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卷 奪還篇 [ 2 ]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七月十四日,星期天。上午九點。

  風間中佐按預定計劃到達了硫磺島。

  為了參加祖父九島烈的葬禮,風間的副官藤林中尉已經出發前往奈良了。今天他的同行人員是柳少佐和幾名獨立魔裝大隊的下級軍官士兵。

  除了這些人,雖然嚴格上講算不上同行人員,還有潔絲敏·威廉和詹姆斯·J·喬森二人。這兩人是澳大利亞軍的魔法師。今年春天,他們在進行破壞工作的現場被逮捕,直到昨天還被收監在軍事監獄——和普通監獄不同,不是為俘虜而是為敵性戰鬥員準備的監獄——,但今天被釋放了。風間的任務,是將兩人引渡給到達硫磺島的澳大利亞軍的代表。

  潔絲敏·威廉和詹姆斯·J·喬森二人也知曉了被釋放的消息。雖然兩人都相當吃驚,但也沒有陷入疑心暗鬼的情況。態度上還算是老實。

  風間想著「看樣子今天的任務能順利完成」,一邊向運輸機內的部下再次下達不能放鬆監視的命令。

  ◇ ◇ ◇

  另一邊,在風間到達當地的三十分鐘後。

  達也帶著深雪和莉娜,乘上了兵庫駕駛的VTOL。

  目的是為了確保追蹤水波的手段。具體來說,是對能夠飛到西北夏威夷群島的四人座飛行車的開發情況進行敦促及確認。

  達也還沒決定下來要用飛行車前往中途島或是珍珠和赫爾密斯環礁。這種往返都使用飛行車的方法,不管怎麼說也是最終手段。他自己也覺得,在飛行四千多公里之後直接進行戰鬥也太無謀了。達也覺得比起這個,搶一艘美軍的艦船甚至更現實一點。

  達也就這樣懷著這種第三者看來瘋狂的計劃,飛到了巳焼島。

  ◇ ◇ ◇

  這時,有一艘從西方駛來的航母靠近了硫磺島。那不是澳大利亞軍的艦船。那是英國海軍的航母。

  在離硫磺島還有一小時行程的海域中,一架小型的極超音速運輸機向著航母接近中。那也是英國軍方的東西。運輸機就這樣著陸在了飛行甲板上。

  ◇ ◇ ◇

  另一邊,巳焼島附近也有一架從西邊來的飛機正在接近。可這邊這架是從福岡國際機場起飛的商務噴氣機,是一家國內專機。

  這架小型噴氣機比達也他們先一步著陸到了巳焼島的機場。

  ◇ ◇ ◇

  在上午十點多,達也、深雪、莉娜乘坐的VTOL到達了巳焼島。所用時間和飛行計劃一致。由於事前聯絡過,所以不用等待來迎接的車。可是,來迎接的車子行進的路線卻和之前預定的不同。

  車子並不是直接朝著位於島東部的研究所進發,而是向著位於西部海岸邊上,過去曾是管理魔法師監獄的人員的駐紮大樓駛去。

  在那裡的舊所長室里,也就是擁有最豪華的內飾改裝的屋子裡等著達也的人,是四葉家當主·四葉真夜。坐在沙發上的她的身後站著葉山。

  深雪立刻轉頭看向同行的兵庫。可是兵庫用著「冤枉啊」的表情微微搖著頭。連他也不知道真夜到了巳焼島這件事。

  總之,總是吃驚下去也沒完了。達也先對真夜說出了問候的話語。緊接著深雪也進行了問候。莉娜雖然有點不知所措,但最後還是選擇了無言的鞠躬。

  在真夜讓達也他們入座之後,達也坐在了三人沙發的右邊。那個位置越過側桌正對著真夜。深雪坐在了達也旁邊,也就是三人沙發正中央的位置。莉娜則坐在了沙發的另一側,將深雪夾在了她和達也之間。

  「這麼突然來這兒真抱歉啊,我已經讓工廠那邊稍微等一下了。」

  通過這句話,他們就已經知道真夜來巳焼島並不是偶然。她是在調查了達也的行程的基礎上,然後硬插進來的。

  如果是以前,對於這種情況他應該有著最高度的警戒感吧。可是現在的達也,並沒有感覺到很強烈的緊張。敵人能夠成為朋友,朋友也能變成敵人。「翻雲覆雨」這個詞並不只是在男女的情愛方面才適用。昨天的敵人是今天的朋友,今天的朋友是明天的敵人。正如昨天在穗乃香的病房裡告訴她的那樣,對於曾經被達也視作敵人的四葉家,如今已經不是對自己有害的一方了。

  「不會。能告訴我您有什麼事嗎?」

  「也對。讓遠道而來的客人久等也挺抱歉的,」

  聽到這句話,達也心裡浮現出「哦呀?」的疑惑。在達也聽起來,真夜的這句話中,不像是她有客人,而是達也自己有客人要到訪一樣。但不用說,達也想不出誰會來。

  「畢竟昨天也沒能慢慢聊聊,」

  可是接下來真夜的聲音,讓達也的意識切了回來。沒必要找尋客人的線索。反正之後也會碰面的。這樣想著,達也將意識的焦點回歸到和真夜之間的談話上。

  「果然,我還是覺得要確認一下比較好。」

  「您要確認的是什麼?」

  「雖然這件事可能不用我來問,達也,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雖然問題很抽象,但達也並沒有感到疑惑。

  「我要去奪回水波。」

  「這樣啊……。你已經知道水波醬在哪裡了?」

  「是的。綁架了水波的運輸艦現在正向著西北夏威夷群島行進。」

  「那麼遠的地方,你打算怎麼去?」

  「這點還在考慮之中。」

  「嗯……。達也,」

  曾一度陷入被動的真夜,又變回了當主的表情。

  「等個兩三天。」

  「……您能告訴我原因嗎?」

  達也詢問著真夜這個命令的理由。

  「不論好消息還是壞消息,我都會不隱瞞地告訴你的。」

  真夜沒有回答達也的疑問。可是不只是達也,深雪和莉娜也看出來了她有什麼安排。

  「我知道了。我會遵從命令的。」

  達也向著深夜,包含著承諾的意思鞠了一躬。

  ◇ ◇ ◇

  達也和深雪、兵庫一起,到達了同一棟樓的會客室。給他們帶路的人是堤琴鳴。她是四葉分家·新發田家下任當主新發田勝成的守護者及未婚妻。莉娜被真夜以想問些事的理由留在了之前的屋子裡。和真夜的談話結束後就會馬上前來會合。

  琴鳴敲了敲會客室的門。回應馬上就從裡面傳了出來。

  「勝成,我把達也先生和深雪小姐帶來了。」

  準確來說,除了達也和深雪之外,兵庫也在。可是勝成,或者說是「客人」在等著的只有達也。即使無法無視身為四葉家下任當主的深雪,但沒把兵庫算進去也不能說是傲慢或是神經大條。

  「請過來吧。」

  勝成起身,將達也他們三人帶到了沙發旁。面對面放著兩張三人沙發,其中一張沙發前面站著一位膚色深沉、五官清晰的四十多歲女性,後面站著一位二十五歲左右、皮膚呈可可色、身材高挑、身材苗條的美女。

  達也認識年長那位女性的外貌。

  (亞莎·錢德拉塞卡博士……?)

