子,孩子的父親來歷不明且目前行蹤不明,孤身一人來到自殺的勝地……。

  「可、可是……真的是這樣嗎?」

  「總之只能先跟上去再說了!」

  宮下拽著我一同踏入了聳立的高樓。

  由於樓內入住有許多房客,所以準備了兩台觀光客專用的電梯,直達地上六十二層的觀景台。古北園子毫不猶豫地搭乘了其中之一。我們沒能趕上,只能焦躁地等待著第二部電梯下樓。

  「真是的,好慢啊……!」

  「啊——」

  我這才發覺,難道說自己正身處爆炸性的獨家新聞現場嗎。

  不也挺好嗎,她要跳樓隨她去跳就好。這不就是能寫成故事的所謂「決定性的瞬間」嗎——。

  「…………」

  ——但是,我瞥了一眼身邊的宮下。

  她牙關緊咬,用哭泣似的目光目不轉睛地盯著電梯的顯示屏一邊向上一邊向下,兩隻死死抓著斯伯丁牌的運動包的手,正輕微地顫抖著。

  (——果然,還是這邊優先級高點。)

  我輕輕地、用微弱到她聽不到的聲音喃喃自語著。

  「誒?你在說什麼?」

  「沒什麼。」

  望著宮下抬起的臉,我搖搖頭。對於一名電視記者來說,自己果然是個二流啊。

  電梯隨即抵達,我們匆忙進入。

  電梯到達樓上需要一分鐘左右,對我們來說卻漫長得仿佛幾個小時。

  宮下渾然不顧是否會對其他客人造成麻煩,徑直奔入樓內,我也慌忙跟上。

  「……啊,不在!」

  宮下四下搜尋一圈,不自覺地抬高了聲音。

  「打攪一下——」

  我向周圍的人們描述了一遍古北園子的外貌,詢問是否見過她。

  「啊,那個少女的話,她進了那邊入口。」

  好心人所指的方位,是通往連通上下樓層的樓梯的緊急出口。

  「多謝!」

  我道了聲謝,和宮下一起飛奔向那條通道。

  平時鮮有人出沒的這段樓梯,從上方傳來腳步聲。

  我剛想大喊一聲叫住對方,腳步聲的主人卻打開了另一道門離開了樓梯。我之後的奔跑與呼喊完全沒得到對方的回應,似乎是沒有聽到。

  正常來說門應該是上了鎖的,這時卻不知何故是開著的。我穿過門,不出所料地來到了風聲呼嘯、天空一覽無餘的屋頂。

  「混蛋,為什麼鎖會——」

  話音未落,我停下了動作。

  「——啊。」

  晚了。

  背後進隨我而來的宮下咚地一下撞在我身上。

  「你搞什麼啊!?」

  她焦躁地喊道。

  然後,屋頂上的人望向了這邊。

  一切都晚了。

  我覺悟到自己已無路可逃。

  「……那、那個?」

  古北園子驚惶地望向我們。

  問題是——她並非一人,還有個問題是,另一位人物站在幾乎與她一樣的位置上,也就是說兩人,那個……抱在一起。

  「咦……?」

  宮下也看清了怎麼看都是親吻進行時的兩人,瞪圓了眼睛。

  「你、你們兩個做什麼的?」

  緊抱著古北園子的男人同樣震驚,緊接著——

  「咦?這不是野野村前輩麼?」

  他錯愕地喊道。

  我在學生加入過一個叫報導研究會的鬆散社團,這傢伙是我在裡面的後輩,自由攝影師間宮和夫。

  尷尬到極點。

  「啊啊……抱歉,我不是故意偷看的。」

  我閉口不談跟蹤的事,不好意思地笑著低下頭。

