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四章 吉原×歌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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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下吃飽了……」

  太陽從城牆外露頭的清晨,據點的食堂。

  命小姐無精打采地說著,用完了早餐。

  她的早餐吃得很少,只吃一個麵包。她碰都沒碰湯和蔬菜。像是要我們替她吃掉似的,炸薯球也原封不動地擺在大盤子裡。

  沒有什麼食慾,表情如此述說的命小姐開始收拾自己的餐具。圍坐在餐桌旁的神大人、韋爾夫和我,則面露憂色地偷偷望著她。

  「是說,命君,怎麼了?」

  「昨晚,命大人好像很晚了還出門……」

  神大人把臉湊過來發問,莉莉便說出自己聽聞的小道消息。期間,命小姐仍未對她們的這一互動做出任何反應,她在從椅子上站起來並洗完餐具後,便快步走出了食堂。

  我向韋爾夫遞眼色並點頭示意,接著便不顧禮儀扒完早飯站起身來。

  把後續的收拾交給韋爾夫負責,我朝命小姐追去。

  「命小姐!」

  「貝爾閣下……」

  我追上了顫顫巍巍正要走出玄關的背影。

  命小姐將她青紫色的雙眸轉向我,她的眼中,往日那種凜然的眼神不見蹤影。

  「昨天晚上,你果然……」

  聽到我的詢問,命小姐有氣無力地小幅點頭。

  如我所料,她昨晚似乎去了春姬小姐那裡。看她之前那副愁眉苦臉的樣子,我差不多已經心裡有底就是了……經過少許的迷茫,「能稍微談談嗎?」我下定決心提出建議。

  命小姐也接受了。因為站著說話有點不方便,於是我們從玄關轉移到前庭的角落,在堆放木箱和木桶的宅邸一角就地而坐。

  「在下前去拜訪春姬閣下……誰想,卻被她拒絕了。」

  命小姐吞吞吐吐說出了昨晚發生的事。

  在書店從我這裡聽說春姬小姐的情況後,她似乎怎麼也靜不下來。

  最後女扮男裝隱藏身份,一個人跑去花街了。

  「她說,不認識在下這樣的人……」

  命小姐心灰意冷地低下頭。

  在花街時,聽春姬小姐的口氣,她應該不知道命小姐她們也在都市(歐拉麗)。雖然不清楚她是以何種心境拒絕命小姐的,但我想,突然的再會可能讓她心生動搖了吧。

  或者是……她不想讓淪為娼婦的自己被認出來吧。

  這些都逃脫不了臆測的範疇,可回想起那個人種種表情的我,仍不由得這麼想。

  「……呃,命小姐。春姬小姐在極東的時候,是個怎樣的人呢?」

  為何想深入了解那個人到這種程度呢,我在自己也搞不清楚的狀態下提問。

  沒法讓命小姐恢復精神的我,像在轉移話題般問道。

  「……禮儀端莊,舉止優雅,卻又疏於世俗。會因瑣事而感到吃驚,感到新鮮……感到喜悅。」

  命小姐一個詞一個詞地,盯著地面上的草坪說。

  以仿佛回憶遙遠過去般的口吻。

  「那位大人總是忐忑不安。與千草閣下相比又有些差別,自己待在這裡真的沒有問題嗎?她似乎時常覺得不安……所以在看到她露出笑容的時候,在下真的非常高興。」

  孩提時代的春姬小姐……狐人幼女露出的無邪笑容,同樣浮現在我的腦海。

  「最重要的,是那位大人很溫柔。早在相識之前,春姬閣下就聽說過居住在宅邸後山的我們……並向她的父親請求,將糧食分給我們。」

  「咦……」

  「『自己吃不了這麼多,希望能分些給神明們。』……這好像是那位大人第一次對父親撒嬌,說出自己任性的請求。」

  春姬小姐在宅邸中日復一日地過著豐衣足食的生活。對她來說,命小姐她們這群活在傳聞中、每日窮論潦倒地在深山中挖些野菜與草根充飢、食不果腹的孩子們和神明們好像極富衝擊力。

  據她所言,那時的春姬小姐已經與童話和傳說之類的溫柔世界有所接觸,年紀尚淺卻有著悲天憫人之心,替未曾蒙面的人數度向父親請願。

  「以援助神社之名送來的食物,讓在下等人喜出望外。隨即便對送來那些東西的人產生了興趣。在下和櫻花閣下他們在打聽到那來自山腳下的豪宅之後,便避開守衛的視線偷偷往屋內窺探……」