  在位於印度·波斯聯邦的魔法研究中心地,也就是舊印度東南部的海德拉巴大學的教授,在被譽為其國內魔法工學領域的第一人。戰略級魔法神焰沉爆的開發者。

  (印度·波斯聯邦的VIP為什麼在這裡?)

  達也隱藏著疑惑移動到錢德拉塞卡的面前。深雪站在他旁邊,兵庫則在深雪身後。

  「教授。這位就是司波達也,這位是司波深雪。」

  勝成首先將達也和深雪介紹給了錢德拉塞卡。

  「達也君,深雪小姐。這位是印度·波斯聯邦海德拉巴大學的亞莎·錢德拉塞卡教授。」

  接著,他看著達也他們補充道。

  「很榮幸見到您。我是司波達也。久仰大名。」

  「哪裡哪裡,能見到你我很高興。我叫亞莎·錢德拉塞卡。」

  錢德拉塞卡伸出了手。 達也鄭重地握了她的手。

  「我是司波深雪。初次見面還請關照。」

  「您好,聲名遠揚的四葉家的美麗下任當主小姐。」

  看到深雪和錢德拉塞卡也握過手了,勝成就勸說著讓三人坐下了。

  站在錢德拉塞卡身後的女性此時仍一動不動。不用說,她是錢德拉塞卡的護衛。

  達也只是看了她一眼,並沒有詢問她的身份。可是錢德拉塞卡將她

  的身份表明了出來。

  錢德拉塞卡坐下的動作進行到一半,又起身看向了身後。現在,達也和深雪都在等著這位年長的科學家就座。

  「她是」

  這樣說著,她的視線又回到了達也身上。

  「艾拉·克里希那·夏斯特里。是我的護衛,也是在今年三月才學會『神焰沉爆』的非公開戰略級魔法師。」

  3.jpg

  深雪雙目大張吸了一口氣。

  「我是司波達也。」

  達也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向著艾拉打招呼。

  這聲招呼被艾拉無言的回應了。

  錢德拉塞卡微笑著坐在了沙發上。

  隨後,達也和深雪坐在了她對面。勝成坐在了旁邊的椅子上,琴鳴則站在他身後。

  就這樣,達也和錢德拉塞卡的會談開始了。

  ◇ ◇ ◇

  雖然真夜身後有葉山站著,但莉娜身後卻沒有自己人。對莉娜來說,這簡直就是孤立無援。

  並且對方是被稱為『極東的魔王』、『夜之女王』的魔法師。莉娜也是作為戰略級魔法師,算得上是世界最強的一角。可是真夜擁有著被傳言「無法防禦」「如果是對人戰鬥的話能凌駕於戰略級魔法」的特殊魔法。雖然現在知道對方不是敵人,但對莉娜來說,這個情況不可能不緊張。

  「對於日本的生活已經習慣了嗎?比起去年冬天應該好很多吧?」

  說出這句話的真夜的表情,總之是友好的。

  「挺好的。和深雪達也也相處得不錯。」

  莉娜對自己說著「別怕」「別被對方看到過度警戒的態度」,一邊做著笑臉一邊回答著。

  「對於你能接下深雪的護衛這件事,我是真的想謝謝你。」

  「我才是,對於您能將我藏起來真是萬分感謝。」

  「這樣啊……」

  葉山不知什麼時候,將準備好的茶杯和玻璃杯放在了茶几上。真夜面前放著茶杯,莉娜面前則是裝著冰茶的玻璃杯。

  「冰紅茶可以嗎?」

  「好的,謝謝。」

  莉娜馬上將吸管吞入了口中。與其說是出於無意識地表現,不如說是因為緊張而口渴了。

  實際上莉娜不太擅長喝純茶,但葉山準備的冰紅茶即使沒加牛奶和糖漿,喝起來也很舒服。雖然並非沒有苦味,但不會引起品嘗者的過分注意。不如說反倒感覺是鮮味。

  在喝到美味的飲品之後,緊張感稍微緩解了一些。

  這一定也是真夜他們的伎倆吧。

  「雖然可以的話,我想讓你一直當深雪的護衛,」

  聽到真夜的話,莉娜沒有將紅茶噴出來,而是咽了下去。

  雖然幸運的是沒有進到氣管里引起咳嗽,但給出回答還是需要一輪呼吸以上的時間的。

  「希爾茲小姐今後打算怎麼辦、要回美國嗎?還是說,留在日本?」

  沉重的抉擇突然拋了過來。可是這僅僅是第一次由他人拋出,她自己則是一直為這件事苦惱著。

  「……去年二月,達也對我說過,如果想從STARS辭職不幹了的話,他會幫我的。」

  真夜微微長大雙眼表示吃驚。雖說一半是演技,但另一半卻是真的。對於這份對話,真夜也沒收到報告。

  「那時候,我回答說『我根本沒想過要從STARS辭職』。可是現在……」

  「想辭職了嗎?」

  「我不知道。不,我是在猶豫。」

  由於莉娜似乎是為了整理思緒,低頭看著放在膝蓋上的自己的雙手。

  「我並不是討厭美國。現在也一樣,對於美國的愛國之心仍然沒有消失。可是祖國需要我的,需要我的卻是……」

  想起被趕出STARS本部基地那天事情的莉娜,她的聲音顫抖著。

  「這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決定的事呢。不用著急得出結論也行啊。」

  真夜表面上用著飽含溫柔與慈愛的表情安慰著莉娜。

  「……謝謝你。」

  「我就先做好準備吧,為了如果將來,希爾茲小姐想要歸化到日本的話,能讓你馬上實現這個願望。希爾茲小姐,你對於成為日本人的養女這件事抗拒嗎?」

  「不會……。畢竟自從參軍以來,就沒怎麼見過雙親。」

  「電話呢?」

  「沒打過,也沒寫過信。」

  莉娜也沒有得到多少來自家庭的關懷。雖然過高的魔法資質成了禍端,但在參軍之前看起來就被家人或者親人敬而遠之了。連她這般美麗的容貌,在她這種情況下也變成了讓疼愛退避三舍的原因之一。