  「自殺?我?」

  聽過說明之後,園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哪會啦,為什麼啊?」

  「誒,因為,那個……野野村先生?」

  宮下支支吾吾地說。

  「啊,不,那個——鬧了個大烏龍,看她好像有點想不開。」

  我打了個馬虎眼。

  「畢竟要不是為了自殺,怎麼會來這種地方——」

  「因為我一直在這裡攝影,她來是為了送點東西慰勞慰勞我。」

  和夫微笑著說。

  自學生時代起,他一直致力於拍攝一系列名為「都市的變化」的照片。拍出從這種高層建築向地面俯瞰的照片是他一直以來的心愿,最近他好不容易才從大樓的管理者處取得許可。

  「歷經波折才得到了許可啊。以前不是發生了個跳樓自殺事件嘛,記得吧?搞得人都神經質了。」

  神經質……誠如他所言,我在心中低嘆。

  「可是,二位居然走到了一起——我一點風聲都沒聽過。」

  我嘆息道。

  「這個啊,她人氣火熱,不方便同周圍說。雖然現在已經沒事了,但總感覺錯過了說的時機,於是就……」

  「沒事了?」

  「啊,我已經從演藝界引退了。」

  園子歡快地說。

  「所以被知道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哦哦,這樣嗎……難怪都不在電視上露面了,不過為什麼又?」

  「那是……」

  園子紅著臉扭著身子扭扭捏捏。

  「哎呀,確實前輩說的沒錯,她不該來這種地方,畢竟保重身體最重要啊。」

  和夫說著,露出傻裡傻氣的笑容,我和宮下不由對視一眼。

  「那——懷孕那事?」

  「確有其事,是我們的孩子。」

  和夫自豪地挺了挺胸。

  「所以就……想著演出活動差不多該停了,於是。」

  圓子點點頭。

  「哈——」

  我和宮下垂下肩,只覺得一陣突如其來的疲憊。

  這兩人似乎已經結過了婚,入籍手續都辦過了。但因為沒舉行過婚禮,所以只有家裡人知情。

  「……該稱呼間宮園子小姐了嗎,很快就要當母親了啊——」

  我只能愣愣地感慨。

  「真夠年輕的,好吧,也沒那麼少見就是了。」

  「好厲害呀。」

  宮下送上了意義不明的稱讚。

  「對你肅然起敬了。」

  「沒那麼誇張啦。」

  園子說著,表情明亮起來,看起來實在幸福。搞得各種胡思亂想的我簡直像個徹頭徹尾的蠢貨。

  「不過前輩,我很開心。」

  和夫忽然將手搭上我的肩膀。

  「什麼開心?」

  「哎呀,前輩也很了不起啊,又對『妖怪』燃起了熱情。」

  「?」

  「畢竟前輩你就職那會兒,不是說『自己的課題已經想做也做不下去』了麼。聽你說這話的時候,老實說我挺失望的。可你並沒有失去熱情。對你改觀了啊。」

  他獨自嗯嗯地點著頭。

  「咦,有這回事?」

  宮下瞄了瞄我的臉。

  「啊,不——那個。」

  我的腦袋產生了輕微的眩暈,這麼說來,對了,學生時代我抱著企划去出版社,卻不斷被冷淡地拒之門外,將我打擊得心灰意冷。

  ……咦?我是什麼時候起,想起要重拾自己的課題的?