  然後,發現了春姬小姐。

  發現了端坐在被書籍包圍的豪宅走廊,獨自一人寂寞望天的狐人少女。

  「說來慚愧,因為受到過那位大人的幫助,當時在下等人打算為她排遣寂寞作為回報,便在仁義之心的驅使下行動了。」

  命小姐像是感到害羞般雙頰微紅,嘴角浮現出淡淡的微笑。

  因少女的懇求自己等人才得以飽餐——已經知道這一點的命小姐她們決定找眾神商量。接著,聽說事情的原委並無法對春姬小姐置之不理的建御雷大人便在身後推了他們一把。

  「在下為了回報春姬閣下的恩情,在那個時候接受了『恩惠』。」

  命小姐正是在那個時候,從建御雷大人那裡接受的「神之恩惠」。

  「之後就跟昨天說的一樣。在下被建御雷大人送出,與櫻花閣下他們協力潛入春姬小姐居住的宅邸,把她帶了出來。」

  命小姐她們不僅身懷武神(建御雷)大人所教授的武術,還身負他授予的「能力值」。他們輕而易舉便騙過大人們的眼睛,整夜整夜地帶春姬小姐出來。

  現在回想起來,對春姬小姐的父親而言那無異於恩將仇報的行為——命小姐無奈地苦笑。

  「最開始,春姬閣下很吃驚。突然蹦出衣著寒摻、不知來頭的小鬼們,還硬是把她帶到外面一起玩……」

  少女不知如何是好,她幾乎是被連拖帶拽地拉到外面的。在那裡,她初次品嘗到了喜悅和興奮的滋味。

  在和自己同年代的孩子們兩次、三次——數次的來訪之後,曾幾何時,她開始滿心歡喜地期待他們的到來了。

  「終於,偷偷溜出宅邸的事被發現了。向著不知悔改、仍數度前往的在下等人……春姬閣下如是說。」

  掀起巨大騷動的宅邸。

  為了帶走少女而與成人的警衛鬥智鬥勇的孩子們。

  在幽藍的月夜之下,拉著自己的手在田野奔跑的黑髮女孩。

  面朝帶自己來到外面世界的她們,少女邊喘氣,邊紅著臉露出笑容。

  ——你們,像傳說中的英雄一樣。

  邊奔跑邊回過頭的黑髮少女,也浮現出燦爛的笑顏。

  「在下很高興,也很自豪。覺得自己報恩了……成功讓她笑了。」

  那之後,命小姐她們帶上春姬小姐四處跑。

  雖然從那個時候開始,春姬小姐的父親便不再聽從她的請求,中斷了對把女兒帶走的熊孩子­——為貧困所苦的命小姐她們的援助,但春姬小姐好像仍會見縫插針地偷偷溜出宅邸。

  春姬小姐和櫻花大哥、千草小姐、命小姐以及其他的孩子們度過了一段快樂的時光,她們的關係……直到那個時刻到來為止,都一直持續著。

  邊微笑邊講述過去的命小姐,如夢初醒般將視線投向地面。

  之後沒過多久,春姬小姐便被賣到異國之地淪為娼婦。

  命小姐她們也為了保護生養自己的神社而成為了冒險者。

  自從兩年前遠渡重洋來到歐拉麗,至今為止不見起色的能力值也因迷宮內壓倒性數量的戰鬥和「經驗值」而瞬間膨脹,他們迅速嶄露頭角。

  接著,櫻花大哥和命小姐相繼實現了「升級」。

  現在,他們已經在冒險者之間成為頗具話題性的「傳說中的新人」。

  漸行漸遠的點與點——春姬小姐和命小姐,在這座都市再次交匯。

  各有所思的再會以及異於當初的立場,讓命小姐的聲音顫抖起來。

  「如果那位大人感到痛苦的話,在下想要幫助她……不,在下,是想要恢復那個時候的關係。」

  命小姐不堪重負,吐露出積澱內心的願望。

  她朝自己的肩膀伸出手,去觸碰刻在背上的「神之恩惠」。

  「只是自作主張……在下肯定,只是想再見到春姬閣下的笑臉罷了。」

  在以手臂擦去噙滿眼眶的淚水的同時,命小姐如是說。

  面對女人流出的淚水,我再一次,發不出任何的聲音。

  談話結束之後,命小姐花了一段時間終於冷靜下來。

  見笑了。她在向我道歉後,「待會在下要去一趟公會。」說出了原本的行程。雖然知道徒勞而終的可能性極大,但她好像仍試圖尋找打破現狀的策略。

  我也拜託她帶上我。雖然跟過去也派不上什麼用場,

  但我現在的心境不容許我什麼都不做。

  在得到她的同意之後,我們便一起走出據點的正門。

  「……」

  「……」

  我們沿著據點周圍的路走,一路上一語不發。

  我們共有著春姬小姐的秘密,而對之無計可施的黯然愁緒,足以讓我們閉上嘴巴。我們知道即便說些安慰的話也只不過是相互舔舐傷口而已,所以我們貫徹沉默。

  帶著若是旁人見到似乎會出言抱怨的陰慘表情,我們的步伐異常沉重。

  「唷,真巧呀,貝爾小弟,命妹。」

  「……赫爾墨斯大人?」

  在我們正要走出據點周邊的通道的時候。

  鬼鬼祟祟藏在陰影下的赫爾墨斯大人,搖晃戴在頭頂的帽子出現在我們的眼前。

  究竟是怎麼回事呢。他的這副樣子,簡直就像是在等誰從我們的據點出來一樣……

  「啊,貝爾小弟,你們最近有遇到什麼麻煩嗎?具體來說,像是被大量的亞馬遜族襲擊之類的……」

  「您,您突然說些什麼……?」

  赫爾墨斯大人沒頭沒腦地詢問,命小姐便露出滿臉的疑惑。不,確實前天我被亞馬遜族追得快要斷氣就是了……

  他今天也是隻身一人。感覺他的言行有些急躁,還有些缺乏底氣。

  始終沒敢正視我們的赫爾墨斯大人先是不住擺弄插有羽毛的寬檐帽,接著才注意到我們的樣子。

  「你們好像沒什麼精神……怎麼了嗎?」

  聽到他的提問,我和命小姐看了看對方,不約而同地低下了頭。

  我們的這副反應很好懂。赫爾墨斯大人一改之前的態度,笑著說:

  「要是覺得我可以的話,不妨跟我商量喔?」

  「咦……」

  「在這裡聽到的話我不會跟任何人說,我以神之名發誓。」

  向著驚訝的我們,赫爾墨斯大人摘下帽子抵在胸前。

  「我好歹也是一柱神,或許能幫上什麼忙。」

  仿佛引導迷茫的下界人的聲音,以及帶著少許的孩子氣的眨眼。

  再次看了對方一眼的我和命小姐……表情微妙地相互點頭。

  想針對春姬小姐的現狀想點辦法,心裡現在只有這個的我們決定跟赫爾墨斯大人談談。

  ☆

  有個適合密談的地方。

  赫爾墨斯大人說著這種話帶我們去的地方,是從我們位於都市西南區域的據點步行用不了多久的、我以前曾和女神(赫斯緹雅)大人會和的「阿莫爾廣場」附近的一家店。

  坐落於複雜小徑旁的這家格調高雅的咖啡店「維榭」,是家讓人不禁覺得只有內行人才知道的小店,整潔的店內除了我們之外只有年輕的男女。

  在戴著眼鏡的妖精店主的帶領下,我們在店鋪角落的座位就坐。

  「原來如此……朋友是娼婦,啊。」

  赫爾墨斯大人在聽完事情的原委後,端起送上的紅茶潤了潤嗓子。

  坐在我旁邊的命小姐,則拼命忍耐低頭的欲望,靜待他繼續說下去。

  「我也同意莉莉妹的看法,絕對不贊成你們強行把那個朋友從娼館裡帶出來……做出和伊絲塔她們刀兵相見的行為。」

  要是演變為戰爭的話,「赫斯緹雅眷族」這次無疑會遭到毀滅。我向如此說道的赫爾墨斯大人深深點頭。我有自覺:事態要是惡化到那個地步,神大人和莉莉她們肯定無法置身事外。

  命小姐也才剛改宗不久……還不能脫離「眷族」。

  要是能夠脫離的話,把情義看得比什麼都重的她或許現在已經開始一個人亂來了。

  無意間瞥見在身旁坐著的命小姐那嚴肅的側臉,我冒出這個想法。

  「基本上,我們對待『眷族』的內情一律奉行不干涉政策。如果只因自己的熟人在其中就挑起爭端,最後誰都得不到好處。」

  赫爾墨斯大人以不容置辯的口吻如是宣告。我們的表情更暗一層。

  果然無計可施了嗎。這種無力感讓我的身體倍感沉重。

  「——不過,若對象是娼婦則又另當別論了。」

  然而,赫爾墨斯大人此時卻話鋒一轉,語調也變得明朗起來。

  「「咦?」」我和命小姐同時驚呼,他則向我們投以仿佛能將悲觀統統吹飛的笑容。

  「雖然還跟你們的那個朋友在派閥中所處的位置……地位有關,如果她是下級成員、尤其是非戰鬥成員的娼婦的話,就還有『贖身』的可能。」

  「贖身」——赫爾墨斯大人向我們解釋這一歡樂街特有的法則。

  簡單來說,就是花大錢換取娼婦的制度。

  通過支付那個人欠下的債款或是贖金,出錢的人可以把娼婦從歡樂街贖走。在歐拉麗內功成名就的上級冒險者買下中意的娼婦,並將之作為終身的伴侶、與之共度餘生的例子好像也不是沒有。

  這個制度終究還是把娼婦當做商品來交易,說對此沒有厭惡感那是騙人的……可現在我卻無暇顧及那麼多,用這個方法,就有可能……

  「……若是普通的娼婦,『贖身』或許是可能的……可那個大派閥(伊絲塔眷族)會輕易放過團員嗎?」

  與因尋覓到一絲光明而心跳加速的我相對,命小姐像是抹殺感情似的,慎重且冷靜地陳述意見。

  赫爾墨斯大人則像是在叫命小姐儘管放心般露出笑容,說:

  「不用擔心,『美神』伊絲塔雖然有所扭曲但好歹是司長愛的女神。要是娼婦也願意委身於提出贖身的男人的話,她會同意的。」

  兩人的視線齊刷刷投向我,我不由得一個寒戰。

  「剩下的問題就是,想要贖身的孩子是不是非戰鬥人員……派閥的底層了。」

  要是對方是稍微有點實力的戰鬥人員或是幹部,伊絲塔大人肯定不願放手。

  這便是赫爾墨斯大人的言外之意。他斜著眼望向這邊以求確認,於是我氣勢十足地站起來。

  「沒、沒問題的!?春姬小姐應該是底層的成員!」

  我探出身體,像個笨蛋般大叫。

  兩天前與我在花街相遇的春姬小姐,周圍的氛圍怎麼感覺都不像是能夠戰鬥的樣子!

  雖然有沒有被授予恩惠還不得而知,但依少女(亞馬遜族)們對待她的態度和舉止來看,她是下部成員這件事應該是確鑿無疑的!

  情侶的客人對扯著嗓門喋喋不休的我感到驚訝,赫爾墨斯大人則面帶微笑地點起頭來。

  「那麼,前途就明朗了。」

  聽見赫爾墨斯大人的這句話,命小姐的臉也終於像是顫抖般滲出了歡喜之情。

  這次是她在桌子上探出身子。

  「贖、贖身的金額呢!?」

  「那跟娼婦的地位也有一定的關係……普通的話聽說大概兩三百萬?」

  對於以百萬為單位的巨款,我和命小姐都咽了口氣。可是。

  ((——那絕非遙不可及的金額))

  我們看著對方,因忍不住歡喜而相互點頭。

  對已經步入地下城的「中層」且探索一帆風順的我們來說,雖然會花些時間,但絕對可以攢夠資金。

  感覺總算是窺見了希望。

  心臟砰砰直跳,雙頰泛上紅潮。

  想被帶出去。在那條花街,春姬小姐曾宛如囈語般如此說過。

  能夠幫助那個人了!

  「如果可以的話,可以跟我說說那姑娘的事嗎?我也去伊絲塔那裡找找,說不定能幫上什麼忙。」

  我和命小姐總算是又在椅子上坐好,可即便如此我們兩人仍感到無法抑制的興奮。赫爾墨斯大人一邊欣慰地看著我們一邊說。

  「春姬,三條野 春姬(SANJOUNO HARUHIME)!?她是位跟在下年齡差不多的狐人(RENAR)!」

  在赫爾墨斯大人的建議下,命小姐以雀躍的聲音說出春姬小姐的姓名和種族。

  「……狐人。」

  聽她說完的赫爾墨斯大人睜大眼睛嘟囔道。

  並非演技,簡直像是純粹感到驚愕般的表情。

  男神大人閉上嘴巴,轉而凝視我們。

  「赫爾墨斯大人……?」

  對他的氛圍變化感到不解,我出聲詢問。

  赫爾墨斯大人則靜靜組織語言說:

  「這雖然有違我的信條……」

  以此為前言,開始說起什麼。

  「在歡樂街遇到貝爾小弟的那天,我其實有送東西的委託在身,為了把某樣東西送到伊絲塔手上才去的。」

  「某樣東西……?」

  「送東西的

  人把委託人和要送的東西的情報說出去是大忌,說成是愧對這項工作也無妨……不過我對你們有所虧欠,還是告訴你們好了。」

  他這突然的台詞讓我們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赫爾墨斯大人接著說:

  「我所送的東西,是叫做『殺生石』的道具。」

  ……殺生、石?

  沒聽過這個道具的名字,我歪起腦袋。

  命小姐好像也和我一樣。

  「我能說的就這麼多。再見咯,貝爾小弟,命妹。」

  赫爾墨斯大人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扶正插有羽毛的帽子,通過帽檐下的陰影可以窺見橙黃色的瞳仁。

  赫爾墨斯大人結完帳後便一個人走出了店,而心懷疑問的我和命小姐只能目送他的背影。

  「赫爾墨斯大人是怎麼了啊?」

  「在下也不清楚,像那樣突然轉變態度……」

  我和命小姐在走出咖啡店之後,並未走向當初準備前往的公會,而是選擇回到據點。有關如何獲取贖身所需的資金,我們想儘快和莉莉她們商量。

  我一邊和命小姐並肩步行,一邊回想最後赫爾墨斯大人的樣子。

  赫爾墨斯大人究竟想說什麼呢……我暫且把他口中的「殺生石」這個詞語記在腦內一隅。

  兩個人面帶不解,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

  「那是……」

  在走出寬敞的大街,能窺見三層宅邸的時候。

  我和命小姐發現,有一輛馬車停在據點的正門前。

  箱式的馬車有著即使在遠處看也能明白其豪華的外觀。皮鞭的抽打聲幾乎在我們注意到馬車的同時傳來,很快馬車便隨著馬的嘶鳴一道離去。

  我因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而心生動搖,加快腳步朝據點跑去。等我跑到正門的前面,便發現韋爾夫,莉莉,以及雙手拿著一張羊皮紙的赫斯緹雅大人站在那裡。