  並且,她被軍方看中的時候還不到十歲。在那之後就立刻參軍,從那以後基本沒來看望過她,作為雙親可以說是太薄情了。或許在莉娜不知道的地方,有軍方或者政府的力量在運作著也說不定。——比如,將「對於國家公認戰略級魔法師身份的隱藏工作一環」當作理由。

  「怎麼這樣……。抱歉,問了些你討厭的事。」

  聽著莉娜的話,真夜推測著單純親子關係之外的事。可是她並沒有將其表現出來,充滿了同情地說道。

  「沒事。我已經分清楚了。所以,我不會抗拒做養女的事。」

  「我知道了。就像剛才也說了的那樣,隨時找我來談都行哦。」

  「好的。」

  莉娜就這樣坐著,向深夜低下了頭。

  ◇ ◇ ◇

  「先生你對現在的魔法師境遇怎麼看?」

  錢德拉塞卡問向達也。現在這場會談,已經定下了達也用「先生」的稱呼,而深雪用「小姐」,錢德拉塞卡被稱為「博士」。

  「更具體一點,對各國政府在管理魔法師的方法方面你怎麼看。」

  達也稍作思考,給出了回答。

  「如果從政府角度看,沒有發揮其相應的機能嗎?

  僅僅是「相應的」,並且還帶著「從政府角度看」的條件。

  錢德拉塞卡正確理解了達也的意圖。

  「說的是。不論哪國政府,甚至就連新蘇聯和大亞聯合,應該都不認為對於魔法師的管理十分周全吧。」

  「這恐怕是。」

  達也微微點頭,對錢德拉塞卡的話表示同意。

  「並且從魔法師的角度來看,也不是所有人都滿意的。」

  「…………」

  這次達也給出的反應則是不予置評。

  錢德拉塞卡也沒在意,繼續對論點進行展開。

  「現在的世界,太輕視魔法師的人權了。至少在民主主義社會中本應神聖不可侵犯的基本人權,也沒有賦予魔法師。或者,很容易就遭到限制與侵害。對魔法師的軍事利用,就是對其最顯著的表現。即使是廢除徵兵制的國家,在限制於魔法師的範圍內,也維持著事實上的徵兵制。和不會被徵兵的國民相比,魔法師的確是受到了差別待遇。」

  達也驚訝地聽著錢德拉塞卡爾的熱情演說。

  不僅僅是『神焰沉爆』,她還開發了其他許多軍用魔法,是將魔法師變作對政府來說有用之人的科學家。雖然錢德拉塞卡自身也是魔法師,但她的力量太弱了,不能當成戰力。反過來說,她不是被政府利用的魔法師,而是利用魔法師的政府那邊的人。至少,到目前為止是這樣的。

  「另一邊,除了魔法師以外的市民,正在主張『因為魔法師是不拿武器就擁有能夠殺傷自己力量的危險生物,所以要更嚴格地限制其自由』。」

  「這不僅僅是一部分反魔法主義者的主張嗎?」

  深雪突然插了句嘴。達也仍然維持著沉默。

  錢德拉塞卡的表情變得陰暗起來。這個表情並不是困於憂鬱,而是看起來像是在壓抑憤怒。

  「在德國和法國,有一個由政府主導的開發項目正在進行,開發的是通過感知魔法的發動徵兆,然後釋放電刺激,讓穿戴者無力化的項圈。如果完成的話,就會提出魔法師有義務穿戴這個項圈的法案吧。除了英國之外的歐洲各國以此效仿,最終會擴散到世界上多個地域吧。」

  「怎麼這樣!這不是就像在對待家畜嗎!」

  深雪在憤怒之下用著顫抖的聲音喊出聲。

  「沒錯。連奴隸都不如的家畜。可是這並不

  只是一部分過激的反魔法主義者的想法,在普通市民之間這種想法也在逐漸擴散。」

  錢德拉塞卡並沒有責備深雪。

  「這種事根本就不可能被允許!」

  「嗯,正如小姐所說。我也是這麼覺得的。……過去的我,想通過將魔法師變成國家不可缺少的戰力,而成功確保其社會地位。可是,我的想法已經變了。」

  「請問您有什麼具體的計劃嗎?」

  達也低聲問著錢德拉塞卡。

  「我覺得,現在已經到了魔法師不得不自己守護自身權利的階段了。並且並不是以一國為單位,而應該越過國境線團結起來。」

  「博士並不是想和魔法至上主義者組隊吧?」

  「不會。那頂多是基於對反魔法主義情緒上的反感孕育的組織。我的想法並不是要和除魔法師以外的市民敵對,而是在並存的前提下作為守護魔法師權利的穩健的有組織的運作。」

  「並存?不是共存?」

  「市民對魔法師的恐懼已經上升到引發集體性癔症的程度了。德國和法國就是很好的例子。並且,雖然這麼說有點失禮,但造成現在這種情況的原因是兩年前的『灼熱的萬聖節』。也就是先生你的戰略級魔法。」

  對於錢德拉塞卡的話,達也並沒有用「那不是我做的」來否定。

  「核武器會落到自己頭上並不是出於國家的決定,而是出於個人的糾紛,抱有這種想法的擁有正常判斷力的人恐怕並不在少數。當然,我確信先生並不是那種分不清區別的人。可是大多數市民並不這麼想。先不說知不知道先生的人格,甚至他們連先生的長相都沒見過。他們只是害怕,懼怕著作為魔法師擁有破壞性力量、象徵死亡與破壞本身、並且個性與姓名都不知曉的先生你。」

  毫無疑問,錢德拉塞卡手裡捏著達也是戰略級魔法師的鐵證。即使不知道『質量爆散』,她也掌握了達也「能使用威力凌駕於戰略核武器的魔法」的確切情報。這時候如果想要矇混過去,讓會話中斷已經無意義了。

  「在這種狀態下還期待他們能夠理性思考應該很難。我覺得魔法師和普通人之間有必要保持一段距離。」

  「可是,魔法師的人數不多。僅靠魔法師是無法維持現代的社會水準的。」

  「魔法師中能夠將魔法達到實用程度的人數大約占成人人口的0.01%。可是擁有魔法資質的人卻比這多十倍不止。人口的0.1%在實際數量上絕對不是少數。之前因世界大戰而被減少到三十億的世界人口,去年已經超過了五十億。雖然很難將全世界的魔法資質保有者都組織起來,但只要集中百分之一那就是五萬多人了。」