  怎麼都想不起來。

  但我有種感覺……那應該是,在採訪軌川十助時發生的事。

  *

  古北,不對,間宮園子爽快地答應了我的採訪邀請。

  「軌川先生嗎?哎,我不覺得他是個多麼古怪的人就是了。」

  「你被任命為冰淇淋的試吃員對吧,具體是什麼經過?」

  「這個……怎麼當上的來著。啊,對了,我因為工作去拍攝報導那家公司的冰淇淋,邀請就是當時接到的。」

  「因為看上了你的舌頭嗎?」

  對於我的問題,她說著「哪有啦」笑著否定。

  「我可沒有那種鑑定師一樣的本事。」

  「那是什麼原因?」

  「是事務所那邊有關係,類似合作互惠關係的一環。所以我真的只是單純地享用冰淇淋而已。」

  「哦哦,是這樣嗎?這事我從未從其他人那兒聽說過……」

  「說得再明確一點,就是同時為雙方做宣傳。實際上甜食我不太應付得來啦。」

  園子露出明媚的笑意。我原以為她會距離事態的中心更近一點,所以有些意外。

  「也就是說,你和軌川先生關係並沒有好到談笑風生的程度嗎?」

  「嗯,是的。但也說不上討厭,畢竟那邊是工作嘛。」

  「工作啊……意思是你跟那家公司的關係,只談利益不談感情,對吧。」

  「是的。」

  園子沉穩又平和地笑著對我點頭,怎麼說呢,感覺她已經有了一股母親的威嚴。

  「唉,原來如此,那您對軌川先生個人知之甚少吧——」

  雖然很想知道這方面的事,但既然她不清楚,那也無法強求。

  這時坐在我身邊的宮下,對同樣坐在一起的和夫提出疑問。

  「間宮先生,當時您已經在和園子小姐交往了吧?」

  「嗯,沒錯。」

  「當時沒有聊到過這方面的事嗎?」

  「唔,有聊過的,園子難得那麼興奮,還說著『總之就是好吃』。」

  「誒——說什麼呢,我才沒說過那種話。」

  看到園子有點發飆的跡象,和夫笑了笑。

  「你在說什麼呢,那時候你不是整天淨說這話麼。」

  「才沒有,你胡編亂造個什麼勁。他騙人的啦。」

  她衝著我再度強調。

  「哎呀真的是,我還為此有點嫉妒上了。跟她說起『那位年輕的社長,會不會看上了園子啊』時還被園子笑話了,對我發火說『你說什麼呢,那個人已經有拍檔在了』。」

  和夫說得起勁,園子卻嘟著嘴越發不滿。

  「都說了沒說過那種話!跟個笨蛋一樣。」

  她的表情與她的年齡相合,天真爛漫又孩子氣。我也不禁跟著笑了笑。

  「——那麼園子小姐?」

  宮下又一次提問道。

  「怎麼了?」

  「你不記得了嗎,冰淇淋的味道。」

  她的語氣,該說是特別認真嗎,還是該說分外嚴肅呢,說話間給人一種男性口吻的感覺。

  「為什麼?」

  「啊,她好像是那個冰淇淋的粉絲,所以想了解一下這些。」

  我跟著說明,宮下卻無視了我,對園子進一步發問。

  「什麼樣的味道,以及怎樣的心情——這些記憶已經絲毫不剩了嗎?」

  「…………」

  園子一時啞口無言,但還是勉強答道。

  「……這個,是呢。」

  宮下沒有移開目光,盯著有了少許動搖的園子,一步步繼續著話語。

  「也就是說,同冰淇淋和軌川十助之間的種種糾纏,乃至於演藝活動,你對這些已經幾乎沒有了正確的記憶與印象,對吧——」

  接著宮下說著「原來如此」,點了點頭。

  「因為沒發現特異的變化,所以排除在對象之外……這樣處理的嗎。」

  「你在說什麼?」

  園子驚愕地問。

  緊接著下個瞬間,宮下燦爛地笑了起來。

  「沒什麼,只要幸福不就好了嘛。我是個應考生,沒那個閒心這樣回首過去。」

  她大大咧咧地說。

  「我大概是嫉妒了,真是抱歉,問了奇怪的問題。」

  「沒事的,不必在意。」

  園子也微笑回應。

  女生間複雜的你來我往聽得我跟和夫男性二人組一頭霧水,只得面面相覷,聳肩無言。

  4.