  「韋爾夫,莉莉!神大人!」

  「啊,貝爾君。命君也是。回來了啊。」

  「剛才的馬車是來幹什麼的?」

  三人聽到我的聲音轉頭望過來,命小姐便向他們提問。

  聽到她的問題,莉莉邊盯著神大人手中的羊皮紙邊回答說:

  「商會送來了冒險者委託。」

  商會?我鸚鵡學舌地重複,韋爾夫則點頭回應。

  「這也是戰爭遊戲的影響吧。唯利是圖的傢伙找上門了。」

  神大人夾在莉莉和韋爾夫的中間,一邊俯視委託書,一邊噘起嘴發出「姆」的埋怨。

  聽他們介紹,剛才的那輛馬車是屬於阿爾貝拉商會的。

  支撐都市經濟一端的巨大商會的其中之一,直接向「赫斯緹雅眷族」提出了冒險者委託。

  除迷宮都市(歐拉麗)之外其它地方無處可得的資源自然相當的貴重。每天都有大批掉落道具和採取·採掘物在我們冒險者不知道的地方進行交易。

  其中若是有「下層」和「深層」的戰利品,大陸內的商人們好像更是會不計價格照單全收。然而能踏足迷宮深處並把那些東西帶回來的「眷族」或冒險者卻數量有限,因此商人們都會積極和他們保持聯繫。

  這次阿爾貝拉商會來和我們接觸,也主要是想先人一步,率先和在戰爭遊戲中一炮走紅的我們——將來可能大有作為的「赫斯緹雅眷族」確立合作關係。

  「說是投資,又有點不對……總之這在歐拉麗還算常見。」

  很多時候,作為獲得地下城內各類物品的交換,商人們要對冒險者團隊進行援助。

  冒險者在得到商人這一贊助商之後,道具之類的探索花銷也得到了保障。可謂雙方都有利可圖。

  雖然契約內容伴隨一定的危險性,但不經過公會直接簽訂契約的好處似乎就在這裡。

  「因為這是沒有通過公會的直接指名,所以還不能稱作正式的冒險者委託。不過,對方的底細我們十分清楚。」

  我在腦內整理事情的前因後果,莉莉則在確認過羊皮紙上的商會印章後說。

  「而且委託人還是商會。這遠比私下的冒險者委託可靠得多。」

  我邊聽莉莉的見解,邊圍繞最重要的冒險者委託問:

  「呃,委託的內容是什麼?」

  「去第14層的糧食庫挖石英回來。上面是這麼寫的。」

  神大人回答了我的疑問。

  韋爾夫也像是不肯漏看一個字般仔細閱讀羊皮紙。

  「跟委託內容的難度相比,報酬簡直高到嚇人。」

  「今後還請你們多照顧點。這才是他們的真意吧。」

  韋爾夫和莉莉看到冒險者委託的報酬不禁傻了眼。我和命小姐則一驚。

  我們兩人踮起腳往前湊,窺向拿著委託書的神大人。

  「「報、報酬有多少!?」」

  「一百萬瓦利斯。」

  「「一、一百萬……!!」」

  聽到神大人簡短的回答,我和命小姐激動得發抖。

  快速攢夠「贖身」所需金額的機會這就來了。

  「要怎麼辦呢,赫斯緹雅大人?」

  「唔,我不太想跟商人和商會扯上關係啊。」

  不知道是不喜歡產生利益糾葛時隨之而來的繁雜手續和應酬,還是不想跟他人維持利害關係,神大人說出的話有些缺乏興致。

  「雖然有點對不起對方,不過還是拒絕這個委託——」

  「「我們干吧!?」」

  「嗚呀!?」

  我和命小姐的請求讓神大人話到中途便戛然而止。

  我們紅著臉朝神大人逼近,嚇得她大幅度後仰。

  「雖然不想受人恩惠但既然送上門來就不應該拒絕不在下深知這種行為不光彩但哪怕是一分也好我們想多掙些錢!!」

  「我、我也是這麼想的!?」

  我擠在命小姐身旁,兩人一起一個勁兒向神大人解釋。

  我們手腳並用,竭盡全力想要說服神大人。

  「唔……算了,我借錢的時候也沒和你們說,結果給你們添了麻煩……總之就把這筆錢當做是冒險者委託的報酬來接受。這樣就可以了吧。」

  神大人在我們懾人的氣勢之下不禁流汗,她先看了眼委託書,接著便在重新考慮後改變了主意。

  「「太感謝您了!」」

  我和命小姐向神大人道謝,並互擊高舉的雙手。

  「搞什麼名堂啊,到底……」

  「好像發現該做的事咯。」

  莉莉看著像是重回大海的魚般活蹦亂跳的我們,愣愣地發出感慨;韋爾夫則因命小姐一改早上的陰沉表情而露出欣慰的笑容。

  我和命小姐有點不好意思地向兩人回以笑容。

  「總覺得貝爾君和命君好像變得很要好了……先回據點吧。」

  神大人想圍繞冒險者委託再做些具體的討論,我們四人跟在她的身後。

  已經沒有進行戰爭的必要了,關於替春姬小姐贖身的事也跟神大人她們好好談談吧。

  我踏著跟命小姐如出一轍的輕快步伐。「啊,對了。」我因突然想起某件事而開口提問。

  「神大人,您知道『殺生石』嗎?」

  「『殺生石』?唔,沒聽說過呢。」

  考慮到從事運送工作的赫爾墨斯大人的信用,我並未直接說出「伊絲塔大人似乎擁有『殺生石』。」這種話。神大人好像也沒有頭緒。

  我看向韋爾夫他們,

  「你們知道嗎?」

  「不。莉莉也沒聽過。」

  便得到和神大人一樣的回答。

  大家好像都不知道……「殺生石」這東西,難道很少見?