  「但即使假設這種僅有魔法資質保有者組成的國際性組織能夠成立,將那五萬人集中到同一個區域也是不可能的。」

  「只要結合那五萬成員和一定程度的經濟實力,就能擁有可以左右各國政府的話語權。先生的恆星爐工業園就有著能夠產出那種經濟基石的力量。」

  錢德拉塞卡此時表明了她的目的。她之所以千里迢迢來到日本,是想要利用達也的恆星爐工業園,達成她的魔法師——魔法資質保有者的人權鬥爭計劃。

  但即使這樣,達也也沒有感覺到不愉快。他的ESCAPES計劃——恆星爐工業園計劃本身,就是為了將魔法師變成經濟上不可缺少的技術者和生產者,從而將其從作為兵器的分工中解放出來。錢德拉塞卡和達也的構想在本質上是相同的。

  「更具體來說,是想將國際魔法協會變成魔法師人權組織嗎?」

  對於達也這句變換了方向的提問,錢德拉塞卡並沒有肯定。

  「國際魔法協會在將魔法用作對抗核武器這一抑制力方面的印象太強了。為了取回魔法師的人權,最好成立一個新的NGO。並且對於除了魔法師、『魔法構築師』『魔法道具師』這種名稱之外,還需要一個範圍更廣的,有『魔法資質保有者』這種意思的詞語。例如與『無魔者civilian』相對應的『蘊魔者magian』如何?」

  譯者註:Non-governmental organizatio,非政府組織。

  「蘊魔者……將an接在magic後面表示人化嗎。」

  「因為magician這個詞給人的『奇術師』的感覺已經根深蒂固了。」

  「的確。『蘊魔者』。我覺得是個好名字。」

  「我也覺得在語感上很棒。可是這樣的話,現在所使用的『魔法師』這一稱謂該如何是好?僅僅擁有魔法資質的人和擁有實用階段魔法技能的人,我覺得還是應該在名稱上區分一下。」

  達也和錢德拉塞卡稍微考慮了一下深雪提出的這個問題。

  「雖然我覺得日語中的『魔法師』是『魔法技能師』的縮寫所以不變也行……」

  「……在『蘊魔者的技術人員』的意義上,用『魔法構築師』代替『蘊魔者』如何?」

  「技術人員technologist……基於體系性的知識從事專業工作的人員嗎……」

  「這樣的話,比起『構建魔法的人magic constructor』,更接近於『魔法技能師』的意思。對我們日本人魔法師來說是很容易接受的一個詞。」

  三人笑著點了點頭。此時,他們的腦海中,描繪著相同的未來之景。

  在這份笑容自然消失之後,錢德拉塞卡坐直了身子。

  「雖然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辦成的事,但在這幾年中,我會積極準備建立蘊魔者的國際組織。在這份建立蘊魔者組織的事業中,我十分希望先生可以助我一臂之力。」

  「如果情況允許的話,請讓我參加博士的組織。」

  「那就到那時再拜託你了。」

  錢德拉塞卡向達也伸出手。

  比起最一開始打招呼那時候,達也這次的回握更深了。

  ◇ ◇ ◇

  在錢德拉塞卡她們離開會客室之後,由於莉娜一直沒過來匯合,達也他們乾脆又一次回到了舊所長室。

  「啊,深雪。談話已經結束了嗎?」

  「莉娜……。你到底在幹什麼啊?」

  莉娜的面前堆滿了甜點。而真夜則坐在她對面,微笑著看著她。

  「誒?只是試吃啊。」

  4.jpg

  「深雪你們也知道的吧,這座島上娛樂很匱乏的。可是,畢竟這裡也不再是監獄了,所以我覺得接下來這方面要充實一下才行。所以就先招來了一些做點心的廚師。」

  「…………」

  「我覺得用餐的樂趣在維持士氣方面也很重要。」

  代替瞠目結舌的深雪,達也毫無顧忌地給出了回答。

  真夜用著「沒錯吧」的表情點了點頭,從沙發上站起身,

  「深雪也來試試你覺得怎麼樣?」

  真夜向深雪招了招手,應該是讓她「坐過來」吧。

  深雪一臉疑惑地抬頭看著達也。

  看到達也微微點頭,深雪移動到了真夜直到剛才還坐著的位置上。

  另一邊,真夜走向了房間深處放置的辦公桌後面,坐在了一張非常漂亮的皮椅子上。

  將身體靠在高高的椅背上之後,真夜用著放鬆的姿勢看向達也。

  達也站到了辦公桌前,回應著這個視線。

  「和錢德拉塞卡博士的對話如何?」

  「我對於談話的內容很有興趣。姨母大人知道內容嗎?」

  「當然。我以前聽說過。」

  也就是說,對於達也幫助錢德拉塞卡的計劃這件事,真夜已經知曉了。

  這時他本可以尋求更清楚的回覆,可是,達也並沒有這樣做。因為他不想以命令的形式束縛自己未來的行動。

  「我知道了。」

  達也僅僅追加了這麼一句話。

  真夜大方地點了點頭,吩咐葉山準備一把椅子。

  達也本想客氣一下,但他沒必要動。辦公椅自動慢慢移到桌子前面。雖然比不上真夜現在坐著的,但這也是一張皮革制的豪華扶手椅。

  在真夜的勸誘下,達也坐在了停在他身後的椅子上,

  「達也,前天你用新的魔法擊退了藤林長正是吧。」

  也不管達也是不是坐穩了,真夜一臉興趣盎然地向他問道。

  「為了破解藤林

  長正的魔法,我使用了新魔法。」

  「是什麼樣的魔法呢?」

  達也那稍微做出的修正沒被真夜聽進去。她的意識全部都集中在達也的新魔法上。

  「靈子情報體為了存在於這個世界並對這個世界的事象產生影響,必須有作為接觸媒介的想子情報體。說是它們存在於世的立足點或是支撐其存在的基盤比較好。」

  不只是正面,達也感到連側面和背面也傳來了視線。除了真夜,還有深雪、莉娜、葉山、以及兵庫,都側耳傾聽著達也的發言。

  「達也你確認了這點?」

  「雖然是間接性的,但我觀測到了。基於這種想法而製作的『星隕魂消』發揮了預期的效果,所以我覺得應該可以斷定是沒錯的。」

  「新魔法叫『星隕魂消』啊……。接著往下說吧。」

  「只要事象變化,就會留下情報。在這個原則上精神也不例外。即使是精神引起的現象,只要對這個世界有影響,就會在情報次元留下記錄。」

  「……雖然單純的思考或者情緒波動不會對這個世界造成直接影響,所以也就不會在情報次元留下痕跡,但精神體的投影或是對他人精神的干涉將會被世界記錄下來,是這樣嗎?」

  「至少作為系統外魔法被認知的事象,以及用系統外魔法能夠再現的事象,確實會留下履歷。」

  「……接著說。」

  「我們魔法師經由讀取記錄事象的想子情報體,也就是個別情報體,來認知事象本身。雖然沒有我這樣的『精靈之眼』,並且在使用魔法的時候有程度上的些許差別,但這是全部魔法師都能做得到的事。」