  原董事:「你調查軌川十助的事做什麼?」

  ——呃,希望有朝一日能整理出篇文章。

  原董事:「古怪的愛好。不過有一段時間鬧得沸沸揚揚的,反過來說,事到如今做什麼都無濟於事了。」

  ——不不,並不是想把軌川先生的評傳當主體來寫,確切來說只是取材對象之一。

  原董事:「——哦哦,是你啊?那個收集妖怪故事的。原來如此……這事很辛苦吧,難為你了。」

  ——哈,謝謝。

  原董事:「採訪收集到什麼程度了?」

  ——馬馬虎虎吧。

  原董事:「是不是差不多夠收尾了?」

  ——您感興趣的話,屆時一定給您看看。

  原董事:「不必,免了。不如說……反正也不會給我看的吧。」

  ——哈?不不,不會有這種事的。

  原董事:「真是可悲啊,你也好,我也好。但軌川十助才是最可悲的那個。又或者說,說不定對他而言,自己才是最幸運的那一個。只要做冰淇淋就能獲得幸福,還擁有無人可及的拍檔與理解者玲。但是——儘管如此,我還是不希望與他互換立場呀。即便巔峰時期亦然——」

  ——……?

  *

  我與宮下,終於抵達了最初的目的地,也就是軌川十助的住所。

  雖然坐上了計程車,但司機的態度相當不情不願:

  「那地方什麼都沒有喔。」

  抵達後,我方才理解這番話的意義。

  總而言之,只有廢棄建築。拆到一半的無人建築依次排開,唯有寫著聯絡方式請至○×不動產的牌子徒然地貼在上面。恐怕基本都是稅務局、銀行和金融業者從原本的所有人那裡抵押來卻又找不到人接手的不良地產,聚集成了建築群。

  「鬼城吧,這兒……」

  我們半茫然地環顧四周。玻璃窗在遠處吱呀吱呀地叫著,實在惹人發毛。明明身處都市核心地帶——

  「要是他真的住在這種地方,那他確實完全有資格成為妖怪的一員。」

  宮下嘆息道,我也深以為然。

  「電力之類的,還通著嗎……?」

  軌川十助用作居所的雜居樓,半數窗戶都已碎裂。

  「打攪了,不過連個鬼影都看不到,管理員也不在,這麼打招呼也沒意義吧……」

  「悄悄進去也不會有人發脾氣吧?畢竟連個欄杆都沒有嘛。」

  「也是,進去看看吧。」

  我們走入塵埃遍布的樓內,看樣子已經有好幾個月沒有人來過了。

  擔心成真了,電梯已然無法運作。我們只能爬樓梯登樓。

  「這可真是,艱難的苦修啊……」

  樓梯十分漫長。我看了看宮下。由於需要抱著相機四處奔走,所以我肉體上的疲憊並不明顯,但她沒有我的經歷,令我有些擔心。然而宮下明明也帶著個大包,爬樓梯卻健步如飛。也許有在做什麼運動。