  雖然有點在意,但還是決定將這個問題暫且保留,我們走向了據點。

  ☆

  經過一番商討,我們正式接受了阿爾貝拉商會的冒險者委託。

  赫斯緹雅大人在聽我們解釋有關春姬小姐的「贖身」的時候,在聽到她是娼婦後,不知為何盯著我擺出一副悶悶不樂的表情,不過在命小姐的傾情吐露下,還是勉為其難地同意了——待談話結束,命小姐好像馬上就跑去「建御雷眷族」那裡報告春姬小姐的消息去了。

  莉莉跟韋爾夫也沒有意見,「赫斯緹雅眷族」於是為了獲得一百萬瓦利斯而出動了。

  「又為冒險者委託的事來了一趟呢。」

  然後,現在我們來到了地下城第14層。

  為探索做準備、以及接受冒險者委託的相關事宜耗費了一天時間,我們在商討結束後的第二天潛入了迷宮。莉莉背著大型的雙肩包,她的聲音在岩窟

  形的漫長通道內迴蕩。

  黯淡的燐光、灰色的岩石以及飄蕩四周的陰濕空氣。在由岩盤形成、宛如洞窟般的迷宮各處,都存在著讓我們回憶起昔日噩夢光景的縱穴。

  四人隊伍迅速突破「上層」抵達「中層」,並順利地來到了第14層。

  「大家別磨蹭了,快點走吧!」

  站在前衛位置——不如說團隊最前方位置的命小姐高聲催促。

  刷刷刷。她上下揮動拿在右手的刀,活像個精力充沛的孩子。

  看到命小姐幹勁十足的樣子,跟在後面的我和韋爾夫不禁苦笑。

  「我們已經進入了糧食庫(PANTRY),容易打草驚蛇的動作還是能免則免為好……」

  同時,對糧食庫抱有危機感的莉莉在命小姐雀躍的步伐之下只能強忍嘆息,這裡聚集了大量樓層中飢腸轆轆的怪物。她仔細確認了一遍裝在背包里的隱身布(CAMOUFLAGE)等道具。

  我也在苦笑的同時,姑且確認裝備。

  手頭有的——武器只有「神之匕首」和用彌諾陶洛斯之角打造的兩把紅刀。沒有盾,短劍之類的副裝備跟命小姐的一起交給作為支援者的莉莉保管了。鎧甲則是從戰爭遊戲時期開始沿用至今的韋爾夫制的兔鎧。

  前期因為據點搬遷的事而忙裡忙外了好一陣子,韋爾夫現在總算是能抽出時間專心冶煉了。貌似是不想讓我們使用質量不上不下的東西,新的武器和防具現階段還未問世。

  「話說回來,『贖身』……還有這種方法啊。」

  處在隊列的中衛位置、跟我並排走的韋爾夫扛著大刀說。

  那樣的話就能相安無事地解決了。他的表情充滿放心。

  「嗯,攢錢或許會很辛苦……靠這個把那個人救出來……」

  我在對命小姐報以苦笑的同時,幹勁也高漲到不輸給她。

  為了拯救春姬小姐——我一邊在腦內回想那位狐人少女的臉,一邊握緊裝備在身上的匕首。

  「不過,贖金大體需要三百萬……以防萬一,至少需要提前準備五百萬呢。」

  「唔……前路漫漫啊。」

  「為此,要把前往更深層納入考量範圍。」

  我們一邊注意周圍迷宮的情況與怪物的氣息,一邊加上擔任後衛的莉莉,三人說著話。

  前往更深處掙更多的錢吧,韋爾夫建議說。

  「貝爾升級到Lv.3了,我覺得下到第20層左右還是沒有問題的吧?」

  韋爾夫笑著回頭望向莉莉。

  以Lv.2為到達基準的中層區域是第13層到第24層。單純按照公會制定的基準而言,身為Lv.3的我姑且已經滿足進入第25層以下的「下層」的到達基準。

  對於韋爾夫涉足第20層的提案,作為團隊參謀的莉莉搖了搖頭。

  「就算是到達了Lv.3,該被幹掉的時候無論如何掙扎也還是會被幹掉,迷宮就是這種地方。」

  不知是不是第18層的那場決死行讓她刻骨銘心,莉莉並未改變謹慎為好的意見。

  即使超越了第24層的到達Lv.,隨便踏足未知的樓層還是伴隨著巨大的危險——她不談其煩地讓我知道我們之間「情報」和「經驗」的差距。

  確實……盲目增加到達樓層相當危險吧。

  雖然我確實感到有些急切,但提升並非個人而是整個團隊的實力,以及細緻入微的提前準備,對挑戰新的樓層來說都是不可缺少的。即使是那位琉小姐,也應該說過:中層以下靠的不是個人的力量而是團隊的力量。

  雖然有目標,但不能著急,也不能得意。我暗示自己,讓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應該集中精神完成眼下的冒險者委託。

  「——請停下。」

  意氣風髮帶頭走在前面的命小姐,突然切換意識,以銳利的眼神轉過身。

  以那雙青紫色的雙眼,凝視比擔任中衛後衛的我們更後方的區域。

  我們也轉過身,迅速更替莉莉在隊伍中的配置……與此同時,像是肯定命小姐的警戒般,從遙遠後方開在牆上的橫穴中傳出了「嗚」的低吟。

  搖晃著碩大身軀的虎型怪物現身了。

  「『劍齒虎(LIGER FANG)』……!」

  「看來是從下面的樓層上來的。」

  我因與只出現在第15層以下的怪物遭遇而感到吃驚,莉莉則冷靜地做出這是異常事態的判斷。

  是襲擊了其他的怪物或是冒險者嗎,它的牙齒和爪子被血染得通紅。倒豎著普通的刀刃無法穿透的剛毛,巨大的老虎朝我們發出低吼。

  韋爾夫一邊緊盯著絲毫不遜於跨越樓層的彌諾陶洛斯的生猛強敵,一邊像是頗感欽佩般朝命小姐搭話:

  「探知系的『技能』嗎,真是方便啊。」

  「不會,在下只能感知到以前遇到過的怪物……而且效果還會被自己的身心狀況左右,還請不要過度期待。」

  在成為夥伴(眷族)的時候,我們就已經分享過各自的「魔法」和「技能」的情報了。

  救援隊在前往第18層的過程中,命小姐曾與劍齒虎有過戰鬥。面對遭到完美索敵的怪物,抽刀的聲音在我們之間迴響起來。

  「它比彌諾陶洛斯更快!還請多加注意!」

  「好的!」

  我們跟在飛奔而出的命小姐身後,與發出咆哮的劍齒虎,以及從周圍湧出的怪物們開始了戰鬥。

  ☆

  冒險者與怪物之間發生激烈戰鬥而產生的聲響,不斷從通道的深處傳來。

  與此同時,在某個大房間裡待機的、身披外套的一群女性——褐色的悍婦們,正手拿武器相互交談。

  「進展如何?」

  「很好,那群傢伙被一百萬的報酬釣上來了。也向阿爾貝拉商會指定了糧食庫的位置……那群傢伙,絕對會途徑這個地方。」

  對於將兜帽戴到勉強能看見眼睛位置的高挑亞馬遜族、阿伊莎的提問。

  同樣隱藏面貌的灰發薩米拉勾起了嘴角。

  「不過話說回來,竟然通過商會的人發布冒險者委託,還能這麼幹啊?我才知道。」

  「阿爾貝拉的那群人也是在各方面都受到我們的……伊絲塔大人的關照嘛,他們拒絕不了我們的請求。」

  阿伊莎暗示了不為人知的契約的存在。她擺動著直至膝蓋的外套,朝集團的中央走去。

  像是受到周圍人的保護般,一個用來搬運物資的大箱子鎮座在那裡。這個鐵製的箱子有著能裝進好幾個人的巨大容量,阿伊莎伸出手,打開了它的蓋子。

  「春姬,準備一下。」

  箱子的下部端坐著一位少女。

  她身穿便於行動的和服——極東式的長式戰鬥衣,頭上還披著類似羽衣的防具。美麗的金色長髮被紮起,為了不被人看見,她那狐狸耳朵和尾巴也都被完美地藏起來了。

  被從頭到腳施以隱蔽措施的狐人的少女,以翠綠的瞳仁望向阿伊莎。

  「……是要去襲擊諸位冒險者嗎?」

  她雙眸閃爍地問,阿伊莎則表情不變地答:

  「沒錯。」

  「對方、是?」

  「你不用知道。」

  無視少女的疑問,阿伊莎拉住她的手臂,在讓她站起來後把嘴巴湊到她的耳邊。

  「你只要像平常一樣做就可以,沒問題吧?」

  「……是的。」

  朝著低頭的少女,阿伊莎以聽起來有些冷淡的聲音說完後,便靜靜地把身體收了回去。

  「阿伊莎,他們來了!」

  「……別傻站著,上了。按照計劃行動。」

  聽到回來的偵查人員的報告,以及阿伊莎的呼喊,悍婦們抄起了各自的武器。

  ☆

  「——這是。」

  在經過和怪物們的數次交戰,進入到地下城深處的時候。

  我因聽到奇怪的聲音而抬起臉。

  「除了怪物的叫聲,還有……腳步聲。」

  「喂喂,又來啊?」

  命小姐小聲說完,韋爾夫便發出相當不耐煩的聲音。

  來自怪物的吼聲,以及朝這邊快速接近的、好些人的腳步聲。無需細想就知道這是「怪物進呈」的前兆,團隊全體也因此繃緊了神經。

  沒過多久,身披外套的冒險者們和怪物的身影便出現在視線前方。

  「從前方……是從糧食庫來的嗎?」

  一群人和怪物從我們的前進方向湧來,這讓莉莉倍感疑惑,不過她還是先扶正背包。她一邊朝看不見臉且全副武裝的同行們皺著眉頭,一邊開始做起逃跑的準備。

  現在我們位於一條直路的中間,對我們而言,並沒有必要冒著被壓倒的風險傻站在原地。

  「退到岔路口吧!」

  對於我理所當然的指示,大家的行動非常迅速。

  團隊改變前進方向,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跑。

  我不時越過肩膀,回頭確認敵我的距離。終於我們跑到了寬敞的十字路口——下一個瞬間。

  以夾擊我們的形式,左右的通道中如雪崩般湧出了大量別的冒險者和怪物。

  「兩個方向!?」

  莉莉的悲鳴迴蕩四周。

  沒想到竟然受到了「怪物進呈」的左右夾擊。這一破天荒的事態讓我們全員都瞪大了眼睛。

  轉眼間,冒險者們和怪物的洪流便將我們吞噬,開始相互衝擊。

  「嗚、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大、大家!?」

  以位於衝擊中心點的我們為起點,大混戰拉開了序幕。

  以不減追趕的氣勢狠狠撞在一起的黑犬和一角兔迸出怒鳴開始同類相殘,在此期間,剛才還在哀嚎的韋爾夫跟命小姐一瞬間便從我的視野中消失了。

  面對怪物這令人毛骨悚然的數量,我趕緊把身為支援者的莉莉護在身後。我把撲來的怪物一一擋開,為了不被逼得離大家越來越遠而拼命試圖站穩腳步。

  然而事與願違,最開始的「怪物進呈」在十字路口和其餘兩支匯合了。

  「第三支……!?」

  剩下的那支狠狠撞向了混戰地帶的側腹。

  衝擊如波浪般襲來,怪物的悲鳴四處飛濺。我在用匕首將被洪流擠到空中的一角兔一刀兩斷的同時,汗水也隨之噴涌而出。我讓莉莉放棄被怪物死死咬住的背包,把她拉到身旁。

  四面八方都被怪物形成的監獄完全封閉,而實行「怪物進呈」的三隊冒險者們,則在錯身而過之際掉轉車頭,朝我們襲來。

  「搞什麼啊,這群傢伙!?」

  彎刀襲向來回揮舞大刀的韋爾夫;棍棒襲向揮舞刀的命小姐。

  這些身著顏色各異外套的集團跳過怪物們,仿佛跳舞般向我們發起攻擊。我驅使著裝備兩手的兩把匕首,一邊庇護莉莉,一邊竭盡全力將朝這邊飛來的好幾個人影格擋開。

  再加上怪物,這裡形成了可謂最糟糕的三方勢力,並展開了激烈的混戰。

  這群人進行怪物進呈的手段和默契度完美到讓我有些不寒而慄,該不會對方最開始就是以我們為——在這種想法閃過腦海的瞬間。

  「陪我一會吧。」

  「什麼——」

  在聲音傳來的同時,一道黑影覆蓋了我的身體。

  飛入我隨之抬高的視野中的,是在空中舞動的黑色外套。

  衣擺宛如蝙蝠般翻滾,而兜帽的深處——眯細的雙眸和我對上了眼。

  就在我因渾身僵硬而暴露出瞬間破綻的時候,褐色的長腳便已從空中踢出。

  「嗚!?」

  面對這上踢的一擊,我在緊要關頭用手甲防住,身體卻還是被吹飛了。

  「貝爾大人!?」

  我描繪出拋物線,飛躍怪物們的頭頂,莉莉的叫聲轉眼間便遠去了。

  這威力驚人的攻擊,把我從怪物的監獄中彈飛了出來。

  (被和莉莉她們——分開了!?)