  「這樣啊……。雖說那個『些許差別』實際上會對結果造成很大的影響。可是,能夠從個別情報體認識事象本身這件事,達也說的沒錯。」

  達也輕輕鞠了一躬,繼續著他的說明。

  「東亞大陸流古式魔法『追兵八陣』,是將屍體加工成魔法容器,將通常被稱為『亡靈』的靈子情報體封在裡面,利用『亡靈』擁有的事象干涉力維持『鬼門遁甲』的固定陣地型魔法。」

  「亡靈有事象干涉力?」

  「事象干涉力的真身是靈子波。在高尾山上空和敵對幽體交戰的過程中,我觀測到了這點。既然『亡靈』是靈子情報體,那它自身就能漸漸被消耗作為燃料產生事象干涉力。」

  莉娜也聽著他的話。達也雖然說是「敵對幽體」,但並沒有說出阿特魯斯的名字。

  「真是有趣啊。」

  真夜僅僅是對於達也的新發現感興趣,看不出來她對於敵方的真身有任何關心。

  「達也你在這幾天裡,找到了好幾個魔法和精神相連的重要發現啊。」

  「不敢當。」

  達也對真夜的回答比起之前多了幾分尊敬。

  「藤林長正將那些『亡靈』從容器中解放出來,作為攻擊我的手段。通過那個系統外魔法帶來的事象改變的情報,我找到了支撐『亡靈』存在的想子情報體,讀取它的構造並將其分解了,這使得『亡靈』——靈子情報體無法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這就是星隕魂消。」

  「也就是說……,將精神體從這個世界上切離的魔法嗎?」

  「是的。」

  「並非毀滅精神體本身,而是破壞精神體藉以干涉和存於世間的基礎的魔法?」

  「沒錯。」

  「夫人。無法在這個世界上存在,從這個世界的角度來看就和死亡一樣。」

  這時葉山插了句嘴。

  「如果從這個世界被切離的精神體能自由回來的話,這個世界早就亡靈滿天飛了。達也大人的新魔法,可以說是殺死精神體的魔法。」

  「殺死亡靈。這確實是劃時代的事情。達也,雖然不用著急,但針對你的新魔法,你能提交一份詳細的報告嗎。你的發現和發明,應該會成為四葉家巨大的財產。」

  四葉家在身為戰鬥魔法師一族的同時,也是魔法研究者的一族。他們探尋並窮究魔法的可能性。研究的目的就是要解明「精神是什麼」。這是其他十師族並不知曉的,本族為之奮鬥的終點goal。

  「我知道了。」

  雖然達也的目的並不是這個,但他也是一名魔法研究者。他並不會拒絕自己的魔法以論文的形式留下來。

  ◇ ◇ ◇

  上午十一點。風間和他的部下,以及預定要釋放的澳大利亞魔法師搭乘的運輸機,依照約定時間在硫磺島著陸了。

  接收被引渡的囚犯的對方已經到那裡了。

  「不是澳大利亞的船?那是……皇家海軍的『直布羅陀』航母嗎?」

  風間這句驚訝並不是自言自語。

  「好像確實是英國海軍的『直布羅陀』。」

  為了代替出席九島烈葬禮而沒能前來的副官藤林中尉,作為隨從跟過來的楯岡曹長回答了風間這句尖聲的提問。

  英國現在是日本的友好國。皇家海軍的艦船在日本靠港本身沒什麼問題。

  「聯絡總部。詢問釋放犯人的對象是不是皇家海軍。」

  可是,成為要將作為間諜被捕的魔法師引渡過去的對象,情況就另說了。他們護送過來的間諜國籍是澳大利亞。至少風間沒聽說過來接人的是英國那邊。

  來自第一〇一旅團的回答馬上就傳來了。

  「來自旅團總部的回覆。無誤,對方為應接受引渡的對象。」

  「澳大利亞委託英國代為接人嗎……?」

  這次他這句低語,是百分百純正的自言自語。風間的疑惑甚至大到了將心中的想法不經意間說出來的程度。

  多國聯邦(英吉利聯邦)雖然在構成國的數量上已經大幅減少了,但形式上卻依然存在。澳大利亞直到現在也是聯邦的成員國,並且和英國也是親密的同盟關係。按照一則相當有力的傳聞來說,澳大利亞軍的魔法師部隊據說是經由英國的幫助才建成並組織起來的。

  可是即使這是事實,但英國海軍來接澳大利亞軍的間諜,這件事並不普通。即使在多國聯邦下有著同盟國的關係,澳大利亞也是獨立國家。並且比起英國,澳大利亞距離日本要近得多。澳大利亞會委託英國來接收被俘的間諜,這之中的理由怎麼也想不出來。

  (如果不是澳大利亞方面的需求的話……是英國那邊的原因嗎?)

  風間隱約感覺到,真正需要轉交的比起工作員似乎更像是是給對方的那封信。風間一邊感受著放在衣服內側口袋中的信封一邊想著。

  見到來接被釋放囚犯的英國代表後,風間的疑惑越來越濃。佐伯的命令沒有含糊的餘地。將她的信交給接收被引渡人的負責人。但真的,要將恐怕寫有重要軍事事項的這封信,交給這個人嗎?這樣的疑惑一直在風間腦海中,沒能散去。

  英國的代表是他們國家的國家公認戰略級魔法師,威廉·馬克羅德。

  (為什麼『十三使徒』會到這兒來……?)

  即使不是風間,換做其他人也會這麼想。確實,這並不是完全沒可能的情節。雖然威力還達不到戰略級魔法,但今天釋放的其中一名囚犯潔絲敏·威廉,是『臭氧循環』的使用者。開發這個魔法的不是別人,正是威廉·馬克羅德。

  並且經由審訊和細緻檢查,他們已經知道潔絲敏是經由設計DNA而製作出來的調整體魔法師。這個調整技術的提供者,很有可能是英國。雖然澳大利亞的科學技術發展不慢,但在第三次世界大戰的時候,作為防禦政策實際上選擇鎖國的澳大利亞,作為軍事技術的魔法相關技術並沒有大的發展。

  所以,在他來這裡之前,他就推測威廉·馬克羅德和潔絲敏·威廉之間有不淺的聯繫。可是即使這樣,像『十三使徒』這種大人物,僅僅帶著最低限度的護衛,就踏入了他國的軍事基地,這件事本身就難以置信。

  確實馬克羅德帶著航母來了。正確來說,是他乘著航母來了。可是正如航空母艦的名字那樣,有著飛機的移動基地的意味在裡面。停泊在港口的航母並沒有戰力上的價值。船體本身也沒有攻擊力,如果艦載機起飛的話只要在其離艦瞬間打下來就萬事休矣了。