  「你在打網球或者籃球之類的麼?」

  「沒有,初中時搞過田徑,高中什麼都沒參加。」

  她「呼——」地吐了口氣。

  「果然還是有點累。」

  她微微一笑,看起來並未喪失鬥志。

  我也回以笑容。

  兩人四目相對,哈哈大笑起來。

  終於爬到目的地所在的七樓時,我們倆不約而同地比了比大拇指。

  「感覺自己好厲害啊。」

  「深表同感。」

  樓層內同樣髒亂不堪,但令人驚奇的是裡面堆放著一大堆硬紙箱,上面貼著「巧克力豆」、「香草精」之類的標籤,箱內整整齊齊地擺著密封嚴實、還未使用的產品。

  「這些東西就這麼一直丟在這兒?」

  「估計是……也就是說,莫非軌川先生行蹤不明之後,這裡再也沒人來過……?」

  要是有人來過,應該會把這些貨物處理掉。

  在我左顧右盼之際,宮下走向了入口處,伸出手搭在門上。

  「——呀!」

  她一聲尖叫,嚇得我連忙跑過去。

  「怎麼了?!」

  「鎖、鎖被……」

  我望向她的手,只見加了鎖的門把手被從基礎機構里拔了出來,躺在她的手中。用來鎖住門的鎖舌被扭作一團,整個粘連在了一起。

  「拔、拔下來了……?」

  她仿佛對待什麼危險品似的把門把手丟到一邊。

  「是壞掉了嗎……?」

  我碰了下門。輕輕一推,鎖已被破壞的門理所當然地向另一側緩緩打開。

  我們走入門內。

  明明是社長的居所,室內的景致卻樸素到了極點。絕大多數面積都被廚房占據,幾乎沒有多餘的地方留作生活空間。一塊看起來像是用來給其他職工值勤的地方倒是擺放著一些最低限度的沙發和電視。有張廉價的摺疊床,應該是軌川十助的所有物。上面擺著的床墊及毯子簡直跟垃圾場裡撿來的一樣,也是上不了台面的貨色。

  看不到任何特別的東西。在我採訪過的人中有人提過「說不定他有什麼特別的興趣愛好」,但看樣子沒有這樣的物品。

  冷藏庫排成一列,我打開其中之一的櫃門查看,只聞到一陣異樣的甘甜氣息驟然擴散開來。

  「……嗚哇。」

  我不禁皺起眉毛。放在裡面的冰淇淋都已融化,轉變為難以分辨的怪異色彩。由於被密封起來的緣故,腐敗進展得並不迅速,不過肯定是沒法吃了。這兒給我的感覺,就仿佛身處暴斃的瘋狂科學家遺留的實驗道具和化學藥品之山中。

  「不,不是『仿佛』,而是就是吧。」

  我再度關上冷藏庫,打消了打開其他幾個冷藏庫看看的念頭。裡面放著的估計都是各種各樣軌川十助苦心孤詣製作出來的充滿魅力的奇蹟之味,但現在誠可謂是……

  「武士留夢痕嗎——」[6]

  我嘆了口氣。

  接著霍然一驚。

  不知何時,宮下的身影不見了。

  我心慌意亂,大叫著「餵——!」,卻無人回應。

  「怎麼了?!有什麼在嗎?!」

  我在樓層內四處奔跑尋找,但始終未能發現她。

  怎麼會這樣。

  怎麼辦才好?

  絕望性的焦躁感湧上心頭。我用力踢飛了直接堆在地上的碗和鐵盤等調理用具,聽著它們發出一連串叮叮噹噹的刺耳聲響。

  「喂,你在哪?!你在什麼地方?!」

  就在我近乎尖叫地叫喊時。

  稍遠處,傳來一陣微弱、揪心,卻又帶著種奇異的陽光感的口哨聲。

  接著。

  「……你在為何而慌亂?」

  背後傳來一個平靜的聲音。

  我回過頭。

  分隔開廚房與生活區的屏風對側,升起一道清晰可辨的影子。是個人影。

  我長出一口氣。

  「什麼啊,你在這種地方嗎……」

  我剛想走上前去,卻一腳踩到了什麼東西。

  仔細一看,那是剛才她一直帶著的斯伯丁的包,然而裡面什麼都沒有。空無一物的包被我一腳踩扁。

  「……?」

  在我驚訝之際,又傳來了聲音。

  「只是些許時間的不見身影,為什麼會讓你陷入如此歇斯底里的恐慌狀態?其中的緣由,你是否知曉?」

  「……你在說什麼?」

  「『妖怪的調查』嗎。……你本身希望如此行事的情感,就是剛才混亂的理由。『終端』的行動原本應該以更為單純、明顯的形式表達,卻有一部分存有實在難以認定為掩飾的認真,緣由在此嗎。」

  對方的聲音平淡漠然,宛如一台不知感情為何物的自動機械。

  「……你在說什麼,我有點聽不懂。」

  我發覺自己的心底,又一次泛起如剛才般的騷動不安。

  聲音繼續說道。

  「只要叫出那個『名字』,被隱藏在你內部的程序就會啟動吧。但是在此之前,我要告訴你一件事。那傢伙已經死了。」

  「……?!」

  「他在與幻想者的戰鬥中敗北了。我也確認過屍體,這消息確鑿無疑。所以現在的你與失去線的風箏無異。操縱你,讓你去調查軌川十助實驗影響的源頭,已然不復存在。你四處尋訪,漫無目的地向少女們詢問『妖怪』軌川十助和他的冰淇淋的故事,整理成報告,卻已沒有了收取報告的『上級』存在,探索者。」