  被獨自留在怪物的監獄中的夥伴們的身姿。摔倒在地面的我被黑色外套順勢追擊,隨即便被踢進了通道中空出的橫穴深處。

  莉莉她們完全從視野中消失了。

  「嗚、嗚……!?」

  我一邊強忍疼痛一邊勉強站起來,而把我逼進橫穴的追擊者……脫下了她的黑色外套。

  「阿伊莎小姐……!?」

  「沒想到這麼快還能再見呢。」

  宛如舞女般藍紫色的衣服、黑色長髮和美腳、以及單手握著的大型武器。

  一對一。在沒有旁人耳目的通道中,亞馬遜族的女傑公開了她的真正身份。

  「到底為什麼……!?」

  怪物的咆哮與人人之間的劍戟交鋒聲依然從通道深處傳來,阿伊莎小姐像是想要以之代替口頭回答般,將大型武器的刃指向我。

  跟韋爾夫的大刀有幾分相似的、巨大的朴刀。

  硬要說有什麼不同的話,阿伊莎小姐的武器握柄更長,並且刀身有一定的彎度。

  阿伊莎小姐伸出左手握著的大朴刀,以冰冷的眼神開口說:

  「要恨的話就去恨一時興起的女神大人,然後——」

  我現在仍未從動搖中脫身,而我的意識,這時注意到了某個現象。

  脫下外套的褐色肌膚——她的全身都包裹在無數的光粒之中。

  身體,淡淡地發著光……?

  「——詛咒被女神大人看中的、你自己吧。」

  瞬間,阿伊莎小姐的身影消失了。

  「!?」

  爆碎的地面,我的意識完全無法追上的加速。

  阿伊莎小姐一瞬間便迫近到我的正面,她的大朴刀正要把我一分為二。

  在緊逼而來的巨大銀塊面前,連感到戰慄也不被允許,我反射性地以「神之匕首」擋開她的攻擊。

  沒等刃與刃之間迸出的大量火星飄散殆盡,踢擊便緊隨而至,如槍般的長腳捕捉到我的胸部。

  悲鳴被凹陷的胸甲抹殺,我被彈飛到了後方。

  (太快了——!?)

  阿伊莎小姐毫不留情地朝深感動搖的我跳過來。

  我以手臂和雙腳叩擊地面,並藉助其反作用力站起來,握緊兩把匕首和她交鋒。

  強行甩開混亂的我的連擊,與旋風般襲來的悍婦的速擊相互碰撞。

  藍紫的匕首與緋紅的短刀祭出的斬閃,大朴刀只消一擊便全部抵消。緊隨而來的長腳的亂舞,則不斷切削我的鎧甲和皮膚。

  ——比我、還快!?

  不可能。

  三天前,在歡樂街的那一戰確實是我比較快。

  應該只有速度——只有「敏捷」我有優勢!

  這麼短的一段時間,為什麼!?

  「我的能力值沒有提高喔。」

  仿佛料到我的思考般,阿伊莎小姐在使出劍擊的同時說道。

  手甲被從手臂上吹飛了。緊接著的上段踢把肩甲也掀飛了。

  倒映在阿伊莎小姐眼中的、感到戰慄的我的表情——跟在戰爭遊戲中和我戰鬥的雅辛托斯先生的表情,完美地重合了。

  「命大人,快去追貝爾大人!?」

  「可是!?」

  「開出一條道,快!!」

  從遠處傳來的同伴們的叫聲貫穿我的耳膜。然而沒有進入我的大腦。

  內心的平靜每時每刻都被削減。我倒吊眼角,毫不猶豫往前猛跨一步。

  衝進對方的懷裡,揮動「牛若丸二式」。

  「呼!!」

  緋紅的斬閃直擊大朴刀的側面。

  對方的武器伴著清脆的聲響從她的手中離開,一邊旋轉一邊在空中飛舞。

  然而,對於依靠一瞬間的技巧奪走武器的我,微微睜大眼睛的阿伊莎小姐的反應——也就僅此而已了。

  不顧自己沒有武器的事實,她朝我伸出雙手。

  「嗚!?」

  她牢牢抓住我的雙肩,把我砸向旁邊的牆面。

  遊走背骨的衝擊讓我無法正常呼吸。而此時,阿伊莎小姐卻維持著把我壓在牆面的姿勢,就那樣跑了起來。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嘎嘎嘎嘎嘎嘎!!無盡的震動襲向視野,背部仿佛火燒般激痛。

  阿伊莎小姐一邊讓岩壁割削我的背部,一邊瘋狂在通道內暴走。

  ——太亂來了!?

  根本站不住腳,也甩不開她的手,無法抵抗。

  從她雜亂無章的戰法來看,從她狠狠咬進我肩膀的五指來看,從她一個人便把我壓在牆上奔跑的怪力來看。

  不僅僅是速度,連「力量」都是。

  實力的水平,跟之前有著天壤之別。

  怎麼會,這簡直就像是——

  (——Lv.4!?)

  壓倒性的能力值的差距讓我備受衝擊。

  在不斷搖晃的視野中,眼前阿伊莎小姐上吊的雙眼讓我覺得恐怖。

  我竭盡全力握緊馬上就要從手中滑落的匕首。我已經沒有猶豫不決的從容,正準備揮刀斬向赤手空拳的她。然而。

  「!?」

  浮游感突然襲向我。切

  削背部的岩壁的觸感消失了。

  反射性轉頭望向後方的我,瞬間便理解了。

  我被推進了,像是嵌在迷宮牆面內一般的縱穴。

  被抓住雙肩、被以決堤之勢和牆面摩擦的我,被推進縱穴,並朝下面的樓層墜落。

  「————————————————!?」

  我和即便此時也沒有放手的阿伊莎小姐一道,不斷不斷不斷落向下方。

  在樓層間垂直布置的縱穴構造。從一邊撕裂潮濕的空氣一邊倒轉身體下落的我的身上,大滴的汗水揮散而出。

  在一邊屏住呼吸一邊下落的同時,從對方的身體裡散發出的光粒的光輝深深印在了我的眼裡。

  (付與魔法(ENCHANT)!?)