  並且雖然作為戰略級魔法師,馬克羅德自身就是一大戰力,可他的魔法是『臭氧循環』。這個魔法是將一定區域內的氧氣變成臭氧。如果在這種情況下使用臭氧循環的話,不分敵我都會被卷進去的。

  佐伯這封信的價值,達到了讓英國做出「萬不得已犧

  牲戰略級魔法師也行」的覺悟嗎……?風間一邊忍耐著想要拆開信封的衝動,一邊在交接完犯人之後,將佐伯給他的信交給了馬克羅德。

  馬克羅德也沒自傲,當場就打開了信封——也不是硬扯開,而是用隨從遞來的拆信刀劃開了封口——就站在那裡看起信來。

  讀完之後,馬克羅德一邊說著「我知道了」,一邊將信封和信紙交給風間。

  「……下官也能讀嗎?」

  「請便。我覺得這樣也能避免誤解。」

  風間命令部下站遠點。相應的,馬克羅德也命令護衛和隨從離開這個房間。在吃驚於這個回應的同時,風間再一次命令部下也離開房間。房間裡現在只有兩人,在馬克羅德的邀請下,風間自己也坐了下來,展開了信紙。

  信的內容一眼就能看出是佐伯親筆書寫的英文,也並不長。

  看到風間讀完了信,馬克羅德開口了。

  「新蘇聯南下日本海,對我來說也是預料之外的軍事行動。」

  他最先說出口的這句話,乍一聽,和信的內容並無關係。

  「我助力狄俄涅計劃的原因,是為了防止戰略級魔法質量爆散攻向我們聯合王國。並沒有在此之外的想法。將大有前途的年輕人的自由和將來奪走,這並不是我的本意。」

  從上下文就能明白,馬克羅德所說的「有前途的年輕人」指的是達也。

  「並且我認為,他的恆星爐工業園企劃極其有意義。如果妨礙這個企劃的話,可以預料到對文明社會來說將會喪失不小的機會,並且,對我們魔法師來說也會是一個很大的損失。」

  對於馬克羅德這意想不到的高評價,風間連附和都想不出合適的詞語。

  「關於恆星爐工業園的評價,這也不過是我個人的想法。可是新蘇聯南下這件事卻不是。雖然在狄俄涅計劃上我和貝佐布拉佐夫博士是共謀的關係,但對於向日本發動軍事侵略這事,即使是讓我袖手旁觀,我也是不會容許的。」

  「……這是以聯合王國身份的說法嗎?」

  「嗯。既是聯合王國的,也是聯邦的。」

  對於風間的疑問,馬克羅德暗中承認這是背後王室的意向。

  「正如之前所說的,只要能保證質量爆散的目標不會是聯合王國,我們之間就沒有敵對的理由。」

  風間想到了剛才讀的信中的提案。

  佐伯向馬克羅德提出的,是希望能聯手實現『戰略級魔法師管理條約』。

  關於她寫的條約案概要內容,是在國際魔法協會登記已經被確認存在的戰略級魔法師,並對所屬國家給予管理的義務。

  賦予管理義務,和為其活動負責是一個意思。但對於曾經使用過的戰略級魔法,特別是質量爆散引起的結果,並不會追究責任。如果不這樣的話,恐怕就會讓戰略級魔法師陷入無法自由使用魔法的拘束狀態。

  即使這個條約依照佐伯的想法進行締結並發揮效力,像是馬克羅德、貝佐布拉佐夫,還有USNA的國家公認戰略級魔法師艾里歐特?米勒、羅蘭?巴特,以及新蘇聯的列昂尼德?肯德拉切科,這些現在也與政權利害與共的人,或者身為國家重要人物或是政府代理人的魔法師,也不會有太多變化吧。可是遠離政權的,像德國的卡拉?施米特那樣的魔法師,最終不可避免的會迎來自由被大幅限制的結果。

  (……不對,我明白。真正的目標是達也。)

  風間馬上就明白過來,自己上司的目標,是把達也從四葉家奪過來成為自己的棋子。即使不是他,也能輕易得到這個結論。

  (閣下恐怕單單將達也從四葉家搶過來還不會滿足吧。她絕對會徹底剝奪達也的自由。)

  佐伯是冷酷的軍人。對她來說,國家利益高於一切。

  (如果要讓人尊重個人權利的話,那個魔法的威力也大過頭了。)

  基於僅僅作為軍人的倫理,風間這樣想著。伴隨著內心深處湧起的苦澀的厭惡感,他不得不承認這一點。對於想著這種事的自己,風間感到深深的厭惡。

  「雖然我覺得還得花些時間,但為了商議條約案,我們將儘可能召開一次國際會議。」

  信中佐伯向馬克羅德尋求的事,是行使他以及英國在國際上的影響力。

  「請向佐伯閣下這樣傳達。」

  「我知道了,閣下。」

  對於答應幫忙的馬克羅德,風間在立場上,只能表示感謝地低下了頭。

  ◇ ◇ ◇

  下午一點五十五分。日本魔法界的長老·九島烈的葬禮預訂在五分鐘後在奈良市的大型場館中開始。準備工作已經完成,喪主和死者家屬都已就座。參加葬禮的人幾乎都將場地坐滿了。

  會場的入口沙沙作響。誤以為是僧侶比預定時間提前入場的人們回頭看了一眼,並直接僵住了。

  進入會場的是三名男女。雖然這已經是卡點到了,但也沒人特意指責他們。現場只是各處響起無意義的感嘆與嘆息聲。

  三人中兩名是女性,一名是男性。兩名女性都很美麗。年長的婦人看上去僅僅三十幾歲。雖然看上去第一眼就認出她的人都知道她的年齡,但看上去還是比實際年齡年輕了超過十五歲。 她嬌麗,艷麗,並且華麗。

  年輕的那位女性看上去十五六歲,實際年齡也差不多。並且雖然她還是應被稱為少女的年紀,卻已經開始顯現出一些成人的姿色。每個人都在心中找尋著能夠描繪少女的美的詞句。可是,卻鮮有合適的辭藻。優雅、清純、華麗、幽艷。這些詞都沒被他們自身接受。這名少女,僅僅說是美麗是絕對不夠的。

  跟在兩人背後的青年,或者說是少年,看上去和婦人少女相比更平凡。至少沒有惹人注目的華麗。然而即使這樣,在婦人之艷和少女之美的照耀下,卻是無法讓人忽視其存在。並且,沒人覺得這點不自然。