  「…………」

  「其實最初,我以為你在做對另一個人的調查。但是對於那個名字,你沒有做出任何值得注意的反應。所以我推斷你的目標是軌川十助。然後……恐怕『他』在中途幾乎放棄了針對那邊的任務吧。若問為何,因為他開始了與我的戰鬥。你在那個時間段幾乎被某人忘了個一乾二淨,沒錯——」

  聲音,道出了那個名字。

  「被『斯普奇·伊萊可崔克』。」

  *

  話音未落,野野村春人的身體如同壓緊的彈簧般猛躥向屏風。

  他以超乎人類的速度與力量,將合成樹脂板打得四分五裂。

  但此時的屏風對面已經沒有了人影。對方消失了。

  「嘰……!」

  他抬起臉,其表情已經沒有了智慧的痕跡。他的腦內被洗腦型合成人寫入了行動模式,其中有著「如果出現難以判定的事物,則誘導至設定好的地點」這一行為準則,所設的地點就在這座人跡罕至的廢墟。但即使他將人帶至此地,該在這時前來處理的「上級」早已無法前來,他只懂得攻擊說出了需要警戒的單詞的目標,已然陷入了除了身為安全裝置的職責之外「再無其他想法」的狀態。

  「嘰嘰嘰!」

  喉中漏出的聲音不成言語,只是單純的聲響罷了。身體超越極限的動作,令呼吸器官吱嘎作響。

  哐當,對面傳來聲響。

  他又一次飛撲而去。

  黑影輕巧地避過突擊,華麗地落於地面。

  「——按照約定,讓我來告訴你吧,野野村先生。」

  那是個相比人類更近似長筒,身披斗篷的奇異身影。還戴著頂無檐的巨大帽子。

  「嘰!」

  他聽不到黑影的話,話語傳不到他的耳中。儘管如此,影子還是一邊躲避攻擊一邊繼續著對話。

  「——我名為不吉波普,存在於無責任的流言蜚語之中,那個流言將我傳為殺手……」

  身影輕飄飄地、宛如飄浮在空中一般避開了野野村兇猛的飛踢。

  止不住身形的野野村撞翻了堆積著的水槽,裝在裡面的果汁當頭澆下。這些全部都是發酵過後散發著極端惡臭的液體,他卻對此毫不在意。

  「嗝嘰……!」

  他轉過身體,又一次面向影子的方位。

  影子伸出一隻腳點在被撞翻的桌子上,依靠一個點維持住平衡,猶如彌次郎兵衛般左搖右擺地站定。[7]

  「——亦被稱呼為死神。不吉波普會在一些人沾染無可救藥的污穢前現身,在他們變得更丑之前,人生中最為美麗的那個瞬間殺了他們,這就是傳言的內容……」

  野野村完全被玩弄於掌心。但他對此全無動搖,只是一味地發起衝鋒。

  「……至於這一流言真實與否?誰知道呢。但有一點我可以告訴你,野野村先生——」

  不吉波普,露出了一個既像在嘲笑,又像是無所謂般,難以言喻、左右不對稱的奇異表情。

  「你的努力確實是正確的,所謂『妖怪』真實存在。」

  不吉波普話音剛落——

  咔嚓。

  某處傳來扳下開關的聲響。

  *

  原本為了能隨時處理掉軌川十助而埋設的炸藥,其設置的目的在於由內部破壞掉整棟大樓。伴隨著一聲刺耳卻又沉悶的巨大轟鳴,這些炸藥盡數爆炸,大樓如同主幹被抽出了骨架般轟然倒塌。

  緊接著,粉塵煙幕肆意飛揚,直抵高空,宛如一尊巍峨屹立的巨人。大地轟鳴,響徹周邊,不見路人的鬼城震顫搖晃。

  5.