  這一瞬間的想法——即刻便被我否定了。

  在埃伊娜小姐灌輸給我的知識中,像這種能劇烈提升能力值的作弊般的付與魔法根本不存在。所謂付與魔法,頂多也就是將火焰或是電流之類的東西付與武器罷了。

  ——比起向公會申報的官方Lv.,其團員們的實力要遙遙領先。

  ——我覺得……「伊絲塔眷族」是非常可怕的派閥。

  前幾天從埃伊娜小姐那聽來的話在我的腦內甦醒,刷,我立起了雞皮疙瘩。

  「嗚嗚嗚嗚!?」

  作為縱穴終點的第15層迫在眼前,我咬緊牙關,擺脫了束縛。

  我把阿伊莎小姐踢開,在撞向地面的前夕成功做出受身的姿勢。

  就那樣在地面翻滾了幾圈,最後雙腳踏地並和對方拉開距離。

  「哈、哈……!?」

  我拄著膝蓋大口喘氣,阿伊莎小姐則面無表情地凝視著我。

  我失去了幾乎裝備在身上的所有防具,連匕首都在剛才下落的過程中不見了。她仿佛下達最後通牒般朝這樣的我走來。

  「貝爾閣下!!」

  這時,一道吼聲傳來。

  阿伊莎小姐跟我一樣嚇了一跳,在我們轉頭望去的方向,命小姐從之前那個縱穴中現身了。

  她的身上,紫色的戰鬥衣與皮膚到處都是傷痕。她以這副樣子揮動握在右手的刀。

  「……你怎麼知道我們落到這裡的。」

  命小姐並未回答發出詫異聲音的阿伊莎小姐,而是直接朝她衝去。

  瞪大眼睛的我也站起來,開始奔跑。

  二對一,來自前後的夾擊。

  我將卑鄙一詞拋諸腦後,向背朝這邊的亞馬遜族發起進攻。

  不擇手段,只為轉眼即逝的勝機。

  「竟然讓小姑娘逃掉,薩米拉在搞什麼。」

  然而,沒有用。

  邊若無其事地抱怨了一句,阿伊莎小姐開始使用武術。

  用高速的足刀對付從前方衝來的命小姐。她那擁有驚人射程的長腳與刀身的側面相撞,將其擊碎,並順勢貫穿命小姐的太陽穴。

  阿伊莎小姐就那樣旁若無人般轉了一圈,緊接著便向從背後襲來的我祭出一記迴旋踢。她一邊向四周散播光的粒子,一邊直接踢中反應速度跟不上的我的顏面。

  像是準備華麗收尾般,她反腳朝一旁腳步踉蹌的命小姐使出一招踵落。

  「嗚啊!?」

  「咕嗚!?」

  肩膀被踵落直擊的命小姐倒在地上。我則被踹到了很遠的後方。

  而宛如跳舞般將我們的夾擊破解的女傑,唯有黑色的長髮隨風翻滾。

  「命、命小姐……!?」

  趴在地上失去意識的命小姐一動不動。

  見識了彼我戰鬥力差距的我,即便如此仍然站起來,試圖奔向同伴的身邊。

  「不,那邊已經結束了喔。」

  可是,朝著被吹飛到通道深處的我,阿伊莎小姐卻以冰冷的眼神如此宣告。

  下一個瞬間。

  巨大的黑影覆蓋了我的全身。

  「————」

  一片昏暗的視野中,我轉過頭,映入眼帘的是不祥的凶笑。

  高逾兩米的巨軀,正將其棍棒般的粗臂蓄在背後。

  本能在哀嚎,身體試圖立即遠離那個地方,卻完全趕不上。

  以將這邊的迴避行動視若無物的氣勢,以輕鬆超越阿伊莎小姐至今為止的速度,宛如弩炮的拳彈——命中了我的腹部。

  「嘎!?」

  從口中吐出的空氣,呈く字彎曲的身體。

  這一拳的威力大到讓我產生腹部爆炸了的錯覺。我的腳離開地面,整個人都浮到空中。

  在意識一口氣遠去的過程中,岩石般的手掌朝我逼近,接著狠狠抓住我的腦袋。

  「——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

  隨即伴著蛤蟆般的鬨笑,我被砸向旁邊的牆壁。

  轟鳴與震動。我的背部在岩壁上刻下無數深不見底的龜裂,整個地下城都隨之撼動。我的全身被埋沒在粉碎的牆面中,力量不斷從四肢中流逝。

  因整張臉都被牢牢抓住,我的視野變得一片漆黑。在此過程中,令人絕望的劇痛焦灼著我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啊——這一連吐氣都稱不上的聲音的碎片從我的嘴角漏出。

  「放心好了,接下來老娘會好好疼愛你的。」

  我的臉漸漸得以從手中解放,視野也隨之恢復光明。

  在模糊不定的視野中,我最後看見的,是巨女丑陋扭曲的微笑。

  以令人不忍直視的慘狀嵌在牆壁中,我,失去了意識。

  ☆

  「可惡!?」

  韋爾夫用大刀將最後一隻黑犬砍倒。

  數不清的怪物的屍骸,以及大量的灰堆積在周圍。

  韋爾夫把大刀刺進地面並像拐杖般拄著,他一邊扭曲眼眶一邊環視周邊。

  「搞什麼啊,那群傢伙!?」

  「不知道!?貝爾大人,還有命大人都沒有回來……!」

  面對韋爾夫苛責的叫聲,莉莉回以變調的悲鳴。

  隨意來找韋爾夫他們的茬,又把反抗的怪物統統虐殺的身著外套的集團,現在已經像暴風雨般不見蹤影了。還帶走了他們的兩個同伴。

  韋爾夫和莉莉在混亂的同時仍鞭笞身體,試圖搜尋同伴。如此傷痕累累的人類的小人族,途徑的上級冒險者們在發現他們的時候無一不是驚訝萬分。

  「——怎麼會。」

  還有。

  能聽見從遠方傳來的被害者們的叫聲。

  春姬,正面無血色地俯視腳下。

  她的視線前方,躺著一位衣著破爛並陷入昏厥的白髮少年,和一位黑髮的少女。

  「克朗尼大人……命大人。」

  而呆然站立的她的周圍,亞馬遜族們正在進行撤退的準備。

  「為啥還要撿那種野丫頭回來,阿伊莎?應該只要把兔子帶回去就行了吧。」

  「就那樣丟在那裡的話會淪為怪物的午餐吧,我可不想因此而做惡夢。」

  在巨女芙里尼跟阿伊莎談話的中途。

  春姬,以顫抖的嘴唇開口說:

  「阿伊莎小姐……我們的目標,是這位大人嗎?」

  「……沒錯,是伊絲塔大人的命令。」

  狐人的少女沒了力氣。

  在失魂落魄的她的面前,人類的少年少女被裝進了大型箱子中。

  啊。

  春姬鐵青著臉,癱倒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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