  三人已經就座,這時,盯著他們的那些目光形成的咒縛才終於解開了。感嘆聲變成了交頭接耳的聲音。

  「……那名美麗的少女究竟是誰?真的是活生生的人類嗎……?」

  「……你不知道嗎?她是第一高校的司波深雪小姐啊。」

  「……那麼那名男性就是司波達也了。沒錯。」

  「……那個托拉斯·西爾弗嗎?」

  「……餵。那名婦人,不是四葉家的女主人嗎……?」

  「啥?……的確,是四葉真夜閣下本人。」

  「她不再在這種人潮聚集的地方拋頭露面……。究竟幾年了?」

  人們之間的竊竊私語,一直持續到司儀宣布導師入場。

  直到導師退場、司儀宣布閉會為止,葬禮持續了四個小時。來進香的與會者就是多到這種程度。因為距離死亡已經過去了兩周,所以葬禮的流程和平常不一樣。出殯時只有直系親屬陪同,葬禮後的聚餐由真言妻子的娘家富士林家主持。另外,響子的娘家藤林家和真言妻子的娘家富士林家雖然是家系圖譜上的遠親,但至少追溯上個世紀以來的記錄以來,是沒有姻親關係的。

  相反,從今天的葬禮來看,富士林家似乎對藤林家有隔閡之感。即使藤林家的人提出幫忙,他們也會禮貌地回絕。也許是有關光宣誕生這種不能公開的事情——光宣在基因上的母親是嫁給藤林家的真言的妹妹——這可能影響了兩家的關係。

  儘管如此,如果沒有前天的事,藤林家也許至少可以幫助接待人員。

  藤林家在這裡沒有任何職務。由於藤林家的當主藤林長正幫助殺害九島烈的光宣逃亡,今天他們被徹底疏遠了。

  葬禮結束後,藤林響子中尉像是不知所措一般,站在會餐廳的角落裡。

  什麼工作也做不了。

  什麼都不讓我做。

  這比我想像的還要心痛。

  昨天,我甚至沒能道歉的時候,也感受到了這種痛苦。

  ——響子這樣想著。

  「 ……話說回來,能及時趕到真是太好了。」

  「是啊,我也有點不安。」

  「本來沒打算那麼深入交談的,可是達也的話太有意思了。」

  「……對不起。」

  也許就是這種心理狀態吧。

  這樣說著的叔母和侄子侄女正要離開宴會廳,

  「那個!」

  響子不由得插嘴了他們之間的對話。

  「咦?你是藤林家的小姐

  吧?」

  四葉真夜以笑容回應了響子那不禮貌的聲音。

  「是的,我是藤林響子。感謝您今天為了祖父遠道而來。」

  「我是老師教出來的。即使從地球的另一邊趕來,我也會送他一程。」

  「我想祖父也會很高興的。」

  響子回復了一句話後,

  「……能占用您一點時間嗎?」

  猶豫了一下,向真夜問道。

  「可以啊。」

  響子露出微微驚訝的表情,大概是因為沒有料到真夜的爽快。

  「我們換個地方吧。你也不喜歡因為這種事被關注吧?」

  在場的有軍方人士,也有魔法協會的人。 不僅是四葉家,一條家、二木家、七草家的當主也來了。 其他十師族也派來了當主的代理人,師補十八家的當主或代理人也聚集在這裡。不論是響子要講的事,還是真夜要講的事,都不宜讓別人聽見。

  「葉山先生。」

  「是的,夫人。」

  不知何時站在真夜背後的葉山恭敬地應道。

  響子的臉上出現了動搖。

  她不知道葉山是何時從何地接近她的。

  「我想和這位小姐好好談談,能不能在什麼地方安排一個單間?」

  「我已經備好了車,就先帶您們過去吧。」

  「也行。藤林小姐這樣可以嗎?」

  「……嗯,沒關係。」

  響子猶豫了一下,但想到留在這裡也無濟於事,就改變了主意,點點頭。

  「達也和深雪可以回東京了。」

  「好的。」

  聽到真夜的話,達也答應了。

  真夜說著「可以」這種給予許可的說法,但實際上是命令。她不打算讓達也和深雪一起去和響子談話。兄妹倆也沒有誤會。

  「達也大人,深雪大人,」

  這次是不知何時站在達也斜後方的兵庫向達也和深雪搭話。

  「起飛準備已經就緒。」

  在巳焼島耽擱太久的達也等人,乘坐兩架小型VTOL,從巳焼島快速趕來了葬禮現場。其中一架是由兵庫駕駛,從調布的公寓飛過來的。因為還有一架用在真夜離開時候,所以達也也好,深雪也好,都不用客氣。

  「好的。」

  達也在回答兵庫後,

  「母親大人,我先在這裡告辭了。」

  在意著周圍人的達也,向真夜道別。

  「叔母大人,先告辭了。」

  「嗯,路上小心。」

  真夜用這句話送走了兩人。

  葉山說的「備好了車」,並不是那種慣用式的「預定了一輛計程車」。而是真正字面意思上的「準備了一輛自動汽車」。真夜出席九島烈葬禮這件事是以前就定好的。在當主需要移動方式的事態下準備一輛性能足夠的自動汽車,對四葉家來說是理所當然的。

  葉山坐上副駕駛座,護衛兼司機的那個人握住了方向盤。車後面還有四名護衛乘坐的另一輛車在跟著,可以說是準備的很徹底了。

  單間並不是葉山準備的,而是由響子引路前往的藤林家旗下一家小的餐廳。真夜看上去並沒有特別戒備的樣子,就坐在了桌旁。葉山站在真夜身後,護衛們則占據了房間的四個角落。沒隱藏緊張感的是響子這邊。