  ……頭痛欲裂。

  「嗚、唔……?」

  體內傳來劇痛。但最痛的還是腦袋,有種勒緊般的疼痛感。

  以及……臉頰。

  臉頰有一種,奇妙的——冰冷感,十分之冰冷。簡直如同直接貼在冰塊上一樣——

  「——呀啊?!」

  我猛地驚醒。

  「醒了啊。」

  頭頂傳來一個女性的聲音。

  我畏畏縮縮地望過去。

  「你這表情可真難看。」

  那裡站著位年僅十七八歲的少女。她移開緊貼在我臉上的易拉罐,對我點了點頭。少女身穿皮革制的連身賽車服,從她身邊停著的摩托來看,像是個摩托車手。

  「——啊、啊啊……?」

  我在茫然中打量四周。

  這裡好像是某條商店林立的商業街。

  天空昏暗。

  當前的時間段,似乎即將迎來破曉,除了我們之外,再無其他行人。

  「啊、咦……為什麼我會在這種地方?」

  「真是,別喝到連自己在哪都搞不清啊。」

  少女吃驚地說。

  「喝……」

  「要不是喝醉了酒,你怎麼會躺在這種地方?還帶著一身酒氣。」

  經她一說,我這才發覺整個身體散發著一股帶著點甘甜,卻又仿佛腐爛般淤塞發餿的酒臭味。如同被澆了個劈頭蓋臉般悽慘。然而——

  「酒、酒……我什麼時候喝的?」

  完全沒有記憶。不僅如此,自己之前在做什麼,自己最後的記憶也朦朧一片。記得我遇上了後輩和夫,是不是還聽他聊起他結婚了來著——

  「喏,漱漱口,打起精神來。」

  少女拉開易拉罐拉環遞給我,我說了句「謝謝……」,低頭接過。

  「提醒你一下,其實這條街治安很糟糕。被人搶得連底褲都不剩也不出奇,以後注意著點。」

  少女乾脆地說完,語氣有種驚人的說服力。

  「嗯,我會注意的……多謝了。」

  我拿運動飲料漱了漱口。

  「你昨天是在這附近喝醉的?」

  「啊,不……說來難為情,我記不太清了。」

  「關於大樓爆破引發的騷動,你知道什麼嗎?」

  少女問起了奇怪的問題。

  「那是什麼,發生了什麼事麼?」

  「不知道就算了。」

  她沒有多說什麼,我卻對這位神秘莫測的少女起了興趣。

  「你是——這附近的人嗎?」

  「不是,只是路過這裡。」

  她語氣粗魯地說。但就無意間路過來說,這個地點和時間點都有點奇怪。這一帶也沒有摩托騎手用的高速路。

  「你是哪裡人?」

  「問這個做什麼?」

  少女的口吻危險起來,搞得我有點不知所措。

  「不不,我不是在搭訕——你對那個,妖怪什麼的感不感興趣?知不知道這方面的比較少見的故事?我是個記者,正在收集這方面的故事。」

  我咳嗽著說,一邊說一邊回憶了起來,是的,沒錯——我利用休假時間,來為自己一直以來心心念念的課題做取材工作。

  「妖怪?那是什麼。」

  她露出詫異的表情。

  「呃,就是比方說,對了——那個,怎麼說好呢,不吉波普那種東西,有沒有聽說過?」

  我不記得自己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但總覺得自己肯定在哪兒聽到過這名字。

  「…………」

  聞言,她目不轉睛地盯了我半晌。

  「——噗。」

  接著她忽然笑了出來,很快開始抱住肚子開懷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你在調查那傢伙?」