  再怎麼說站著也說不開話,並且,明明是自己提出來的,卻因戒備而不入座就太失禮了。響子一邊心裡打著鼓,擔心將背後暴露給四葉家戰鬥人員這種態勢,一邊坐在了深夜對面。

  隨後,在調整了呼吸之後,向真夜深深低下了頭。

  「首先,請讓我道歉。前天父親給您們添了不小的麻煩。」

  響子的姿勢就這樣固定著。

  「是說藤林長正閣下支援九島光宣逃走這件事嗎?」

  「我是指父親在誘拐櫻井水波這件事上幫忙。」

  響子低著頭回答了真夜的提問。

  「如果是那件事,你就沒必要道歉。可能對長正閣下來說也有要那麼做的原因。結果,你父親受了很重的傷,現在在住院。我覺得你父親自身已經受到了足夠的懲罰了。」

  「可是……」

  那是失敗者應該承受的痛苦,而不是罪人應該承受的問責。響子正想這麼說,

  「並且我家水波被帶走並不是你父親的錯。」

  「誒?」

  真夜這句意料之外的話,讓響子心中組織的話語頓時消散了。她不由得抬起了頭。

  真夜用著可惜的表情看著她。

  完全沒想到四葉家的當主會露出這幅表情的響子,連道歉這件事都忘了,忍不住問道:「那是怎麼回事……?」

  對於連完整的提問都問不出來的響子,真夜沒有給出回答。

  「就算你父親不打擾達也,前天的追蹤也失敗了。所以,你不用再擔心了。」深夜眨了眨眼又恢復了笑容,溫柔地安慰響子。

  無論是軍隊還是警察都沒有觀測到八雲的介入。街道上的傳感器、偵察衛星以及平流層的監視裝置,都沒有記錄下達也和八雲的戰鬥。

  不僅隱藏自己,還隱藏戰鬥對手的身影和痕跡,八雲的技術遠遠超出了響子的想像。因此,除了自己的父親以外,她沒有意識到,也沒有推測到其他人的干擾。

  因此,響子無法理解真夜的意思。然而,在身為受害者真夜明明說了「沒有責任」,響子卻繼續認為「都是自己父親的錯」 ,這也挺奇怪的。

  「……多謝您的關心。」

  響子用這種形式接受了真夜的話。

  既然道歉已經結束了,響子也就沒有留住真夜的理由了。她將玻璃杯中剩餘的冰紅茶一飲而盡後,打算離開。當然,她並沒有忘記帳單。

  可是在響子說出「請自便」之前,真夜就向服務生再要了一些紅茶和點心。

  「藤林響子小姐,」

  聽到對方換了一種語氣叫出自己的名字,響子沒能從座位上站起來。

  「我在。」

  她的雙腿放鬆了力氣,重新坐在了椅子上。

  「我是真覺得可惜。」

  真夜用著放鬆的姿勢低聲對對響子說著。

  響子從真夜的聲音中理解到,她可惜的是自己。

  「可惜什麼?」但她的回答卻是在追問。

  「藤林小姐。要不要從軍隊辭職,到我這裡來?」

  真夜說出口的不是回答,而是勸誘。

  「……您是說,成為四葉家的魔法師嗎?」

  響子用著生硬的語氣這樣反問著。

  「我沒有強迫你的意思。畢竟我們也不想和國防軍作對。」

  真夜笑了笑。

  那是一種蠱惑人心的笑,讓響子不由得想入非非。

  「就算要求你離開軍隊,也不是要你們不歡而散。 我的意思是,你是否願意圓滿退役,在本家擁有的任何公司,例如 FLT 就職?」

  的確,真夜的說法比響子最初想像的還要溫和。

  響子的緊張感鬆弛了一些。

  真夜的聲音從這顆鬆弛了的心的縫隙中潛入。

  「成為一個民間魔法師並不是背對國家,也不是對政府的背叛。 在不受立場影響、能夠發揮自己力量的環境中,充分利用這種能力,不是更能為社會做出貢獻嗎?

  「我……我沒有發揮能力嗎?」

  「我認為藤林小姐的魔法和智慧,應該運用在更廣泛的領域裡。 是啊……比如說,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我們可以用魔法干擾電子信息網絡?」

  「……電信號作為電子的波動與流動,也是一種物理現象,所以我們可以用放出系魔法來干擾它也不奇怪嗎吧?」

  「這是說干擾電流、電壓和電磁波吧,為什麼我們可以用魔法來將單純的電子運動識別為有意義的信息? 」

  「那是因為……」

  「大腦之內,可否不用魔法把電子運動翻譯成機器語言,把機器語言翻譯成人類語言?」

  「 ……我覺得很難。」

  「但你可以用魔法干擾電子情報網絡,能夠以勝過EchelonIII的速度和準確性挖掘出需要的信息。你不需要黑客用

  的超級電腦,而僅僅是用家用信息設備和魔法的結合。這是為什麼?」

  對於真夜的詢問,藤林無法回答。對她來說,能隨心所欲地操縱電子信息網絡是理所當然的事,她也從未懷疑過為什麼能做到這一點。

  「我覺得你的能力只用在軍事情報的收集和操作上,太可惜了。你明明有擴大魔法世界、擴大可能性的才能。」

  真夜的話語激烈地震撼著響子。她本來想成為一名魔法研究者。響子成為軍人,是因為未婚夫的死。當時還是軍人的響子的未婚夫在第一個分配地沖繩戰死。就在那之後,她決定成為一名軍人。

  現在連響子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樣的心理在作祟。

  真夜的話語讓響子意識到了這點。

  自己沒有繼續當軍人的動機。

  「我可以讓你自由地施展魔法。」

  「……」

  「當然,你不需要馬上回答我」

  「 ……讓我再考慮一下。」

  「可以。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會很高興的。藤林小姐,要再來一杯茶嗎?」

  「不用了。抱歉,今晚就到這裡吧,請容我失陪。」

  「是嗎?那麼,期待您的回答。」

  直到最後,響子都沒有說出拒絕真夜邀請的話。

  響子一回去,真夜也離開了餐廳。 本來只是為了和響子說話才進的店。 如果她走了,也就沒必要繼續待在這裡了。 真夜一行人分乘兩輛自動汽車,向停著VTOL的機場駛去。

  「夫人,我想您沒打算把藤林大人挖過來吧? 」

  在開動的自動汽車裡,葉山向真夜問道。這句話不僅僅是單純的提問,也是在勸導她這意想不到的言行。

  「機會難得啊。」

  真夜明白這是葉山的諫言,但並沒有因此而感到愧疚。

  「恐怕,您是認真地在引誘她嗎? 」

  葉山有些意外地又問了一遍。

  「我當然是認真的。」

  雖然面向前方的葉山看不見,但是真夜回答他的表情非常嚴肅。只是從她的聲音中,葉山聽出了不好的念頭。

  「因為藤林中尉她那個情報收集以及操作能力,要是被敵人牽著鼻子走就麻煩了,尤其是最近佐伯閣下忙得不可開交。」

  「你剛才說,您是希望那位小姐研究『情報網絡』?」

  「嗯,那方面我的確也是抱有期望。 承載森羅萬象信息的個別情報體,以及作為其平台的情報體次元……。 將情報體次元中把各種個別情報體連接在一起的情報網絡,我認為將其解明是達到理解魔法本質這一目標的重要一步。」

  「是這樣的。」

  「這是一個困難的課題。如果真要去做這事的話,就沒有時間去做其他事了吧?」

  「其他事說到底,也只是副產品。」

  「沒錯。」

  即使不是葉山,也很容易知道真夜話里中主次顛倒的事實。真夜自己應該也明白。

  所以葉山不再追究。 如果主人有意識地說謊,而且這樣做會帶來有益的結果,那就不是僕人該干涉的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