  她的口吻,像是打從心底把我當白痴看。

  「呃,那傢伙——總之,是流言裡的妖怪就行。」

  「別繼續調查那傢伙了,要知道那可是『死神』。說不定會遭報應的。」

  她不懷好意地呵呵笑著,之前的溫柔轉眼間煙消雲散,讓我很是迷茫。

  在我啞然之際,她戴上頭盔跨上摩托車,啟動引擎,眼看著就要離開。

  「稍、稍等一下!你的名字是?」

  「我是魔女。沒錯,你遇上了妖魔鬼怪——」

  她毫無避諱地放話道,隨即調轉摩托車頭,轉瞬間消失在我視界之外。

  「……搞什麼?」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腦袋依舊傳來陣痛,但已經沒那麼嚴重了,果然不同於醉酒後的感受。可是為什麼身體會那麼臭,各個關節部分也吱嘎作響?我摸不著頭腦,整個人如墮五里霧中。

  就在這時,忽然——

  ……野野村先生在尋覓著什麼,妖魔鬼怪都是為此而調查的,類似於線索的東西吧……

  ——仿佛聽到了一個女性的聲音如此說道。

  我環顧四周,自然空無一人。

  是渾濁的腦中產生的幻聽嗎,還是遺漏出的記憶呢——可是我是什麼時候、從誰那裡聽到這番話的?

  「唉,怎樣都無所謂吧——」

  我搖搖晃晃地邁出步子。

  總之先換下破破爛爛的衣服,還得清洗髒透了的身體,這得找家清晨營業的桑拿浴室。最好再來杯熱氣騰騰、予人以無上享受的黑咖啡,讓頭腦好好清醒一下。

  「唉……」

  我尋找著能將自己洗刷一新的事物,心不在焉地行走在明亮的街道上。

  [1] 關於該音標寫法與國際音標的差異,此為日本特有的日式音標,很大程度上受羅馬音影響,並非作者筆誤,特此注釋說明。

  [2] 由於日本

  與中國對於冰凍飲品的分類方法差異巨大,所以譯者替換了點專有名詞方便讀者直觀理解。原文提及的順序依次是アイスクリーム、ラクトアイス和冰果,為免誤解特此譯註。日本根據厚生省下發的乳等省令(下文有提及),將冰淇淋類產品依照乳成分量(包括乳固體和乳脂肪指標)高低分成三種,分別是アイスクリーム、アスミルク和ラクトアイス,除此之外皆歸類為冰果。而中國對冷凍飲品的分類僅對乳脂肪含量有指標要求,更強調產品的原料(初始狀態)及最終狀態,因此分出來的種類比日本多得多,但也不夠明確。日本單純的冰果實質上包含了中國的冰棍、雪泥、甜味冰等多種產品。如欲了解更多,還請參見中國GB/T30590-2014冰凍飲品分類方法及日本《乳及び乳製品の成分規格等に關する省令》。

  [3] 說明一下,雖然日本那兒這類冰飲在平時對話時往往被統一稱為冰淇淋,但在作為商品販售時,必須按照相關規定寫明具體類別,不能隨便標識自己是冰淇淋。

  [4] 日本的黃金周特指四月底至五月初,一系列休假日集中形成的大型連休。

  [5] 日本原本的法定成人年齡為20歲,但2019年4月24日審議通過了民法修正案,將成年年齡下調至18歲。該法案將於2022年4月1日開始施行。但即使成年年齡下調,20歲以下的人依舊不被允許飲酒、吸菸。

  [6] 原文為「強者共が夢の跡」,此言出自日本詩人松尾芭蕉的著名俳句「夏草や兵どもが夢の跡」,譯作「長夏草木深,武士留夢痕」(林林先生譯,出自《日本古典俳句選》)。此俳句出自《奧州的小道》,根據詩人1689年途徑源義經鏖戰戰場時所見所思,思及杜甫的「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所作。大意為當年為功名奮戰的將士們野心一朝成空,而他們夢碎身死的古戰場,現已夏草萋萋。

  [7] 彌次郎兵衛,日本的一種傳統玩具,平衡玩具的一種。具備人形,四肢修長,兩手伸開,手前端掛有重物,可維持住自身平衡,僅靠一個支點站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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